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这才微笑着道,“你伺候我也不少年了,我是什么脾性你最是了解。今天你既说出了这些话,便要好好记在心里。你放心,等四小姐的婚事告一段落,我就为你安排。”
“夫人心疼奴婢,可奴婢却不敢忘了本分。奴婢说了要一辈子陪着夫人,便是一辈子陪着,夫人说这样的话,莫不是奴婢做错了什么?”琪官一脸的委屈跪到地上,“若是奴婢做错了,夫人只管教训,要打要杀,奴婢半个字都不会多说。可夫人若要赶走奴婢,不如杀了奴婢的好。”
话毕,头便磕在地上,再无动静。
柳氏原以为自己做下这样的承诺,琪官虽稳重,心底的喜色却是掩盖不了的,倒没想到她会说出这些话,当下便嗔道,“我如此说,也是念着你的年纪,你反倒怪起我来了。也罢也罢,若真放了你出去,我也是心里舍不得,这事便缓着吧。哪一日你想明白了,再说与我便是。”
琪官闻得此言,原本紧张的脸上立现喜色,“奴婢谢夫人恩典。”
柳氏面热心冷的点点头,“去唤个人来,把床上的被子褥子通通换掉。动静不要太大,免得吵了府里人休息。”
琪官顺势起身,“奴婢省得,奴婢告退。”
柳氏阖着眼,状似无意的点了点头,琪官便依言退了出去。
等她一走,柳氏才完全放松的靠进椅子里,将自己绷紧的弦松了下来。
而满脑子的疑问,也接踵而至。
雇人试探锦绣一事,出了自己外,再无任何人知道,究竟是谁通知了她?
他说屋内之人不但武功高强,而且是女子。
这府内的女眷,既会功夫,又有心帮助这个傻子的,除了她还能有谁?
想到此,柳氏猛然睁开眼,几步走到衣柜旁,将一只锦盒拿了出来……
………………………………………
琪官唤来小丫鬟后,便寻了个借口,溜回了自己房间。
望着烛火,几经犹豫,她终是换上夜行衣,从窗户跳了出去。
换好夜行衣的她,并没有离开顾府大宅,而是轻车熟路的到了顾正孝的书房外。
书房的窗户洞开,守夜的小厮正枕着额头打瞌睡,顾正孝却是精神抖擞的拿着书,目不斜视。
琪官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子,手中聚劲一扔,那恍恍惚惚的小厮便“嘭”的一声,完全趴在了桌上。
顾正孝听见响动,忙放下书本过来查看,见小厮晕了过去,正待大声喊人,琪官便一个闪身出现在了他面前。
顾正孝半张的嘴,没好气的合了回去。
坐回书案前,顾正孝又拿起了书,“你来做什么?”
琪官心知顾正孝还对自己上次险些要了他性命的事耿耿于怀,便笑道,“主公有令,令属下在顾府内,一切听从顾大人的调配,今夜不请自来,还请顾大人恕罪。”
顾正孝动也没动,眼睛依然盯在书上。
琪官见他如此,也不着恼,只继续道,“大人就不好奇我为什么来吗?”
“哼!”顾正孝睥了一眼,将身子侧向了另一边。
“大人不待见我不要紧,可我要说的事情,与大人却是息息相关的,如此,大人也不愿意听吗?”
顾正孝总算有了反映,却仍是淡淡的,“有话就说,本官不喜欢打哑谜。”
“大人今夜去夫人屋里,原是想着夫妻交好的吧,却不曾想碰了一鼻子灰,夫人如此反常,老爷就不好奇吗?”
顾正孝原本就不想见到琪官,如今又被她说中心事,面色更是难看了起来,“如果你是来看本官笑话的,只怕你来错了地方!”
琪官笑了笑,“我知道,大人还在为之前我带人刺杀你的事情耿耿于怀,可大人想过没,琪官武功再高,也不过是个听命的奴才,主子让我做什么我便得做什么,没有理由,没有拒绝。”
顾正孝听完,虽还黑着脸,却是缓和了一些。
“如今琪官有幸与大人一起做事,自是希望能与大人和平共处,万事商量的。大人是主子的盟友,也是主子的臂力,所以琪官今夜来,一为请罪,二为请功的。”
正文 044章:前路
从海棠苑出来,锦绣便浑浑噩噩的来到了后花园。满园花香裹着夜气,让她混乱的脑子清醒了许多。
今夜多云,一直不曾露面的月亮慢慢挪了出来。
锦绣呆望了片刻,却是无奈的长叹了一声。
真是想不到啊!曾经被自己不齿的行为,自己竟真的做了。这就是老天爷对自己的讽刺,对自己的惩罚吗?
为什么!
穿越而来,从最初的无法接受到如今的随遇而安,自己无时无刻不在催眠自己,告诫自己,改变自己。
慢慢的适应生活,慢慢的适应环境…
八年过去了,虽然不易,起码自己掌握了生存的规则。这一世,别无所求,只愿在乎的人,心想事成,而自己,则平平淡淡,一世无忧。
难道这样的念想,是错误么?
为什么自己的不争不夺,换来的是别人一次又一次的迫害。迫害的升级,竟把自己也同化了。同化让自己变得冷血,让自己变得残忍,让自己变得睚眦必报…
她现在是古人,这没错,可她的灵魂却来自现代。
那样的社会里沿袭而来的道德与人格提醒着她,这一切是不对的!是错误的,是在犯罪!
可她知道又如何,传统的道德终究抵不过心底的愤怒,苟活了八年,她依然无法淡定的对待这一切。
她只是个普通人,她也有生存的权利不是吗?
尔虞我诈,攻于心计,都不是自己的本意,她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
对,自己只是想自保,只是想活下去,并没想过害人,没想过!
锦绣不停的安慰着自己,可她依然为陷害柳氏的行为感到后怕,感到可悲。
可是,若不这样做,自己的命还有多长?这样的暗杀,自己防得住一次,那第二次呢?纵使第二次侥幸,难道便不会有第三次?
“老天爷,你是故意在拿我开涮吗?”锦绣苦笑了一下,却对今后的路,出现了从未有过的迷茫。
初来异世,因为师父,自己明白了要活下去便得一直傻下去。虽然后来有了武功傍身,可时间一长,人就懒了。做个大府里的傻子小姐,虽然会受些气,会遭些白眼,但自己原本就不是这个世界里的人,凡事皆可平常心处之。
可随着年月的增长,一些闲气、一些白眼,慢慢变成了步步算计。就如那个四姐锦华一般,眼红自己的样貌、身份,甚至连自己未见过面的所谓母亲,也眼红得一塌糊涂。
虽然她的嘴巴上说讨厌,她的行为说讨厌,可锦绣就是知道,她骨子里是自卑的。因为她优秀不过自己,而她的母亲,也始终矮于自己的母亲。
这便是古代女子的嫉妒。
还有二娘,从她的言行与对自己的态度不难看出,母亲在世时,她并不受宠。而母亲去世后,她依然不受宠。
因为是御史的女儿,所以她的地位得以巩固,却也仅仅于此。她的夫君,并没有因为她成了正室,而多看她一眼。
其实这些人有什么错,她们只是在抗拒老天爷给的不公而已,不是吗?
总算舒缓了自己心里的愤怒,将心境拉回到持平点后,锦绣大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双手张开,任由自己的身体跌进落满了一地花瓣的花丛。
这么舒舒服服的躺着,闻着泥土、青草与花香的混合体,那些关于他的美好席卷而来。
他们的相识,始于大学的一次舞会。
他们的相爱,始于灰姑娘与王子的动人传说。
面对家人的极力反对,他曾说,“你生我生,你死我死,不管是谁,都无法将我们分开。”
他们结婚了,有了宝宝,有了属于自己的家庭。
可是,在她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份幸福时,他却走了,走得那么匆忙,甚至连最后的机会都不给她。
他在告诉她,他要她活着,好好的活着。
一滴泪,顺着锦绣的眼角滑入发鬓,一抹笑,却在她的唇角绽放。
烨,不管环境有多么恶劣,我都会兑现自己的承诺,为了你,好好活着。
锦绣睁开眼,正打算从花丛里起身,自不远处却传来阵阵脚步声,连沉重的呼吸声,也能丝丝入耳。
“晴霜姐姐,你慢着点,于姨娘今日摔伤了腿,大夫说不宜快步走动,否则很容易落下病根的。”一个略带焦急的声音响起,脆脆的,显示说话的人年纪并不大。
锦绣坐起身,拨开花丛看去,果见一个身着翠红小衫,梳着双包的小丫鬟掺扶着于姨娘,脚步有些踉跄的跟在琴霜身后。
走在前面的晴霜则是极不耐烦的睥了一眼,“还请姨娘体恤,奴婢也是奉了夫人的命令,若是不能按时前去回话,奴婢少不得要挨些板子,姨娘向来宅心仁厚,对下人们温和有加,这次,也照拂下奴婢吧。”
说话间,脚下是置地生风。
锦绣半眯着眼,却如何也猜不透柳氏的心思。
发生这么大的事,又是夜里,她不但不想法子遮掩,还呼呼喝喝的叫于姨娘去回话,她就不怕自己被人撞见吗?
“可是…”小丫鬟还要再说,却被于姨娘摆摆手,制止道,“既然姐姐急着见我,我们快些便是,绿儿休要多嘴。”
被唤作绿儿的小丫鬟委屈的撅了撅嘴,扶着于姨娘的手却又多使了几分力气。
于姨娘只得暗笑着摇头。
晴霜见两人眉目相传的模样,便有些阴阳怪气的道,“奴婢多句嘴,夫人今夜的心情似乎不大好,奴婢们也都是睡熟后被人匆忙唤起来的。夫人的屋子里,更是里里外外,将东西全换了个遍。此番寻姨娘去,只怕是姨娘又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一会姨娘见了夫人,可千万要沉住气,莫要再激了夫人。”
于姨娘愣了一下,她身边的绿儿却是忍不住了,“我见你入府比我时间长,便尊你一声姐姐,可不是因为你是夫人身边的人。想不到你如此不知规矩,连姨奶奶都教训了起来。姨奶奶虽不要你伺候,可在你面前,那也是高高在上的主子,你在这里装腔作势的教训人,怕是选错了地方!”
“绿儿!”于姨娘呵斥了一声,见晴霜脸色青灰,忙笑道,“绿儿还小,晴霜你是见过世面的,又在夫人跟前伺候,可千万别跟她置气,我们这就随你去见夫人。”话毕,又看向绿儿,“这里无需你伺候了,自己回院子吧。”
绿儿摇了摇头,“姨娘…”
“去吧。”于姨娘丢了个安心的眼神给她,便不再说话。
晴霜白了一眼,扭身而去。
于姨娘无奈的摇了摇头,一瘸一拐的跟了上去。
正文 045章:往事
“婢妾见过夫人。”于姨娘冲端坐的柳氏福了一福,心里却有些忐忑。
自己在府里一向不问世事,深居简出。柳氏对自己,也多是视而不见。不到万不得已,是断不会传自己来相见的。
今日竟是深夜传见,莫不是锦霞犯了什么错事?
一想到这个可能,于姨娘的心里便焦躁了起来。
柳氏看着她,顿了片刻才懒懒道,“起来吧。”
“谢夫人。”于姨娘起了身,腿却有些发抖。
柳氏眼尖,有些好奇的问道,“你腿怎么了?”
于姨娘忙收敛心思,笑道,“回夫人,是婢妾走路不小心,给摔了一跤,把脚给扭伤了。”见柳氏皱眉,忙又补充道,“婢妾已经寻大夫看过,不碍事的。只要休息几日,便可痊愈。”
柳氏依然紧皱眉头,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满。
于姨娘有些尴尬的立在那里,很自然的便看向了一旁侍立的琪官,却见她目不斜视,对于自己的询问便似没瞧见一般。如此行为,更是加深了她心里的担忧。
可想了片刻,于姨娘便淡然了。
锦霞虽然心高,却最知进退。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从不让自己这个当娘的操心。而自己又未犯下什么错事。她找自己来,兴许只是随意聊聊,自己未免心警了些。
想到这,于姨娘便笑着继续道,“不知夫人传婢妾来有何吩咐?”
柳氏将她的笑脸尽收眼底,微一沉吟,便将眉宇间的不满收了起来,“妹妹,夜里凉气重,你怎么穿得如此单薄?你素来身子不好,若是因为我而折腾出病痛来,老爷岂不心疼?琪官,去给姨娘弄个暖炉来。”
琪官自然知道柳氏是要故意支开她,左右她也没心思打听这些,便福了福,退了下去。
于姨娘见此,也不好推脱,只好又颔首道,“婢妾谢夫人关心。”
“还站着做什么?坐啊!”
“是。”于姨娘应声坐了下去,却未敢坐实。
柳氏却忽然笑了笑,“妹妹这是做什么?想当年,你我情同姐妹,如今又一起伺候老爷,这感情理当更深才对,妹妹这般战战兢兢的,是在怕我吗?”
于姨娘吓得赶紧起身低下头,有些惊慌的道,“婢妾不敢。”
“哼!”
柳氏微不可闻的哼了哼,“行了,坐下吧。若是让下人瞧见,只当又是我在欺负你。”
于姨娘讪了讪,笑得十分勉强的坐了回去,“夫人对婢妾一向关心,又岂会欺负我呢?若是有哪个下人浑说,我第一个便不饶她。”
“是吗?”柳氏古怪的笑了笑,“妹妹这腿,是什么时候伤的?”
“回夫人,是午时伤的,婢妾中午多吃了一些,积得胃里难受,便想在院子里走动走动,岂料脚下一滑,人便摔了,所幸并不大碍,夫人自不必挂怀的。”
于姨娘一回话,人便站了起来。这一坐一站,饶是没怎么挪到,她那扭伤的脚裸,还是传来阵阵难受。
柳氏自然从她的神情瞧出了她的不适,便道,“行了,这里又没什么外人,你我姐妹之间,还需这般客气吗?有什么话,坐着说便是,我又不会吃了你。”
话到后面,已隐含嗔怪。
于姨娘有些惊诧,“夫人不怪我了?”
柳氏叹了口气,“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如今孩子也大了,我还怪你什么呢?”
于姨娘眼眶一红,竟是忍着疼跪了下去,“婢妾自知有罪,对不起夫人,对不起我们之间的情谊。所以,这些年来,我日日吃斋念佛,只盼着夫人能够事事顺心,平平安安。原以为,这一辈子便如此过了,可我没想到…”
“没想到我早已原谅了你,对吗?”柳氏笑望着她。
于姨娘怔了下,却又点了点头。
“哎!”柳氏起身,亲手将她扶了起来,“敏言,姐姐若是怪你,当年便不会让老爷接你进门,这些年你竟是未想明白么?”
柳氏扶着于姨娘坐下,“你我从小便在一起玩耍,虽然我是官家小姐,你是市井小民,可我从未低看过你。当年你愿意跟着我进顾府,我也曾再三劝了你,可你说为了我做什么都是愿意的。当时我便说过,咱们姐妹,定要有难同当有福同享,而无论将来你做错了什么,我都会原谅你。难道这些你都忘了?”
于姨娘抓着她的手,拼命的摇头道,“不,敏言没忘,敏言从来就不敢忘。敏言对夫人的心意,从未变过。只是当年…”
柳氏拍了拍她的手,“当年的事,并不是你的错。如果真要追究,只怕我的责任更大一些。”
“夫人!”于姨娘泪痕涟涟的望着她,愣了起来。
“你还是叫我姐姐吧,我已经许多年没听见你叫我姐姐了。”
于姨娘蠕动了一下嘴唇,有些试探的轻喊了一声,“姐…姐姐。”
柳氏一脸温和,“傻丫头。”
于姨娘不敢置信的笑了笑,“您真的原谅我了?”
柳氏点点头,却从袖子里掏出一支羽毛做的发钗,递到于姨娘面前,“这发钗,我一直都留着。”
于姨娘为之一振,几乎是下意识的握紧了柳氏的手,“姐姐,对不起,敏言错了,敏言这些年都误会了姐姐,敏言错了,敏言真的错了…”
“行了行了,多大的人了,哭得这般伤心,也不怕回去了被锦霞笑话。”柳氏替她擦去眼泪,“腿还疼吗?”
于姨娘忙摇摇头,却又是不敢相信的问道,“姐姐,你真的原谅我了?”
柳氏没好气的看了她一眼,“都是孩子的娘了,怎么性子还这般反复?我若是没有原谅你,何苦深更半夜的见你?”
于姨娘大喜,“姐姐今夜见我,为的便是这个?”
柳氏点点头,却又摇摇头,“见你的确是不想再见你日日活在自责里,可另一处,却有我的私心。”
见于姨娘不说话,眼睛红红的看着自己,柳氏忙笑了笑,“你不必紧张,也不是什么大事。”
于姨娘的神色却有些不自然起来,“敏言对姐姐有愧,姐姐若是有何吩咐,但说无妨,只要敏言能做到,一定帮姐姐达成心愿。”
柳氏的眼内冷了冷,可面上却有些难过的道,“敏言,你这是什么话?难道在你的心里,我便只是个利用人的鼠辈吗?想不到你竟是这样看我的,嗬,果真是我想错了,想错了…”
见柳氏生气,于姨娘也有些慌了,忙解释道,“姐姐,敏言绝没有这个意思,只是你与老爷之间,我又如何插得上话呢?老爷如今最信任的便是琴姨娘,旁人说的,只怕十句他都不会听进一句。”
柳氏却笑了笑,“我寻你,为的可不是这个。”
“不是这个?”于姨娘愣了愣。
“嗯。”柳氏在屋内踱了两步,“今夜,在姐姐这屋里发生了一件大事,若非姐姐命大,只怕此刻,你已见不到我了。”
柳氏忽然眼神凌厉的盯着于姨娘,阵阵寒意随之而出,将于姨娘刺得心里阵阵发虚。
正文 046章:避嫌
两人如此对视,却是于姨娘先输了阵势。
柳氏见她低下头,便也收回了眼神,重新坐回椅子上,“妹妹就不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
于姨娘愣了下,“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姐姐问你一个问题,当世女子,最怕的是什么?”柳氏没有回答,反而问起了别的。
“女子最怕的,自然是丢了名节。”于姨娘神色有些黯淡的垂下了眼。
当年,若不是自己名节被毁,何至于下嫁他人为妾。虽然这个男人位高权重,却并非自己心里的良人啊!倘若不是因为名节二字所累,自己与姐姐的情谊,也断不会似如今这般。
哼!名节,名节……
于姨娘这个时候却愣了下,柳氏因为当年的事,差一点便棍杀了自己,当年若不是大夫人苏氏相救,如今的自己早已成了地府的冤魂。
这些年来,她若真的原谅了自己,与自己冰释前嫌的机会多得是,何苦要挑在这深夜?
今夜她不但提起过去的情谊,更摆出一副对自己呵护有加的模样,如今又提起这名节…
“今夜,在姐姐这屋里发生了一件大事,若非姐姐命大,只怕此刻,你已见不到我了。”
这句话,在于姨娘的脑海里又闪了一遍。只片刻,她便隐隐觉出了端倪,可若是如此,未免太过诡异…
顾府是什么样的地方且不论,但是府中之人要陷害柳氏,只怕也寻不上此等机会。从大夫人苏氏去世后,这顾府里里外外便全由她做主。各院各屋里,哪一处没有她安插的眼线?这里院里的主子做了些什么,又如何逃得出她的双眼?
她这样问自己,莫不是试探?
柳氏忽视掉于姨娘脸上的不适,“妹妹说的很对,名节二字,犹如一座大山,将天下的女子紧紧桎梏,容不得她们犯半点错误。一旦背负了名节二字,这一生便是毁了。”
于姨娘闷着没有说话。
柳氏便又继续道,“近日来,因为锦华的事,我与老爷起了几句争执,想不到就有那苞藏祸心之人,妄图借此机会打垮我,妹妹知道这个人是谁吗?”
柳氏如此直接的问话,于姨娘立时便傻了眼,“这,这…姐姐查清楚了吗?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一个大男人被活生生的塞进我房里,会是误会?”见于姨娘脸色变得煞白,柳氏冷笑道,“妹妹,这顾府里把守森严,你说,会是谁有这个天大的本事将人弄进来呢?”
柳氏的意有所指,让于姨娘立刻慌乱了起来。
“姐姐是在怀疑我吗?”于姨娘扶着桌角站了起来,“原来姐姐兜了那么大个圈子,想说的便是这些?”
柳氏拧起眉,“于敏言,你爹曾是天下闻名的镖师,你从小跟在他身边走南闯北,拳脚功夫如何,你我比谁都清楚。当年你趁我病重,便使了狐媚手段勾引老爷,事发后怕我责怪,便攀上了苏氏那颗高枝,你以为我不知道么?我要杖毙你,她却出手相救,你们平日素无往来,若不是因此,你倒是解释给我听听,她为什么要救你?”
于姨娘听了柳氏的话,只觉得阵阵心痛,痛过后更觉得可笑。亏得自己还以为她真的想明白了,不怪自己了,可到头来,又是自己的一厢情愿,痴心妄想。
也对啊,这样的人,自己为何还抱着幻想?
“怎么,说不出话来了?哼,亏得我待你如亲妹妹一般,你却一而再再而三的联合外人对付我,如今更为了个傻子,使出这种卑劣手段。可惜,你的如意算盘终是打空了,你以为塞个男人进来,又引来老爷,我便会万劫不复么?总算老天有眼,让琪官发现了他。”
锦绣一直躲在屋顶偷听,听到此,差点没摔了下去。
琪官,琪官,又是琪官…
她到底想干什么?
屋内的于姨娘听后,只冷笑道,“姐姐觉得这是老天爷开眼了么?可妹妹却觉得,这是老天爷的警告。”
“放肆!”
“怎么?姐姐如今又想端正室夫人的架子了?”
柳氏怒瞪着于姨娘,却没有继续说话。
于姨娘却因此打开了话匣子,“姐姐这些年,过得好吗?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情后,姐姐夜里会做恶梦吗?”
“闭嘴!你有什么资格说这些!你背叛了我,背叛了我们的友谊,你有什么资格!”柳氏几乎是咆哮着吼道。
“友谊?”于姨娘呵呵笑了起来,“是我背叛了吗?姐姐,当年要不是你心术不正,妄图挤走苏氏,妹妹我何至于背负这样的罪名!”
“你胡说什么!”柳氏愣了愣,却仍不相信当年的事全因自己。
“我没有胡说!当年,你在外雇来无赖,想陷害大夫人偷汉子,还在大夫人的茶里动了手脚。可偏偏事情就那么巧,这茶不但没进大夫人的嘴,还把你的妹妹给搭了进去。”
“不,这不可能,这怎么可能?”柳氏不敢置信的连连后退,一屁股跌进椅子里。
“你信也好,不信也罢。当年老爷误喝了茶,后又去你的院子寻你,偏巧你病了,老爷药劲上来…”
“闭嘴!你这个贱人。”柳氏忽然红着眼,抬手指着于姨娘道,“你少编些子虚乌有的事情来骗我,明明是你觊觎老爷,趁机勾引,如今却要把过错算在我的身上,简直不知羞耻!”
柳氏一个巴掌甩在于姨娘身上。
于姨娘愣了片刻,却笑得更加放肆了起来,“如果这一巴掌能消掉你所有的怨气,那么我受了,毕竟,你曾是我最爱的姐姐。可我告诉你,我于敏言从来都不屑做这样的事情,不管你信不信,我没做过便是没做过。至于今夜你这屋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也没兴趣知道。”
于姨娘转身便朝外走去,可脚裸传来的刺痛,却让她倒吸了一口冷气。
待缓过劲来,她才又回头看了柳氏一眼,眼里满满的,全是失望。
柳氏却在她即将出门之际,冷声问道,“真不是你?”
“你做的这些,我从来就想参与,以前不想,现在不想,以后更不会想。大夫人虽然对我有救命之恩,可我也不会因为她而出卖了你。今夜的事,倒不如你自己好好反思下,究竟又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以至于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于姨娘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柳氏被这话气得牙齿咯咯作响,伸手便抓起一个花瓶砸了出去。
正文 047章:夜难眠
于姨娘一路奔出海棠苑,在出了院门后,终是脚下一软,摔了下去。
偏偏天有不测风云,明明还明月当空的天气里,忽然就下起了雨来。
自从她生了锦霞后,身子便大不如前,自不敢在夜里淋雨,忙挣扎着站起来,可努力了半天,愣是没起得来。
就在她再一次跌下时,一双手,带着温暖,适时的接住了她。
柳氏看中名节,她自然也把名节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顾府里,出了丫鬟、女眷外,只有一人可以与她如此亲密。可这个人,是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所以,被人接住的那一刻,她便全身僵硬了起来,心里更是害怕的看向了来人。
“老爷?!”于姨娘有些惊魂未定的等着来人,连礼也忘了行。
“你没事吧?”顾正孝一脸关心的看着她。
于姨娘愣了愣,忙从他怀里起身,“婢妾见过老爷。”
尽管她掩饰的很好,眼里的莫名心虚仍没能逃出顾正孝的双眼。
“起来吧。”顾正孝扶起她,“夜已深,你怎么未去休息,在这里又是做什么?听说你伤了腿,怎么也不带个人在身边,方才若不是我接住了你,你这一摔,腿还要不要了?”
顾正孝的关心,于姨娘似乎很不习惯。她快速的抽离自己的手,“回老爷,婢妾是过来见夫人的。听说夫人夜里身子不适,睡不着,婢妾便想过来看看。可又怕带了丫鬟吵到夫人,加上离得不远,便独身过来了,哪知这会竞下起雨来,害得老爷挂心,婢妾惶恐。”
顾正孝笑了笑,“你好像很紧张?”
“婢妾不敢!”于姨娘颔首道,“婢妾白日扭伤了腿,方才又走得快了些,如今是脚裸太疼了,所以才…”
“原来是这样啊!”顾正孝依然笑着,“见过夫人了吗?她可好些了?”
于姨娘一惊,手也不自觉的紧了紧,“我来的时候,夫人已经歇下了,琪琯看我腿疼得厉害,便央我到屋里休息了一会。夫人却是没有见到。”
她不知道老爷是什么时候到这里的,可他没进夫人的院子却可以肯定。倘若他一早便来了,自然看见自己进了院子,自己一口否决没见过夫人,只会令他心疑。如今这样说,就算他真见到自己进了院子,那自己有没有见到夫人,他却是不知的。如此,就算心有疑惑,起码自己没落下什么话柄。
“哦。”顾正孝点点头,便没了下文。
尽管二人已是夫妻多年,可于姨娘始终不习惯顾正孝的注视,便福了福道,“老爷若是无事,婢妾先行告退了。”
顾正孝深看了她一眼,“青桐,送姨奶奶回去。夜里黑,你可千万把路照亮,莫要再摔了姨娘。”
“是,老爷。”
于姨娘似得了赦令一般,忙急急行了一礼,人便一瘸一拐的往远处行去。
落下的雨点慢慢变大,顾正孝却浑然未觉一般,依然站在雨里。
………………………………………………
锦绣一路奔回沁馨居,一进屋便反手扣上了房门,靠在门上大口喘气。
今天夜里,自己听到的似乎太多了。
捂着一颗怦怦直跳的心,锦绣忙倒了杯凉茶灌下去,这才抚着胸口道,“镇定,镇定,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往事罢了,没事的,没事的…”
尽管这样催眠着自己,锦绣的心里依然静不下来。
她怎么也没想到,平日里柔柔弱弱,一阵风便能吹倒的于姨娘,居然也是个中高手。而且与柳氏之间,还有这样的深层的关系。
当年的她,究竟做了什么,引得柳氏这么憎恨她。而自己的娘亲,为什么又要救她?起码在当时看来,她还是柳氏的帮手,一个感官正常的女人,怎会轻易去帮敌人的手下?
这些年来,自己见多了古代女子的争宠与暗地较劲。自己如今的不争不抢,不过是因为灵魂、思想在作祟。倘若自己是土生土长的古人,还能如此淡定吗?
所以,自己的娘亲能出手救于姨娘,要么是有利可图,要么就是那种穷尽苦尽、心地善良到无以复加的圣物。
柳氏如今做了正室,背后又有娘家撑腰,她这夫人的位置便是稳稳当当的。可她呢?行事总是真假参半,患得患失不算,就连自己这个傻子也容不下。今天夜里的事,她若没寻出结果,必定不会甘休。她如今的举动,分明是把这事怀疑到了于姨娘身上,如果于姨娘不是恰好伤了腿,那自己岂不是害了她?
锦绣讲不出心里是个什么滋味,联想到锦春的死,整个心更是混乱了起来。
这顾府里,到底还有多少秘密?而这些秘密,又与自己存在着怎样的关系?为什么福康要叫自己少主?他嘴里的沧月族,到底是什么?
慢腾腾的走到内室,将身子放倒在榻上,锦绣就似没了骨头一般,睁眼躺了上去,却是久久不能睡着。
………………………………………………
琪官举着伞,走进雨里,在离顾正孝还有半米远时,停了下来。
“夫人睡了?”顾正孝扭身问道。
“睡了。”琪官看着他,“大人为什么还不睡?”顾正孝不语,她便继续问道,“大人是在伤感吗?”
顾正孝有些疑惑的望向她。
琪官笑了笑,“大人无须好奇,琪官也不是生来便是杀手。你有放不下的人,丢不开的事,不能忘记的过去,琪官便没有吗?只不过,琪官已经是死过了一次的人,这条命也早就交给了主子,主子心愿未成,琪官便没有资格想这些,感怀这些。”
顾正孝哼了一声。
“大人是要做大事的,一些世俗的私情与此比起来,实在算不得什么。”
顾正孝却问道,“你懂得什么是爱吗?”
琪官微愣,却笑得更深了,“琪官不懂,所以琪官不会为情所累。”
顾正孝没来由的叹了口气,“像你这样的人,不懂也好,懂了,只会是坏事。”
“天快亮了。”琪官将手伸出伞底,接了些雨水,“如今的天气越来越没个准头,大人还是早些行动吧。”
顾正孝有看了她一眼,转身消失在雨幕里。
琪官远远看着,两只眼渐渐眯成了缝。
正文 048章:黑衣人
为什么亲们看了,都没有感想没有评论呢?小莲子这样写下来,都不知道自己哪里有漏洞,真是泪流满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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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时候,锦绣便再也躺不住了。匆忙换上衣服,她便几步出了房门。
她不管曾经的顾锦绣是怎么样的,既然老天爷让她来了,她便要让以前的顾锦绣彻底消失。
锦春于自己有恩,那块关于她的玉佩,自己一定要弄个水落石出。而她的死,必定不是如宫里所言,这当中一定发生过许多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记忆里的锦春虽然柔弱,性格却是极坚韧的。要让自己相信那些个官方的说辞,除非自己真的是傻子。
锦绣这样想着,人便快速的穿过院门,悄悄去了后花园里的竹园。
刚入门,一阵风便扰得那竹叶“沙沙”作响,如海浪般,一簇推着一簇,摇曳生姿。淡淡的竹叶清香散漫在空气里,锦绣不由得多吸了几口。
及至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她才慢慢睁开了双眼。
福康一身青灰色的儒袍,远远便看见了这个白色的影子立在郁郁青青的竹林内。路过的风卷起她长至腰际的黑发,微微扬起。或黑或白或青,几种颜色交织在一起,整个场景犹如画里走出来的一般,竟是不沾一点风尘,宛若仙人,却又丝丝分明,动人心弦。
这样的画面,将福康深藏的几许情思通通勾了出来。仿佛间,他以为自己又回到了二十年前。
那个美若星辰,巧笑嫣兮的女子,原来从不曾离开。
“奴才见过小姐。”
锦绣淡淡的看着他,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福总管不必客气,锦绣今日冒昧请你出来,是有重要的事情要问你。如果我问的,你知道十分,你便说十分,可以吗?”
福康忙正了正脸色,“小姐有什么想知道的,尽管问,奴才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想知道关于顾家的一切。”
昨夜的事,自己行的完全是一步险棋。如今柳氏安然无恙,那个想杀自己的黑衣人也失去了踪迹,依柳氏的性格,她就算心有不甘,短时间里也不敢再有所行动。自己已经安安稳稳的渡过了八年,也许,现在是时候了解些事情了。
顾正孝明面上偏帮自己,可真碰到了什么事,他第一个可以舍弃的便是自己。他是个有着抱负,有着野心的权臣,纵使他如何深爱母亲,可随着时间的流逝,这种爱也会慢慢被冲淡。他现在眷顾自己,无非是自己的存在还对他构不成任何威胁。可一旦某一天,自己成了他前进的绊脚石时,他将会怎么做?
锦绣忍不住冷哼了一声,柳氏如何为难自己,自己都可以忍受,唯独嫁去朱家,她做不到,就算死,她也做不到。
她没有办法接受没有爱情的婚姻,她没有办法接受所嫁之人马上就要死去,她更无法接受自己沦为别人的棋子,任人摆布。
既然老天爷给出了这样的一条路,为了自己的幸福,为了自己向往的人生,不搏上一搏,如何对得起为自己做牺牲的人呢?
福康见锦绣脸色越发沉了下去,忙作揖道,“既然小姐问起,奴才自当细细说来,但毕竟是些往事,言语上若有冒犯小姐的地方,还请小姐见谅。”
锦绣摆了摆手,“我要的便是如实以告。”
“是。”福康直起身子叹了口气,“夫人没生小姐那年,老爷还只是个小小的校尉。有一次皇上去南山狩猎,御马受惊,皇上险些落马,是老爷拼死护了下来。从那以后,老爷的仕途便平坦了起来。回了京,老爷便被升做了官,入了兵部。”
“兵部?”锦绣蹙眉,难道是以前历史上的三省六部?
福康点了点头,“老爷高迁,阖府上下都欣喜不已。夫人感念佛祖显灵,便带着大小姐去寺庙还愿,谁知半道上大小姐感染了风寒,这一病便是好几个月。寺里的大师说大小姐体弱,此时不宜动身。夫人想着回京也没什么要事,便让奴才先行回来禀报,等大小姐身子好了她再派信来央人去接。”
说道这里福康有些不自然的抿了抿嘴,“奴才按照吩咐回京,到了府里才知道,老爷要在三天后迎新夫人进门。”
“这个夫人就是现在的二娘?”锦绣抬了下眼皮。
“是。”福康垂下眼,“因为老爷早取原配夫人,所以二夫人当时是以贵妾的身份进的门。”
“当时这些,我娘都知道吗?”
“夫人并不知情。”福康的眼神有些昏暗,情绪也有些低落,那样子,似乎很为他嘴里的夫人不值。
“后来呢?”锦绣摘下一片竹叶,将它一点一点撕成了细条。
“夫人回来后…”
福康刚吐出几个字,他的脑后便是一阵劲风传来。锦绣连忙推开他,自己往后一仰,一枚耀着绿光的暗器便潜入了她身后的一颗翠竹,翠竹被刺穿的位置,立刻变成了黑色。
锦绣赶紧扭身看向了对面,福康这个时候也扭过身子看了过来。
一名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的黑衣人只露了一双眼睛立在一竿竹枝上,手里的利剑散发着丝丝寒意。
“你是谁?为什么要杀他?”锦绣眼眸一紧,这黑衣人似乎是冲着自己来的。
“既然要杀你,自有你死的原因。”黑衣人倒是奇怪的回了话,一点也不像电视剧里的那般木头。
锦绣笑了笑,“想不到我一个傻子的人头,竟是各路人马齐现。不过,既然这颗人头那么多人想要,定是极为重要的。我虽然过得不如意,却也想保住小命,不如大哥高抬贵手,今日当做没见过我们吧。”
那黑衣人一愣,却是在一阵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时,扑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