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一个女人的沉沦与新生》作者:雪涅【完结】 > 一个女人的沉沦与新生.txt

第五章

作者:雪涅 当前章节:971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6:19

第五章

1

省立医院住院部白漆漆的走廊里,郑思渊随着拎一网兜礼品的陆晓琳,一前一

后, 橐橐而行,挨病房寻找冷媚住的病室。他们在走廊尽头才找到308病室,这是

小齐告诉陆晓琳的病室号码,冷媚就住在这病室里。

陆晓琳来到病室门前,郑思渊随后跟着,他犹豫着是随她进去,还是不进去。

此时,他可以想见与冷媚相见,他将是怎样的尴尬、难堪;况且,陆晓琳带他来看

冷媚本身,就有一种负荆请罪的意味。他潜意识里也有来赔罪的想法,尽管心里不

情愿。

陆晓琳正欲敲门,突然,病室房门大开,一个油头粉面的男人仓皇奔出,紧接

着一堆花花绿绿的礼品,从房内抛出,砸在男人身上。男人甩甩前额的头发,勃然

大怒,手指着房内破口大骂:“臭婊子,你不要不识抬举!”侧目看见陆晓琳、郑

思渊,忽然愣了下来,朝他们一笑,猫腰拾起地上的东西,仓皇逃窜。

郑思渊看着他狼狈而去,心下一紧,不由胆怯起来。冷媚会不会也对他如此无

理呢?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可冷媚正在气头上,保不准……他慌忙朝陆晓琳递个

眼色,说:“走吧,这会儿进去不是时候!”

陆晓琳也犹豫了,正彷徨着要走,冷媚气冲冲跑来关门,一眼看见她,不禁惊

怔住,“陆大姐,是你……”

陆晓琳勉强挤出笑脸,人却木在那里,“我是……”

冷媚浅浅一笑,“快进来坐。”

陆晓琳回头招呼郑思渊,他只好硬着头皮走进去。冷媚看见他,丝毫不感到意

外,朝他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她倒不计前嫌。

这是一个单间高档病房。四壁洁白,连病床和室内其他物品也一律是白的,有

如嫩寒的初雪。冷媚穿一身胖大的白色病号服,将柔弱的身体藏在里面,只有直线,

看不出以往柔媚的线条。她面色苍白,泛着一种浮肿、不健康的光泽,眼窝也凹陷

了,没涂唇膏的嘴毫无血色。毋庸置疑,她刚从死亡线上逃脱出来。

他们在一侧的沙发上落座。陆晓琳把手里的网兜悄悄放下,发现墙角处堆满了

类似的礼物,几乎可以开一个小小的食品店。这让她很感意外。她想冷媚应该很孤

独的,不然她不会这么急切地挤兑郑思渊一块儿来。当然,康庄夫妇也请她捎来一

份心意,他们是不便来看她的。现在想来,冷媚并不孤独,也寂寞不了。不过,来

看她的除他们之外,又都是些何等人呢?她想到刚刚在门口发生的一幕,不由皱起

眉头,心里忽地涌上一股厌恶。

病床的床柜上插着一束姹紫嫣红的月季,郑思渊的目光这会儿正被它吸引着。

那红得耀眼的月季,与白得耀眼的墙壁形成色彩上极大的反差,因而格外惹人眉眼。

他也注意到了墙角堆积的礼品,但惟送花人不俗,独标一格。这送花人是善解

人意的家伙,一定深得冷媚的喜欢,不然她为啥将其他东西都扔在墙角,独独把那

束花摆在床前最贴近自己的地方呢?

陆晓琳和冷媚说着闲话,俩人都在避免接触她自杀的敏感话题,因而更显出女

人的絮叨。郑思渊无话可说,又不好老果坐着,像个木偶,便默默起身,装作欣赏

花的样子,走到床头柜旁,低头去嗅那花,不意见花瓶下压着一张名片,一张极熟

悉的名片,他一下张大了嘴,几乎要喊出声来——“杨飘!”

千真万确,那是杨飘的名片,他手里也有一张同样的名片。这小子说干就干,

果然行动起来了。从眼下的情形看,冷媚无疑接待了他,这束花就是证明。他突然

隐隐不快,杨飘绕过了他,直接跟冷媚接上了头,以后或许再也不需要他了。不错,

他说过:“咱们总会找到合作的途径的。”

冷媚缩在床的一角,像只蜷缩的猫。她身上已丝毫没了刚刚对那汕头粉面男人

的锋芒,这会儿倒显出一种病恹恹的文雅。这前后判若两人的变化,想想,几乎使

郑思渊有些忍俊不禁了。

她一直低着头,只不时抬眼偷觑他们,当她发现陆晓琳带来的礼品时,不觉有

些羞惭,喃喃说:“陆大姐,你看你,还买什么东西,我已经够麻烦你们的了。”

陆晓琳一笑,“请别介意,本该早些来看你的,可这阵儿总是很忙,一直脱不

开身……”

“慧娟也是,我告诉过她不要声张,她还是老脾气,一点不……这真让我过意

不去了。”

“说哪儿去了,看你现在好多了,我们也就放心了。”

问题还是摆在了面前,回避不开,冷媚才说:“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只

是近来总睡不好觉,就多吃了些安眠药,谁想竟闹成这个样子。还多亏慧娟发现的

及时,不然……”她淡然一笑,笑容很惨淡。“这会儿想想,还真不如睡过去的好。”

“你可别这么想,”陆晓琳说,“你这么年轻,以后的路长着呢。生活么,总

会有些烦恼,遇事看开点,也就……”

这实在不是个好话题。冷媚将脸转向一边看花的郑思渊,说:“郑先生很喜欢

花。”

郑思渊一怔,“哦,喜欢。”

“想来好笑,昨天一个素不相识的人送的,当时真不好回绝。喏,那有他的名

片,也是你们文化界的人,郑先生可认得?”

郑思渊装模作样捏起名片看看,说:“倒听说过这个人,但不认识——他来没

说什么?”

冷媚暗自一笑,“真是好奇怪,我压根不认识他,他就突然闯进来了。”许是

回想起当时情景,她嘴角弯出一丝浅浅的、非常动人的微笑。“他可真会说话,是

个很开心很开心的人。”

郑思渊无话找话,“照你这么说,一定是个年轻人了。”

“是的,”她脸隐隐一红,忙解释说:“跟他一块儿来的,还有一个姑娘,看

来他们是一对。可我弄不明白,平白无故的,他们为啥跑来看我。那个叫杨飘的,

还硬说这之前早就认识我,这就让我更不明白了……”

还有个姑娘?郑思渊想,一定是白薇。这杨飘疯疯癫癫的,竟还把七不沾八不

连的白薇也给拉扯上。对,杨飘说过,白薇饰演西妮的角色最合适,他该不是带白

薇深入生活、进入角色吧?这个杨飘,真会节外生枝!

郑思渊不禁愤从中来,“现在社会上很复杂,总有一些不三不四的小青年到处

招摇撞骗,你该有所警惕……”

冷媚赧然,“看他们倒不像你说的那种人。奇怪的是,他只说认识我,可我对

他一点印象没有,那姑娘就更觉面生了。”

郑思渊觉出自己的唐突,一时竟忘了冷媚的身份。这会儿,他只好顺她的话说:

“或许你以前认识,只是一时记不起了,这种情况我常常也有的。”

“这不可能,要是以前认识,总会有印象的,可我怎么一点也回忆不起来呢?”

“这是很奇怪,”陆晓琳半大不说话,突然插上一句。说话的当儿,暗下朝郑

思渊丢个眼神。他心领神会,见好就收,说:“好了,你好好休息,我们走了,改

天再来看你。”

陆晓琳也站起身,“抽空我们再来。”

冷媚也没挽留他们的意思,也好像急于结束这场会面,说:“你们就别来了,

都挺忙的,再说我也就要出院了。”

“多住些日子,”陆晓琳说,“等养好了再出院也不迟。”

“不,我已经好了。”

冷媚送他们出了病房,又要朝外送他们。陆晓琳拦住她,说:“回去吧,不必

送了。”她执意要送送,说:“这么大老远,你们都来了,我是该送送的。”只好

由她送到楼下。分手之际,冷不防她朝他们深深鞠了一躬,说:“我这种人,你们

不嫌弃,还跑来看我,真是……”闹得陆晓琳挺感动,眼圈一热,差点没滴下泪来。

见此情景,郑思渊也突然不知所措。

2

郑思渊去省立医院看望过冷媚,心里陡然掀去重负,不觉轻松许多。看来冷媚

吞服安眠药自杀,跟他那篇《沉沦女》没什么干系。他真是杯弓蛇影,虚惊一场。

这全怪齐慧娟大惊小怪,才弄得陆晓琳一惊一咋,故作危言耸听的。自然,冷媚的

自杀,定有其他不可告人的原因,不然她活得好好的,不会自寻短见。至于她究竟

为什么自杀,他不想探究。不过,看冷媚上午沉静的态度,用“睡不好觉,就多吃

了些安眠药”的话来搪塞她的自杀,好像她对死亡看得很淡薄,一如谈论一件与己

无关、稀松平常的事情,仿佛死亡只不过是去天堂赴约会。只有死过一次的人,才

可能如此超脱。在她眼里,那一瞬间的安睡,一定是极充满诗意的。郑思渊自觉对

这个女人,又有了新的了解和认识。

然而,现在事情又来了。杨飘居然不经他同意,擅自单独行动,而且竟然还带

上那个叫白薇的孩子,让一个不知深浅的小姑娘卷进去有什么好处。这很让他动火,

他决计出面阻止杨飘这一愚蠢的行为。可是,这样一来,他岂不把冷媚看作自己的

私有财产了;其实,谁与冷媚来往,他无权干涉。问题的症结在于,杨飘是经他间

接认识冷媚的,倘若冷媚再困杨飘的所作所为而发生意想不到的事情,譬如自杀或

者其他,他虽不是直接责任者,但也难脱干系。

出于这种谨慎的考虑,郑思渊还是决定找找杨飘,让他停止现在的愚蠢行动。

下午,他一去报社就给杨飘挂了电话,杨飘不在,接电话的依然是白薇。她记

性真好,一下就听出是他。

她说:“他可能在家,昨天听他说西北电影厂来了位导演,他是不是……”

他心下沉吟:杨飘该不是要拉那位突然冒出来的导演,也卷进这一事情吧?

“你知道他家的电话号码吗?”

“他家没安电话。”

“那他家住哪儿?”

“贫民窟。”

“什么?”

“就是老城的棚户区。”

白薇所说的“贫民窟”,就散落在火车站附近,那一带的建筑大多是解放初期

遗留下来的,破破烂烂,满目疮痍。这些年,城市建设投资大把大把地扔在新城区

的宏伟建筑上,而这龌龊的死角似乎被人遗忘了。那里的居民仍然居住在低矮湫湿

的工棚式的房屋里,因而皋城便有人管这无人问津的居处叫“贫民窟”,其中不乏

讥诮的意味。

白薇说:“你急找他吗?”

“是啊!”

白薇无所不知,“是不是改编剧本的事?”

他暂时认可,“是的。”

“哎呀,”她扯起长腔。“他住那个地方可难找了,曲里拐弯,像个迷宫。这

样吧,你真急找他,就先到我们编辑部来,然后我带你去找他,你看行吗?”

他咬咬牙,决定走它一遭,说:“那可就太麻烦你了。”

“说什么麻烦,杨飘的事也就是我的事。”

怪不得她那么热情,怪不得杨飘走哪儿都带上她,原来他和她是如胶似漆的恋

人。这就没什么好客气的了,他说:“好吧,你等着,我这就过去。”

大街上好热闹,熙来攘去,人潮汹涌,好像永远没个消停的时候。郑思渊游鱼

般穿行在人缝隙里,来到街口一个公共汽车停靠站,站牌上标示着行车路线图。不

错,他找到了《影视天地》所在的那条大街。

铁罐子般的公共汽车一下把世界缩小了。满世界的人仿佛一下汇集于此,把本

来就狭窄的车厢挤得几乎四分五裂。好歹只有两站地,否则他的五脏六腑真要给挤

压出来了。

大约一刻钟后,他跳下涂有花花绿绿广告图样、拥挤不堪的公共汽车,踅入一

条与公共汽车同样花花绿绿、拥挤不堪的繁华大街。他弄不明白,一个清静的编辑

部干吗跻身于这喧闹的噪声世界。尽管他从没去过,但他也足可想象编辑部那弹丸

之地的空间。如今文化人的生存空间似乎总是狭窄的,犹如罐头里的沙丁鱼。

在一个小巷口,一个染了红发,模样很“酷”的姑娘正拿眼审慎地看他,少时,

她突然朱唇一启:“您是郑老师吧?”

他点点头。

女孩伸出手,“白薇。”

他接过那手,不觉打量起她。一张圆乎乎的娃娃脸,利落的短发,鼻子和嘴皆

小巧玲戏,惟一对大眼咄咄逼人地看人。其形象如一个单纯活泼、色调热烈的中学

生。只是那染红的头发,让人看去极不舒服。

她见他直勾勾打量她,说:“跟你想象中的对不上号?”——她也注重第一印

象。

“没想你这么年轻!”

“还年轻呀,”她大着嗓子脆笑。“都二十大凡的人了!”

“正是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嘛!”

这话居高临下,她略略皱了一下眉,“好了,咱们上路吧!”

她蹦蹦跳跳地前行,步态跃动着青春的节奏。他成了她的跟屁虫,随着她抄了

几条捷径,便绕到她电话中说的“贫民窟”。一路上,他们虽走的急,可也没断说

笑。他很快便从白薇嘴里得知有关杨飘的一切情况:初中生,当过铁路工人,不甘

于现状,发愤攻读,终于考上大学,毕业后几经周折,才调到《影视天地》编辑部

……

她由衷地赞叹:“杨飘这人,就是让人打心眼里佩服!”

显而易见,杨飘是她心目中的偶像。白薇的介绍,无形中也使他改变了一些对

杨飘不好的看法。杨飘是靠自己的力量闯荡出来的,他大概养成了一遇机会就抓住

不放的习惯,因为生活对他们这些毫无家庭背景作依托的人,总是吝啬的,给他们

的机会很少,所以一旦碰上,他们总像饿虎扑食一般。眼下杨飘改编他这部小说,

对他不能不是个机遇,设若一炮打响,对他以后立足于影视界是大有裨益的。郑思

渊开始理解杨飘了。

一片呈黑灰色的挤挤挨挨、鸭埘鸡舍状的工棚区横在眼前。这儿街巷狭窄,道

路凹凸不平,房屋破旧,偶尔见一两座小楼,鹤立鸡群般矗立,日本碉堡似的,给

人以不雅的印象。设若在此拍摄旧时代生活影片,几乎无须重新布置场景了。他随

白薇深一脚浅一脚转了几个巷子,辗转来到杨飘家老式木阁楼前。这本阁楼原是家

老字号的店铺,上下一律镶格门窗,几经风雨剥蚀,已陈旧不堪,但仍透着古色古

香的气息。它可算得上工棚区惟一存在的“文物”了。

“杨飘!”

白薇站在木阁楼下喊。杨飘闻声,从阁楼上撑起木格窗,探出脑袋,见白薇身

后的郑思渊,忙又缩回身。少时,木阁楼内一阵砰砰的脚步声,杨飘飘然来到他跟

前,上去攥住他的手,说:“你咋亲自跑来了,有事让白薇捎个话不就行了。”

白薇说:“郑老师急着见你。”

杨飘说:“有急事?”

他不想在白薇面前摊牌,说:“不,我只想来看看你。”

杨飘热情地拉他上楼,说:“我就说打电话给你呢,西影厂来了位导演,我对

他谈了咱们的本子,他很感兴趣,当即拍板说他接了;还说一女不嫁两夫,拍摄权

归西影厂了。我就说带你去见见他,咱们得抓紧呀!”

他随杨飘攀援而上,头不意碰在楼门井字方孔上,疼得他直呼哎哟。杨飘上手

拉他一把:“不要紧吧?”

“没事、没事。”

随后跟上的白薇,嗬嗬笑弯了腰,说:“我头次来也给碰了一下,这是杨飘的

见面礼!”

他故作幽默,“不,是下马威!”

杨飘有些难为情,“这房子是历史的遗留物,楼门设计很不科学。旧小说里还

说过去人六尺之躯,武侠书说是身高丈二,可这楼门显然是为侏儒设计的。”

三人哈哈笑了。

到了楼上,白薇搬来书桌前的椅子给郑思渊坐,他没坐,只顾打量这鸽子宛似

的木阁楼。它大约不足十平米,四壁是褐色的木板,隔出一方空间,室内一桌一椅

一床,占去绝大空间,让人一览无余。

他可以想见,杨飘是在怎样的环境中坚持创作的,不禁油然升起一种敬意。

“郑老师,您坐、您坐呀!我刚调新单位不久,很难捞到住房,好歹父母撇下

这份祖业,哥嫂们都在外地工作,这儿就由我继承下来,可谓躲进小楼成一统吧!”

他哈哈一笑,双双落座。白薇却无处可坐了,无奈杨飘只好朝床头挪了挪,给

它腾出位置。白薇不坐,朝他俩摆摆手,说:“你们先聊着,我去去就来。”说过,

转身下了楼。

杨飘似乎不在乎她的去留,说:“郑老师,你急着找我,想必有了新想法?”

他不好再弯弯绕,说:“你去看过冷媚了?”

杨飘惊了一下,“是的。可你咋知道的,你也去看过她了?看看,我说咱们总

会找到合作的途径的!”

“你送她一束花。”

“是啊,一束月季,从花店买的——她不喜欢?”

他一笑,“她差点没把那花转送我。”

杨飘略略尴尬。

“你认为这样就能博得她的好感了?”

杨飘感到他话里锋芒,默然不语。

“你错了! 她是个奇怪的女人,又是个很敏感的女人,这种敏感无异于阿Q对

光和亮的敏感——你懂吗?”

他居高临下的教训口吻,激得杨飘坐不住了,说:“难道郑老师今天专程来,

就为告诉我这些?”

“是的,另外我还想告诉你,希望你以后不要再去找她,更不要带白薇去!”

“带不带白薇去,我可以考虑。”杨飘强硬起来,“至于我以后去找她还是不

去找她,我想是我个人的事情。它与我们目前的合作没有多大关系,我希望这不影

响我们的合作……”

郑思渊被噎住,暗暗窝火,说:“说到合作,我想目前不是时候,我……”

“为什么?”

“我不想再因此伤害她,以使她重蹈覆辙,酿成悲剧!”

杨飘忽地爆出响亮的大笑,笑声震得本阁楼嗡嗡作响。“老郑啊老郑——我这

样叫你,你不介意吧?——你太善良了,也太小看冷媚这种女人了!或许就因为你

的善良,你才有意无意夸大了你作品的功能。一篇小说能杀死人吗?笑话,天大的

笑话!一纸文章吓不跑孙传芳,这是鲁迅先生说的。我觉得你的内疚、自责完全是

自作多情、庸人自扰!请原谅我这样措辞,可实际情况恰恰如此。我可以放心地告

诉你,她自杀绝不是看了你的小说,而是因为一个绝情的男人!”

这回轮到他惊骇了:“你听谁说的?”

“凭我的直觉。”

他撇撇嘴,“直觉?”

“可以肯定不是你的小说让她走上绝路;倘真如此,你我都可以陶醉一番,那

是文学的胜利!”

楼下索道般的楼梯一阵响动,白薇拎一包油乎乎的熟食,兴冲冲攀援上楼,嚷

道:“你们光有精神食粮不行,我给你们弄来了物质食粮!”

这时,郑思渊才想起看表,一惊,说:“哎呀,我该走了。”

杨飘上去摁住他,说:“老郑,说什么你都不能走!”

白薇朝他噘嘴,“不看僧面看佛面,我可是辛辛苦苦跑大远道弄来的,不吃白

不吃啊!”

郑思渊一笑,“好,不走了,吃!”

“这就对了。”

白薇找来餐具,将熟食一样样倒在盘中,又忙着撕切板鸭、卤肉之类,俨然家

庭主妇。杨飘却袖手旁观,一副男主人的派头。一切忙乎妥帖,她直起身腰,用纸

抹抹手,碰杨飘一下,说:“你们刚刚谈了些什么?”

杨飘一笑,“一个女人。”

“女人?”她转对郑思渊,“是冷媚吧?”

郑思渊点点头。

白薇叹道:“她可真漂亮,一个冷美人!”

3

郑思渊从杨飘木阁楼回到家,时已近午夜。

这夜,他喝了不少酒,从未这么痛快淋漓地喝过;酒能助谈兴,他也说了许多

话,从未这么直抒胸臆过。无疑,他与杨飘投桃报李地达成了某种默契。心之交流,

使他变得无所顾忌,以至把握不住自个儿,喝得近乎酩酊,是杨飘搀扶他下楼,又

唤了辆黄鱼车,把他送回家的。

陆晓琳没睡,一直坐桌边等他。有人来过,桌上堆着一网兜的礼品。她见他晃

荡荡夜游神般撞回来,顿时不悦,说:“这一夜,你都晕哪儿去了?”

郑思渊猩红着眼,说:“去一个朋友家了,情投意合,就留下喝了点……”

“还喝了点,瞧你酒气喷人的样,”陆晓琳端起职业架子,“当心你自己的肝

脏!”

他看见桌上的礼品,“谁来过?”

“慧娟。”

“她有事?”

“人家把东西给退回来了。”

“冷媚?”

“还能是谁!”

他大惑不解,“她是嫌少,还是……”

“我能知道人家怎么想的。慧娟说,它不愿收,是怕担当不起。鬼点子可真多!

就说上午吧,明明自己服药自杀,却说睡不好觉多吃了点药,明摆着说瞎话!退回

来也好,她这种人,还是少掺搅的好!”

郑思渊倒能理解,“你给她做了不少事,她要是收你了东西,更过意不去,这

也是可以理解的。多承别人的情,也不是什么好滋味啊!”

“谁让她承情了,让她这种人承情,我还嫌丢人呢!”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