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大地之灯》作者:七堇年【完结】 > 《大地之灯》-七堇年 著.txt

  第五章

作者:七堇年 当前章节:1495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6:22

〓〓小凡做的电子书〓〓

树林传来揉叶子的声音,那是秋天的手指。阳光把墙壁刷暖和了,夜将它吹凉秋天把旧叶子揉掉了,你要听新故事吗。

静静的河水睁着眼睛,笑着说:总有回家的人,总有离岸的船

——简桢《浮舟》

1

她记得在高原故乡的时候,曾有一只铜制的年代久远的老碗令她印象深刻。碗的表面有着被时间所侵蚀的累累痕迹,看上去古朴陈旧。边沿上刻下了粗重而拙劣的抽象纹路,看得出工匠的手艺并不娴熟。用了很多年之后,这只碗纹路凹陷的罅隙之间泛着黑色,凸起的地方却又因为常年摩挲因此光滑澄亮。它陈旧得没有人还能记得清楚它是什么时候,又是被谁带来的。而卡桑之所以对它记忆深刻,是因为这只碗总是用来盛放自己最喜欢吃的酸奶子。那种酸甜适宜,粘糯而又爽口的味道,是她童年印象中最为朴素而强烈的诱惑。

尤其是在雪顿节上,捧着一碗酸奶子,看着一块块凝乳状的白色充满诱惑地随手部的轻微摇晃而抖动起来,醇香的味道就浓烈地扑鼻而来,酽酽的,甘美的。幸福的等价品。

而她离开那里之后,再也没有这样的记忆。很长一段时间她无法接受城市口味的牛奶。

她只有一次,在一家糕点店铺里,看见了一碗乳酪。白色的瓷碗,盛着和童年时代记忆中的酸奶子一模一样的乳酪。却又是不同的。她竟然就站在那里凝视良久。

视觉在一切感官之前先发制人地惊醒了记忆,然后是嗅觉,味觉,直到终于感觉到阔别已久的微妙的幸福。但一切想象总是很快就幻灭。她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

那时她已经上大学。终于出落成格外高挑颀长的年轻女子。真正的麦色的皮肤,瘦而紧致的身材,非常健康:脖颈,手臂……身形线条无懈可击。面孔清晰干净,有着藏羚一样的明亮深黑的眼睛,目光如洗,坚韧锐利,瞳仁深黑。一头浓郁而漆黑的,秋林一样的长长发辫。修长的腿。

非常的美。是那种人群之中一抓就是一大把的普通城市女孩所没有的美,独特的气质从骨子里面散发出来,即便是穿着普通的学生装,走在街上亦令人侧目。

学校就在北京,只不过是住进了校园里面而已。有时候周末会回家去看望父母,外祖

母。一直都是很孝顺很乖的孩子。在大学里对功课依然非常用心。系统而痴迷地学习历史,参加学校给历史系和考古系组织的实地勘察活动,去陕西,河南,甘肃一带。还一直保留着高三时的习惯,每天抄写一段佛经。一直是过着普通大学生的平凡生活。

她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喜欢上研究文物,并且钻研文物鉴定的技巧。其中有莫大的乐

趣:从一件古气的细致之处看见了历史的真相。她有时候会古玩城闲逛,从大多数粗制滥造的仿古玩意儿中,兀自体验辨别和鉴赏的乐趣;更多的时候去图书馆里面查询和阅读相关的专业书籍;而她最喜欢的,是从报纸上搜集古董拍卖公告,然后按照公告中写的日期和地点,去看拍卖物品实地展示。

她遇到迦南,是在一场大型的藏传佛教古董拍卖实地看样展会上。

她在展厅里逡巡,仔细观察欣赏那些精美绝伦金碧辉煌的佛像,唐卡和神器。而当她无意间侧目的时候,看到一个身形挺拔的男子站在自己旁边。高大俊朗,略有卷曲的浓密头发,古铜色的皮肤。侧面的线条仿佛刀砍斧削一般爽朗,凹凸有致。

她是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觉得自己内心长久以来对于一个特定形象的空幻的设定,头一次有了清晰可见的形象。让人从心底被触动。

她尝试着用藏语对他说了一声,你好。

男人诧异地转过头来,用藏语回答了一句,你好。他脸上泛起笑容。她这才看到他的面孔:一瞬间她仿佛是看见故乡的大地,并且由此迫近一处无可抵达的回忆。那是唯有经过血统和日照的赐福才能够拥有的一张面孔,这般的俊朗,令人挪不开目光。

卡桑问他,你从西藏来的吗?

男子笑了笑,说,大概算是吧。

卡桑没有再问,他便也没有再说。她深刻记得他的笑容,令她几乎闻到了回忆的辛香。

那个男子并不多话。没有再继续喋喋不休地与她纠缠。这令人喜欢。他沉默,可是为什么,他越沉默,她心中便越不安。

他非常专注地看了一会儿展品,然后很礼貌地转过脸对卡桑说,我去那边看看,先走一步了。再见。

他没有留下任何的名片之类。收敛而生疏。转身落拓地离开,很快消失。

第一次邂逅迦南。她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在哪里。她曾经语气万分轻佻而自嘲地向叶蓝形容,他是那种,任何多情的女子见了他第一面便愿意给他生孩子的漂亮男人。一个古董商人。

卡桑毫不犹豫地去参加这次藏地古董拍卖会。她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交了数额不小的竞拍保证金,攥着一只号牌,在拍卖会现场此起彼伏的叫价声中,心猿意马地四处寻找他的身影。

直到他用令全场震惊的价钱喊下一尊金铜佛像的时候,她才发现了他。

拍卖会中场休息的时候,她在出口处撞见他在那里抽雪茄。

男子看见了卡桑,便面带惊异的神情,笑着叫住她,你也来竞拍?

卡桑一时语塞。她说,不,我只是来看看……

男子正在抽烟,他很快比划了一下手中的雪茄,用非常具有洋化礼节的语气问她,对不起,你介意吗?

卡桑摇头。

男子反问她,你是从西藏来的?

对。我家乡在那儿。但现在在这儿上学。

男子并没有盘根问底地追问是哪所学校。他只是好奇地说,学生也来参加拍卖会吗?

卡桑说,学考古的。所以常常来看看这些古董。

他笑,说,我明白了。你很喜欢研究古董?

卡桑回答,对,很有意思的。

男子笑着,抬起头来抽了一口烟。

时间差不多了。我们一起进去吧。他说。

2

他们坐在一起。男子在对竞拍接下来的古董已经不怎么关心,他侧过脸来小声和她交谈。他说话没有涉及自己任何私事,只是谈论跟古董有关的事情。他小声地对她说,你看这一幅唐卡,赤金止唐,有一百多年的历史。可是其实它只是一张复制品。这幅唐卡本身是一幅国唐,据说是诞生在十二世纪初,当时西藏处在前后持续四百年的各派分裂混战之中,一个叫做旺牂牟钦的贵族子散妻离,在无望之中归佛,到寺庙去请一名画师作唐卡。传说这个贵族用上等丝绢作底,自己刺血为墨,染成赤线,又将家中珍藏的回疆美玉以及东海珍珠献出,全部作饰料织进了唐卡。据说织成之后真正珠联璧合,精美绝伦,一直都是寺庙镇殿之宝。可是后来,大不列颠侵略者入境,这幅珍品竟然一夜之间神秘失窃,至今下落不明。那个寺庙中有一个老画师回忆原作,便重新绘制了一幅赤金止唐,与原作十分相似,但是却也完全不同。原作为织锦,新作为笔绘,画于普通棉布之上,亦无丝绢,刺血,美玉,珍珠,可是因了老画师技艺高超,远观起来与原作竟无二致。其他画师比照新作,制作了版印止唐,流传到拉萨,被一名画师收藏。那位画师孤寡一人,去世之后画作纷纷被各色人等占为己有,现在这唐卡便是那版印之作,竟被辗转卖到这里来,实在是噱头。

他又说,我应人之托,拍下那尊佛像。铜像镀金,清代时期之作,我倒觉得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倒是真品。只是那人不听我劝,急着要一尊真品藏佛,我手上又一时没有,所以买下。

卡桑听他讲述,内心一直雀跃。这种陷入,如同是酒的陷阱,辛辣淋漓,醒来之后才会知道痛。执白,无力,漏洞百出,但是身处其中浑然不知。一个谜一样的男子,因了懂得合适的内敛,所以收放自如,并且由此流露出无限的镇定的诱惑。因他的这种熟练,注定任何人与他一开始就只能是不明澈的纠缠。

她对此毫不自知,甘愿天真扑入。

那天拍卖会结束之后,男子邀请她去吃饭。

他邀请她一起吃饭,卡桑内心有犹豫,似乎觉得如此跟随一个邂逅的男子去吃饭有些轻浮。可是她内心欢喜他,没有多想,便默认同意了。

这个完全与她陌生的男人,开车把她带到一家海鲜餐厅。事后想起来,这是如此危险的事情。只是她那个时候即使经历了年幼时的侵害,仍然心智单薄,甚至连警惕都不知。

男子让她点菜,她面对菜谱上那些玄而又玄的菜名和清雅鲜艳的配图,完全有些不知所措。她最后说,我不知道该选什么才好,还是你来点吧。男子在餐桌的那边轻轻地笑,他没有说什么,便点了金枪鱼,牡蛎,海胆,各种虾,蟹,等等。上来一大桌。

他毫不遮掩地对她说,我最喜欢吃的是海胆,以前在拉斯维加斯,别人每天玩赌城,我却每天在酒店吃海胆,有时候竟然会心痒到刚吃过午饭,就又跑到餐厅,专门叫了几份海胆来吃。那儿的海胆不知为何,尤其好吃,以后再也没有吃到过如此好吃的。

他在食欲面前,也是那么孩子般的做派。

卡桑夹起来尝,却吃不惯那股味儿,微微咧嘴。

那男子看定她,笑着说,你不喜欢吗,难道还是爱喝酥油茶。

卡桑反问他,你不爱喝么。

他坦然地回答,不爱喝。母亲以前给我煮茶,我总是难以下咽。他笑着说。

两个人吃饭,说很轻松无聊的话题,也就越发放得开。她用手抓了大虾就拿过来剥,毫不介意。餐桌上很快狼藉一片。男子没有在她面前喝酒,显得非常的干净。两个人连吃海鲜都可以吃撑,足见菜量之大。

男子笑着问她,我是很久没有吃得这么痛快了。你呢?

卡桑笑着回答,对,我也很饱。

他拿卡买单,然后走出餐厅。在门口,男子说,我送你回去。她没有说话,跟着他上车。她心中没有警惕,只有盲目欢乐,依旧是孩子一般。他看得出她的真,便自知她尚不属于自己选择的女人的类型。一路上两个人竟然没有什么言语。回到凝固的生疏气氛。

把她送到学校门口,卡桑下车。时间依然还是很早的。

他说,我明天给拍卖行付了钱就要回意大利交货。这是我的名片,可以给我写邮件。

他把名片递给她,然后在车里便对她说再见。刚开走十多米,男子便把车停下来,他探出车子,大声问她,对了,你在邮件里面怎么称呼你自己呢?他颇有技巧地问她姓名,却因为好像迟了一点,脸上有尴尬的笑意。

卡桑。她回答。

这就是你的名字吗。昨天?

她略带局促地点头,然后退着步子离开,没有说再见,也没有说谢谢。单薄修长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3

她就这样遇到迦南。在那个夜晚,她反复回忆着这个男子的面孔,只觉得自己陷入不可知的甜蜜心情,不可自拔。卡桑想自己也许可以爱上他。那种可以,暗含一种自我逼迫。用以填补内心的缺失,并且带走自己。这种注定,早已经浮现在多年之前。当她一再失去亲人,被别人带着前去不可知的地方,自己走在他的身后踉踉跄跄追赶的时候,那种盲目无着的跟随,便是一种谶语。等待日后的不幸兑现。

六月末的北京天高人浮躁,窗外总是明晃晃的一片铁板烧,连马路上汽车轮胎碾过去的时候都无一例外地发出像要被烤化似的粘粘的嗤嗤声,听着让人感觉自己是被罩在一床沉重的拉舍尔毛毯里徒步撒哈拉。

又到了一个学年快要结束的时候了。她开始忙碌期末考试和学年论文。不少同学逼急了有一个星期不洗头不洗澡赶论文的。和很多人一样,她早晨七点钟就去图书馆占座,一直粘在板凳上直到晚上10点。看到两眼昏花头痛欲裂的时候,觉得看到的书上的字全都已经是些分割开来的笔画,横折撇捺的,飞来飞去。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人挤在一个地方:阅览室,自习室,走廊上,长椅上……四处都是人满为患。每个人都像是要把面前的书给吃下去似的,眼神儿特狠。饮水处队伍像领取救灾物资的难民一样,排成一条分不清尾巴究竟在哪里的弯曲的长队。

到了考试的时候,晚上在宿舍继续为了奋战第二天的考试而彻夜不眠,在狭小闷热的空间里热得汗水淋漓,只觉得没看多久天就开始亮了,时间到了就泼一把冷水脸,痛饮一杯超浓咖啡,行尸走肉一样飘出去考试,头场的考完之后又飘回来睡回笼觉。

一种浆糊一样的状态。

考试完毕,校园里面立刻散得干干净净。卡桑回到家中的日子,简生在忙着筹备他的巡回画展,几乎不见回家。辛和每天去摄影工作室上班,晚上回家来,只有母女俩人共进晚餐,家中气氛显得十分清寂。

母亲给她夹菜吃,简短而客气地问她学校生活的事情。这是多年来她保持的习惯。并无监视打探之意,只是一种交流和对话。充满了温情。她兑现着当初的承诺,待她有如亲生子,细心关怀,耐心陪伴。从十岁起到现在,一直都做尽职尽责的温和母亲。她的善,犹如光,并给周遭带来美好。

那天晚上的饭桌上,卡桑忽然问起,妈,你为什么和爸爸没有再要一个孩子呢?

辛和手中的筷子停下了,脸上有着隐忍的表情。她抬起头笑容勉强地对卡桑说,我们有了你不就足够了么?

卡桑深知,在这么长的岁月里,母亲没有再要孩子,并不是因为自己已经存在。其中的隐衷,也许只有父母自己清楚。她没有再问,母亲也就不再继续说。她看着母亲日渐衰老,内心因为感恩,由此产生无法表达的歉疚。

4

辛和,你睡了吗。简生在她的枕边问她。

没有。怎么了?

简生伸过手来抱着她。辛和,这次的画展,我准备了很长时间。能够有那么好的赞助,我觉得非常幸运,也非常难得。可是一旦画展开始,我需要离开很长时间。

辛和没有说话,她看见简生的面孔一半被月色照耀,一半陷入深不可知的黑暗。他的手正抱着她,就像多年来的夜晚一样。这是从二十岁起就熟知的一张脸,一双手。

她回答他,我知道。这机会难得,你不该放弃。

那么长的时间,如果卡桑回学校,你一个人在家,我非常担心。

没什么大碍。我一个人也可以尽心工作。

他们不再说话。简生的手上有着她多年来已经熟悉的味道和质感,那种接近礼貌的温和与干净,暗含有生疏,只是她已经习惯。包括他拥抱的姿势,他说话的语气。自青春时代的尾巴上起,两个人相互陪伴搀扶,共同走过不少人间路。算不上漫长,亦不算短暂。简生的温和与干净是令人感到安全的。她知道自己已经完全习惯。并且会一直这样下去。

她轻声对他说,我是爱你的。简生。

他在黑暗中亲吻她的额头,把她的头埋在自己怀里。我知道,辛和。他说。

简生与另一个留俄青年画家一起举办的联合巡回画展,从北京到上海,到成都,到广州,在四个大城市开办。个人画展能够有这样的成就,实在是不容易的事情,不仅仅是对创作能力的极高要求,同时也有很多客观条件的困难需要克服,资金,场地,运输,参与,推广,等等,工程巨大。与他一起合作的那位画家,曾经在莫斯科留学,两个人相识的时候一见如故,成了非常好的朋友。他社交很广,请到了大型集团的赞助和投资,然后邀请简生一起合作这个展览。两个人倾力准备了三年多,现在终于有了结果。

5

第一站在北京,从开幕到结束都非常成功,赞助商提供了商业运作的手段,比如在华丽的展厅里举办高级派对等,也保证了画展的影响力,画作被许多人看好或者预约。

画展的举办一路南下,声势越来越浩大。所到的城市街上到处可以看见华丽的画展广告牌。他们的现代派作品被复制成巨型灯箱,高高悬挂,在满街帅哥靓女琳琅满目的商业广告之中显得格外扎眼,两个作者的名字赫然醒目。画展在成都的最后一晚,他参加完一个宴会,筋疲力尽地回到酒店里面,给辛和打完了电话,只觉得困乏得快要睡过去。

刚刚洗完澡准备休息的时候,一个随行的工作人员敲响了他的门,对他说,楼下大堂里面有一个人说一定要见你,那个人在你的画展上徘徊了好几天了。

他不知为何,心中第一个反应便是淮。他想向那个人确认,但是又犹豫了一下没有开口,于是他说,好的,谢谢,我知道了。我马上下去。

他奇怪淮为什么会在成都,但是又来不及多想,心中已经忐忑不安,并且无端地兴奋起来,激动得难以自制。精神陡然就来了。他迅速地整理好,穿好衣服,然后独自急匆匆地进了电梯下楼。

在空旷而华丽的酒店大厅里面,他环视四周,却没有看见淮的影子,心中陡然紧张而空虚了起来。

正在他四处张望的时候,背后有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请问你是简生吗?

就这样他回头,看见一位年过半百的长辈一样的男子站在那里。头发花白,穿着非常朴素的衣裤,有些发胖。

简生在头脑中费力地思索,这个人是谁。不能顺利地叫出前辈的称呼自然是非常不礼貌的事情。可是无论他怎么回忆,都不记得自己曾经认识这个人。

那个男子向他走了过来,继续问他,你是简生,你母亲是童素清,对吗?

简生愣住了,竟然一时忘了回答,就这么定定地站在原地,仿佛预知到一个陈旧而庞大的事实正在不容抵抗地缓缓迫近,阴翳的压迫感竟然令他手足无措。

那个男子与他四目相对,他目光之中满是闪烁不定的神色,干燥苍白的嘴唇微微翕动,却长时间没有言语。在那个寂静的瞬间,简生只觉得胸口又开始隐隐疼痛,像是突然间被拖入黑暗的时间的河流,湍急澎湃的巨浪把他打在河底,溺水一般不得呼吸。

简生,我是你的父亲。他说。原谅我,简生。

简生凝视着这个疲惫而发胖的苍老的男子,不可置信地伸手捂住了脸。他觉得胸腔底部的血液激烈地奔涌,冲撞得头顶发痛。一个苍老的陌生人,在自己早已经年过三十的时候,忽然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告诉自己,我就是你的父亲。

这一切未免太可笑了。

他极为克制地说,等一等,请问您怎么称呼?您又是怎么找到我的?

那个男子顿了顿,回答他,简生,我就是你的父亲,简卫东。你母亲或许给你提起过这个名字。我在街上看到了你的画展广告,也进了你的画展来看,四处打听。我想我确信,你就是我与童素清的儿子,简生。

简生仍未改变敏感的性格,他心里一下子难过之极,眼睛里面不知不觉噙着泪水。他强作镇定地说,我们……上楼到我房间里面去坐坐,别在这里站着……

他们走进电梯。在狭小而逼仄的电梯空间里面,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身影映在镜子般的铝门上。简生站在前面,父亲站在后面。他从门上看着身后那个男子的面容,心中有着不可抗拒的庞大否定感。两人无言,只有电梯不断上升时轻微的噪音不时作响。

简生把他带到自己的房间。拉过一把椅子来让父亲坐下,又给他倒了一杯茶放在茶几上,然后径自走进卫生间,锁上了门。

他在狭小的白色空间里面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难以接受。他打开水龙头洗脸,用毛巾擦了擦,然后走出卫生间。

简生走过去坐在床沿上,与父亲相对。

简生,这些年你们过得还好么?

还好。

你母亲现在在哪儿呢?

她很久之前死了。现在请你不要让我再来告诉你她是怎么死的。父亲。

简生轻声地说。话音落下,两个人陷入长久的沉默。

简生,我……

父亲欲言又止,万分犹豫和哽咽。他停了停,继续说,简生,我想让你……原谅我。老人说着,满是皱纹的眼眶里滚下泪珠,干涩嘶哑的嗓音中带着隐隐的哭腔。

……是我的错。简生。这些年,我反复思量,知道当年自己身为一个父亲,却做了荒唐自私的丑事,对你,对素清,都太狠。日后遭了报应,都是活该。后来我生活稳定了之后,曾经去找寻你母亲很久,可是都没有消息……她是个好人……为难她了……我只是没有想到,她已经去世……是我的错,害苦了她……我后来一直都在成都,有了家庭,可是也不尽如人意。就算是报应,我也接受。

我知道现在来找你,必定不是好事……我看到你的名字写在广告牌上,就赶紧去问画展上认识你的工作人员,我终于确定那就是你,简生。我最终还是忍不住来找了你……本来还想可以找到素清……可是……没想到她竟然……走得比我早……

简生,我当然知道我算不上是一个父亲……可是我只是想在闭眼之前,了了这个心愿……来看看你……看看你,能不能……原谅我……看看这些年……你们都过得怎么样……

父亲坐在对面,颓顿的神情和絮絮叨叨的话语,视之听之让人心生苍凉。他话到此,简生再也难以忍受。他俯下身子,双肘支在膝盖上,用手严严实实地捂住了脸。眼泪沿着手指缝隙往下滴落。

简生带着哭腔的声音从捂着脸的双手指缝间传出,他说,父亲……我当然可以原谅你……可是……谁又来原谅我呢……

他断断续续地接着说,为人之父……我不知道你怎能够做得到把你的亲生儿子……撂在地上……转身就走……

你若要这样做,当初为什么又要把我生下来……你要真有忏悔之心,便应该在三十多年前就去找我。而不该是在这里出现……

他的声音悲恸嘶哑,依旧像是少年时遇到难以面对的事情时一样,脆弱得像是从未长大。他总是在这样的时刻,脆弱得难以自持。他清楚,自记事起,家庭的种种缺憾就深刻地植入了他的性格和命运。整个父亲缺席的成长时代,以及后来和母亲之间的悲剧,一直都是他不能够直视和面对的缺口,在内心深处糜烂。而今命运竟然又开起了这种颠覆性的玩笑,他只觉得十分残忍。

他极力压抑着自己的哭泣。哭泣是多么耻辱的事情,他不能再这样下去。简生不再说话。父亲颤抖着坐在对面,眼神空洞地望着他,一滴浊泪挂在眼角。

简生镇定地站起来,走进洗手间去洗脸。锁着门,长时间地坐在马桶上,只觉得自己分外耻辱。

过了很久,简生坐在马桶盖上,觉得自己已经完全麻木,站不起来。他听见父亲的敲门声,迟疑并且颤抖地叩在卫生间的门上。他说,对不起,简生。你要是不愿意见我,我现在就走了。

简生忍无可忍地猛然打开门。父亲赫然近在面前。他说,你别走。跟我回去,我们去给母亲扫墓。

6

画展的最后一站在广州。离少年时代成长的城市非常近,空气中溽热潮湿的气息是那么的熟悉。年轻而精力旺盛的城市依旧在终年充沛的阳光之下显得通体透明,犹如一座从沙漠中拔地而起的玻璃之城。

他安顿父亲住在酒店里面。白天一直在忙展览,没有什么空闲。每天晚上回到房间来,面对苍老颓顿的躺在床上看电视的父亲,觉得陌生。也的确是陌生的。

和父亲同住酒店的那几天,每天晚上父亲睡觉都打着如雷的鼾声,简生根本无法入睡。躺在床上,被父亲的鼾声吵得心烦意乱,望着漆黑中的天花板,头疼欲裂。简生白天为了画展在外应酬,常常是筋疲力尽,每日晚上回到宾馆,只想好好睡一觉,可是没想到碰到了这个令人尴尬的问题。他简直快要被连续几个昼夜的失眠给逼疯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对父亲说。

夜里一关灯,父亲就很快睡着。鼾声一起,简生便被吵醒,然后很难再睡着。他带着沮丧和愠怒,在黑暗中侧过身子,无限悲凉地久久看着躺在另一张床上陌生的,散发着麝香膏药气味的衰老躯体:打着阵阵雷鼾,庸堕地沉睡,对自己的丑态毫不自知。

这就是他的父亲么。那个母亲曾经一见钟情的,年轻,苍白,身长似鹤的诗人?将诗歌写在白桦树皮上,保留着一双颀长干净的手为了拉大提琴的青年?那个在临别的浓雾弥漫的早晨,一咬牙把自己撂在地上,然后铁着心爬上车斗离开的父亲?

这便是岁月的刀刃对生命具象所作出的最残忍的雕琢。

他自是清楚,在那些寂寞的少年时代的夜晚,他在梦境中是这样分明地看见了父亲。那个他自记事起就用尽一个孩子全部优美的幻想来营造的亲人形象。在某些浑浊的梦境之中。少年渴望父亲能带他重回童年时代的北国水域。那里的夏天,阳光绵延,蝉声聒噪,树荫盛浓。去河边游泳,去捕晚霞中的红蜻蜓。然后在晴朗的夏夜,一起架了吊床在花园里乘凉。认识星象,拾起从银河坠落的星光。

而这个幻象的永不兑现,最终只能永归失望和无着。

他在父亲此起彼伏的鼾声中彻夜失眠,头疼欲裂。便独自进卫生间抽烟。看着大镜子里自己因为连续失眠而严重充血的眼睛,心情无比地烦躁。是否应该冲过去,把他从床上摇醒,对他说,“嘿,你知不知道你的呼噜吵得我连续四天睡不着觉!”?

可是无论带着怎样的否定感,这毕竟是他的父亲。赐予他血肉与生命的亲人。而这也许是他们此生唯一一次相遇相处。除了原谅,他依旧对他不忍的。

他决定明天就带父亲回去给母亲扫墓,然后将父亲送回成都去。他是不会愿意与父亲共同生活的。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更好的办法。

翌日,他就带上了父亲,坐上了回家的城际客车。在车上,简生因为连日的失眠,疲倦得沉沉睡过去。颠簸的梦境极浅极淡。他不知道身边的父亲在整个行车过程中一直晕车。

父亲呻吟着躺在旁边,把椅子的靠背放得很低,紧闭着眼睛,嘴唇干燥发白。行车至中途,他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颤抖的手一把抓住还在睡觉的简生,摇晃他。简生猛地一下子醒来,看到身边的父亲痉挛着伸手去抓座位后背里的清洁袋,然后慌不迭地扯开它,立刻往里面吐。

简生皱紧了眉头。他不知道该做什么。父亲佝偻着突然转过身来对他说,帮我……拍背……拍背……

他使劲拍着父亲的背,父亲立刻佝偻着剧烈呕吐,发出巨大声音,全车的人都皱着眉头把目光投向了他们。简生只觉得一阵阵恶心和耻辱。

父亲停了一阵,喘口气,呻吟着说,太难受了……太难受了……结果话音未完,他又开始吐,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捣腾出来一样。简生一边给他拍背,一边给父亲拧开了矿泉水瓶的盖子,递给他漱口。

折腾了一大番,父亲虚弱地靠在座椅上,嘴里不停呻吟着什么。简生看着他,咬咬牙,铁青着脸将父亲手中的清洁袋拿过来扎紧,然后站起身来,把它扔进车门边的垃圾筐里。不停地拿矿泉水冲手。

他坐回到座位上,怜悯却又愠怒。他是在那个时刻开始不可抑制地鄙视他。他的打鼾,他的呕吐,他的庸堕,他的衰老。这的确不是他的错,包括他的残忍,都不是。但是,简生已经被自己内心深处的强大否定感给占据。他心情烦躁,咬着牙关,一声不响地扭过头去看着窗外。父亲仍旧在旁边,虚弱地呻吟着什么。而他没有耐心理会。

他们到达的时候是傍晚。城市在暮色中呈现出沸腾了一日之后混浊疲倦的样子,空气中燥热濡湿的气味非常的熟悉。离他十二岁被母亲从乡下带走来到这里已经有二十多年。阔别了这么久之后,他在命运的冥冥巧合之中,带着父亲故地重游。

城市已经面目全非,再也不是当年的样子。那些平整宽阔的康庄大道通向并不清晰的未来的方向,车水马龙盲目地川流不息。茂盛的树木在头顶把光线分割得支离破碎,枯燥的蝉鸣在引擎噪音的间隙中持续不断地聒噪。他带着父亲注进酒店,打算明天早上就去给母亲扫墓。

他们在酒店的餐厅吃晚饭,两个人相对而坐,却无任何言语。气氛是明显地尴尬而生分的。简生埋头吃饭,很快吃完之后,他放下了筷子,想起了什么,便对父亲说,你带身份证了吗。父亲说,带了啊。

给我。

干什么啊?父亲问。

给我。不干什么。简生冰冷地回答。

父亲从裤兜里面掏出钱包,然后把身份证拿出来递给他。

就在这里吃饭,不要乱走。等我回来。简生对父亲嘱咐到。仿佛是一个父亲惯有的对儿子说话的态度。

他拿着父亲的身份证转身就走,到酒店大厅的民航服务柜台上给他买了一张回成都的机票。

那个夜晚父亲依旧持续着他的鼾声,简生又是一夜未眠。凌晨的时候他把父亲留在房间里,独自出门。打了一辆车,开往海边。

站在安静的正在退潮的海岸,眺望黑暗无边。海水并不干净,腥味很重,扑向海滩的时候带来潮湿和微咸的气味。浪花遵循引力一遍遍机械推来而又退去,沿着粗糙的沙滩卷起一道道漫长曲折的白线。声音却有如低诉。

他站在沙滩上抽烟,夜空稀薄,泛着紫蓝的颜色,没有星辰,也没有月光。他的头脑因为失眠而浑浊茫然。面朝大海,心中一片空旷。

海平线的尽头开始微微发白,仿佛是一道闪着寒光的剑锋横在水天相接之处,东方已破晓。他拖着站了一夜的僵硬的腿,颓丧地把最后半支烟扔在地上,转身离去。

7

并非一个看望已故亲人的传统节日,公共墓地显得十分空寂。他与父亲伫立在母亲的墓前。环视四周。多年过去,坟地竟然渐渐全部满了。他记得当初埋葬母亲的时候,这片墓地非常的空旷,一口口空坟敞着墓室,遍地横陈,没有墓室盖子,诡异得仿佛一头怪兽,张嘴等待吞咽一个生命。

他买了两束开得繁盛的紫罗兰。洁白的寂静的花朵,葬礼上的使者。看着让人心生怅然,却又有安宁与原谅。把它放在母亲的白色大理石之墓上,充满了朴素的悲。墓碑上已经布满了由南方丰盛的雨水所滋生的青苔的痕迹,刻蚀的字迹上漆色已经脱落,上面哽咽地写着几个字:四海归帆。

他与父亲都沉默不语。父亲站在那里,显得苍老疲惫。泪只在心中,却久落不下。穿越几十年光阴,返回多年以前第一次见面的夜晚,那个用口琴吹着《山楂树》的羞涩恬美的姑娘还依稀能够浮现在眼前。她秋林一样的发辫,在木屋摇曳的烛光中闪烁不定的面孔和目光。大雪无痕的寂静树林中皎洁清寒的月色,靛青的湖边在浓雾之中随风倒伏的芦苇,随着低低抚过水面的风声而向远处扩散的忧郁的鹤唳,以及初次拥抱时颤抖而深情的温存……记忆太过丰盛与庞大,这一切沐浴了青春的血泪,而今回忆起来都像是遥远的幻觉。

他嘴角蠕动,想要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是因为生分的儿子伫立在旁边呢,还是因为想要说的东西太多,开口之间欲说还休。

这三个亲人,终究还是得以团聚。之间怨气横陈,割舍不清,生疏若离,爱与死的末路。这样的生者欲要对死者有任何的追悔和表达,于他,于简生,或许都是一件困难,并且几近羞耻的事情。于是他们选择沉默。而到了彼时,事已至此,除了沉默,又能够表达什么呢。

毕竟他们都已经垂垂老去。这个轰轰烈烈不停往前奔跑的世界离他们越来越远,只有些许同样苍老的回忆留下来陪伴他们残喘的步履。直到彻底的止息。

他对父亲说,走吧。回去了。

他和父亲回到酒店。吃午饭的时候,他说,我已经给你买好了下午两点回成都的机票。我会送你上飞机。

父亲是心寒的。他无声点头。简生埋着头轻描淡写地对他说话,却看见了父亲夹着筷子的手。褐色的皱褶的皮肤,上面布满曲张凸起的紫色静脉,指甲粗短泛黄,骨节像树根一样凸起。

是否他曾经真的有着一双白皙颀长的手,拉大提琴并且写诗。而在他扛着行李神情漠然地转身而去之后,命运又赐予了他怎样的坎坷与不幸,或者一如他自己闪烁其辞的所言——报应,以至于将这双手,和这具躯壳,磨砺成这般苍老,庸堕的模样。而这样的蜕变,永远是令人无奈而心酸的。

他竟然仅仅因为目睹到了父亲的手,而感到汹涌而来的无名的悲戚,并且充满了不忍。那个瞬间简生难过地闭上了眼睛。

简生送父亲到了机场。给他提装着简单行装的帆布包。耐心陪他坐着等待。又去机场的售货柜台给父亲买晕机药和矿泉水,喂他吃下。安慰他,说,时间不长,一个小时就可以到了。

在即将把父亲送入安检的时候,他犹豫了一刻,然后伸手把父亲从排队的人当中拉到一边来。

简生拿出便笺本,撕下一张纸,给父亲写下了自己的电话号码和地址。然后从钱包里面抽出一张银行卡,说,密码是电话号码的后六位。他特意又在纸条上的电话号码后几位上画了一道杠。

他把纸条和银行卡塞进父亲外衣的内侧口袋里。有事给我打电话。拿着银行卡,别弄丢了。他说。

父亲却又急着把卡抽出来,要还给他。两个人来回争执推辞一番,在安检口岸引得众人侧目。简生忽然又烦躁。他语气强硬地说,拿着!仿佛是在训斥孩子。

父亲沉默了。他任由简生动作利索地把卡又插回自己的上衣内侧口袋。

简生退得远远的,看着父亲过了安检的门,迟疑地向他挥手。父亲却又露出孩子般惶然不安的表情,颤颤巍巍地频频回头看他。他已经是这样的老。

简生注视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心下戚然。

8

他将父亲送走,然后决意去见见淮。

仿佛是一件早已下定决心的事情,他要去见她。即使得知她结婚之后,他们就一直疏于联系。他甚至不知道淮还在不在这座城市,但是他依然还是要去。

他只有很多年以前淮回信的时候信封上留下的地址,他知道那时她就已经搬家,但是仍然打算先去淮以前一直居住和工作的美院看看。

他已经有足够勇气走进记忆。

就这样他又看到了一片绿意葱茏。这么多年来,外面的城市已经面目全非,可是这里面仿佛一处从未遭受时光的粗暴涂抹的处女地,依旧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容颜更加姣好。满目的绿色比以前更加蓊郁,犹如一抹迷人的青黛。他耗费整个少年时代在里面画画的那栋三层小楼竟然都在。砖红色的墙壁几乎已经完全被苍翠的爬山虎遮盖了,看起来像是一只鲜美蓬松的绿色蛋糕。他在记忆中逡巡,仿佛迅疾地返回了遥远而真切的年代,还是那个俊朗的,穿着朴素的白衬衣穿行在真挚初恋中的少年,在速写本上画下自己的想念,在繁盛的广玉兰之下彻夜徘徊。

而时过境迁,当他再次站在那栋楼下仰望的时候,已经过去了近二十年。淮是否还在那里,是否还有人会在清晨,在她的枕边放下一盘清香逼人的茉莉,让她在美好的回味之中醒来。而那么多个日夜远去,她又是否能够记得这个他这个离人。

简生去询问曾经拜师的那位教授,问淮还在不在这里工作。老教授告诉他,淮结婚之后曾经离开,一年之后她又回来了,现在仍然在附中教课。老教授顿了顿,说,可是我听说,她病了很久了。

简生只觉得一阵悲喜交加之感。他带着恐慌问老教授,她得了什么病?

老教授说,对不起,我不太清楚。

那她现在住在哪里?

老教授回答,仍然还在她很早以前就居住的那栋旧房子里,是后来搬回来的。

9

叶蓝,我始终对他一无所知。可我无法抗拒我对他的好奇。我第一眼面对他,便知道他是会在我生命中留下痕迹的人。卡桑在电话里对她说。

那个暑假叶蓝依然没有回来,她们通电话。卡桑把自己和迦南的邂逅告诉她。叶蓝听了只是在电话里面无奈地说,卡桑,你真是没长大。你自己都知道你对他一无所知,竟然就说爱上他?你们可曾联系?他和你萍水相逢,便带你去吃饭,你可曾想过他是否有叵测之心?

不是的,叶蓝。我想我跟你不同,你尽管一直恋爱,可是我知道你或许并无真正的动心所言。

叶蓝说,卡桑,若事情真是如此,我不便说什么,只是你一定答应我保护好你自己。你不像我,面对什么孤立的处境都一幅不以为然的样子,并且可以自我复原。今后你要像当初挡在我前面为我打架那样勇敢地保护你自己。而且你要记得,没有什么人值得你相信。唯一可以依靠的只有你自己,尤其当你遇上一个爱的人。你要知道,绝对不是每个人都像你养父母那样善良。

而且,卡桑,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你不会再是我一个人的卡桑了。你会记得我吗。

卡桑说,叶蓝,若命运本来就满是陷阱,那么我们想要回避,岂不是徒劳。然而陷阱本来就是命运的一部分。我们正在经历命运,那么就必须有足够的盲目和甘愿去承担有些抉择。况且,并非每件事情都像你想象的那么糟糕。

那个夏天卡桑在家中过暑假的时候,无所事事。简生不在家里,辛和每天忙于工作。她想念迦南,便开始照着名片上的电邮地址给他写了几封信。她在信中询问,你在哪里?什么时候回来?语气急切,仿佛是他的亲人一样。

整个暑假过去,可是没有回信。

她并无失望,并且依旧甘愿等待。

迦南来学校找她的时候,是开学后不久。他直接来到她宿舍楼下等待。值班室的老师通知她有人在楼下要见她,她奇怪地问宿管是谁,那个中年妇女极不耐烦地扔下一句,一个男的。

卡桑下楼,看见迦南斜靠在他的保时捷旁边,笑容柔和地望着她走过来。

她惊讶地脱口而出,你怎么在这里。

迦南说,我的一个买家要请专家协会的鉴定师去做给他买的古董做鉴定,那个鉴定师正好就是你们系一个老教授。今天终于办完事,我把他从饭局上送回来,顺便也就来看看你。

卡桑,你瘦了。他对女孩说,然后伸手抚摸她的肩。仿佛他们已经非常熟悉一样。

卡桑沉默。昏暗的灯光之中,面孔非常模糊。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