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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作者:雪涅 当前章节:1520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6:19

第三章

1

郑思渊讲到此,又续上一支烟,身体朝藤椅上仰了仰,陷入沉思。杨飘看着他,

默默等待下文。可他突然缄口不言,撩得杨飘火烧火燎的,急不可待。

他不禁追问:“后来呢?”

“后来发生的事,我大都写进小说了。”

郑思渊欲扬先抑,他不想将所有的故事都向杨飘和盘托出。这倒不是他有意对

杨飘留一手,以掌握改编电影剧本的主动权,而是他实在不想让杨飘知道的太多。

像杨飘这样的青年,你真要逗起他兴趣,他准会刨根问底、穷追不舍的。那反倒会

给自己增添不必要的麻烦,对杨飘还是谨慎点好。

杨飘似乎感觉到什么,默然一笑。

“当然,”他忙掩饰说,“写小说总要有所取舍,其中我也虚构了一些,有不

少水分。”

“真不错,太生动了!”杨飘感叹说,“作家在生活面前,总是显得无能为力

……”

郑思渊首肯,“是啊,巴尔扎克说苦难是人生的导师。从这个意义上讲,生活

便是作家最好的老师了。”

杨飘似乎还陷在故事中没有拔出,他低眉思索片刻,又突然抬起头,说:“冷

媚现在怎么样了?”

“这就不太清楚了。我刚刚讲的,都是她四年前发生的故事……”

他没说真话。不知为什么,他对杨飘隐去冷媚现在的情况,看来他还是有所顾

虑的。杨飘的眼睛正灼灼逼视着他,为增加他话的可信度,郑思渊故作幽默地笑了

一声,“我想,她……不至于从良吧。”

“冷媚?”杨飘不觉沉吟起那女人的名字。“听这名字,她一准是个绝代冷美

人。”

“不错,她的确不是一般的漂亮,就像她的名字。不过,我听小齐说,她以前

不叫这名儿,至于她的真名实姓,我也不清楚了。”他说过,心中一怔,难道杨飘

会去找她?这正是他所担忧的。于是,他又急忙补充说:“她这种人总是居无定所

的。”

杨飘古怪地一笑,笑里似乎藏着疑问。

他又赶忙自圆其说:“你该知道呀,人们管她们这种人叫金丝雀,俗称‘包身

女’,倘若随了港台阔佬,便作‘包二奶’。她们整天啊泡酒吧、去舞厅,要么就

躲在公寓小巢里,谁也说不清她们都干些什么。她们就像都市幽灵,东游西荡,很

难摸清她们的行踪……”

“你有她的电话、或者手机号码吗?”

他妈的,这小子还真要去找她?

“没有。”郑思渊顿了一下。“你想,她会给咱们这种人么?”

“也是。”杨飘站起身,“好了,郑老师,打搅你一上午。”

“哪里,谈不上打搅。”

郑思渊也随之站起。杨飘看看放在桌上的、那本他带来的杂志,说:“你看,

咱们啥时候再接着聊?”

“这个……”他想了想,“这样吧,下次见面我约你。”

杨飘欣然,摸出一张名片递给他,“你可以打电话给我。”

他瞟了一眼名片,说:“好吧。”

杨飘朝他伸出手,“下次见。”

他亲昵地伸手想拍杨飘的肩,可他牛高马大,他只拍到他的胳膊,说:“你看,

真不好意思,本该留你吃午饭的,可内人不在……”

“不客气。”

杨飘摆摆手,转身踅出房门。

2

郑思渊走进厨房,捋起袖子,准备亲自下手做饭。他这会儿心情很好,不然他

难得进厨房。在家务上,他奉行一套彻头彻尾的大男子主义作派。只要陆晓琳在家,

他是从不沾锅台边的。他顶讨厌那些把男人死死拴在厨房里的、所谓的现代女性。

她们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背后却藏着个当牛做马、浑身臭汗味的男人,简直本末

倒置!为此,他曾对一些不争气的男人,提出“把自己从厨房里解放出来”的口号,

很赢得一些大男子汉的掌声。报社新来的一些年轻人,放出话来:“找老婆还是找

郑夫人那样的!”闻听此话,他不禁沾沾自喜,洋洋得意。陆晓琳竟成了女人的楷

模,作为“楷模”的丈夫自是骄傲无比。

这会儿,他淘着米,思想又不觉溜了弯儿,跑到他那篇小说《沉沦女》上。有

什么呀,自己也没必要看得太严肃了,就是改编成剧本,搬上银幕,拍成个不伦不

类的玩艺儿,又有何妨?真该和杨飘大胆地过一把瘾,即便不成功,也不枉玩了一

回电影,有什么呀!他忽然有一股冲动,正回肠荡气。

陆晓琳回来了。他在厨房就见她阴着个脸,是在医院遇到了麻烦,还是手术过

多,她太疲劳了?他把高压锅放到煤气灶上,抹抹手,走出厨房,倚在门框上,看

她换下衣服,梳拢头发,默无言语。她也发觉了他,只是不想理睬他。

他感觉她情绪不对,便问:“你今天怎么了?”

陆晓琳白他一眼,又别过脸去,没好气地说:“你还是问问你自己吧!”

他如坠云雾之中,“我又怎么了?”

“你知道么,”陆晓琳回头看他,“小齐打电话告诉我,冷媚住院了……”

他不禁有些厌烦,“她住院和我有什么关系!”

陆晓琳勃然,“你在小说里把人家写成啥啦,妓女?娼妇?还是破鞋!”

他梗住,脸憋得绯红,半天才挤出一句话:“那是她自找的,她自作自受!哦,

她既当了婊子,还想立牌坊!”

此刻,郑思渊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怒火了。从四年前那个秋天的雨夜,冷媚闯

入他的家庭生活之后,她就像一个幽灵悠荡在他和陆晓琳之间,她的阴影始终笼罩

着他的生活,几乎无所不在,让他怎么也摆脱不开。当然,他曾对她施予过同情和

怜悯,并不自觉地卷入这漩涡,以善良的愿望企图挽救她于污浊的泥淖之中。然而,

他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劳的,非但没有奏效,反而殃及自身,使她像幽灵一样在这

个家里至今阴魂不散。难道她的所作所为,还要别人替她承担责任吗?!此时,这

积郁心底的怨愤和恼怒终于喷薄而出。

“我写的就是她,千真万确!是我写错了吗?她的所作所为就是西妮,比西妮

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陆晓琳惊怔住,眼泪溢上来。她嘴唇哆嗦着说:“我不想跟你吵架,可你知道,

她吞服了大量的安眠药,她要自杀!”

郑思渊闻听,立时惊骇得说不上话来。

“她是个很有个性的女人,她虽然因生活逼迫走到那一步,但她毕竟……也是

个女人!”

郑思渊企图解释一下,也顾不上话的前后颠倒了,“可我写的那是小说,小说

都是虚构的,假的!难道她不明白这些?生活真实并不等于艺术真实啊!”

陆晓琳不听他狡辩,说:“不管怎么说,你毕竟写的是她。”

他默然。看看她,嗒然说:“你去医院看过她了?”

“没有,她不愿见任何人,连慧娟也拒见了。”

这真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女人。说实话,郑思渊这会儿从心底里对她再也同情不

起来了,有的只是厌恶。

陆晓琳看出他脸上那厌倦表情,忍不住说:“她这样的女人是最最敏感的,尤

其对咱们这样的人,她最害怕那种鄙视的目光。她虽然沉沦,却还有自尊。唉,当

初你真不该……她到底跟咱们还有联系,她是天赐的亲生母亲啊!”

听她这么说,郑思渊不好再说什么,心里只剩下一种厌恶、一种轻鄙;尤其想

到自己一片善意,却遭误解,甚至化作了别人的仇恨,就更增加了他这种厌恶情绪。

他觉得自己以前所做的一切,简直太无聊了,是自作多情!

郑思渊想着,踅身去了书房,拉出抽屉,将所有刊载那篇《沉沦女》的杂志都

翻了出来,付之一炬,看着沉沦女在火焰中呻吟、痉挛、卷曲,直至化为黑色灰烬。

他沉浊地叹了口气,决计下午就打电话给杨飘,回绝他的合作。自此,他要将

这个极讨嫌的女人,从他脑子里彻底抹去,不留任何印记!

3

郑思渊下午去了报社,头一件事就是按杨飘名片上的电话号码,给他所在《影

视天地》杂志社挂电话。电话通了,杨飘人却不在,接电话的是位说话娇滴滴的姑

娘。她自我介绍说叫白薇,可以捎话给杨飘。

于是, 郑思渊只好留下话,让杨飘5点左右去蒙妮娜咖啡屋与他会面,并告诉

她那咖啡屋所在大街的方位。他不知怎的,一下就想到那家咖啡屋,大概因为和小

齐去过一次的缘故;再者,那里的确距离报社很近。

白薇是个负责且啰嗦的姑娘,她很认真地问他:“是急事吗?”

郑思渊说:“也不是什么急事。”

“是不是非去不可?”

他突然不耐烦,“是的,非去不可!”

白薇却极耐心,声音柔柔的,“请问您是哪位,我好告诉杨飘。”

他掼出大名,“郑思渊!”

“呃,是郑老师啊,我听杨飘说过您。好吧,我设法通知他。”

他挂了电话。这个叫白薇的女孩是杨飘什么人?情人,还是女朋友?听她说话

的口气,她和杨飘关系非同一般,不然杨飘怎么会向她提起他。杨飘干吗要向这女

孩提他呢?哼,他准是又朝她吹嘘改编电影的事了。年轻人就是嘴不牢靠,八字还

没一撇,他就大咧咧对外自吹自擂了。

郑思渊猜测,他要将不同意改编的决定告诉他,这小子准垂头丧气,如丧考批。

这对他未免太残忍了。他对自己那么敬重,又那么信赖,倘兜头一盆凉水,失信于

人不说,这出尔反尔的作派,也是极令人生厌的。可事已至此,他不拒绝又有什么

办法呢。不,他必须向杨飘解释清楚,将事情的前因后果都统统倒给他,以求得他

的谅解。

他坐在办公桌前, 忽党百无聊赖。从这会儿到5点钟,还有漫长的一段时日,

眼下虽事情堆积如山,但他心里乱得不可收拾,一点也不想理弄它们。

他燃上一支烟,望着口中喷出的飘渺的烟雾,脑海中忽然浮现出躺在医院病床

上的冷媚,她面色苍白,眼窝深凹,奄奄一息。这图像无比清晰,历历如绘。他一

下呆痴住了,不知此刻冷媚的浮现将是什么意味。难道她真的会为他写她的那篇小

说而去自杀吗?他问自己,却不敢回答。然而,他内中仍蠕动着一种内疚,潜意识

里还是默认了自己对于她的自杀,是负有一部分不可推卸的责任。《沉沦女》的笔

调本身就有一种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轻薄色彩,冷媚从中读出悲哀、读出绝望,

也不是没这种可能。可那完全是他笔下一种自然流露,绝非刻意追求的效果。这世

界上凡事都讲个因果效应,倘冷媚真因着他的那篇小说而走上绝路,他也将无地自

容,那岂不等于是他用手里的笔杀死了这个柔弱无助的女人!

郑思渊不觉一个冷颤,夹在指间的纸烟掉了下来。他霍地弹起,急急去了电话

间,准备打个电话给小齐问明情况。这想法来得极突然,但又那么迫切、坚决,他

想立刻减轻心头的重负。

电话打到小齐所在的合资商贸公司,接电话的是个男人。

“请问您找哪位?”

“齐慧娟。”

电话里传来那男人喊“齐小姐电话”的声音,不一会儿,有个女人接过电话,

却不是齐慧娟。

女人说:“齐慧娟不在。”

“你知道她去哪儿了?”

“她走时说去医院看朋友。”

她准是看冷媚去了。这女人竟令这么多人牵肠挂肚。

“您要给她留话吗?”

“不必了,我回头再打。”

他放下话筒,不觉长出一口气。幸好小齐不在,设若真的证实了冷媚确是因他

的原因,而步入绝境,他不敢想象自己该怎么样。那太可怕了,他绝不相信自己会

杀人,用他手中那枝无力的秃笔。

时针指向4点,他再也坐不住了,便拔腿走上大街,直奔蒙妮娜咖啡屋而去。

他走进咖啡屋,刚拣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蒙妮娜小姐便翩然而至,朝他嫣然

一笑,那笑容职业味十足。

“先生,请问您用点什么?”

“来杯麦氏吧。”

他很少喝咖啡,但来这儿,不喝点什么,不会让你白坐的。

“请您稍候。”

服务小姐迈着模特儿步态走去。他无聊地瞅着她丰腴的臀部,那儿整个隆起一

个肉肉的圆,很是性感。这世界在变,也变在女人的屁股上。美在裸露,实在是潮

流使然。

不时,那服务小姐将咖啡端上,给他加上方糖,然后轻轻推至他面前。他忽然

觉得自己像个需人照料的婴孩。这想法极是可笑。

“先生,您请便。”

“谢谢!”他端起啜了一口,苦寡难挨,味道实在不怎么样。但广告却喊滴滴

香浓,意犹未尽。还说“味道好极了!”

杨飘提前20分钟来到咖啡屋,足见他对他不敢怠慢。他看见他,笑容可掬地过

来,在他对面坐下,朝正忙着的服务小姐打了个响指,说:“照样来两份,再来点

西点。”

蒙妮娜小姐应命而去,步态款款。

看来对这种场合,杨飘是轻车熟路。他看看杨飘,原想直接切入话题,又怕他

一时难以接受。是的,上午还说的好好的,到了下午就突然变了脸,翻手为云,覆

手为雨,面情上也过不去。于是,他绕着弯儿说:“下午接电话的那姑娘是谁,她

对人可真热情啊!”

杨飘一笑,“是白薇,我们编辑部打杂的,收收发发;不过,这姑娘素质挺不

错,她演西妮或许能成。”

三句话不离本行。杨飘又拉到改编剧本的事上,且越俎代庖,连导演的活也包

揽了。郑思渊觉得下面的话不太好说了,总归要接触实质问题,干脆开门见山。

服务小姐端上咖啡和西点,分别摆在他们面前,这并没干扰杨飘说话:“我忘

告诉你,白薇还是个业余诗人,她诗写得不错,蛮现代派的,自诩是艾略特的弟子

……”

他心不在焉,“是吗?”

“可不是,你听我念两句你听听:我把我的诗拧干/滴出一摊阴性的血/呼号是

人和狼共有的声音/于是/人与狼共舞/便不是这世界的杂音/我们呼号/以狼的声音/

向世界呼号/加入这多声部的合唱……”

郑思渊不愿听这“狼的呼号”,拦腰砍断他的朗诵,说:“小杨,我实话对你

说,咱们改编电影的事恐怕不成了,我又遇到了麻烦……”

“什么?!”杨飘惊大眼睛,“你不是开玩笑吧,咱们上午还说的好好的,怎

么转眼就又……”

“不错,上午是说的好好的,可现在情况突然有了变化,我又遇到非常麻烦的

问题,不然……”

“到底是什么麻烦,让你出尔反尔……”

“你听解释。这样说吧,冷媚,也就是我小说中西妮的原型,她自杀了……当

然,她还没有死……”

杨飘吃惊不下,“自杀?为什么?”

“我这会儿一两句话也说不清楚,总而言之,她的自杀和我那篇小说有点关系。”

“这恐怕是你的猜测吧?”

“是猜测,也是事实。”

“有这么严重?”

“是的,非常严重。”

“她现在在哪儿?”

“在医院。”

“哪家医院?”

“你想干什么?”

“去看看她。”

“这……怕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

“不、很不合适。她根本就不认识你,再说了,她现在拒绝会客,连她最要好

的朋友,她都拒绝见……”

杨飘默了会儿,说:“她会见我的。”

“见你?为什么?这不可能、绝不可能!”

“我会让她见我的。”

“不,”郑思渊阻止他,“我不能让你去见她,那会……总之,结果难以预料,

我负不起这个责任!”

杨飘一笑,伸手拍拍他,“我不需要你负责。你放心好了,咱们总会找到合作

途径的。”

“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杨飘突然出奇的固执,“我不会死心。”

1

从大观园酒楼为小天赐举办百日纪念聚餐之后,郑思渊曾私下找过小齐几次,

但都吃了她的闭门羹。她像躲瘟疫似的,对他总避而不见,害得他满世界里找她。

有次,他终于在她的寝室堵住了她,她不冷不热,一挨碰上冷媚的事,她就闭口不

谈,结果让他扫兴而归。

这里面一定有鬼!郑思渊想。

不是么,齐慧娟退避三舍的态度就很说明问题。然而,她的躲避反倒勾起他更

大的对冷媚的探求欲望。这情景恰似对某种事情你越想知道,越不能知道,就越是

渴望知道。他这会儿就是这样。他一定要弄清冷媚这个神秘女人的背景,以及有关

她的一切细枝末节。他开始怀疑小齐在故弄玄虚,有意将事情搅得云山雾罩,让人

雾里看花,难识庐山真面目。

这天,郑思渊刚到班上,就又抓起电话朝小齐所在的纺织厂打,谁想接电话的

是个哼哼哈哈、满口官腔的男人,“齐慧娟?哎呀,我们厂这么多女工,上哪儿去

找啊!”

“麻烦一下,她就在纺纱车间。”

“哦,你是找纺纱间的小齐啊,她已经辞职了!”

他一愣,“她辞职了?”

“是的,前几天来办的手续,她不来我们也要将她除名的。人家本事大着咧,

削尖了脑袋到处乱钻,如今另攀高枝去了!”

他正欲挂上电话,又猛听那男人说:“你是她什么人?哦,不管什么人了,请

你给她捎个话,这人呀要没有正确的思想作指导,你就跑国务院也是干不好,人是

决定的因素嘛!”

“好吧,”他歪歪嘴,“我一定把你的‘最高指示’传达给她,让她悔过自新,

重新做人!”

“这就对喽!”

他啪地摔下话筒,啐了一口。这林子大了,什么样的鸟都有。这世界上总有那

么一些人,老想把别人封在自己档案袋里,得空就拎出来训上一顿,不然就心里头

痒痒。难怪小齐一心要走,那环境真不适合她的天性发展,早晚非把她挤压成一定

规格的模型不可!

他决计无论如何要找到小齐,并通过她设法结识冷媚。小齐无疑是他必须经过

的桥梁。

午时,他回到家,就试探着向陆晓琳打听。他想倘若正面去问,她一准不会告

诉他,于是他故作惊讶地说:“啊,我说晓琳,你听说了么,小齐失踪了。”

陆晓琳手择着菜,反应冷淡,“是吗?”

“听她厂里人说,她辞职不干了!”

“你消息真够灵通的。”

“你不知道?”

陆晓琳看看他,一笑,“我能不知道,她早告诉我了。”

他立刻摆出一副杞人忧天模样,说:“你说说,她放着好端端的工作,干吗要

辞职呢!”

“各人有各人的想法呗!”陆晓琳就是不上他的圈套,“你怎么突然关心起她

了?”

“不该关心呀,谁让她是你最要好的朋友呢!”

“不用你操心,慧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她是找好了单位,才辞了厂里的职的。

现如今人家已经上新单位上班去了。”

“去了啥单位?”

“哼,”陆晓琳白他一眼,“你就别跟我绕圈圈了,有话直说不就得了。”她

把择好的菜放到水龙头下冲洗,“人家可真有本事,去了一家有名的中外合资公司,

做奥菲斯小姐了。让人想不透的是,她怎么突然想起去做生意……”

他见怪不怪,说:“无商不富,如今做生意最时髦,小齐不就喜欢赶时髦么!”

“你咋跟她原先厂领导一个腔调!”陆晓琳笑笑,“慧娟知道你到处找她,也

知道你的意图,她是有意躲着不见你,我看你就死了这条心吧!事情都过去了,你

倒来劲了!”

2

没等郑思渊再去找齐慧娟,她却主动找上门来了。

周末下午,郑思渊在报社正跟一文艺编辑商量如何修改一部准备在晚报上连载

的、有关婚外恋的纪实文学作品,猛听有人喊:“老郑,你的电话!”他没料到是

小齐打来的,应了声“知道了”,便又与编辑交待了会儿,这才去了电话间。

他拿起放在桌上的话筒:“谁呀?”

“你想找的人。”

他一喜,“慧娟,你让我好找啊!”

“大记者架子可真大,喊了半天,都不肯听电话,我就说也扔了电话走人呢!”

“别,我哪儿知道是你的电话——我可正急找你!”

“我知道。”

“所以你才故意躲我……”

“你还想见我吗?”

“当然。”

“那好,我在文化公园等你。”

“干吗去公园,上次的蒙妮娜不挺好么?”

“我喜欢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你去不去吧?”

“好,我听你的!”

“你当然要听我的,是你有求于我么!”

郑思渊忍不住笑了。这女人铁嘴钢牙,得好不让人。

文化公园是个冷冷清清的小公园。除了节假日,平素很少有人光顾这里。惟夜

幕降临时刻,这儿便成了男女恋人的天堂。像郑思渊这把年纪,一提上公园,就会

不自觉地联想到那是男女谈情说爱的地方。若在平时,他怎么也想不到去公园,不

是没时间,而实在是没那份闲情逸致。不过,这文化公园,他倒是去过一次,那是

他和陆晓琳带着即将赴外地读大学的女儿去的。公园除几座凉亭假山,还有个鸡蛋

大小的人工湖,小孩子玩的滑梯木马之类,便再无甚好去处。

他来到文化公园碧砖青瓦的大门前,望着不远处巍然矗立、气冲霄汉的那家中

外合资的商贸集团的写字楼,恍然明白小齐为啥约他到此,她抬腿可及,却让他绕

这许多弯路。这鬼精灵,总是不肯吃亏!

他买了张门票,径直走进去,曲径通幽,却不见齐慧娟的踪影。他正欲弯进一

条幽径寻找,猛听身后人喊“老夫子”,是小齐。回头,却不见人影。路旁木长椅

上坐着位制服考究的女人,用一本流行杂志掩住脸面。他默然一笑,走过去在那女

人身边坐下。

“这叫齐慧娟的鬼丫头,让哪个小青年给拐走了呢?”

啪,那杂志砸在他身上,齐慧娟噘起嘴,“你胡编排谁呀!”

“你尽跟我捉迷藏。”

“谁让你目中无人,只顾朝上看!”

她总是有理。

这时,郑思渊才留意起她的装束,一身笔挺的套裙,肉迷迷的长丝袜,脚上是

白色尖皮鞋,后跟像雨后春笋。一个十足的大公司的白领小姐。

他不由赞道:“哇,这不一样就不一样嘛!到底是大公司的职员……”

她—笑,“你嘴别损人好不好,谁能比得上你这大记者呀!”

“好、好,休战、休战。”

“说,找我干啥?”

“这你知道的。”

“你想见冷媚?”

“当然想见见她。”

“有啥动机和企图?”

“我只是……口是……”

她见他支支吾吾,一语道破:“你无非想从她身上讨点文章,我没说错吧?”

他赧然,觉得自己的动机好像就是如此。

她见他窘迫,不忍他再难堪,说:“好吧,我可以把她介绍给你。”

“真的?”

“不过,我得告诉你,你见到她,不管看到了什么,请你千万不要把她想得太

坏……她或许会让你吃惊、甚至失望……”

“她怎么了?”

“你见她以后就明白了。”她忽然陷入一种遐想,“她是我在工厂时最要好、

最亲密的朋友,她是那么美丽,是我们纺织女工的皇后……”她动了情,眼睛不禁

充盈着晶莹的泪花,望着前面一排葴蕤的女贞树墙。

他第一次发现,平素活泼开朗的齐慧娟,竟还有多愁善感、脆弱的一面。仅此,

他已完全理解了她和冷媚情同姊妹的关系,同时更理解了她为冷媚所做的一切。

齐慧娟转脸呆呆地看他,以至他心里不由地发毛,说:“你这是怎么了,干吗

这样看我?”

“郑大哥,”她突然一脸严肃,“你能让我信任你吗?”

他茫然,“你这是啥意思?”

“你对她不会有任何恶意吧?”

“你这是什么话!”

她歉然一笑,“对不起,你看我对谁都疑神疑鬼的,请原谅我的直率。”

他一笑,“这没什么。”

“好吧,我会很快让你见到她的。”

齐慧娟从长椅上站起。

3

星期日。阳光灿烂的一天。

齐慧娟与郑思渊约好今天去同冷媚会面,地点在市中心解放大街上的幽梦园酒

吧。郑思渊以前曾偷偷去那儿探访过,传言称这儿为“新贵俱乐部”,一般阮囊羞

涩的工薪阶层,很少有人光顾这里。因而,它也成了藏污纳垢的所在。

这次会面是经齐慧娟精心策划和安排的。临来之前,她一再叮嘱他,说:“你

要装作跟我是偶尔在这儿碰上,最好晚去点,千万别露馅。她这人很敏感的,你听

清楚了吗?”

郑思渊心口怦怦直跳,仿佛是去和地下党接头似的,刺激,又不免有些紧张。

但他表面上仍十分坦然,说:“好吧,一切听你安排。”

酒吧一般黄昏时分才开市,因而他要耐着性子等一整天。冷媚居无定所,狡兔

三窟,连小齐现在也不知道她到底住哪儿,只好上她们这些人常去的地方,碰碰运

气。小齐这么说。他内中虽不信,可也只好听从她的调遣。

天色微曛时,他才按与小齐的约定,缓步朝解放大街上的幽梦园走去。临近酒

吧时,他忽然想要下场雨就好了,他可以佯装躲雨的样子,匆匆走进那里,自然而

又不惹人眉眼。然而,大街上华灯初放,天空一片灰蓝,又隐约透着落日与灯光相

辉映的绛紫色,月牙儿早早跃上城市灰蒙蒙的上空,月色出奇的好。老天爷没给他

创造一个有利于他的心理情境。

他穿着件新买不久的西装,领带又打得死,生硬的白衬领撑着他的下颔,虽然

仪表显得很规整,却让他拿捏出一身的汗。其形象倒似一个失魂落魄的打工仔,夹

在进进出出、吞吐自如的西装革履的大亨,浑身珠光宝气的淑女们中间,混入了这

灯红酒绿的场所。

他一时忘了小齐的嘱咐,进去后就不由贼眉鼠眼地东张西望,一看便知是个新

主儿。酒吧人不多,大约入夜后,惯常过夜生活的人才会陆陆续续来这儿喝酒、跳

舞、侃生意、谈情说爱、扎姘头泡妞。据说,这儿是有“保护伞”的,老板娘有什

么人撑腰,因而酒吧更蒙上一层灰色的氤氲。

他在舞池一角的一方圆桌旁看见了齐慧娟,她也同时看见了他,但她立刻背过

脸去,没看见似的,接着跟她对面坐着的冷媚说话。冷媚正背对着他,他只看到她

一个秀颀的背影。

他正想大声喊小齐,这场合提醒他不宜大声喧哗;再说,这也有违于小齐偶然

在这儿邂逅的安排。他穿梭着绕过舞池,一如一位蹩脚的绅士,蹭来蹭去,终于挪

到小齐和冷媚的桌位跟前。此刻,他尽量不用眼睛直视她们,目光贼溜溜地旅行了

一圈,这才落在小齐身上。

他故作惊讶地叫了声:“哎呀,这不是齐小姐吗?”

——他想,他的表演一定够拙劣的!

齐慧娟抬眼瞟他一眼,立刻绽开笑脸,“哟,郑先生,你怎么有闲空来这儿了?”

“我路过这里,随便进来坐坐。”

齐慧娟很自然的邀请,“那就一块儿坐吧,都不是外人。我介绍一下,这是冷

媚小姐,我原先纺织厂的好友。”然后她转对她,“郑思渊,咱那位陆大姐的先生,

一位模范丈夫。”

冷媚站起,微微欠欠身,“谢谢您和陆大姐的关照。”

他突然没了台词,痴望着她。她真是太美了,美得令人惊讶、沉醉!尤其她现

在在酒吧紫蔷薇色的烛光下,由四周淡蓝色灯晕映衬着,更似法国画家布歇笔下的

女神。她一身玄青色低胸连衣裙,秀颀的、白如凝脂的颈项上,悬垂一串灿若翡翠

的项链,使她格外优雅大方,楚楚动人。许是过惯夜生活(或许因为灯光)的缘故,

她脸色苍白,没有丝毫血色;那秀媚的鼻翼一侧藏匿着一颗若隐若现的黑痣,银灰

色眼影深重地压着一双忧郁的、黑幽幽的眸子,嘴角蜿蜒着一缕游丝般的哀愁。

他不禁怦然心动,喉头梗便发堵,所有言语都一下卡在那里。

冷媚发觉他直视的、审慎的目光,淡然一笑,“郑先生,您请坐。”

齐慧娟上手拉他一下,他才猛地一屁股坐下,显得极失态,不觉很是尴尬。

冷媚仍笑微微的,“郑先生在哪儿供职?”

他立刻拿眼睛看齐慧娟,不知是否该如实回答;就他的本意,他是不愿对她撒

谎的。

齐慧娟反应极快,说:“他呀,整天东游西荡,逮住什么活都干。”说过,瞟

了冷媚一眼,不自然地笑了笑。

他很不满意齐慧娟的答话。照她这么说,他岂不成了无业游民,说雅一点,也

只不过是个自由职业者。这话显然破绽百出,他像那号人么!

冷媚不曾留意,也无心刨根问底,淡淡一笑,“如今还是做个自由人好。”

齐慧娟应和,“郑先生自由惯了。”

他点头,“对,我习惯了。”

说着,他却拿眼去刺齐慧娟。他不愿她再给他脸上抹黑,初次见面,他不想给

冷媚烙下个坏印象。大概所有男人在漂亮女人面前,都会有这种想法。这很自然。

由于无话可说,冷媚又旧事重提,“那件事真……多亏郑先生,还有您夫人的

帮忙,我真是感激不尽!”

显然,她是指陆晓琳帮她孩子出生,及又找人家收养的事。

“这没什么,”他大度地说,“对你的不幸,我深表同情……”

冷媚嘴角浮出一丝苦涩涩的笑。干吗哪儿疼就往人家哪儿戳呢!他实在不该说

这话,尤其在今天,他们初次相识的时刻。

齐慧娟立刻圆场,“事情都过去了,就不要再记挂在心了。”

他忙应和说:“对,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齐慧娟低下头,差点没乐出来。她许是要笑他措辞的迂腐吧。

一个服务生走到他们桌位跟前,朝冷媚一笑,低声说:“冷小姐,有位先生请

你到包房去坐坐。”

包房?郑思渊一怔,眼睛不由朝一侧昏暗的深处瞟去,果然那儿有一溜装潢精

美的花色玻璃房。他刚才竟没留意到。

冷媚抽出一枝摩尔女士香烟,服务生立刻为她点燃上,她喷了一口,说:“告

诉他,我这会儿有客人。”

服务生默然退去。少时,他又转来,说:“老板娘说,人家已经付过‘台费’

了。”

郑思渊突然来了气,“他是谁,这么无理,没见我们正说话么!”

齐慧娟立刻伸手在桌下捏他一把,强作欢颜,说:“冷媚,你忙你的去吧,我

们也该走了。”

说着,她拉郑思渊一下。

“坐下!”冷媚突然冷冰冰地说。她简直是对他们下命令。他俩将起的身子一

下僵住。

冷媚一笑,“难得碰在一起,咱们好好聊聊。”

她虽在笑,目光却透着凛冽的寒冷,让人暗暗战兢。

服务生默然走了。

他们突然无话,默默枯坐。

“来点酒吧?”冷媚生硬地笑了一下。

“不!”齐慧娟霍地站起,她再受不住这莫名的煎熬,冷冷说:“你有客,我

们先走了!”

冷媚很沮丧,脸煞白煞白,透着可怖的阴绿。她嗒然低垂下头,说:“对不起,

让你们扫兴了。”

郑思渊心像被什么戳了一下,说:“你千万别介意,我们……”

齐慧娟转身走了。

冷媚仍低垂着头。

郑思渊慌忙说:“希望还能见到你……”

她冷冷一笑,“我是个不值一见的人。”

郑思渊迟钝了一下,转身走了。出了幽梦园,他见小齐正在一侧红白两色的交

通护栏旁等他。她仰着脸,像在极力克制着自己。他默然走过去,忽然看见她脸上

蜿蜒着明亮的泪滴,晶晶莹莹,映着街上的灯彩。她感觉到他的目光,掩饰地抹了

一把,眼看着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流,说:“请不要把这些告诉陆大姐,她知道会

伤心的。”

“好吧。”

他完全理解她此刻的心情,眼见着自己昔日好友的颓丧、沉沦、堕落,一天天

在泥淖中越陷越深,而她又无力救助,那会是怎样的一种心情啊!

“那就拜托了!”

她看他一眼,掉头走去,步履匆匆,几乎是在奔跑,转眼她便淹没在人潮汹涌

的大街上,化为一簇奔涌的浪花。

郑思渊的心情倏地沉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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