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生在回到城市的第一天晚上无法入睡。他只觉得一切太陌生,感觉像是一趟仓促的旅行,而不是自己此后的人生即将面对的现实。孩子半夜从床上起来,打开灯,看到精心布置的房间。依旧是不可想象,一个突如其来的母亲就在自己隔壁。他望着窗外,静默的华灯照耀,马路上车辆穿行。
他怯生生地走出房间,敲开母亲的门。
母亲打开门,奇怪地问他,怎么了?
孩子望着她,只觉得本要叫一声妈妈,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他只是沉默地站着,细细观察母亲的面容。
末了,他问,我爸爸呢。
母亲伸出手,轻轻抚摸男孩的头。说,不早了,该睡觉了。你只用知道,你是我的简生。你爸爸……关于他的事情,等你长大了我自然会告诉你。
6
这就是简生的命运发生重大逆转的那个夏天。
回到城市,母亲送他进最好的学校上初中。在学校,因为浓重的北方乡土口音和农村气质,在同学中间成了异类。嘲笑和孤立使他难以面对。在乡村小学接受的教育,来到这里之后成绩自然也非常不好。他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越来越厌学,对教室和同学老师极端的恐惧。常常是久久地坐在操场边上,看着那些活泼的同学踢球和打闹,内心反复地思索,为什么母亲要将她无端抛弃,然后又在某个不恰当的时间把自己带回到城市。
他确认自己是在遭受痛苦。越来越沉默。开始长时间在僻静的后操场边上那排杨树下面静坐,想念婆婆和北方乡下的无忧无虑的生活,直到想得要哭出来。想累了就拿母亲给的零花钱买很多的小人书,一本接一本地看。不知道作业,也不会。讨厌教室,讨厌老师和同学。老师和同学们说的方言话他一句也听不懂,自己开口又要遭到同学们一阵哄笑和恶意模仿。
他不上课,学习很糟糕。班主任忍无可忍,请了家长,要她把简生领回去。
旷课被老师告状的那天晚上,母亲还在外面忙于工作的事情,很晚了才回家。简生在家里怕得不敢开灯,也没有吃饭,肚子已经非常的饿。母亲进门之后已经是一张疲惫烦躁的脸,如被冰霜。她草草热了一点剩菜剩饭,重重地将碗盘撂在桌上,声音刺耳。她厉声说,自己去拿筷子,快吃饭。
他顺从地拿了筷子,默默地端起碗来,大口大口地吞咽。
彼时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饭厅里面的小吊灯光线暗淡,显得疲倦至极,似乎要睡着一样。那是母亲头一次拉长了脸对简生说话。印象中她记得母亲手里的筷子夹着菜停留在半空中很久很久,左手捏着碗沿,非常用力,仿佛那瓷器可以立刻碎掉一样。
气氛是僵硬得令人惴惴不安的。如同后来的大部分日子那样。
末了,母亲一字一顿地说,你父亲在我们离开那里的时候扔下了你,我知道你已经不记得。可是我这么多年一直都忘不掉我们的车越走越远,连看都看不见你的时候,那种悲痛。当年我也是迫于生活不得不放下你。这是做母亲的罪孽,现在把你带回来,便是想要补偿你。给你的吃住,衣服鞋子书包学校,每一样都是钱换来的,钱都是妈妈当年在南洋流浪时拿命拼出来的,也是我用耻辱换来的……
我一个女人的苦处你这么小又怎么知道呢。往后,家里只剩下你和妈妈了。你不听话,谁的日子都不好过。我们这个家,跟别人不能比。 你父亲对不起你,我现在就是替着他,自己一个人养你,当爹又当妈。你就算不知道这种苦,你也必须懂事,由不得像别家小孩那样撒泼,不要给我找麻烦。
以后不许再逃学。
母亲语气躁烈,言辞冰冷。简生目瞪口呆地看着汹涌的泪水汇集到母亲瘦削的下巴,滴答滴答地坠落,像极了婆婆的老房子在阵雨的时候屋檐下成串的雨珠。母亲的声音因为哭泣而哽咽,令他害怕。
他默默地听完母亲说的话,轻轻放下了饭碗,一言不发地走进自己的小房间,慢慢把门插上。然后蹲下来靠着门抱着膝盖,拼命抑着嗓音无声地哭。他觉得非常的冷。
饭厅里面没有丝毫声音。过了很久,当简生哭得很累了的时候,他听见砰的一声尖厉的声响。是母亲发了脾气摔碗。简生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一抖。只觉得无比害怕。还未回过神来,接着又是摔门的响声。母亲夺门而出。
这是母亲第一次发火。那次之后的简生变得顺从与乖巧,却也越来越沉默。母亲为了使他成绩跟上同学,就专门给他请了家庭教师补课;简生字写得不好,母亲就让他学书法;为了使他有城市孩子的素养,课余又开始让他学钢琴,补英语……除此之外,母亲不知道应该以何种方式表达对他给予了深厚的期望。
她成长在一个无书可读的年代,教育的荒芜使得大好年华白白浪费在乡村。她有着老三届家长们特有的一种急切心情,那就是固执而急不可耐地顷尽全力,投入最大的教育资本使得孩子受到最好的培养。与其说是培养下一代,不如说是补偿自己的青春时代所缺失的教育条件:仿佛看着孩子能够坐在最好的教室里学习,弹出一手好钢琴,或者考上一个有叫得光彩的名牌大学,就能够使自己充满了遗憾的青春回光返照,了却夙愿,否则死不瞑目。
而简生过去的十二年成长当中的“空白”,迫使母亲对他的培养愿望变得更加急不可待。她给他一切好的条件,但简生只要有一点不接受,都会使可怜的母亲伤透了心。简生试图表达自己的不愿,但是在一次次面对母亲声泪俱下的劝说之后,他开始知道反抗无济于事。取而代之的是消极的顺从。
他每天不再坐在操场上思考那些令人头痛的问题,但是从坐进教室里面起,就不再开口说一个字。老师点名要回答问题时,他就站起来不说话,弄得老师们从愤怒到不耐烦到最后根本不会点他名;趾高气昂的小组长专门过来收他的作业时,他就默默地交出空本子。然后等着老师骂。在那些老师的语言打击之下他对学习没有热情,情绪也非常的抵触,自然成绩也就不好。因为不喜欢钢琴,他课余也从来不会练。周末母亲嘱咐他好好练琴,之后就去忙工作或者奔波应酬。他呆在家里看小人书,用孩子的伎俩,将搭钢琴的绒布扯动一下,翻开琴谱扔在上面,让母亲回来后看起来像是练过的样子,然后在家里信马由缰地画画。每次上钢琴课的时候那个老师都非常的无奈,母亲在一边听着老师的叹气,心里自然也是窝火,上完琴课回家之后常常免不了要责骂一番。责骂的同时,母亲常常声泪俱下地告诉简生自己在年轻的时候是多么多么地喜欢音乐。她絮絮叨叨地说,那时由于家境不好,她从来都没有得到机会接触音乐,而隔壁一户人家有一架手工制作的扬琴,分外眼红的她总是手痒得忍不住,为了能够去敲一下那架扬琴,总是厚着脸皮一次又一次地溜进别人家门,偷偷地敲上一会儿,敲完了溜出去,一会儿又忍不住又溜进来……以至于到后来那家人已经彻底的烦了,总是紧锁房门。借此,母亲严厉地对简生说,你看,简生,你有这么好的条件,可是你从来不懂得珍惜,真的太让我寒心了。
每每听到这样的话,简生总是咬着嘴唇不作任何回答。泪水在眼眶中打转。母亲在无尽地抱怨简生使她寒心的同时并不知道简生对这样的生活同样感到寒心。他开始看到,母亲几乎是要让他来实现自己年轻时尚未实现的梦想——无论是接受教育的机会还是发展特长的机会——他成了母亲供以填补自身遗憾的第二次青春,将自己年轻时代未曾实现过的愿望全都强加在简生的身上:在简生出生了整整十二年之后。
在童年时代的尾巴上,在最初回到母亲身边的日子里,想象中母亲应有的那种温柔和宠爱他似乎从未体会过。他于是根深蒂固地认为,一个真正的母亲不应该是像自己的母亲这样的。尽管简生从来没有明确地说过,但是长久以来他最为痛苦的便是,母亲为什么要将他生下来然后遗弃,然后又把他带回身边受苦。
他开始不断地对母亲的指令暗自抵抗。在母亲对他提出很多的要求的时候他也对母亲提出同样的要求。然而都局限在物质上的——如同母亲对他的要求亦只是学习和钢琴上的。某种程度上,他开始绝望地以此表达自己的恨。
那是简生的成长当中最灰暗的日子。他去学校的唯一动力就只有每个星期的两节美术课。他至今记得,那个漂亮的年轻美术老师在第一节课上就叫大家拿出绘画本随便画,画心里最喜欢的东西。有的同学画妈妈,有的同学画草原,有的同学画玩具,有的同学画蛋糕。而简生用蜡笔画了婆婆的老房子,黄虎,他还想画清澈见底的苇塘和鱼儿,以及冬天大雪弥漫的冰湖……还有狍子,野鸭,水鸟,鹈鹕,高粱地,玉米田,或者南归的大雁……他想要画的东西太多了,以至于下课铃声响的时候他还在进行第二张图,而且还没有把心里喜欢的东西画完。同学们纷纷走了。老师过来收本子的时候,耐心地问他,你还想继续画么?那么到我的办公室来我们一起画吧。老师说一口北方话,他听起来倍感熟悉。
他不说话。顺从地点点头。收拾好东西,跟着老师到了办公室。
已经下午放学了。夕阳漫过满是爬山虎的墙,办公室里面昏黄的光线被整齐切割,撒满地面。简生不知疲倦地趴在桌上画啊画,他完全都已经忘记了还有老师在身边。老师亦不说话,耐心等他完成。
他终于画完了四张图,心满意足,头上满是细密的汗水。胳膊贴在桌面上,已经留下汗津津热乎乎的水印。他把图画交给老师。他难以忘记,老师立刻给予他惊喜无比的表情,以及赞不绝口的表扬。老师那张年轻漂亮的面孔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衬着那日宁静的霞光,成为他离开老家之后发生的唯一一次关于快乐的记忆。最后老师说,你好好画画,一定可以成为一个画家!
那天回家之后,简生便对母亲说,我要学画画。母亲问,为什么?他说,因为老师今天表扬了我,说我好好画,一定可以成为一个画家!
母亲忙了一天的工作,心情烦躁疲乏,因此只是面无表情地说,哦。是吗。
沉默了许久,母亲又说,那么你的钢琴呢。
简生说,我不喜欢钢琴。我不想学钢琴。
母亲说,那我花了那么多钱给你买的钢琴就成了垃圾了么。你以为妈妈的钱是从路边拣来的么。
简生咬着嘴唇不说话了。半晌,他用很小的声音嘀咕,你之前又没有问过我想要学什么。
母亲愤愤地说,你为什么总是说这种毫无感情的话呢。你……
话哽到嘴边,母亲打住了,接下来仿佛又要声泪俱下地对他进行一场哭诉。
简生已经看腻了和母亲之间的这种场面。他忍无可忍地说,我这次学画画再也不会轻易说不喜欢了。
母亲脸色很难看。牙关很不耐烦地紧咬了一下,说,那你要是再学一个月就跟我说你又不想了,怎么办?
简生轻声说,我不会的。
他就这么记着这句话,跟母亲作对一样地开始学画画。生活仍旧没有太大改变,只是由于简生的刻意回避,家里气氛更加的清冷。
简生对于画画有着天分和发自内心的喜爱,开始是在少年宫里面学国画,由于人多吵闹,觉得没有意思,于是改在一个美院老师的私人美术班里学西洋画基础素描。与其他那些受了父母的逼迫每个礼拜到这里来混时间的孩子们不同,简生画画的天赋崭露无遗,总是第一个来,最后一个走。面对那些木讷的石膏几何体,少言寡语并且神态沉浸。
每周末的绘画课好像是他一周生活的期待那样,从来不睡懒觉,总是一大早就自己背着与身高不太相称的军绿色大画板,到楼下买早点,在公车上吃早餐。在画室里面总是挑最靠近老师的位置看着老师作示范画。每个星期天都回来得很晚。
余下的空闲时间就在楼顶花园。放学回到家之后,总会先去照料那些花草。母亲偶尔上去晾晒衣物,会看到他带着麻布手套握着铲子蹲在地上,同植物和昆虫交谈,或者是坐在小凳子上夹着画板,对着一株栀子作钢笔速写。
向母亲要了足够的零花钱,用以买更多的书消遣时光。时不时他放学回家之前,总会在书店里逗留一会儿。然后提着一口袋的书,慢慢走回家。除了画画和看书之外,不喜欢听流行歌也不喜欢看电视。但是喜欢去照料楼顶花园里的花。买很多的书来看。提着书或者背着画板,缓缓穿过夜幕低垂的城市。看潮水一般涌动的人群和车流,渐渐在自己的感官之中静止并消音。寂静至极。这样就会觉得愉快起来。
并不是做作忧郁的矫情少年。只是与周围的人事长时间无法适应,显得形单影只。
7
伴随着画画慢慢长大,慢得似乎让母亲失去了耐心。母亲很快就进入更年期了。而他很快就进入了青春期。这实在是一种很让人沮丧的搭配。往后的日子里,简生性格已经是固有的沉默寡言,母亲性格却越来越焦躁。常常,简生一言不发地看着母亲她沉默不语紧咬牙关不停地不停地做事情。母亲越沉默,简生越能感受到她心里面的焦躁,仿佛随时都可能爆发。母亲情绪无常,到了后来,简生有时候会故意惹恼母亲,从她声泪俱下的哭诉当中获得某种报复感。他自己内心亦感到切肤的痛楚。这已经完全是病态的。
从那时起,简生就会听到母亲在独自做事的时候压着嗓子用很低很低的声音咒骂着某个人的名字,她不停地碎碎念,脏话的字眼十分刺耳。抑制的却又无从掩藏的仇恨,使得那种咬牙切齿的声音听起来毛骨悚然。另一些时候,在厨房做饭或者在厕所洗澡的时候,母亲又发出夸张而漫长的叹息。声音充满了她对于人世深入骨髓的厌倦与失望,并且烦躁难耐。他对母亲的叹息感到骨头发冷。那种时候简生通常会很厌烦地一个人躲进自己的房间蜷起腿来单独坐一会儿以此平息自己的恐惧感,然后开始无端猜测母亲暗自咒骂的那个人是谁,她又为什么如此悲哀地感叹……
少年的简生一直是在这种猜测和恐惧中惴惴不安地长大的。
母亲一直怨恨。她的一生,从未获得过某种内心的满足。那时的简生,面对母亲无休止的抱怨,并无同情。
她也从不清楚地向儿子表达怨恨的根源。他也不能追问。是亲人,这些东西就都成了禁忌。
少年时代的他沉溺于和母亲之间的进行这种对峙。当情形已经严重地无法挽救的时候,简生内心依然只是很钝很钝地偶尔失望一下而已。
然而在这钝重而麻木的失望之前,他是试图过挽救的。
那还是回到城市不久,十三岁的时候。
简生从母亲的身份证上获知母亲的生日。他特意去买了一件礼品——是一条围巾——然后包装好,打算在母亲生日早上送给她。
那是一个星期天的早上,他清楚地记得。他那天还要去学画画,所以一大早就醒来了。起床之后简生没有去洗脸刷牙,就怀抱着礼物跑到妈妈的房间门口。然而当他推开虚掩的门刚要喊出声的时候,瞠目结舌地发现两具赤裸的身体躺在一起,男人脊背上的肌肉因为用力而兴奋地活跃起来,用一种令他匪夷所思的姿势活动着。他们太过投入以至于没有即时发现简生:于是简生屏着呼吸把门轻轻关上。
彼时他并不确切地了解情欲的真相,也不知道母亲和他在做什么,他甚至听到了母亲隐约的笑声。可是他还是感到庞大的恐怖与羞耻。简生轻轻回到自己的房间圈起腿来蹲下,以镇定情绪。几分钟之后母亲突然地进来了,她慌乱地哭泣着抱紧简生——他被她抱得措手不及甚至不能呼吸——从母亲的臂弯里面,看到那个男人正狼狈地穿上衬衣,夺门而出。
母亲把简生抱到床上去,紧张地问他,你看到什么了……你……
简生想了想,撒了生平第一个谎:我什么都没有看见。
母亲仿佛是没有听到,抑或是不在乎,他那明显的谎言。母亲开始自顾自地开始说话,断断续续的独白着她那与天下一切坠入情网的女子如出一辙的苦闷,只是她的感情,更为封闭而悲剧。母亲对和自己相处才一年的儿子念叨着,你因为小,所以不能理解……其实这真的没有什么……妈妈是爱他的……他也必定是爱我的……你父亲离开这么久之后……
说着说着母亲再次潸然泪下。
而少年简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彻底对母亲的眼泪感到了厌倦。
这哽咽的,在多年之后语焉不详的断句,是他听过的母亲唯一一句关于她爱情生活的表白。从此之后,他只记得母亲的生活里充满了对各色各样的人的怨恨,包括父亲。
母亲间或会非常平静地对她说起父亲这样一个男人,他年轻的时候,穿挽起半截袖子来的白衬衣,阴丹士林蓝裤子。有着苍白得泛青的皮肤以及诗人的美。却也自私,人格分裂。在那个盛产诗人地年代,在十八九岁的年纪上,父亲和母亲被命运驱赶到北方乡下作了知青,母亲倾倒于他甚为稚气而奢侈的才华——他是个年轻诗人。在那段荒寒的岁月里面他们有着同样荒寒的爱情,然而最后在简生出生不久,他亲手将其遗弃。
那段岁月埋葬在了北国之乡,小兴安岭的绵延山林和大雪覆盖的冰湖沉默在悲伤而遥远的黄昏。除了久远得已经不再真实的北国青天洁月,那土地以及土地之上的青春和激情已经完全被现时社会价值所抛弃,除了毁灭之外那段回忆一无是处。
母亲常常借着父亲的例子意味深长地抱怨着男人的铁石心肠。她说,不要相信男人。他们朝秦暮楚,自私自利,是能亲手遗弃子女的冷血之人。
少年的简生对这样的积怨只感到厌烦。那个时候他还是懵懂的孩子,母亲悲观世故的处世之道深刻地影响着他对这个世界的理解。在还未踏进这个世界体验到人间冷暖之前,在单纯无忧的乡下童年刚刚结束之后,母亲突如其来,一再用抱怨的方式,不厌其烦向他灌输对于她这个世界的憎恨,并且一再告诫他,这个世间的冷漠和无情超过他想象……
母亲是苦的。她除了简生,没有第二个人可以倾诉她的苦和怨。这亦不是她的错。
但他毕竟还是个孩子。这对于他的确是难以接受的。也不愿意接受。
他本身是一个儿子,也注定是要成长为一个男人。而母亲无休止的对于男性角色的抱怨和对于这个世界的批判,使得他失去价值方向。在这个令人遗憾的世界里,他本身就没有父亲,而一个不曾有父亲作为男性榜样的儿子,和一个性格完全被遭遇所扭曲的母亲一起生活,通常对自己究竟应该成为一个什么样的角色是茫然的。
那个星期天的早晨,他满怀愉悦去给母亲祝贺生日,却撞见母亲那样不堪的场面。他被母亲抱到床上去,听她长时间絮絮叨叨地独白着她和那些男人的暧昧不清的恩怨。
简生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只感到深为耻辱,如坐针毡,如芒在背。在他的年纪和理解程度看来,床笫之欢本来就已经是无可容忍的羞耻的事情,更何况,那个男子不是自己的父亲。
简生头一次粗暴地打断依然还沉浸在独白之中的悲伤的母亲,他说,你别跟我说这些。我还要去画画。我走了。
他的确是走了。彼此带着无可比拟的失望,同时给与对方以失望。他是,母亲同样是。而那条围巾,直到最后,仍然没有送出。
他在后来,又数次无意中撞见过母亲和陌生男人在一起的场面。可是他已经不再有初次的惊慌和恐惧。他仍旧心如刀绞,但不动声色走开,然后关上自己的房门,安静地写作业看书, 更多的时候画画。累得伏在桌子上,心中却是一阵阵难过。无能为力。
在此后漫长的相处之中,他们之间的话语,除了“出来吃饭”,“你学校功课如何”,就再也没有其他。
母亲依旧是本着一个传统家长应有的职责,只要有空,就一再叮嘱他成绩和功课。而不巧的是这也恰恰是他厌倦的事情。他成绩很糟糕。拿着考试试卷回家,免不了是一顿骂。
骂到后来,他已经麻木,麻木到已经不再会为挨了骂而难过。即使是挨了几巴掌,也就是阴郁着脸,回到自己房间去。砰得关上门。再也不出来。
因为是血肉相连的亲人。所以许多话反而就成为禁忌。交流是羞耻,亲近是羞耻。唯有通过相互苛求和中伤来表达对彼此的爱,才是理所当然。这是多么可悲的事实。
长久以来,简生一直不知道母亲跟别人有染背后的事实真相。而简生唯一能够清晰知道的,就是他不再对这个家抱有任何希望,不再对母亲抱有任何希望,即使目睹她以令人心酸的迅疾速度衰老。
有人曾说,如果一个孩子对自己的家庭失望,那么他必将对这个世界失望。
8
初一结束之后,简生得知他们年轻漂亮的美术老师要辞职到美院进修,并同时在美院举办的绘画培训班教课。他惊慌,舍不得她离开,于是想要去她的班上学画画。
今生就是这样开始的。
走过浓荫的街道,在少年时代伊始的夏天,他第一次去找她。简生抱着忐忑的心情来到她在美院的家,轻轻地敲门。等了一会儿,淮披一件随意的深色坠质睡衣,嘴里叼着的一枝炭笔,手里抱着一卷卡纸,另只手腾出来开门。头发挽起来,脖颈颀长,锁骨似清瘦的少年一般突出。面孔上的轮阔硬朗。不知为为何,她瘦了很多。肤色洁白,如同楼下绽放的广玉兰。
简生因她的美而震慑,紧张得说不出话。淮表情诧异地望着这个心绪不安的少年。
他站在门口,忐忑地问,我可以不可以到你的班上去学画画?
淮愣了一下,微笑着说,当然可以。
得到她的允许,少年竟兴奋地语无伦次。谢谢,谢谢,他重复着说。仍带稚气的面孔上浮现出淡漠而柔和的真挚笑容,带着少年的羞涩,却令人过目不忘。
回家的路上,他头一次像个快乐的少年那样,步履轻快地走路。南方夏日溽热而潮湿的空气,树木在街道边绽放浓荫。高兴地跳起来,伸手摘下一片青翠的绿叶,糅在手指间,犹如臆想之中的细腻皮肤。城市沉浸在落日的余晖当中,黄昏爬过满是爬山虎的墙壁,光线忧伤而甜蜜。他哼着歌在楼上的花园打理花草,亲手种下的茉莉和栀子吐露沁人心脾的芳香。汗水沿着额头滴下来,利落地用袖口抹掉。头脑中甜蜜地畅想着有关于淮的一切。心情竟是前所未有的愉悦。
在后来的日子里,他对于画画已经达到了沉湎的地步。很多时候晚上本该做作业的时间,他总是写两笔就忍不住在草稿纸或者速写本上画了起来,大部分是信马由缰地描绘淮的肖像。他在画完的速写纸上写日记。躲在房间里练习水粉色彩的时候,不敢出房间换水洗笔,就直接画干搓技法的抽象画。
然而当母亲突然进来看见此番情景,就要怒不可遏地骂他玩物丧志,甚或一把抓过速写本,指着上面那些女性的肖像,愤怒地咒骂着并且撕成碎片,然后将作业扔在他面前勒令他在12点以前必须完成。
常常在母亲出去之后,简生就会压抑得难以自制,爬上窗台。他想要跳下去,然而终究是不敢的。于是常常就会在窗台上坐着,直到深夜。
他在那个时候,深刻地鄙薄自己的生命。
简生每个周末都去淮在美院的画室画静物写生。淮有了一间周末专用的教室供上课。画室里满是林立的画架,到处扔着废弃的颜料。地面上是一届届学生留下的厚厚一层铅灰和刷不掉的颜料,墙壁上也是有意无意的杂色污迹。一旦跌到或者擦到墙上,就将被铅灰和颜料弄得肮脏狼狈,但是房间看起来富有别样的气息。
整个夏天,简生几乎天天穿过美院浓荫的石板路,直到那座砖红的爬满了墨绿藤蔓植物的三层小楼。那些植物具有鲜亮饱和的色泽,叶片在仲夏溽热的微风中摇动,闪着匕首一般鲜亮的绿。头顶的风扇铿锵有声地转着,伴着蝉噪听起来充满夏天的味道。画室有巨大的玻璃窗。窗帘厚重且沾满灰尘。采光非常良好。窗外是高大的落叶乔木,在温暖的南方终年青翠。盛夏的蝉鸣一浪高过一浪,有扶疏树影映在空旷的画室里。树影似乎带有辛香。簌簌抖落。他专注地不停描绘那些木讷的石膏头像。画累了或者找不到感觉了的时候,淮就干脆让学生们休息一下。淮跟他们聊天,说起在美术学院当学生的时候分外沉溺的老鹰乐队,还有闹鬼的五一七宿舍。简生就边听边在画室里逡巡,心里面无比愉悦。
有时候淮会对简生讲起她和大学男友的事情。简生心里竟然是毫无嫉妒之心的,他甚至愉快地听着淮讲述他们如何在大学里恋爱,如何在毕业之后分别。简生问她,他一定非常爱你吧?
淮回过头来看着他说,
不要把别人想象得对你很忠诚。
这句话简生印象这样深刻 。很久之后他明白原来真的是这样。尽管听起来很绝望。
是从那个时候起,简生就喜欢上这个曾经是她老师的年轻女子。或者准确地说是依赖。淮有温和平静的眼神,耐心善良。亦是非常漂亮的女子。加上她是绘画老师的缘故,但凡只要在她身边,简生就感到无限快乐。他贪恋逗留在淮身边的时时刻刻,而且常常用孩子般狡黠却纯真的把戏讨好淮:诸如送画,帮着倒水洗笔,递颜料,甚至打饭接电话之类。常常为了等着结束了绘画课之后单独和淮一起走一段路,他宁愿在画室里面呆到天黑。
孩子对于老师的热情和好感总是直白又羞怯的,这诚恳和稚拙常常逗得淮对她无奈却又充满怜悯。
十三岁那年,简生就这么在画室里面度过了整个夏天。淮对这个特别的孩子也感到喜欢,一直不收学费,于是开学之后,即使不是星期天简生也去画室。通常是在放学之后,飞快地背着书包跑到画室里去看淮给那些大孩子上课。躲在高大的画架后面等待,直到天黑,却只是为了下课能够与淮一道回她单身宿舍或者到门口吃便饭聊天。
这小小的心绪细腻的少年,剪了像是日本男孩一样的短头发,前面留着长长的刘海,深深地遮住眼睛。瘦高的身材,肤色像父亲那样苍白。一直都是在同龄人之中表现出内向不合群的性格,独自守着内心庞大而甜蜜的秘密,兀自成长。
学校里没有什么事情能够调动起他的兴趣,平常就安静地坐在座位上,上课,下课。画画,发呆。书包里装着速写本,上面留下许多速写和想念。就是这样安静并且不引人注意的少年。
唯有在淮的身边,他才话语滔滔不绝,开朗健谈。多年来,他自己甚至都不能够分辨,淮对于他到底是怎样的一个角色。公正耐心的老师,温和美丽的母亲,善解人意的朋友,亲密无间的姐姐,至死不渝的情人。淮已经标榜了他所能想到的每个角色的完美典型,在整个漫长的少年时代,他坚定的意志便是,没有淮,生活不值得继续。
他只愿生活在有淮的世界。如此,内心便无限地快乐与幸福。
母亲仍然是忙着她的工作,小心翼翼地周旋着钞票和男人。母亲第一次没有告知却彻夜不归的夜晚,简生独自在家做作业。做完之后他开始画画。画满了好几页速写纸,觉得有些累,于是开始洗澡。洗澡完毕,母亲仍然不见回来。他开始担心,心里发慌,却又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和耻辱感。他坐在沙发上等待,好像又回到第一次撞见母亲和陌生男人上床的情景,竟然难受得心跳加快,如鲠在喉。他不可自制地想念淮。
于是他出门,往淮的家走去。凌晨的街道蔓延着水气,十分安静。独自来到淮的楼下。那是个清凉的夏日夜晚,在一树繁盛的玉兰花之下,在映着飞虫透明翅膀的昏黄灯光之中,少年徘徊良久。 只要他抬起头,就能够看见淮的窗户。月光皎洁,如同儿时生活的北国乡下见到的那般明朗清澈。头顶上的星辰,稀疏散落在夜幕。他闭上眼睛,想念着故乡的夏夜,亦想念着淮温婉的笑容。心里无限安宁。
他站了一夜。黎明的时候,他拖着站得僵直的双腿慢慢走回家。
母亲依然没有回来。他内心陡然空落了。他宁愿被母亲责骂一夜未归,也不愿回家看见如此令人心寒的空房。少年默默回到自己的房间,扭亮台灯,翻开一页速写纸,开始描绘夜色中茂盛的广玉兰。他在页面背后写,今夜母亲没有回家。
那天早上他觉得困,没有去上学,一直睡到中午。母亲回来之后,并不知道他没有去上学。简生轻声问她,昨晚你在哪儿?
母亲轻描淡写地敷衍着说,在公司忙一个策划。然后转身进了卧室更衣。少年呆在原地看着母亲关上房门,只好无言地转身回到自己房间。
那是他十五岁的时候。
此后,他开始时常在失眠的夜晚,来到淮的楼下。他对这样稚拙而真挚的游戏乐此不疲。在那些闷热难当的夜晚,突然下起酣畅淋漓的一阵大雨,冰凉的雨水混合着潮湿溽热的植物和泥土的气味,汇聚成汩汩流水,冲走烂醉的花朵,花瓣漫过脚背的时候,被凉鞋的带子挂住,停在皮肤上,微微瘙痒。于是他俯下身,拾起来。摸到花瓣的细腻,如同记忆中光滑洁白的手。将花瓣放进衬衣的口袋,凌晨时分带回来夹在速写本里。一片一片,累积得很厚。
是在琴弦上寂寞起舞的少年。
他从未告诉过她,他的等待。而当他在画室里与淮独处的时候,他亦是努力掩饰着自己的心绪,总是看起来心事重重的少年。却在独处或者走神的时候,回想着和淮相处的细节,兀自要浮现出愉快得不自知的笑容。十分天真。
曾经母亲半夜回来,家里不见他的踪影。待他凌晨回来,她便焦急并且厉声责问他的去向。开始的时候他只是镇定而圆满地撒谎。数次之后,母亲开始怀疑他的行踪。
某天晚上,他又出了门。母亲在背后跟踪他来到淮的楼下。正在他无所事事地徘徊的时候,母亲出现在他背后。
一瞬间他是震惊的,但还是还未等反应过来,便是迎头一记惨烈的耳光。
他只觉得头脑中一片混沌,两眼昏花,耳朵里有各种金属摩擦一般的尖利噪音在震荡着他的鼓膜。脸上仿佛着了火一样疼。这不是母亲第一次这样打他,却是第一次令自己感到这般的痛楚和羞辱。他定在那里,费力地思索,要不要还手。
母亲厉声责问,你在这里干什么,是找那个女人么?!
简生只觉得心脏快要被涌出的血液所撕裂。他愤怒,并且满含羞辱,一言不发地往回走,紧紧地攥着拳头。母亲不罢休,跟在后面絮絮叨叨地盘问和咒骂,言辞辛辣。
简生一怒之下,转身面对母亲,脱口而出,难道你彻夜出去跟男人鬼混我有质问过你吗?!
母亲一时愣住,不可置信地瞪着他,她几乎又在盛怒之下欲要扬起手打简生的耳光,却被简生一把抓住。少年的手因为用力,像钢钳一样掐着母亲的手腕。母子两人仇恨而冰冷地对视。
她不愿意相信她与亲子的关系这般无法挽救。她又落下无助的泪水。
简生面对此刻的母亲,心中一阵酸楚。却依旧是无言。带着脸上依旧火辣辣的灼烧感,甩开母亲的手腕,兀自转身向前走。象极了当年他的父亲抗起行李转身离去的身影。
这个小时候在草甸子里捉鱼,晒得肤色绯红,头发里还夹杂着泥点和叶絮的小男孩,而今竟然蜕变得如此迅速。有着与他父亲年轻时一模一样的身形和面孔。只是性格却更加的漠然,忧郁而涣散的神情。
她第一次开始怀疑,将他带回身边,或许是个错误。
那夜他在梦境中是这样分明地看见了父亲。那个赐予他生命却至今未在他生命中出现的亲人。在某些浑浊的梦境之中。少年渴望父亲能带他重回童年时代的北国水域。那里的夏天,阳光绵延,蝉声聒噪,树荫盛浓。去河边游泳,去捕晚霞中的红蜻蜓。然后在晴朗的夏夜,一起在花园里乘凉。认识星象,拾起从银河坠落的星光。
在这样的梦境之中,自己永远是面对已知的疼痛不知如何忘记,面对未知的疼痛不知如何承担的沉默少年。在陌生城市的剧烈的阳光之下与自己的影子踟蹰而行。不愿抬头看路。在母亲深夜不归的黑暗房间里不知疲倦地画画,停下来的时候看见窗外已经有着淡漠的晨曦,缓缓湮没浓郁并且溽热的夜色。留在厚厚的速写本上的语句,在想念之后留下一季季多雨的夏天。
9
十五岁的尾巴上初中毕业。暑假来临的时候,淮带着绘画班上的几个孩子外出写生。
在远离城市的偏远景区,背着帆布书包,装着简单的衣物。穿着球鞋。带上画板,小水桶,水粉纸,速写本,以及很多的颜料和笔。一队画画的年轻孩子。长途行车,在分散的风景之间行走。
少年们都非常喜欢淮,坐车的时候大家都争着要坐在她的身边。简生却从不像那些吵闹的孩子那样争着跳过去挨着淮坐。他只是坐在淮的后面,一路上静静看着她。在无名的山脉中,盘山公路蜿蜒而上,山谷中的河流激越澎湃。她让孩子们在中途下车,大家背着书包和画具徒步上山,寻找写生点。
简生走在那几个孩子的后面,独自捡了一根木棍作手杖,彳亍而行。
是艳阳高照的七月天,山中却没有那么炎热。刚下过雨,空气潮湿,山山林林绿意盎然。路边的紫色野花兀自开放,生机勃勃。蝉声聒噪,在寂静的山野之重单调地嚷着。他们徒步了近两个小时,沿着蜿蜒的山路踽踽前行。阳光剧烈,孩子们很口渴,有的开始不安地抱怨和嘀咕。淮一路走一路哄着任性的孩子们,累得满头大汗。简生在队伍最后默默走着,一路上非常安静。他很口渴,也觉得闷热难耐,但是他看着淮的身影,便觉得一切都值得。
来到山顶,居高临下,令人心旷神怡。山峦有着淡蓝色的轮廓,层层叠叠淡入天际。凉风阵阵,爽人筋骨。
淮让孩子们停下来,到树荫下面休息。孩子们纷纷奔向阴凉的大树下,扔下书包,大口喝水,一边大声地叫累,一边夸张地喘着气。
唯有简生走到淮的身边,体贴而真诚地递给她用山泉浸湿的凉毛巾。他对她说,老师,你擦擦汗吧。
淮抬起头,看到少年晒得发红的面庞,额前的头发结着滴滴汗珠,略有凌乱地捋起来,露出光洁的前额。洁白的衬衣有些湿透了。他面带淡漠而真挚的笑容,透着一种年轻男孩子特有的英俊,令人难忘。淮说,谢谢。
简生微笑着离开,到一旁的树荫下独自喝水歇息。
中午大家吃了自带的干粮,已经恢复了些精神。淮让大家自选一个角度写生。孩子们咋咋呼呼地用桶去盛水,洗笔,支画板,挤颜料,热闹无比。都是城市里几乎不怎么出远门的孩子,头一次出来写生,无限新奇。某种程度上不是写生而是出来玩新鲜。简生拿出速写本,掏出小刀,将炭条削好,用手在眼前比划出一个取景框,细细观察了一阵,在其他孩子还在热热闹闹地准备工具的时候,他已经翻开干净的一页,着笔开始画。
淮坐在远处看着这个特别的少年,只觉得他是这样一个令人欢喜的孩子。她走过去站在简生的后面,长时间看他画画。简生察觉淮站在自己身后,竟禁不住开始紧张,拿着笔犹疑不定,甚至下笔颤抖。淮被这可爱的少年彻底逗乐了。
简生转身抬起头看着她,四目相对,又立刻回过头埋首画画,一言不发。淮好奇地蹲下来,伸手拿过他手里的速写本。少年一时暗暗抗拒,紧张地不知所以。淮终究还是拿了过来。
但凡她随便翻开一页,便赫然看到上面都是自己的肖像。
她心中略有震惊。很快默不作声地把本子还给了少年,站起身离开。
简生瞥到淮离开的身影,仿佛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被当众揭发,心里竟涌起羞愧之感。
当晚他们住在山脚下的玲溪镇。古镇背靠青山,面临碧湖,一条小溪穿城而过,溪水清澈,湍急流过声音又似银玲,因此得名玲溪。在民居客栈里,淮和那几个孩子围成一桌吃晚饭。孩子们走了一天,个个都很累。晚饭过后,黄昏已经深了。孩子们纷纷急不可待地排队去客栈后面的简陋水房洗澡。简生却独自一人走出院子,到路上散步。
是个清凉的月圆之夜。月光皎洁,树影婆娑。失群的孤雁低低悲鸣,如同古老而恍惚的歌声,拍着山寨入睡。暮色深处升起袅袅炊烟,忧郁地舔着低垂的苍穹。静静停泊的木船,微微摆荡在蒿草丰盛的湖岸,如同是最后一片不由主宰的卑微命运。空气湿润清凉。很快,暗蓝的夜空就升起些许破碎的星辰。山风细细地吻着涛声,穿过湖岸人家院子里一道道如同岁月般整饬的木栅栏,将隐约的鸡鸣狗吠之声传得很远。
简生闭上眼睛,仿佛回到童年时代的北方乡下。又见那大片的靛青色的湖,以及蛮荒而原始的天地。
淮在清点人数的时候发现少了简生。她略有一些焦急地走出院子,走了一段,即刻就看见少年孑孓一身的背影,久久站在池塘边,有似身形颀长的幼鹤。她走过去轻声唤他,简生,简生。
少年回过头,看见淮走过来。他看不清她的面孔,只感到熟稔的想念缓缓迫近,仿佛是触手可及的甜美梦境。他只觉得此时内心恬静安好。
她说,你怎么还不回去呢。
少年微微笑着,说,这里真美。忘了时间。
淮四下望去,只见月色皎洁,微感凉风习习。一只哺鱼的翠鸟扎进水面,激起响亮的水花打破宁静。她不由得说,散散步也好。
两个人便悠闲地绕着山寨散步。顶着满目月光,安然静好。两人一路无言。走了很长时间,回到客栈门口,店小二正要关门熄灯。黑暗的木门廊上,洒满一层霜雪般的月光。少年给她道晚安。她站在原地,静静看着月色下那单薄的白衬衫的背影消失在逼仄的拐角。
少年转身离开的时候,竟为这花好月圆的难忘夜晚与心爱的人共走一路,愉悦得饱含眼泪。
10
他们在山寨里写生。每日带着干粮,一坐就是一天。淮耐心修改孩子们的画作,个个都争着把自己的作品那给她修改。简生仍旧是无言地坐在一旁,无动于衷地看着别人像热情而盲目的蜜蜂一样绕着淮打转。他只记得月凉风清的夜晚,与她一路无言地散步。只要一想起来,他便觉得无限甜蜜,画画时脸上一直带着若隐若现的笑容。
她走过来给他修改画作。这已经不是她头一次发现这个少年的才华。很多女孩子画画都是精细美好的,但是绝大多数流于平庸。很多的男孩子画画都是笨拙丑陋的,但真正有天赋的男孩一抬手就很高,一眼便看得出超群的特色。那是透在一笔一画中的灵气,看着令人过目不忘。路过的当地人纷纷好奇地过来参观孩子们的作品,与他们攀谈起来。唯独简生不爱说话。画得专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