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卜把简生说的话翻译给日朗听。日朗听完,和妻子面面相觑,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头说,既然你们想要抚养她,那么就带走她吧。我儿子扎么措不孝,对卡桑犯下这样的过错,请你们原谅他。
吉卜翻译给他听。简生点点头。他说,我们还要去问问卡桑,看看她是否愿意。我们不能够就这么武断地决定了这件事情。这最后的决定权,是在卡桑自己手里。
他们三个人来到卡桑的身边。仁索在干活,卡桑仍旧仿佛沉浸在噩梦中,神情恍惚。
吉卜走过去,轻轻地说道,卡桑,你好些了么。
卡桑,你想不想离开这里?他们愿意成为你的爸爸妈妈,把你带走,好好把你养大。你愿意跟他们走,以后跟他们一起生活么?卡桑?
女孩抬起头来,望着辛和,眼神令人心疼。吉卜看着她,他忽然想起了两年之前,卡桑的爷爷去世之后的情景。
那个大雪的冬天,天地一片银白。卡桑独自在黑帐篷里面,连续三个昼夜,跪在爷爷裹着氆氇的遗体之前守灵。晋美在她的身边。他在第四个凌晨出现在卡桑的帐篷门口,喊她,卡桑,走吧,该送爷爷上路了。
天葬的时候,卡桑端着那碗酥油茶,低着头,颤抖着递给自己。那天下着大雪,葬礼结束之后,他把她带到日朗家。一路上,这个可怜的孩子跟在自己后面踉踉跄跄地追赶。那么的单薄隐忍。
而面对卡桑现在这样令人揪心的惨状,吉卜心中非常的难过。他是希望卡桑能够跟着这对善良的年轻人离开的。这片草原太过广阔与苍凉,她一个人在这里,将会多么的孤苦。
卡桑没有说话。吉卜就一直那么耐心地蹲在她的身边,轻轻地小心翼翼地问她,你愿意走吗?卡桑,回答我。
辛和看着沉默的卡桑,有些担心。她蹲下来,与卡桑靠的很近,伸出手轻轻地抚摸她的头。像个温和而耐心的好母亲。她凑过去,贴在卡桑脸蛋上,轻轻对卡桑说,卡桑,我们都爱你。你跟我们回去吧,那里会成为你的家。我会成为你的妈妈,好好地爱你的。卡桑,跟我们走吧。
孩子是听不懂她的话的。可是她竟然被这母性而温情的关怀所触动,眼眶湿润,她非常无助地注视着辛和,像委屈的孩子看着阿妈一样,嘴里开始轻声地嗫嚅着:……他要和我睡觉……他力气那么大……我没有办法……
卡桑一边说,一边伸手搂住了辛和的脖子,像一个令人心疼的孩子,嘴里轻声地唤着,阿妈……阿妈……
吉卜一听,这堂堂的高原硬汉,竟然刷地就落下泪来了。
辛和紧紧地抱着卡桑,焦急地看着吉卜,说,她说了些什么?
他说,孩子叫她阿妈,卡桑叫她阿妈了……
6
几天之后,在一个薄雾弥漫的早晨,在日复一日袅袅升起的桑烟之中,他们搭乘吉卜的牛车,带着卡桑离开了。来送行的,只有仁索。
没有人看到,远远地,扎么措骑着马,在低矮起伏的山峦上面眺望卡桑他们渐渐远去的影子。湛蓝的天空之下,浮云低低地与少年的头顶擦过。
辛和一直都贴在卡桑身边,生怕她有何不安。卡桑一路上都很听话,很安静。这孩子并没有频频回头眺望这故乡的大地。她血液之中始终带有不断上路的愿望,仿佛附有一匹骏马的英魂。
她离开了这片广袤的,带给她以生命和欢愉,死亡和孤独的生生不息的高原。若知道离开就是宿命,那么再深切的不舍都是枉然。记忆早在不舍之前,就已经深刻地存在了。她知道自己无法忘记这片故乡的大地。
这便足够了。
吉卜的牛车将他们送到了很远的镇子上。简生和辛和找到派出所,更改卡桑的户籍。剩下的还有很多繁杂的收养手续要回到城市之后办理。
吉卜把他们送到这里,便回去了。离开之前,他本想嘱咐些什么,可是话到嘴边,却突然觉得对这对善良的年轻夫妻非常放心,于是只是简单地道别。
他们带着卡桑,漫长的乘车,到了拉萨,然后是一趟飞机飞回了北京。
在飞机上,三个人像是最平常的三口之家那样,坐在一起。辛和紧贴着卡桑坐,耐心地照顾她的感受,细细询问她的需要,尝试着教她用汉语交流。简生在旁边沉默地看着这一切,心中无限怅然。
这是冥冥之中所谓生命的轮回么。
十多年前,自己正是这样被突然地带去了城市。坐在开往城市的列车上,他猎奇地探望着窗外。对周围的一切完全陌生。从那一刻起,直到回到城市之后的好几年当中,心中的不安和恐惧,至今仍然记忆犹新。而在后来的矛盾百出的生活之中,他和自己的亲生母亲都无不暗自怀疑过,这样的举动是否是正确的选择。最终,需要经历那么多的误解和恨,才能够彼此冰释并且理解。然而却太迟了。
他希望这一次的轮回当中,不要有同样的无可挽回的遗憾。自己欠下这个世界太多的恩。也许,这是一个偿还的方式。他从心底确定,自己是甘愿的。
他为自己拥有这样的善,而感到高兴。
下飞机之后,卡桑看见诺大的首都机场,惊奇无比。她从未见过城市。从青藏高原的腹地突然间来到另一个由钢筋水泥构筑的繁华森林,她新鲜之中感到非常的缺乏安全感,紧握着辛和的手,汗津津的。辛和心思细腻,她能够感知到孩子的内心。一直都耐心地陪伴着她,寸步不离。
简生开车穿越大半个通城,把一家人载回家。
卡桑坐在车后座上,频频回头望,可是除了一道道犀利的车灯打在脸上,她什么也看不清楚。这是夜色之下的北京,夏日末尾的燥热尚未褪尽,城市于火树银花纸醉金迷的照耀中呈现出一杯红酒一样的酽酽色泽,在川流不息的宝马香车与辐聚辄散的人流中,四处散落着灯火通明的独属于城市的妖娆,烘托出与一座曾经举目皆是画栋流丹,佩玉鸣鸾的古都相承而又相悖的无限繁华。仿佛一艘巨大的承载着歌舞升平亭台楼榭的龙舟,逐渐沉没在粘稠浓郁的靡靡夜色之中,不复回升。
她深刻记得这城市的庞大与孤独。一个陡然需要自己面对的全新的世界。心情陡然惴惴不安起来。
回到他们的家里,辛和给卡桑洗澡洗头,给她换上新买的睡衣。她的手碰触到孩子的时候都是小心轻柔的。她在卧室给卡桑梳头,在镜子中,她看着孩子那么纯朴而漂亮的一张脸。肤色的确是黝黑的,脸非常的瘦。眼睛明亮。四肢修长。
她轻轻拥抱卡桑。捧着她的脸蛋,响亮地亲吻。卡桑,从现在开始你和我一起生活了。
女孩则羞涩而安静地朝她微笑。
那天晚上,卡桑睡在辛和的身边。半夜她开始发低烧,头痛。辛和心里十分着急,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简生略微皱眉。他说,明天一早带她去医院诊治。
在医院,给出的诊断是醉氧症。
医生告诉他们,很早之前就有迷信之说,高原女子到中原,必染痨疾。不无道理。在高原大气稀薄的地方长大,在海拔低的内地,一开始会不适,会表现出头昏无力,胸闷等症状。这跟内地人到了高原会有高原反应是一模一样的道理。加上北京环境不洁净,空气中细菌太多,孩子从小在清新的高原长大,对病菌抵抗能力低,因此会容易有感冒和发烧。需要长时间的适应,情况才会好转。你们需要好好照顾她。
她来到城市的一段时间里,身体不太好。醉氧症一直有持续。他们小心照顾她的生活,在家里请了保姆,主持家务,料理饮食。又给卡桑请了家庭教师,教汉语。卡桑却是非常懂事和坚强的孩子,身体不舒服,从不娇嗲嗔唤,只是独自忍受。学汉语也很努力。
他们商量,怕辛和的母亲不同意收养,所以先自作主张将法定收养手续办好,然后再带着她去见母亲。
辛和把此事的前因后果告诉了母亲的时候,心中有些忐忑。说起她的不幸身世,以及懂事坚强的性格,老人亦非常震惊和感动。母亲最后表示理解和接受。她只是和简生说一样的话:此事重大,希望是你们考虑成熟的结果。
老人和蔼地抚摸卡桑怯生生的脸蛋。她那阳光一样发红的脸蛋,瘦而清晰的线条,黝黑而健康。明亮的大眼睛,深黑而蓬松的长长的头发,束成两束大辫子垂下来,穿着辛和给她买的别致的童装,非常引人注目的一个漂亮的异族的小孩。
一切都是顺利的。这个人情稀薄的世界,他们都是内心至为善良的人。卡桑遇到他们,亦是非常幸运的事情。
辛和在高原创作的摄影作品被收录进了出版社的大型画册,然后又参加了联合摄影展,大获成功。在摄影展上,她的几十幅精心挑选出的杰出作品全部展出。画面中,人们看到那些最原始而动人的天地和生命。
被暮色浸染成金色的大地上,低头食草的牛羊们的脊背驮起宁静的黄昏
日月齐晖的深紫色高山上,一抹金色的旗云
高高扬起的牧鞭,抽缺了挟在山垭口的忧郁的夕阳
山风抚过的时候,田野上的青稞在刈麦人的膝下,渐次倒伏
牧人的村寨中,伴着晨曦袅袅升起的桑烟,舔着低垂的苍穹
黑色的鹰隼滑翔,牵着风马旗鼓动飘扬的色彩,巨大的翅膀掠过没有墓碑的土地,飘向天空的尽头
不知寂寞的野花,在无垠的荒原上燃烧起牧童的歌声,仿佛讲述一个没有泪水的传奇
喇嘛庙乳白的高墙以及镏金的天顶,在天空湛蓝的背景下切出线条分明的轮廓
车窗外面的马儿孤零零地站在悠扬延伸的细长路面上,怅然若失地望着卡车离去的方向
身后的路像风中的哈达一样飘向远处,衬着苍蓝的天色,看得让人心下戚然
下青仑卓草原暮色四合 天空和云霞像极了幽蓝的深深海底 长满簇簇绚丽的珊瑚
落在无名的清澈湖畔的古老传说在低语着织满了阴影的往事,被啼鸣的鸟轻捷地衔走了
孤独的朝圣者的脚步,带着一路星辉,像神的双手一样,虔诚地抚摸山峦起伏的脊梁
……
而在创作介绍版面中,辛和将几张令人侧目的不凡作品展示出来。
黑暗中,仓皇的抓拍,颠倒的影像,模糊的光影相互交错。一头浑身是伤的藏獒正在跟雪豹恶战。
他们在附言中完整地写到了这些照片的来历。
是为了用闪光灯惊退进攻的豹子,所以无意中拍下了当时的场面。这头忠勇的藏獒是一个藏族孤儿的唯一亲人。那个晚上它与豹子孤身奋战,伤痕累累,鲜血流了一地。不久之后的凌晨,藏獒自知死期已到,便独自离开了我们,走向远处的雪山,回到灵魂的归宿。
它是草原的卫神,为了小主人的羊羔和黑帐篷,以及她的生命,忠诚而勇猛地流血,直到最后一刻。
谨以此纪念我们永远的晋美。
简生带着卡桑来参观辛和的影展。他牵着她的手,稳稳地握在掌心。在一幅幅作品面前逐一停留。非常耐心。而卡桑唯独久久地伫立在晋美的照片面前,一言不发。她知道,晋美在远方等着她。总有一天,他们会重逢。
7
简生与辛和的工作皆十分忙碌。都是青年艺术家的身份,在美院任教或者在摄影工作室搞创作和设计。辛和晚上都常常有事,很晚才回来。
而简生看着卡桑,心中会有无名的担忧。担忧她会觉得孤单并且不被爱,近似自己小时候那样。简生努力尝试做一个称职的父亲。回到家中要与她亲近,每天晚上要关心卡桑在学校里一日的喜怒哀乐,交流并且对话。周末与辛和一起抽空带她出去郊游。担心她学习吃力,便每天晚上安排那个家庭教师来教汉语和帮助她完成功课。
她毕竟失学多年,要图一个好的成绩多半是不现实之事。他们亦无所要求,只愿她能在学校和同龄孩子一起快乐无忧。
是非常令人欣慰的。彼此善待,和睦美满,有一个良性循环的开始。简生过去一直惧怕重蹈覆辙。而现在亦对这样的结果感到放心。孩子格外懂事。学习非常用功,在家里自己照顾自己,连保姆都丝毫不费心。
她在少数民族小学的生活非常平静。毕业考试当中,所有的成绩都达到了70分。从一个汉语都不会说的文盲的程度,能够在短短的时间内,做到这个成绩,真的是非常令人骄傲的事情。辛和和简生也是格外的高兴。
她毕业的那个夏天,简生和辛和都忙于事业,呆在自己的画室或者摄影间里面,长时间高强度地工作。卡桑懂事,和保姆一起,在中午去给他们送饭。辛和看着孩子大热天端着饭给自己送来,感动得不知所以。她心疼地告诉她,不用再送饭来,我自己可以叫外卖,这里也有工作餐可以吃,你自己照顾好自己便是。原谅爸爸妈妈这么忙,你假期到了,我们却没有时间陪伴你。
那个晚上,简生和卡桑都提早回到家里来,一家人一起共进晚餐。阳台上种植的几盆茉莉花悄悄地开了,卡桑采下它们的花朵来,盛在洁白的瓷盘里,放在餐桌上弥漫出满屋的芳香。
简生心中为之一震。记忆急速地返回,多年之前,这曾经是他少年时代的习惯。采下清香的花朵,放在淮的枕边,使她在一片辛香之中醒来。物是人非,白驹过隙之间,自己已经到了而立之年。时光是多么的迅疾。
他伸出手,仁爱地抚摸卡桑的头。
夜里,辛和没有入睡。她吻身边的简生,把他从睡梦中唤醒。她伏在简生的身边,双手抚摸他黑暗中英俊的脸。简生,简生。她轻声喊他。
什么事?他回答。
我们是否就一直这样下去。
你指什么呢。
我是说,我们不要自己的孩子吗。
他沉默。末了,他说,这样的生活有什么不好吗。
辛和说,倒不是有什么不好。只是,我们也许应该有一个自己的孩子。
简生回答她,辛和,我们都已经三十岁。再生育一个孩子,加上卡桑,多半会心有余而力不足。我们这么忙,哪有时间照顾孩子呢。卡桑这么懂事,跟我们就像一家人一样亲密相处,不觉得一切都很好么。为什么要打断它呢。
辛和不言。很久之后,她幽幽地问他,简生,我们在一起也有七八年了吧。我曾经说过,我时常面对你,觉得你离我很远。我一直都知道,那是你过去的世界。我知道我没有可能走进去。可是既然如此,我就一直都希望能够带你走出来,获得更幸福的生活。
告诉我,我的愿望实现了吗。和我在一起,你是否就真的感受到了幸福?像和跟淮在一起的时候一样?
他听到从辛和的口中说出淮的名字,心中陡然地疼痛起来。她们都是同样善良和美好的女子。他亦的确都从她们的怀抱之中获得了无限的爱和幸福。可是他仍旧知道,那是不同的。
他不知道该怎么对她说起这样的不同。于是只是在黑暗之中把辛和揽进怀中,吻她的额头。 轻声说,别想了。我们会一直这么生活下去的。我很幸福。我亦很爱你。
他是心疼她的,她对自己的好,是庞大的福祉。他们惺惺相惜,共同走过这漫长的岁月。在那些曾经年轻的日子里面,一起度过大学时代,一起毕业,一起留学圣彼得堡,一起回国,直到结婚,去西藏,带回卡桑,共同养育她。这是多么固定而值得珍惜的感情。
光阴如此迅疾。他只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在回家的路上玩耍,贪恋美丽的风景,忘记了时间的孩子。那些美好的景致,已经永远地回不去了。他也许已经忘记,也许依然没有。只有在多少年过去的今天,看见一只洁白的瓷碟中的清香的花朵就不可自制地陷入回忆,在深夜从另一个人口中听到她的名字就心中隐痛,在抚摸那些色块已经皲裂的肖像油画就深刻地想起她来的时候,他才能够如此确切地知道,在他最初的经历中出现的第一道美丽的风景,是这样固执而深刻地镌刻在了他的生命线上。他又如何能够忘记呢。毕竟,今生就是那样开始的。
他闭上眼睛。就这样他看见了淮的美丽而朴素的脸,出现在那个自少年时代起就徘徊不已的梦境中。
少年的他与淮一起乘坐一辆陈旧的空荡荡的公车,缓缓深入某处蓊郁潮湿的森林。青色的藤蔓在窗边摇晃,滴着甘甜的露水。阳光都变成绿色的,呈柱状射入幽暗的车厢。青玉一般冰凉的风微微撩起淮耳鬓的发丝。
他就这么坐在淮的身边,在这蓊郁的青翠中对她说,淮,我好想你。
淮依然伸出手轻轻抚摸他的头,理顺他额前被风吹乱的头发。淮对他说,你难道不知道,这么多年,我也一直想念你么。
他在淮的身边满足而感怀地微笑起来。然而再次转过头的时候,淮就已经消失不见。如同一次预谋的离别,剩下他孤身一人坐在幽暗的车厢,张皇失措。
森林更加的茂密,像是热带雨林一样,呈现出坟墓一般的森严。踏过娇艳欲滴的绿色的枝叶,他一直向前走。眼前突然出现两棵尤其粗壮的大树,中间是一道锈迹斑驳的铁门。他推开门,惊起巨大的绿色翅膀的鸟儿腾向空中,凄切鸣叫。
眼前出现一座白色的巨大的坟墓掩映在丛林中。青苔沿着白色的墓石蔓延而上。他走过去轻轻拂去墓石上覆盖的枝叶和野果。是母亲的名字。
简生惊醒。这梦境重复多年。叫他无法忘记。他醒来之后,看到辛和依然安静地睡在他的怀抱中。一如当年的某些夜晚,他睡在淮的旁边,深吻她辛香的脖颈,在她的怀抱中陷入沉睡。他只觉得胸口的伤痕竟然又开始阵阵隐痛。于是他就无声地在黑暗之中,轻声叫她的名字。
淮。
他们最终没有再要小孩。甚至在性的范围内,简生一再有着近乎偏执的克制与淡漠。这与大多数普通成年男子相比,是一种接近不正常的事情。辛和是渐渐感到绝望的,因她知道,自己依然没有能够带着他走出原来的世界。但是因了对简生的挚爱,她只能选择倾注所有的寄托和希望在卡桑身上。真正把她看作是自己与简生的孩子那样疼爱。
8
开始上中学。老师安排座位,她与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孩同桌。
那是九月的夏末,天气依然是剧烈的炎热。她们穿着白衬衣蓝裙子的校服,汗水从两鬓滴落。女孩对她说,你好,我是叶蓝。
卡桑侧目,看到她的笑容。像是拉过的一道光线,明亮落拓。
她回答,你好,我叫卡桑。
你有一个特别的名字,卡桑。你从哪里来的?
卡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于是只是转过头,不再说话。
她一直不太有朋友。这些,简生辛和明白无故地看在眼里。并非是她不善良或者不合
群,而是她身处汉族孩子居多的学校,不太有同学主动去接近。
叶蓝不一样。简生关切地问及她在学校有没有交到朋友的时候,卡桑对他说起了那个女孩儿。
叶蓝是学校里面最富有和最漂亮的女生。单亲家庭。自从刚进入初中起,就有她过去的小学同学在一些尖酸而厉害的女生中间散布关于她的流言,恶意中伤,言辞下流。诽谤几乎全部都是出于对她富有和漂亮,过于引人注目的嫉妒。加之她向来性格泼辣不羁,我行我素,出言不逊,从来不屑于与那些诽谤者妥协,因此从小学起就莫名奇妙地被长期地孤立。可是不论怎么形单影只,由于那些铺天盖地的流言的关系,她的知名度从来都无人能敌。无论走到哪个角落,那个孤傲而美丽的女孩总会牵引大家或鄙或羡的目光。
事实证明情况到了初中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更加糟糕。
学校里面很多的男孩都倾心于她,而她向来纵情自我,享受身边不停更换的男生,基
本上毫无顾忌。由此一来,更加使得对那些男孩暗恋或苦追皆不成的女孩对其无限忌恨。
这也许是许多孩子身边的普遍现象。几乎每个班级或每个年级,都有那么一两个惹眼
的女生,因为一些千奇百怪的莫须有的原因,遭到排斥和孤立,处境堪怜。或许是因为太
漂亮太桀骜不羁,或许是因为太不漂亮太软弱内向。
诽谤和中伤永远无情地指向她们。流言多数不是真的。即使是真的,也都是被误解的结果。人类天性中的嫉妒和冷酷在这些懵懂的孩子中间有清晰的折射,一直如此。然而她们连自身都并不自知,因此也并不能够责怪是哪一方的错。
只是对于多数这样的可怜的孩子来讲,恐怕她们是很无辜的。她们中多数人的青春期
成长,也会因为这些不公平的孤立和排斥而变得更加残酷和扭曲。轻重程度不等的伤害是常常发生的,其结果令胜利方大快人心的同时,似乎只不过是教师口中又多了一些冠冕堂皇的劝导。又有谁能够记得这些青春的挽歌呢。即使这挽歌中充斥着的不快乐,蔓延了那些受害者的一生。
叶蓝曾经告诉她,卡桑,其实没有人知道,不管我有过多少体面的男朋友,其实我一
直都是一个人。因为没有女生愿意和我在一起,所以只有男生会接近我。于是我的身边,除了敌人,就是恋人。
或许要除开你。卡桑。你是我唯一的朋友。
卡桑把叶蓝的事情告诉父亲母亲,她说,学校里,叶蓝把我当作了好朋友。简生笑起
来,他问,卡桑,你为有这样的朋友快乐吗。她回答,快乐。他便抚摸卡桑的头,说,那你就不要在意别人的看法。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卡桑。
路是时光的血脉,通向生命不可知的隘口。穿着洁白衣衫的少年们,毫不自知地站在
苔藓遍布的清幽石阶上,面对眼前赫然出现的一座名字叫做青春的花园,无限惊奇。他们怀着蝶翼一般颤动而斑斓的心情,怯生生地推开那扇时光大门,好奇地探望里面蓊郁繁盛并且华丽绝望的幻象。
年少的友情总是真挚,煽情,却又苍白空洞的。叶蓝是生活在众人目光焦点上的孩子,
而卡桑却截然相反,是生活在众人目光关注之外的孩子。两个人迥然不同。却又是相同。
孩子之间总是很容易就亲密无间。互相赠送许多的小礼物,打很多的电话。间或会为了谁不小心丢失了谁的礼物而冷战几天,但是最终会在递了一张道歉的小纸条之后,重归于好,如胶似漆……
这便是十二三岁的孩子们天真而寂寞的把戏。新年和生日的时候互相赠送很多的贺卡,
平常的日子里会互相写信,信中充斥某些浅薄无知的忧伤,却有无限共鸣,两人都珍藏。
卡桑的养父母都是正当旺年的艺术家,她所接受的生活层次都已经非常优越。但是当叶蓝带着她来到她的家的时候,她还是从心底对她的家境之富有感到震惊。
一大片市郊的欧式庄园,周围环绕移植而来精心养育的名贵参天大树,与附近那些暴发户们的拥挤的别墅小区完全分开。她家的车库里面停着七辆私家轿车,而且这仅仅只是北京这处家里供叶蓝一个人使用的数目。令人咋舌。
不知为何,尽管去过很多次,但她依旧对叶蓝家的印象十分模糊。一如许多大富人家一样,除了繁复得令人要产生审美疲劳的奢华和富丽之外,就只有一种寂寒的气氛。一个贴身保姆和一个司机照顾她的生活。庄园周围有很多保镖。据叶蓝说,那是保护这栋房子里面的名车和古董的,与她无关。
叶蓝的母亲偶尔会回来,但是卡桑从来没有遇见过。
她时常是在周末的时候去叶蓝家。她的家甚远,但凡卡桑要去,简生与辛和不论多忙,都会开车送她。非常耐心,并且从不干预她要呆多长时间。简生与辛和第一次送卡桑过去的时候,与叶蓝见了面,那个漂亮的小女孩儿带着落落大方的礼貌笑容,非常成人化地跟简生说,伯父,您别担心。我会叫司机把卡桑送回来的。
两个孩子在花园里放肆玩耍,跟两条昂贵漂亮的雪橇狗洗澡,逗着它奔跑游戏。玩累了就进屋,躺在房间里的木地板上,讲笑话,玩电子游戏,钻进一堆一堆的布偶娃娃中打瞌睡,或者把书柜里面大堆大堆崭新的漫画书和漫画杂志拿出来看。渡过这般无忧无虑的亲密时光。
那年初一的暑假,学校里面最英俊的男孩开始和叶蓝约会。男孩叫康亦君,公认的校草。大部分那个年纪的小小女孩儿都会有些许的虚荣心的。对她们而言,若能跟引人注目的男孩传出些绯闻,或者跟他似是而非地懵懂恋爱,是一种甜蜜骄傲的事情,亦能借此使自己的魅力获得认可。十分诙谐,却又那样的简单美好。
她记得那天天气格外的热,铺天盖地的阳光仿佛是一炉被高温融化的金属溶液,四处泼散,空气简直是一床驼绒厚毯,把热气裹得密不透风。街道边的法国梧桐,树叶被炙烤得像锡箔纸一样卷曲而无力。只有楼下的观景走廊架子上那些墨绿的爬山虎还依旧抖着鲜亮的绿色,遮出大片的荫凉。
她呆在家里做了一天的暑假作业。下午的时候,叶蓝打电话给她说,我们一起去游泳。她说,好的。在你家吗。
叶蓝说,不是,亦君不喜欢去我家。我们去游泳馆。
是康亦君?你们在一起了吗。
叶蓝在电话那头兴奋地说,对呀,我们在一起了。不说了,到时候我在你家楼下来叫你。
卡桑挂下电话,继续安静做题。当楼下响起了叶蓝叫她的声音。她就雀跃着对父母说一声自己要跟叶蓝一起出去,然后放下笔就咚咚地跑下楼。
她看到康亦君骑着单车,载着叶蓝,在一片密不透光的爬山虎的绿荫之下出现。康亦君把车停在那个僻静的藤蔓缠绕的角落。卡桑一眼看见这个漂亮的少年。一张被植物的饱和色泽所深深覆盖的面孔。清澈见底。瞳孔明亮湿润,仿佛流淌着一条苍绿雨林掩映下的热带河流。挺拔的身躯。干净的衬衣。他斜靠在停放的车的座椅上,双手交叉胸前。微微转过头看着她们。显出一张令人心动的侧面。
叶蓝总是能够和这些漂亮的男孩们在一起。
他们去游泳。一路上,亦君推着车,叶蓝则牵着卡桑的手一路有说有笑。在这阳光灿烂的日子,三个孩子的背影消失在波浪般的光线中。
那个夏天,他们三个就这样经常去游泳。在游泳池里,卡桑不时地将身体沉入冰蓝色的水中,憋一口很长的气。在窒息的边缘,总是能够看到幻像。像寂静无声的大片的雪。周围的水波缭绕着她的身体,像是阿妈的手。这一切把她带回仁索领着自己去普姆湖净身的那次记忆。她就这样逐渐沉溺,像要留住那些幻象中出现的面孔。
一个宁静的夏天过去了。开学的时候,叶蓝和亦君在一起的消息已经被大家都知道。他们不同班级。放学的时候,康亦君便在叶蓝的教室门口等着她。然而他不知道,每天放学,叶蓝的司机就已经早早地等在门口要接她回家。亦君很失落,他从来没有机会送叶蓝一起走那条放学的路。
叶蓝说,亦君,对不起。我家太远,你骑车也送不了那么远的。你和卡桑住得近,送她回家吧。
亦君不说话,落寂地看着她,然后沉默地转身走开。
开学那段时间,放学之后当卡桑一个人走在路上的时候,时不时会有厉害的女生拦住她,用独属于孩子的把戏教训她说,你为什么跟那个贱人混在一起?你如果再跟她是朋友,那么我们都会跟你绝交,再也不会理你。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外号叫“公车”,等于谁都可以上。
你选择吧,到底要她还是要我们?那几个女生姿态十分睥睨。
卡桑非常无辜地看着她,幽幽地说,我即使不跟叶蓝是好朋友,你们也没有理我呀。
几个找茬的女生气得一时语塞,刚要说什么,却看见亦君沉默地站在后面,冷冷地看着她们。
她们不甘休,飞扬跋扈地冲着后面的康亦君喊,还有你!个不要脸的家伙,墙头草两边倒,不要以为我们都不知道啊,原来你不是也背地里骂她吗,怎么现在也屁颠屁颠地攀上了贱人,粘成一对呢?
只见亦君冲过来,目光之中满是杀气。他走过来在卡桑的旁边,面对那几个女生说,你们给我滚。他手里的拳头攥得很紧。
那几个女生迅速闪掉了。亦君久久地站在原地,沉默而难过的样子。卡桑知道,他身边一直都有很多的女孩子围绕。他在叶蓝之前的那个女朋友是个很受女生们欢迎的女孩,人缘极好的那类。彼时叶蓝还在以迅速更换男友的游戏姿态恋爱。可是后来盛传亦君其实一开始就不喜欢那个女孩,而喜欢叶蓝。因为这个,女孩跟他很快就分手。到了暑假,他真的就跟叶蓝在一起了。
卡桑站在亦君的旁边,说,亦君,你不要往心里去,叶蓝是个好——
话音未完他就打断她,说,我们走吧。以后我跟你一起回家。
那是在年华单薄得像早春嫩叶一般清新透亮的日子。年纪刚刚有了十进位,因为太小,所以一切像幻觉般捉摸不定并且毫不真实。那只是一些荒诞而甜美的游戏,注定会被迅速遗忘,仅仅在多年之后不期然之间成为用以凭吊成长的噱头。
从那以后,每天放学她都跟着男孩儿一起回家,落在他后面一步的距离,时不时抬起头就能够看到小小少年的单薄背影,单薄得仿佛快要被夏日阳光给彻底融化,然后消失在秋天来临之前。刚开始的时候,他们一路上一直都没什么话可说。过了很久,两个人终于能够在路上自然地聊些无关痛痒的事,简单快乐。说着说着,两个人就到了卡桑的楼下。他们互道再见,然后她上楼去,他便转身消失。
卡桑从未曾想过要将这种心情付之言语。如同自己的秘密花园中一颗被精心藏匿的果仁。她只是珍惜,并且从中快乐。
辛和曾经对简生说起过楼下那个每天和卡桑一起回家的男孩子。她莫名有些担心,担心那个那男孩儿不能够有耐心将这样一件事情做到长久,担心卡桑在结束的那天会孤单,担心三个孩子之间的简单变得复杂。简生却微笑,他说,不会。你还不了解卡桑吗,她完全将此作为自己一个人内心的甜蜜。我们总得让她自己去享受,结束的时候自己去处理。这是她自己的世界。
我只要看到她上楼打开家门的时候,脸上挂着愉快笑容,与我们亲近,这便足够。
她的确是愉快的。自小学起,周末的时候但凡父母有空,便会带她出去逛街,购物。到了北海的菊开时节,一家人就去绕湖散步锻炼,完了之后去尝京城老店的小吃。寒假的时候到姥姥家过春节,去雍和宫进香,一家人团团圆圆。暑假的时候去海滨,父母陪着她去游泳,在海滨晨跑,在沙滩上做沙雕,去夜市吃小海鲜。简生与辛和去俄罗斯参加交流活动的时候,把她也带去。活动一结束,他们便开始旅行,乘坐横贯西伯利亚的列车,去贝加尔湖。在静谧明净的湖畔度假。一家人站在露台上,眺望远处森绿的植被以及浩淼的湖泊一角。凉风习习,只觉得此情此景无限安宁。而这个兀自迅疾长大的小女儿,尽管命运的轨迹被彻底扭转,但看到她渐渐获得普通孩子们的生活,成长平安,父母心中也由衷快慰。
9
在学校,等待着下课,等待着放学,等待着长大。那些青葱时光总是倏忽而过,日子还是这么平淡无奇地继续,而三个孩子已经渐渐懂事。
叶蓝性格中有至为坚强和独立的特点。她在任何人的面前,都从未表现出不开心。似乎丝毫没有把别人的闲言碎语和排斥行为放在眼里。总是兀自欢盛地快乐,至少看起来,是快乐。她并不是用八面玲珑的圆滑外表来保护自己的人,却只是在被中伤的时候非常勇敢,因此在一片四面楚歌的孤独处境中,仍然那么明亮而令人佩服地快乐着。并且一直原谅。
亦君是爱她的。爱之热切,旁人可以明白无故地看在眼里。怎么嫉妒都是没有用的。两年多的时间,他与叶蓝一直都维系着交往。可是叶蓝却总是对卡桑说,亦君是个太软弱太敏感的男孩。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他。
她说,我只喜欢你,卡桑。只有你最好。
两个女孩在叶蓝家宽阔的地板上,仰面躺在一起,长长的头发铺散开来。叶蓝的头发偏黄,而卡桑的头发漆黑,像是两株颜色不同的藤蔓一样相互纠缠。她们的手牵在一起。在卡桑迷迷糊糊快要睡过去的时候,感到叶蓝亲吻她的脸,并且拥抱她。
叶蓝的声音在虚幻中响起。卡桑,我们会一直这么过下去吗。你会像那些他们一样离开我吗。
她听到,却不做回答。
她喜欢着他们两个。这种喜欢,是基于明朗简单的彼此陪伴,如同与她和睦生活的一兄一妹。而在这样愉悦而美好的共同相处之外,她是有着自己的固有世界的。
学习一直认真,成绩出类拔萃。班主任曾经苦口婆心地对她说,不要跟叶蓝学坏,你们不是一条路上的人。
她很平静地回答,我知道,老师,我们没有学坏。只是叶蓝她需要我。
初三快要开始的时候,一个大雨滂沱的夜晚,卡桑正伏案做题。窗外是黑暗的茫茫的雨夜,雷电交加,声音十分嘈杂。
电话响起来,是亦君的声音。
卡桑,你告诉我,叶蓝是否真的喜欢我。亦君在电话里面用一种接近崩溃的脆弱声音问道。
她一时诧异,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对我说分手了。卡桑,我很难过,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告诉我,她从来都没有喜欢过我吗。
亦君,叶蓝是喜欢你的。
真的吗。可是为什么她要跟我说分手呢。
那一定是有原因的。你没有问她吗。
我问过她。她只是告诉我,她喜欢的不是我这样的。我问她,那你到底喜欢谁。她回答的名字,是你。她说,她一直都只喜欢你这样的。对吗,卡桑?
不,亦君,我也是喜欢叶蓝的,但那是不同的。你误会了。叶蓝只是太寂寞,她要的感情,其实一直都很简单。你也许是把它弄得太隆重,而她不愿意被窒息。
真的是吗。亦君问。
就是这样而已。你不要多想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都没有声音。然后,亦君挂掉了。她在这嘈杂的雨夜中,只听见一串突如其来的忙音。
不久之后初三的补课就开始了。他们回到学校上课。没过一个星期,叶蓝的教材和复习资料全部都被别人偷走,然后零星地在垃圾堆或者厕所中被找到,已经被撕得乱七八糟,或者涂满了下流恶毒的字眼。
事情发生的时候,叶蓝平静地甚至没有告诉卡桑。她们坐同桌,叶蓝就借她的书看,或者两个人合看一本。卡桑问她,她也只是毫不在意地说,丢了。
那个新来的年轻气盛的男老师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骂她,你这种绣花枕头,初三了却连书都找不到,你这样混日子有谁能够救你?反正你也没有办法听课,你给我站出去。
她不说话,咬着嘴唇就站出去。周围的窃笑声非常刺耳。
校长亲自看到叶蓝在走廊被罚站,便赶紧把叶蓝叫到自己办公室去坐着,端茶倒水,分外殷勤。事过之后,校长惶恐地私下训斥那个男老师,你知不知道我们学校的资金有多少是叶蓝的母亲捐赠的?你的奖金和津贴全部都是她母亲给的!叶蓝在这个学校受排斥被捉弄,她没有给她母亲告状转学就已经很好了,她的书是被那些看不惯她的人给扔的,那帮野孩子整人,连我都知道,你还不知道?你怎么当的老师?怎么了解学生的?你拿着捐赠人的钱,就是这么对待人家的?给我回去,明天上课必须当众给她道歉!
于是第二天,那个男老师打出维护正义一样的姿态,知错就改,在班上喝斥,你们也太过分了!居然能够这么欺负同学!难道你们不是共同处在一个集体的吗?难道叶蓝同学就有什么地方错到那种程度吗?我昨天错怪叶蓝同学,在此我向她郑重道歉!同时,我代表所有同学,向叶蓝同学道歉!
哎,哎你们怎么都木着啊!见班里陡然鸦雀无声,无人应他,于是他立刻说,哎别价,内什么,除了叶蓝同学之外,全都给我站起来,跟我一起,说道歉!快!谁不站起来,我今儿就认定这事儿是谁干的……
他的愚蠢,直接导致了那天下午叶蓝的遭遇。
上晚自习之前,初三的学生都在学校门口的小超市和餐厅里解决晚饭,叶蓝和卡桑也在。一个曾经苦追叶蓝不成并且被狠泼了几瓢冷水的垃圾男生, 被现任女朋友唆使,冲进餐厅,把叶蓝从座位上抓起来,一把推搡过去,把叶蓝完全掀倒在地。还未等叶蓝反应过来,那男生便俯下身扯她的头发,劈头就是两记耳光。他扇完耳光,嘴里大叫着,妈的老子没在这儿把你丫衣服给扒了就算客气了,我操,有钱拽个屁啊……
一片鸦雀无声。众目睽睽。除了所有人明哲保身地闪开一大片空地冷眼旁观之外,只有卡桑一个人冲过去挡在叶蓝前面,咬着嘴唇不说话地看着他。
那男生很痞地指着她说,告你啊,这儿可没你事儿,给你丫一面子啊,孙子的,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话音未落,卡桑已经一言不发地出手,一拳重重地砸在男生的鼻梁上。那个男生顿时鼻血横流,他疼得一咧嘴,嗷地嚎了一声,半天没缓过气儿来。伸手捂住鼻子,不料却摸出一巴掌的血——操——他骂着,像一头暴怒的狮子一样,转身横冲直撞找家伙,看见搁在一边快餐椅子,便一只手抄起一把,骂骂咧咧地马上要砸过来了。卡桑挡在叶蓝前面,那男生冲过来的时候她并不打算闪开,一瞬间自己不由得闭上了眼睛……正在此刻,校门口的几个保安冲过来,铆足了劲儿把他拖一边去了。
她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众人已经炸开一片窸窸窣窣的窃语。看完了热闹,纷纷转身离去。只剩下叶蓝,狼狈不堪地倒在地上,两个孩子杵在那儿,很孤立的样子。卡桑慌忙地扶她起来。叶蓝的白色棉布裙子在地上蹭得很脏,头发也被抓乱,脸上是醒目的十指红印。她站起来的时候赫然看见亦君站在自己面前。
她是狼狈的,但是仍然冷冷地看着亦君,眼神透着的寒气硬是把亦君给震慑地眼泪都快滚出来了。她一言不发地从他身边擦肩过去。卡桑在她旁边扶着她。走出很远,卡桑回过头,还看见亦君的背影,愣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天的晚自习她们都没有上,叶蓝出奇地平静,她打了通电话把司机叫来,然后准备回家。
她对卡桑说,卡桑,回教室去上自习。我要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