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引得日朗朝这边走过来。
扎么措躺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地叫唤。日朗跳下马来,抓起男孩的腿,一寸寸地按过去,企图寻找伤处。当他的手停在在小腿的胫骨上时,扎么措大叫着喊,疼!!日朗说,叫什么!忍着!声音吼得扎么措一怔,咬着嘴再也不敢出声。
你骨头断了!日朗说。说罢之后回头把吉卜叫过来。他对吉卜交待,扎么措的腿折了,你看看能不能接好吧!
吉卜跪下来,手势熟练地为扎么措检查伤势。末了,他说,没有什么大碍。我能够接好。只是今天不能再走,我要把扎么措留下来,接骨疗伤。日朗抬起头,焦虑地望了望天,说,好吧。那就停下来扎寨。
在临时扎好的帐篷里面,吉卜拿出草药,又准备了两块木板和布条,准备给扎么措接骨。卡桑和仁索在一边守候着。吉卜说,卡桑,仁索,你们两个按住他的肩膀,免得他动得太大,接不好骨头。两个女孩便走过去按住扎么措,仁索低着头,脸色绯红。
吉卜看着男孩说,请忍耐一下!说完手臂运力,钳住男孩的腿。
扎么措一声惨叫。随之而来的仿佛有骨头咔嚓一声接榫的声音。男孩因为剧烈的疼痛,浑身颤抖,上身若不是被死死按住,肯定会在地上打起滚来。吉卜立刻手脚利索地为他敷上厚厚一层黏糊的草药浆汁,然后用两块木板夹住,缠上布条。牢牢地固定。吉卜舒一口气,说,这便好了,只要不动弹,三四个月便会好。卡桑看到吉卜裸露的手臂和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水。
吉卜站起来走出帐篷。不多一会儿,日朗进来了。他在扎么措的身边坐下,拍着他的脑袋问,疼么。少年咬着嘴唇摇摇头。日朗又说,疼也忍着。你要做一条汉子。
说罢转过头对她们两个女孩子说,照顾一下扎么措。有什么事情,就去叫吉卜。吉卜是游医,医术在囊谦草原都非常有名。说完,日朗转身也离开了。背过身的时候,日朗说,你那条狗驹子叫做晋美是不是。长得好,可是牧羊犬伤人,无论怎么说,以后都得好好管管。
那个夜晚,卡桑和仁索便呆在帐篷里面。外面的夜色深浓,风声呼呼地穿越。在这简易的黑帐篷里面,卡桑觉得昏昏欲睡。她看见爷爷的面孔,堆积着山川一样纵横的皱纹,被温着酥油茶的文火,映出沧桑而明暗模糊的影子。在黑帐篷里面,文火静默燃烧的轻微声响。爷爷声音混沌的呢喃。
卡桑,你要记得,每一具肉身中都有数个“轮室”,它们以莲花的形状沿着脊椎排列,从尾椎一直抵达头顶。一旦花瓣被砍碎,花根被劈开,整个莲花便分崩离析,失去精血与生命。也就是说,我们灵魂所依托的肉体宣告结束的时候,灵魂就会寻找新的载体。
“所以,卡桑,你要记住,”爷爷就这样对她说起,“我们的肉体永远都只不过是一朵莲花,它会毁灭。但是我们的灵魂是永存的。卡桑,你一定要有善美的灵魂。这样,你的灵魂,在佛的抚度之下,获得永生。”
爷爷。卡桑轻微的叫出声来。她感到脸膛上,有着一双手,迟疑地抚摸过去。仿佛一片溽热潮湿的云,掠过干涸的大地,带来以雨水和生的希望。
她模糊地睁开眼睛,发现是那个少年的手,依旧停在自己的脸上。突然她就猛地扭过脸,躲开少年的手。警醒地站起来。一声不响地看着他。
少年说,你为什么躲?
卡桑不说话。她想叫仁索,却发现仁索不在这里,陡然她内心隐约觉得不安定,于是她立刻就冲出去,张皇地四处寻找。最终她一个人影都没有看到,除了沉沉逼人的夜色和沆瀣水汽带来阵阵骨寒,一切阒静无声。于是她向吉卜的帐篷跑过去,其实她并不清楚这样盲目寻找的意义。她只是被一种不可言喻的焦灼感所笼罩,急切得仿佛是在逃生。
在吉卜的帐篷外面,她紧张而压抑地喊。吉卜。吉卜。她觉得自己的声音是如此之小,仿佛一个哑巴在竭尽全力地叫喊却发不出什么声音一般。她只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面因为奔跑而越来越剧烈的喘息,以及心脏清晰局促的跳动。她不敢进去。在踌躇不定的时候,帐篷虚掩的帘子被风撩起一道缝隙,里面射出微弱的光。有人低声说话的声音隐约传来。她心里一阵欣喜,于是轻轻撩开帘子。
就这样她看到吉卜与仁索纠缠在一起的身体,诡异的低语与压抑的喘息呻吟窸窸窣窣地传来。一堆已经熄灭的柴火,一两点火星忽隐忽现。
她觉得无限羞耻与害怕。轻轻合拢帘子,转身跑开。
高原的深夜。稀疏星辰洒落的光。氤氲遥远的月色。远处的水泊犹如寂静的回忆一般静默地遗失在大地上。她被这无尽深邃的空旷与阒静所震慑。仿佛自己的身体与灵魂,就像一根细长脆弱的骨头,快要被某种固执强烈的宿命所轻易折断。
她头一次觉得无家可归。即便是爷爷去世的那个时刻,她都未曾觉得自己丧失了家。而这个夜晚,她切肤地为自己的无限孤立而疼痛起来。她知道自己无处可去。于是她走到沉睡的安静羊群旁边,找到晋美。无可选择地抱着它坐下来。晋美身上暖得像一团火。
由于极端孤独无助而产生的耻辱的眼泪,灼热地快要溢出眼眶。她倔强地一把抹掉。
卡桑!你怎么在这里?
有人推醒她。她艰难地睁开因为哭泣而干涩发痒的眼睛,看到仁索。我找了你很久!仁索对她说。卡桑不言语。仁索有些焦急地拉她站起来。卡桑眼神倔强,仿佛不屈服的小兽。昨天晚上,我也找了你很久。她对仁索说。
仁索怔住了。她慌忙把卡桑拉近自己,低声地说,你看见什么了?
卡桑不说话。
不许告诉别人!知道么!不要告诉别人!仁索的语气同时带有威慑与乞求。
卡桑不说话。两人眼神对峙。半晌,她点了头。
仁索仿佛如释重负一般。直起身子含义不明地朝她微笑起来。卡桑。有一天,你也会明白的。
在这个世界里面,卡桑,她对她说,你如果能够找到一个男子,在无处可去的夜晚,能够得以停留在他的身边,歆享他盛情而滚烫的体温,那么这对于我们女子,便是一种福。他应该有着如同肥沃的田野那般厚重而广阔的身躯;而她应当是能够忍耐干旱与寒冷的青稞,被宿命种植在他的身上。于不可预料的种种艰难之中,萌芽,发苗,成长,最终在极致的疼痛之中抽出硕实饱满的锋芒。
这是我们注定的漫长的等待。亦是我们甘愿承担的罪孽与福祉。
仁索抚摩着她的头,笑容悲漠。在她身后,苍穹之上的第一丝晨曦喷薄欲出。
两天之后,日朗过来对他们说,牧民们不能够停下来等着扎么措养伤,他们需要及时前进。而他自己一定要跟随众人先走。所以,他将吉卜留下来照看,等扎么措的腿好了之后,再继续迁徙。日朗交待卡桑和仁索要好好照顾他。几句话说完,他便离开。
众多的牧民们赶着牛羊离开了。留下他们三个人照顾扎么措养伤。
草地一下子空了。没有了牛羊,没有了人们。在伺候扎么措康复的时间里,吉卜与他们住在一起,把帐篷扎在他们的旁边。顺理成章地,吉卜天天来看望扎么措,察看他的伤恢复得怎样。而一旦吉卜来到这个帐篷,气氛就一下子变得匪夷所思。仁索和吉卜之间没有任何言语却满是种种暗示的暧昧眼神,令卡桑觉得很尴尬。扎么措仍然时不时叫痛,然后吉卜就给他喝下一碗汤药。不多一时,那少爷便会昏睡过去,之后仁索便拉起吉卜的手往外面跑。多半彻夜不归,留下卡桑独自一人,看守这个男孩。
是在某一天夜里,仁索再次没有回来。卡桑独自守着扎么措,逐渐昏昏沉沉睡过去。半夜的时候,被仁索回来的声音给弄醒。她带着疲倦而愉悦的神情,悄悄过来挨着卡桑躺下。
卡桑背对着她,却始终睁着眼睛睡不着。她突然对仁索发问。她问她,你为什么会喜欢上吉卜?
5
她始终能够记得,母亲将她送走的那天。
母亲亲自牵着她的手,对她说,仁索,跟我来。母亲将她带到陌生人那里,陌生人将她放上马车,她哭喊着挣扎。母亲只是微漠地皱着眉头,眼里的泪水始终没有滚下来。
她拼命跳下车去,那个陌生人便追回来把她重新拖到车上。母亲见状,捂着脸转身跑开。她被母亲的逃走惊呆了。以至于完全忘记自己坐在马车上,已经离故土越来越远。家里的帐篷和牛群,逐渐变成视野尽头的一个黑点。最后,连黑点都消失,只剩下无边的山川连绵起伏,从视线里面恍然跌落。
她降生之前的晚上,母亲梦见家里的灶里出现了一尊金色的佛像,然而当母亲伸手去拿出佛像来的时候,佛像突然就成了碎片。
这个不祥的梦境使得母亲对这个孩子的出生抱有偏见。母亲一度以为她能是一个儿子的——因为家里面已经有了两个女儿了。然而看到第三个女儿的出生,父亲开始失望并显得非常不耐烦。
在后来漫长的成长当中,她和姐姐们便只能忍气吞声地过活。每天做很多的事情。从星辰尤在的晨曦一直忙碌到夜幕低垂。然后第二天又毫不妥协地来临。但是由于缺少参照对比,她们并不觉得这是苦。因为祖祖辈辈的女人们,都是这么活过来的。除去父亲酗酒偶尔对她们的打骂之外,她们尚不觉得生活无望。
十二岁那年的某一天,她感到小腹剧烈的疼痛。说不清是什么原因。疼痛在几日之后逐渐轻微,她也就没有在意。然而第二个月她又开始发作,剧烈的疼痛使她在干活的时候突然晕倒。之后那种疼痛便一直没有消失过,而且发作的频率越来越密集。她的嘴唇已经变得乌紫,身体日渐虚弱。连起床的力气都没有。她只觉得下身莫名其妙的肿胀,直至难以忍受的坠堕的疼痛阵阵袭来。
母亲开始慌张并且焦虑。这征兆似乎暗示着某种不祥的疾病。
终于有一天,一个有名的游医来到了他们的草原,他看到了仁索家的帐篷前面冒烟的湿牛粪,于是走进去查看病人。母亲正为仁索的怪病而焦头烂额,看到了游医,顿时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样,央求游医做一个诊断。
仁索对游医的到来一无所知。游医给她看病的时候,她甚至是昏迷不醒的。他听了病情,看到女孩紫色的嘴唇,只消一切脉,便心中有了数。只是他表情有些诡异。把女孩的母亲叫道一旁,略有避讳地对她说,她是石女。下身已经被淤血所阻,全身气血贫弱,经脉臃塞。
母亲震惊地哑口无言。在他们看来,这是非常不祥的象征。只有前世造过深重罪孽的人,才会在今生落得这般下场。母亲立刻对那个游医说,贵人,请您不要声张……说罢她因为感到耻辱而低声呜咽起来。
那个游医说,我或许能够救她。但我需要三七,我需要去征采。
是几天之后的晚上,她终于奄奄一息地醒来之时,游医将她放上马车,带到一个有些宽大的帐篷里面。那是他四处流浪的唯一住所。那个游医将她抱进帐篷,顿时她的小腹因为身体蜷缩而产生的挤压而再次锐不可当地疼痛起来。她觉得自己简直要死了。
她面对这恐惧与不安,因为全身虚弱,只能束手无策。甚至发不出声音。那个游医将她放下。帐篷的中心燃着一堆熊熊的火焰。柴火噼里啪啦地剧烈燃烧。他戴着黑色的面罩,面罩垂下来的布完全遮住了脖颈。他从豹皮药囊里面取出草药,装进一只已经烧得黑乎乎的雄虎胃囊里面,然后又从豹皮药囊里面拿出一只金色的小瓶子,往胃囊里面滴入几滴黑色的粘稠药液。他将雪山的圣泉之水倒入胃囊里面,将这只黑乎乎的东西支起来,像是用铜钵烧水一样,用那只雄虎胃囊煮起药来。仁索看得目瞪口呆,她以为那只黑乎乎的胃囊一定会马上破掉,然后水哗地浇灭那火堆。可是一切都出乎她的意料,男子用这种高原上闻所未闻的加热方式,为她熬好了药。药水在胃囊里面咕噜咕噜地沸腾起来,像是老巫师嘴里冒出稀奇古怪的声音。
仁索奄奄一息地看着他高大的背影。她使出全身的力气,问,你是谁。
那个人始终没有说一句话。直到汤药终于熬好,他便端下来,递到她的嘴边。把它喝下去。游医语气生硬地说。她接过碗,双手却因为疼痛和无力而猛烈颤抖,滚烫的药水不断地洒出来。那男子见了,立刻伸手把碗端过来,一手扶着她的背,一手喂她喝下去。她依稀感觉这双手极其的坚决而有力。那种强大的魄力使她完全无从抗拒与思考。只有顺从。那碗药几乎是被灌下去的。味道出奇的苦涩。
之后游医便放她躺下。转身过去熬制另外一种草药。
仁索躺在那里,觉得疼痛逐渐地消失过去。然而身体灼热地仿佛深处燎烈的火焰之中。她全身滚烫。汗水不断地渗出来。身体的重量仿佛被燃烧殆尽一般轻。
这时男子坐在旁边开始拉奏根卡。她极少听到过音乐。除了去寺庙朝拜的时候听得到苏那,甲铃,或者铜钦的雄浑声音之外,她几乎没有听到过任何音乐。而这个男子拉奏的根卡,琴声激越而欢愉,音质有着一匹骏马的英魂。令她觉得无限新奇。
在她听得入神的时候,男子站起来一边拉琴一边舞蹈,他围着火焰。黑色面罩在豪放洒脱的身体动作当中开始晃动,隐约露出他诡秘面孔的一角。他的舞蹈仿佛是某种神秘的宗教仪式,潜藏着令人着迷的使命感。甚至他在围着火焰舞蹈的时候,会在靠近仁索的地方忽然埋下头来,面罩的垂绦扫过她的脸,之后又幻影一般疏忽而过。留下鼻息中浓重的混合着神秘药味儿的男性的气息。
随后男子开始放声地唱歌。声音仿佛是照射在雪峰之巅的金色日光。她在难以忍耐的灼热当中,不断出现幻觉。
她似乎听见这个男子在召唤她。过来跳舞吧仁索。仁索。
仁索在被幻觉所控制的意识当中,跟随着男子开始舞蹈。鲜艳的藏裙绕着烈火摆荡。她感到自己是这么的轻,又如同火焰一般灼热并渴望纵情伸展。
男子带领她跳起来之后,便一直毫不间歇地拉奏更为激烈的乐曲。她跟随在他身后越来越兴奋地跳起舞,并不断试图撩起男子的面罩,窥看那张神秘的面孔。她动作夸张而伸展,仿佛一根弦,在强大的声场中当中以最大的幅度共振。
在幻觉中仁索确定自己已经变成深夜荒原上的一团野火。在无限广袤的黑暗之中,失去信仰一般地撕裂生命。
汗水如同雷雨一般几乎由外到内都湿透了她。在接近体力极限的那个瞬间,她感觉到来自身体内部的血液喷薄而出,滚烫地汩汩流淌,竟如此漫长,仿佛某个没有天明的黑夜。她从未曾想到,自己的身体内部,竟然隐秘蕴藏着如此不可抵御的能量。
她觉得自己很轻。
于是她倒下来,幻觉继续这由药物所控制,无法停止。
男子其实早已终止了音乐和动作。仁索最后的舞蹈,是完全处在自己的幻觉之中的。他端起第二碗汤药,喂她喝下。
他看到这个因为虚脱而面色苍白憔悴的少女失去知觉地躺那里,如同盛开的雪莲。而藏裙下面汩汩溢出的黑色淤血,姿态诡异地沿着地面缓缓延伸。
他往火焰里面加了柴,保持着帐篷里面的暖热。
独自走到帐篷外面,面朝东方坐下,观望淡漠的高原晨曦,逐渐浸染了苍穹。歌谣一般的清新空气。
仁索醒过来的时候,看到身下的黑血流了一大片,心里一阵恐慌。
此时男子掀开毡子走进帐篷。他们面面相觑。
你为什么不摘下你的面罩。仁索问他。男子不语,将仁索抱到自己的卡垫上,然后只是把一碗汤药喂给她喝。她在喝药的时候,狡黠地伸手意欲揭开面罩。男子却动作迅速利落地挡住了她的手。
他说,记住,你不能知道,是谁治好你的病。现在,你该回去了。
就这样游医将仁索扶到马车上,把她送回家。男子将一袋草药交给母亲,随后就悄然离去。仁索凝视男子高大的背影,对于前日在那个帐篷里面的幻觉,产生了不可抗拒的质疑。母亲则在角落里,神色复杂地望着她。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她的身体依然断断续续地出血。面色苍白如纸。她问母亲,我得的是什么病?母亲从来不回答。
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仁索每日服用游医留下的草药,草药里混合了人参,黄芪,白术,炙甘草,获神,远志,木香,三七等等,是汉人在宋代就发明的药方。游医在里面加入了花椒与藏红花的粉末。在终于喝完了全部草药之后,出血逐渐停止,仁索开始康复。身体之中的某种积聚已久的沉重倏然消失。
她康复之后的某个夜晚,母亲对她说,我们要将你送走。
她惊诧而又束手无策地问母亲,为什么?
母亲叹了一口气,说,仁索,你要为你与生俱来的罪孽付出代价。这是你的命。
就这样在翌日清晨,清雾尚未散去。又一个陌生人,来到他们的帐篷前。
母亲牵着她的手,为她穿好衣服。梳好头。母亲对她说,来,仁索,跟我来。她将女儿送上马车。女儿开始拼命地呼叫,亦对这样的抛弃感到绝望而憎恨。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与生俱来的所谓罪孽,究竟是什么。难道,就是身体深处那些汩汩的疼痛的血么。如果是,那么又是谁,要选择自己,将那些黑色的谜塞进躯壳?
而关于这一切的诘问,在体验了由此派生出的所有痛苦以后,却始终没有获得确切的答案。
是在扎么措摔伤之后的第一个夜晚,在卡桑和扎么措都睡着了的时候,吉卜突然对她说,仁索,你跟我来。
她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暧昧邀请感到无端兴奋。跟随吉卜进入他的帐篷。在那帐篷里面,她再次看到了那把根卡琴,以及帐篷中间熊熊燃烧的火焰。没有带面罩的男子,面孔棱角分明。
她嘴角因为惊讶而微微嗫嚅。她说,你说过,我不能知道,是谁治好了我的病。
男子微微地皱了一下眉。他叹了气,说,你还是什么都不懂。
6
卡桑背对着她,突然发问。你为什么喜欢吉卜?
仁索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最后她说,因为那天,我看到他的手里,有一把根卡琴……那是我曾经见过的。
卡桑对这莫名其妙的回答感到不解。仅仅因为一把琴?她又问。
仁索不再说话。她轻轻地闭上眼睛。说,卡桑,你别问了。因为连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卡桑没有再问。因为她看到仁索的眼角,似有泪水滑落。
三个人耐心照料,扎么措的伤势好转得很快。他能够试着下床走路。卡桑沉默寡言地照顾他,仿佛是一种理所当然的义务。他时不时会像那天晚上一样,伸出手抚摸卡桑的脸庞。卡桑总是迅速避开。少年一再用含义不明的笑容望着她,问,你为什么要躲?
几天之后,四个人准备继续上路了。已经拖延了很长时间,寨子里的其他人,早就应该在夏季的牧场扎下帐篷了。他们往遥远的山头赶路,扎么措和两个她们俩坐在马车上,吉卜骑着马走在前面。
卡桑看着一望无际的原野,略有怅惘地回忆起,在那个大雪刚停的夜晚,跟在爷爷身后盲目赶路的情形。她的腿陷在雪地里,跨出每一步都无比艰难。脚踩在积雪上嘎吱作响的声音,在万籁俱寂之中,异常清晰。
耳边是扎么措大声地唱着古老的歌,声音桀骜而稚嫩,似幼鹰一般。
若东方不升起太阳,
西方冰川不会融化,
不会有玛旁雍措湖,
不会有茂密檀香树,
不会有绿色鹦鹉鸟。
若没有动听的鸟鸣,
便无雪域美妙歌声……
壮观的落日过后,黑夜接踵而至,星辰布满苍穹。日复一日。在某个深夜,卡桑在沉睡中依稀再次感到一只手抚过她的脸。她突然就醒过来,但是依然不知所措地闭着眼睛。因为感到羞耻与紧张,她咬紧了嘴唇。她听见扎么措问她,你睡着了没有。可是她默不作声。接着扎么措又说,说,卡桑,你长得真漂亮。我要娶你。
之后的夜晚,卡桑一直都睡得不踏实。尽管她对儿女情长之事毫无了解,但是她本能地提防着扎么措,生怕什么事情发生。
又经过了几天的前进,他们终于到达。连空气中都充满了夏季牧场水草肥美的清香。站在远处瞭望,大小的帐篷稀疏散落在草地上,一群群牛羊悠然吃草,缓缓走动,如云朵般飘忽不定。这辽阔而祥和的大地,仿佛天真的婴孩,安眠在苍穹郁蓝的怀抱之中。她在很多年之后回忆起,原来这里的生活之所以泰然,是因为人们无法看见时光。因此姿态静止。
7
夏季牧场的生活更加繁忙。卡桑背着大背篓拾牛粪,背篓要高出她的头。晋美已经出去放牧。日朗家的牧羊犬大声狂吠,卡桑立即赶过去,不知是什么事情。
是一对年轻的旅行者靠近了帐篷。卡桑喝住了大狗,看见一个女子走到她的面前,对着她举起了相机,欲要给她拍照。卡桑抬起头看见这对年轻的旅行者,惊奇地打量着他们的穿着,头发,旅行包,以及手里的相机。她摁下快门,卡桑都不由得一惊。女子拍完照,笑容明媚地对她说,小姑娘,你长得真漂亮!
那个女子说的话,卡桑一句都听不懂。但是她看到女子对她打出手势,示意她过来。卡桑怯生生地走过去,女子便温和地笑着,伸手要抚摸她的脑袋。这对于藏族人来说是十分不礼貌的行动。扎么措见状,远远地就朝着她喊,嘿,你在干吗!声音很凶,吓得女子连没听懂都立刻缩回手。
扎么措骑着马迅疾地跑到她们跟前,身手敏捷地翻身下马,对着卡桑说,你拍照了?笨蛋,你有影像留在人间,你的灵魂就升不了天啦!
两个旅行者并不清楚是怎么回事,正想举起相机趁机给这少年再拍一张,却被这少年莽撞地挡住。他冲她吼叫,不要拍照!说完抓起卡桑的手扭头就扬长而去。两个旅行者莫名其妙,但是暗自被这少年的派头给逗乐了。卡桑头一次被扎么措抓住了手,她轻微地表示挣扎,但是无济于事。一路上她被扎么措拽走,却频频回头看给她拍照的女子,看到女子留在原地,笑容仍然非常明朗。
到了晚饭的时候,卡桑走进帐篷,赫然看见两个旅行者已经坐在席上,日朗满面春风地把他们当作客人盛情款待。扎么措低头不语。女子看到卡桑走来,面露喜色,大方地对她打招呼。
那一顿饭,日朗和那两个旅行者显得极为激动,他们各自操着自己的语言打哈哈,交流不通便只会喝酒。大碗的青稞酒,甘冽辛辣的液体,令人兴奋愉悦。
日朗开始趁着酒兴唱歌跳舞,女子仰起头看,笑容明朗,这来自内心的天真愉悦。她拍手打节奏迎合。她身边的年轻男子则看着她,脸上有淡漠的笑容。
卡桑却目不转睛地凝视她白皙的皮肤以及精致的五官,以及她的恋人无言的沉默的脸。
帐篷外面暮色正浓。
迁徙到夏季牧场之后,她仍然是与仁索住在一起。那天晚上,两个旅行者扎好自己的帐篷,便安置在她们旁边,准备就地歇一晚。
卡桑在做事的时候,看见了他们的蓝色防水布帐篷,她自然是觉得非常的惊奇。忍不住扔下了手里的活儿,想去看个究竟。
女子看见了帐篷外面的人影,便撩开了小气窗。两人的目光相遇。女子微笑着问道,小姑娘,你在这里干吗?
卡桑听到陌生的语言。柔和的,异乡的,并且是女性化的。她不回答,只是摇了摇头。女子从帐篷里面钻出来,打开了帐篷的帘子,让卡桑看个究竟。红色的羽绒睡袋,汽油灯,大的登山包,水壶,小本的书籍和笔记本,刀,手机,指南针,地图,特制的轻铝画板,以及大捆的颜料,刀笔和纸张。
卡桑感到无比的新奇。却因为羞涩,红着脸跑回了自己的帐篷,再也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