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一拍手,“那好,我这就去找那个可以作证的人来。”
说着话,锦绣便已经站了起来。
于姨娘忙拦住道,“快坐下,快坐下,你这身子还有伤呢?可不能乱动,大夫一会就来了。”
悄悄的,于姨娘却用眼神询问锦绣,她到底是个什么打算。锦绣虽感怀她莫名的好意,但此刻,自己做的乃是一次豪赌,一招损,满盘皆输。
她不想再牵连上哪个无辜的人。
“你姨娘说得没错,你这孩子都挨了板子还不消停,刚才不是还喊着疼吗?”顾正孝宠溺的嗔怪了两句,这才转向柳氏,“你差个人去,把那人寻来。”
柳氏自然是眉开眼笑的应允了下来。
自己差琪官去沁馨居,本就是得了秋儿的密报,知晓锦绣不在沁馨居内。让琪官带着人浩浩荡荡的过去,再满院寻人,目的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九小姐不见了。而平儿身为贴身丫鬟,却不知小姐的去向。
既然老爷不许自己随便为难锦绣,那自己为难下她身边的人,出出气总是可以的吧?
她就是要告诉那个将她视若无物的假傻子,胆敢欺骗她,会落得什么个下场。
所以锦绣说出自己有证人时,她差点没笑出声来。
虽然她不知道这个贱种是如何混出府去的,但有一点她能确信,那就是府内绝对没有可以证明她一直在府里的人。倘若没做好一切准备,她岂会轻易出手。
“锦绣,既然你口口声声说平儿是无辜的,没有犯错。二娘也不想落下个苛待下人的恶名。这样好了,只要你能证明自己的确是藏在了府内某处, 二娘便不会罚她了。”
锦绣眼一眯,“这可是你说的。”
柳氏自信的点点头,“没错,这是我说的。我也很想瞧瞧,究竟是谁那么有福气,还能成了你的证人呢。”
锦绣暗暗咬牙,她这话分明是在威胁自己。可如果自己不这么做,平儿怎么办?
总不能自己打杀出去,带着她挥挥衣袖便走吧。如果被顾正孝发现昨晚的黑衣人就是自己,他能放过自己吗?
不,唯今之计,只能冒险一试了。
不屑的横了柳氏一眼,锦绣嘟囔道,“我只见过她,不知道她的名字。”
于姨娘立时明白了锦绣的想法,便道,“那这可不好办了,这府里有好几百个下人,总不能一个个的拉来让锦绣瞧吧。她还受着伤,可耽误不得。”话毕,又担忧的揪了揪手绢,“这请的大夫怎么还没来?”
就在这时,琪官在门外禀道,“启禀老爷、夫人,大夫请来了,如今正在院外候着。”
“带他进来。”顾正孝沉了沉声,“先让大夫给锦绣看伤,其他的事,瞧过大夫再说。”
“不”锦绣撅起嘴,十分不乐意的道,“不放了平儿,我就不瞧大夫,反正爹爹不疼我了,二娘也不喜欢我,就让我痛死好了”
顾正孝一怔,有些哭笑不得的道,“那你要怎才肯让大夫瞧伤呢?”
“等我证明了平儿没有犯错,我才瞧。”
顾正孝眉一拧,“胡闹”
“我才没有胡闹呢,我虽然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名字,可是我知道她在哪里啊”
柳氏瞧着锦绣娇憨可掬的样子,连连冷笑:总有一日,自己要亲手撕掉这张面具。
叹了叹,顾正孝问道,“那你是在哪里见过那人的?”
锦绣绞着手指,“那里有好多年纪大的女人,还有好多菜,红的绿的,满院子都是。”
柳氏与顾正孝对视一眼,道,“是厨房。”
“那里叫厨房吗?我也不知道,不过我记得怎么去,爹爹,你等着,我这就去把她找来。”锦绣说着话就要起身出去。
柳氏忙道,“不必了,我这就差人去把厨房里当差之人通通叫过来,容你挑选便是。”
若是让你去了,指不定从哪寻来个居心叵测之人。自己好不容易设下的局,岂能容你破坏?
柳氏大声将琪官唤进屋子,吩咐了几句打发她出去后,便笑着望向锦绣道,“好好地,你去厨房做什么?”
呃……
锦绣本是想到厨房走一遭,求梦清水做这个证人的。谁知柳氏似知道自己会做手脚一般,一点机会都不给自己。这样一来,原本还有五层把握之事,硬生生减成了零。
难道,这一次又救不了平儿吗?
想了想,锦绣把心一横,大不了自己胡搅蛮缠,实在不行,就动手带着平儿逃出去。天大地大,自己有手有脚的,总不至于饿死街头。顶多,也就是生活差一些而已。
她就不信,自己一个有知识有信仰的现代女,会被憋死在这群古代土著身上。虽然自己没什么现银,可自己那些首饰啊啥的,拿出去也能换不少钱吧……
至于姐姐的事,暂且缓一缓吧。
心中有了主意,锦绣也释怀了许多。再遇上柳氏暗露得意的眼神时,也不想再与之计较。
很快,琪官便领着人来回话了。
顾正孝几人纷纷走到院子里。面对他们的,正是厨房里从打杂的到管事的,里里外外三十三个人。
“奴婢见过老爷、夫人。”
“起来吧。”顾正孝挥了挥手。
“谢老爷。”
众人起身后,于姨娘搀扶着锦绣,走至她们面前,轻声道,“你可要看仔细了。”
此时,梦清水正偷偷看着锦绣,心里暗暗吃惊:这不是那搬菜的小丫头吗?怎么跑这内院里来了。瞧于姨娘与她说话的神态,未免太过亲密…早上夫人领着人到处寻九小姐的踪影,难道说…
思及此,梦清水忙垂下了眼睑。
如果眼前之人是九小姐,那她之前对自己说的那番话说明了什么?那她岂不是…
锦绣暗暗将她的表情变换瞧在眼里,故意在众人面前张望了几圈,最后抬手指着梦清水道,“是她”
于姨娘仍有些不甘,“你瞧清楚了吗?可别指错了人才好。”
锦绣摇摇头,视线却未离开梦清水,一字一句的道,“爹爹,女儿没有认错,就是她,女儿早上跟平儿玩捉迷藏,我本告诉平儿会藏在花园里,后来看到好多人在搬东西,花花绿绿的好漂亮,我便跟着去了。她不知道我是九小姐,还拿了糕点给我吃呢。”
顾正孝看向梦清水,“事情是这样吗?”
梦清水神色一凛,忙颔首道,“回老爷,小姐的确去过厨房。当时正赶上菜农带着雇工送今日的蔬菜来,奴婢那会子正带着人清点。”
顾正孝点了点头,这才看向柳氏道,“夫人还有什么话说吗?”
柳氏不轻不重的笑了笑,“老爷急什么,倘若正如锦绣所言,等妾身例行问过她之后,自当秉公办理。”
言罢,便扭头看向了梦清水。
梦清水忙福了福身子,微微颔首。
“你就是前两日福总管举荐的管事?”柳氏板起脸,冷冷看着她。
“奴婢正是。”
“那你可知眼前这人是谁?”
梦清水顺着柳氏所指看了锦绣一眼,便回道,“奴婢进府时日虽然不长,九小姐却是有缘见过几次的。”
柳氏面色立刻有些不快起来,便又问道,“九小姐说今**把她藏在了自己房里,可有此事?”
梦清水微微一怔:一大早,福热便带着人四处寻找九小姐。如今夫人这样问,自己若承认,便犯下了隐瞒不报,居心叵测的罪责;若不应,瞧这阵仗,显见这九小姐是逼于无奈,才牵扯了自己,那会不会给她带来麻烦?
虽然不明白这个搬菜的小丫头为何摇身一变成了府里的小姐,但梦清水至今还感念着锦绣说的那几句话,便硬着头皮道,“小姐早上来到厨房,觉着什么都新鲜,还不顾奴婢劝阻搬了好几框子菜。这事,厨房的史妈妈也是知道的。”
柳氏便把视线落在了梦清水身后的那群人身上。
史妈妈此刻正犹疑着要不要将自己见到的讲出来,便听梦清水提到了自己,见夫人正望着自己,忙赔上笑,上前一步道,“奴婢见过夫人。”
“她说的可是真的?”
“这…”史妈妈梭了锦绣一眼,“这位一大早的确是来了厨房,也搬了菜,可奴婢却听见那些搬菜的雇工说她是武二婶家的侄女,至于梦管事将这位小姐藏在屋子里一事,奴婢却是不知的。”
柳氏难得的笑了笑,“武二婶家的侄女?你这贱婢莫不是瞎了眼睛,连九小姐都不识得。”
史妈妈本以为自己说的话正中夫人下怀,哪知道她忽然变了脸色,忙跪下道,“请夫人息怒,奴婢也是听梦管事这样说才知道的啊奴婢常年在厨房里办差,甚少进到内院,又从未见过九小姐,奴婢实在不知,还请夫人恕罪。”
柳氏没做声,却看向了梦清水。
梦清水只得继续道:“回夫人。九小姐是皇上赐了婚的人,如果被人知晓她在厨房曾与一些个搬菜的男丁见过,传了出去,只怕些不知实情的人会损了小姐闺誉。所以奴婢才斗胆撒了谎,哄着小姐先去了奴婢休息的房间,怕她无聊,便又寻了糕点出来。奴婢自作主张,自知有罪,还请夫人责罚。”
“你胆敢藏着主子,不知本夫人正四处寻她么?你如此做,是何居心?”柳氏双眼几乎要喷出火来,她万万没想到事情是这样的。想着自己的算计再次落空,她很自然的把怒意转向了梦清水。
“奴婢也是一时情急,只想着小姐的闺誉,万万不敢生旁的心思,此事,厨房许多人都是见着的,还请夫人明鉴。”
“请夫人明鉴。”其他在厨房办差之人也纷纷跪了下去。
九小姐去过厨房是事实,梦清水待人和善也是事实。与其让她惹夫人生气,被撤掉管事,倒不如她们留住她……
总之,什么事对自己最有利,自己便做什么。
只有史妈妈微不可见的撇了撇嘴,神色十分不屑。
077章:获救
077章:获救
“怎么样,我说我能证明吧”锦绣冲柳氏哼了一声,这才走到顾正孝身边,扯了扯他的袖子,撒娇道,“爹爹,您看,平儿没有说谎话骗二娘,是二娘自己没有找到我,您就放了平儿吧锦绣一定好好听话,再也不淘气了。”
顾正孝没好气的看着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一点小姐的体统都没有,还不松开”
锦绣忙怯怯的松开手,“那爹爹答应放了平儿吗?”
顾正孝叹了口气,“来人啊,把她放了。”
“老爷…”柳氏心有不甘的唤住顾正孝,却被后者凌厉的眼神吓得止住了话。
“还嫌不够丢人吗?”顾正孝不满的哼了声,“从今日起,我不想再听到有人议论此事,若是有哪个肝胆乱嚼舌根,这顾府的板子可不是摆着看的。”
顿了顿,他才继续道,“都听明白了吗?”
“是,老爷,奴婢们都听明白了。”
“行了。”顾正孝不耐烦的摆摆手,“该忙什么就忙什么,都散了吧。”
“是。”
不消片刻,原本还人满为患的院子里,立刻走了个干净。
两个婆子替平儿解开绳子后便行礼退了出去。
平儿从长凳上翻下身子,规规矩矩的跪着到,“奴婢谢老爷、夫人不杀之恩。奴婢一定谨记本分,好好伺候小姐,报答老爷夫人的恩德。”
“起来吧,快扶你家小姐会沁馨居,让大夫好好检查下,可千万别落下了病根。”顾正孝倒是和颜悦色的对着平儿微微一笑,继续道,“既然九小姐喜欢你,你就得好好服侍她,知道吗?”
“是,奴婢谨记老爷教诲。”
锦绣忙拉起平儿,冲顾正孝行了个礼道,“谢谢爹,锦绣告退。”
目送二人离去,顾正孝这才彻底板起面孔,喝道,“简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琴姨娘忙迎过来,道,“老爷别生气,姐姐也是逼不得已的,其实……”
“闭嘴我还没说你呢,什么叫打狗还得看主人?这锦绣是我顾正孝的女儿,她是哪门子的狗,又有哪门子的主人?身为姨娘,一点规矩都不懂,你这话说出来,是要落了谁的面子?”
“老爷,婢妾冤枉啊婢妾只是见锦绣挨了打,才一时情急。口不择言,婢妾是无心之失,绝无此意啊”琴姨娘立刻抽抽噎噎的哭了起来。
顾正孝不耐的瞪了她两眼,这才对着柳氏道,“我看夫人这些日子也累了,便好好歇一歇吧。”
柳氏不解的望着他,“老爷这是什么意思?”
顾正孝没有理她,而是看着于姨娘道,“敏言,夫人身子需要调养,往后府内大事,你便多费心了。”
于姨娘忙行了一礼,“请老爷放心,婢妾一定将府内事务搭理妥当,让老爷无后顾之忧。”
“扶我回书房。”
于姨娘起身,冲柳氏点了点头,人便扶着顾正孝出了海棠居。
两人一走,琴姨娘立刻收了哭声,愤愤不平地道,“真是没想到,这于姨娘还有这样的手段”
柳氏冷哼了一声,转身往屋内行去。
琴姨娘见状立刻追了上去,道,“她这样明目张胆的夺姐姐权,姐姐就不生气吗?今日之事,老爷分明是误会了姐姐,姐姐理应去跟老爷解释才是啊”
柳氏进门之际瞪了她一眼,冷声道,“老爷会误会我,妹妹也没少出力。我原以为,似妹妹这样的人,是看得明白的,可今日一瞧,竟是我看高了。妹妹还是回吧,仔细被我这身子有病的人传染了去。琪官,送客”
“嗳…”
琴姨娘刚打算跟上去,就被琪官拦在了外面,“请姨娘先回吧,夫人要休息了。”
琴姨娘动了动嘴角,最终甩袖一哼,“嘁有什么了不起的,就这破地方,我还不稀罕呢”
刚说话似乎不解气,琴姨娘又丢了几个白眼给琪官,这才气呼呼的离去。
………………………………………………
沁馨居内,大大夫正为锦绣写药方的空当,于姨娘带着几个丫鬟婆子,面色沉重的走了进来。
“万大夫,九小姐的伤……”
被唤作万大夫的男子忙搁下笔起身道,“姨奶奶放心,九小姐的伤并无大碍,只是有些瘀伤,拿些药酒揉一揉,几日便好了。”
于姨娘舒展面容,笑道,“如此,有劳了。”
话毕,微微点头,人便往内室行了进来。
侧躺在床上,锦绣正与平儿说着话,见于姨娘进来,便有些慌张的闭了口。
于姨娘笑盈盈的走过去,“九小姐,伤口还疼吗?这是我从库房里寻到的冰肌玉露膏,是很好的外伤药,没几日便是你大婚了,可千万莫落下了疤。”
锦绣笑了笑,便让平儿接下东西道,“平儿,难得姨娘来看我,你快去准备些糕点茶水来。”
平儿扫了眼于姨娘,接过东西退了出去。
于姨娘也挥退了身边跟着的绿儿,“这里不用你伺候,去外面候着吧。”
“是,奴婢告退。”
绿儿这一走,室内便只剩下锦绣与于姨娘了。
两人四目相望,都不由一笑。
锦绣从床上坐了起来,“今日,多谢姨娘出手相助。姨娘早就知道我不傻了吧?”
于姨娘笑了笑,“也不是很早。是大小姐入宫前告诉我的。”
“姐姐?”锦绣有些惊愕的看着她。
于姨娘点了点头,“大夫人有恩于我,大小姐告诉我这些,也只是希望她离开府里后,我能够多照看你几分。”
见锦绣仍是不信,于姨娘便从袖子里掏出来一封信递于锦绣手中,“这是大小姐进宫之前交给我的,她说,如果有一日她不在了,便将这封信转交给你。”见锦绣望着自己,于姨娘又是一笑,“你放心,我于敏言也算是半个江湖儿女,偷看别人信件的事根本不屑去做。”
锦绣半信半疑的接过信封,展了开:
锦绣,当你看到这封信时,相信姐姐已经不在这世上了。答应我,不要难过。
人这一生,匆匆数载,到底逃不开生老病死。姐姐只不过提前去报道了而已,没什么值得难过的。反倒是你,姐姐不在了,剩下的事情便只能由你去做了。
姐姐当年会选择入宫,除了保护你之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我怀疑母亲没有死,可惜我没有更多的力量追查下去。我从未向你主动提起娘亲的事情,只是不想你担心,希望你不要怪姐姐。
这块孔雀玉佩原本是一对,母亲一块给了我,另一块则是留给你的。只是你刚出世不久,母亲就……有些事让我心生怀疑。母亲待我们恩重如山,我万不能让她死得不明不白。
虽然姐姐失败了,幸在你还好好的。
于敏言欠母亲一条命,如果可以,你不妨稍加利用。
记住,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 孔雀玉佩是娘亲留下来的东西,你一定要好好保管。
如果可以,把爹爹手里的那块也拿过来。
答应姐姐,你会好好保护自己,好好的活着。
……
这封信字迹十分凌乱,显见是在情急之下写出来的。
姐姐当时究竟遇到了什么?
锦绣匆匆叠好信,便见于姨娘神色如常的望着自己。似乎对自己手里的这封信半点兴趣都没有。
可锦绣不相信一个人会没有好奇心,“姨娘就不好奇信上说的什么吗?”
于姨娘摇了摇头,“若我想知道,便不会将信交给你。这是我欠你母亲的,现在我还了这个人情,这以后,我们便互不相欠。”
锦绣敛去笑容,“姨娘的意思是,以后即便见了我受苦,也会不闻不问吗?”
“受苦?”于姨娘再次摇头,“顾府里的水虽深,可九小姐马上便能脱离苦海,又岂会受苦?”
锦绣冷笑,“被逼嫁给一个自己不曾谋面的人,就是脱离苦海吗?”
于姨娘回之一笑,“女人这一辈子,能嫁给自己心仪的男子固然幸福,可如果你的爱只能给他带去伤害,岂不显得可笑?朱世子身子虽不好,可他病了这些年,你见他死过吗?有些事,总不能看表面的。”于姨娘正了正色,“如果可以,真的不要拒绝。”
锦绣还想再问,她却已经面如死灰般走了出去。微愣,锦绣对这番话反复咀嚼了起来:
于姨娘说得对,如果自己的爱只能给对方带去伤害,无论这份爱有多么深,它都已经变质。它不能给所爱之人带去幸福,便不配称为爱。
平儿匆匆端来茶水糕点时,见室内只有锦绣一人坐着发呆,便出言问道,“小姐,姨奶奶呢?”
“走了。”
“走了?”平儿眉宇一皱,“奴婢还没谢谢她呢,小姐也不留她多坐一会。”
锦绣却笑了笑,“平儿,如果让你去伺候于姨娘,你愿意吗?”
“小姐…”平儿大惊,有些无措的问道,“小姐嫌弃奴婢了,对吗?奴婢知道,小姐想过无拘无束的生活,若是带着奴婢,奴婢只会成为小姐的负担。”
咬了咬牙,平儿垂下眼睑,好让眼泪不掉下来,“小姐一定饿了吧,奴婢去为你弄些吃的来。”
也不等锦绣反映,人便箭一般的冲了出去。
锦绣心生不忍,差一点便出口叫住了她,可话到嘴边时,又被她生生咽了回去:平儿只是个单纯而善良的女孩,如果跟着自己,她便永远得不到安宁的生活,也不会获得属于她自己的幸福。自己能拥有她这些年,理应知足了。
既然答应过要给她幸福,如今,便从离开她开始吧。
“平儿,对不起”锦绣闭上眼,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078章:入宫
078章:入宫
转眼间,又是三天过去。这几日,锦绣除了养伤必须的活动外,便没有离开过沁馨居半步。被木板打出来的伤早就淡得不见痕迹,所以,她又成了那个生龙活虎的傻小姐。
而肩头的那抹暗伤,也慢慢结了痂。
今天,顾正孝会带着她进皇宫,向皇上谢恩。
一大早,她就被拉了起来,洗浴、净面、上妆、盘发……一道道工序下来,她已不再是昔日的自己。
眼前的人,峨眉高耸,妆扮艳丽而华贵,没有丝毫少女的青春气息。
“九小姐可真美。”绿儿递上一支金灿灿的步摇给于姨娘,眼内满含惊艳。
于姨娘也笑了笑,“是啊,这世子爷还真是有福气,能娶到咱们九小姐,可是他几世修来的福分呢。”
锦绣从镜子里冷冷的看着两人,心里莫名的生出一股厌恶。眼看着那只步摇发出恶俗的金光插入发鬓之时,锦绣一把拽住了于姨娘的手,冷声道,“我讨厌金色的东西。”
绿儿脸色一讪,这支钗可是她精挑细选出来的,就连姨娘也夸她选得好,没想到九小姐都未曾仔细看,就一口给否决掉了。这让她心里多少有些受挫,便恹恹的道,“九小姐不喜欢,那奴婢去把首饰盒子拿来,小姐捡自己喜欢的戴,成吗?”
于姨娘微微点头,绿儿便走到一旁,将一只托盘端了过来,递到锦绣面前,“九小姐,这些都是姨娘特地为你新作的,别的小姐可一件都没有,您看,都是暖玉阁里最有名的师傅打造的。”
锦绣只淡淡扫了一眼,便挥开了托盘,“难看死了,统统给我拿走”
绿儿不知如何是好的望着于姨娘,于姨娘便挥了挥手,示意她放下东西先退下。
“如果你是想劝我,就不必了。”
于姨娘不理会的拿起一只碧玉掐丝绕金线的簪子看了看,“我没想过要劝你什么。”
“那你把绿儿挥退是什么意思?”
“绿儿那丫头单纯,我只是不想她因为你的不懂事而伤心。”
锦绣有些好奇的望向她,“一个丫鬟你也如此在意?”
于姨娘寻了椅子坐下,“丫鬟也是人,她也有自己的思想。她会当丫鬟,只是出身不好,老天爷对她不公平罢了。如果我们再看不起她,欺负她,她的命岂不更苦?”
锦绣愣了片刻,“若不是姨娘的后半句话,我真的会以为你是穿越来的呢。”
“穿越?”于姨娘不解的望了望锦绣,“你不想做棋子被人利用,就得好好想法子解决才是。如此自暴自弃,这婚事便会取消吗?锦绣,你是个聪明人,应当好好想想,有谁能毫无后顾之忧的帮到你。”
“我要说的就这么多,该怎么做,你自己掂量吧。”于姨娘整理了一下衣衫,几步踱了出去。
锦绣循着她的身影望过去,却见一抹绿色的影子始终在门外晃动,便知是平儿想进来,却又担心自己不喜。
这几日来,自己可是做足了恶人相。
原本以为自己疏远平儿,她便会远离伤害。但事情远远出乎了自己的意料。
因为没有自己扮猪吃老虎,院里的丫鬟便处处明目张胆的为难她。因为自己以前的过分维护,才造成了今日大家的落井下石。
她真的不知道,自己这样做究竟是好是坏。
每当平儿那微含嗔怪的眼神远远投来时,自己便会不由自主的心虚。或许,要给她幸福,并非自己想的那般简单吧。
罢了,自己终究是舍不得她的。一切,顺其自然好了。
“进来吧。”
一直在门外游移的平儿听到这声音,多日未见笑容的脸上,总算扬起了一丝光亮,忙有些紧张的将手拢进袖子里,步子轻快的走了进来。
“奴婢见过小姐。”
“起来吧。”锦绣温言笑道,“这些日子,委屈你了。”
平儿一愣,立刻红着眼说道,“奴婢不委屈。”
“不委屈为什么哭鼻子?”锦绣起身,十分歉意的拉起平儿的手,“平儿,真的对不起。那天我赶回府,听到二娘把你带走时,我的心里真的好怕。我好怕因为我,你会像姐姐一样被带走。这个世界上,我已经没有亲人了,如果连你也保护不了,我还能做些什么?”
“奴婢都明白。”
“不,你不明白。你应该怪我才对。如果不是我态度忽然的转变,她们就不敢恣意的欺负你,不会什么重活累活都让你做。是我做得不对,我以为这样便能够保护你,却反而把你推向了更深的伤害。平儿,真的对不起。”
锦绣的眼睛也红了起来,“最近,我忽然知道了很多原本不该知道的事情,可自己却没有一点头绪,我真的好乱,好乱……我很在乎你们,可我却保护不了你们,我…”
锦绣吸了吸鼻子,“对不起,我有些失态了。”
平儿忙擦掉眼泪,“奴婢从未怪过小姐。不管小姐做什么,平儿都不会怪你。即便小姐要了平儿的命,平儿也绝无怨言。所以,请小姐不要再赶我走了,就算您赶,我也不会走的。”
“我们说好了要一起浪迹天涯,同甘共苦,所以,我不会因为小姐背负了责任或是惹了麻烦而逃开,因为小姐在乎我,所以我在乎小姐。”
“平儿…”
“呵呵,小姐今日要入宫谢恩,这可是您唯一能见着皇上的机会,小姐一定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平儿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拿出一朵开得正艳的玫色牡丹,“小姐已经是天姿国色,带上这些俗物,根本就衬托不出小姐的美来;小姐芙蓉之姿,天然去雕饰,也用不着这些个脂粉。”
平儿动作很快,不但帮锦绣卸了妆,换了发髻,就连穿的衣服,也换成了素雅的淡蓝色长裙。
立在镜前一照,锦锦绣会心的笑了出来,只揽着平儿的肩膀,撒娇道,“平儿,我们一辈子都不要分开,好不好?”
平儿“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小姐又来了。难道小姐要跟平儿这个丑丫头过一辈子吗?老爷还在外面等着呢,时辰也差不多了。”
锦绣叹了口气,“好吧,祝我们今日好运。”
两人从屋内出来时,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顾正孝与福康更是一瞬不瞬的盯着锦绣,满目震惊。这震惊里,带着些许回味,些许痛心。只是,两人又有所不同。
福康的眼神很柔和,可自家便宜老爹,却有些阴郁。
锦绣笑了笑,“爹爹,女儿准备好了。”
于姨娘在一旁扯了扯顾正孝的衣袖,他这才回过神来,忙掩饰的别开头,“走吧。”
竟是不想再看锦绣一眼。
………………………………………
顾府的马车缓缓驶过通往皇宫的正德街,一路上,顾正孝都若有所思的闭着双眼,锦绣坐在旁边静静看着他,越看,越觉得不真实。
这个男人身上,似乎存了太多的秘密。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可以对自己疼爱无比,八年前却又痛下杀手
他既然爱自己的妻子,为什么又要三妻四妾,娶了一个又一个。
他既然忠于皇上,为什么又要与藩王私下来往。
这样一个外表正直不阿,内心却深沉摸不着底的男人,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一路上,锦绣都在反复思考这几个问题。可越是想,脑子里便越是迷乱。
她总觉得,自己身边存在了一张无形的网,被某个隐藏在黑暗里的人操控着,就像逗弄自己的宠物一般,将那张网时而收紧,时而放松。
这种感觉非常令人讨厌。
“老爷,前面马车不能再行,请换乘软轿。”随行的家丁在马车外禀道。
顾正孝睁开眼,双眼有些无神的聚焦了片刻,这才想起什么似的忽然看向锦绣,“九儿,一会要好好按照姨娘教的规矩行礼,知道吗?”
“哦。”锦绣有些萎靡的应了声。
顾正孝也不疑有它,领先出了马车,换上了软轿。
锦绣也缓步踩着木凳步下马车,这才恍如梦境般瞧向了这个世界里,象征着权力与信仰的奢靡建筑。
湛蓝的天空下,紫金城就像嵌在了画里一般。金色的阳光划过精致的角楼,给高墙内洒下一片触目的闪耀。无数个飞起的琉璃瓦顶,仿如金色的小岛,在绿荫花池的环绕下,色彩斑斓。
不知宽几许,深几许。锦绣只觉得放眼望去,能瞧见的不过小小一隅。更多的,却被青瓦红墙遮掩了过去。
这便是皇宫么?那个埋葬了无数女子青春,冷血却又令人向往的皇宫么?
为什么,自己会心跳加速,觉得害怕。
“小姐,该上轿了。”平儿在一旁小声提醒道。
锦绣收回视线,一闪身钻进了轿内。
她不知道走了到底有多远,只记得自己换乘了三次轿子,每换一处地方,把守的侍卫便会多上几倍。而明艳的宫装女子由少变多,由丑变美。这个丑,仅仅是相对而言。
忽然间,锦绣很好奇,可以拥有这个国家,拥有这些女子,拥有至高权力的皇上,他会是个什么样子。
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是年轻英俊,还是睿智沉稳。
好端端的,她竟真的好奇起来。
079章:冤家路窄
079章:冤家路窄
他们在乾清宫外停下,极守规矩的侯在一旁,等着这位年轻皇帝的召见。
殿门边,是层层装备精良的大内侍卫。
一个个目不斜视,对两人视而不见。
锦绣微眯双眼,心里却筹划着,如何才能让皇上取消这门婚事。于姨娘说得很对,只有让没有后顾之忧之人来解除婚事,自己才能永远逃离这场可笑的婚礼。
“皇上有旨,宣太尉顾正孝及其女顾锦绣,入殿觐见。”一个太监的声音抑扬顿挫,在宫门口高高响起。
顾正孝正了正朝服,这才神色谦卑的行了进去。
锦绣默默跟在身后,心里敲起了小小的鼓点。
“臣,顾正孝,叩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顾正孝安安静静的跪了下去。
“臣女顾锦绣叩见皇上。”
“平身。”
“谢皇上。”
两人缓缓起身,这才发现坐于龙案之前的年轻帝王并未抬头看他们,而是低垂着脑袋,批阅奏章。
从这种角度望过去,锦绣只能看见他半个额头,以及束发的金冠,不免微微有些失望,人便垂下了脑袋,懒得再看。
顾正孝抱拳往前行了两步,“皇上,微臣是特意携小女来叩谢皇上圣恩的。前两日,因为小女偶感风寒,所以延误了入宫的时间,还请皇上恕罪。”
“无妨,爱卿的伤可养好了?可要再请太医瞧瞧?”月夜瑾煜望了过来,脸上的笑在看到大殿上的清丽女子时,忽然僵硬了起来。
顾正孝不知何故,但帝王的心思不是他该问的话题,忙道,“多谢皇上关心,臣的伤已无大碍。”
月夜瑾煜似没听见一般,目光依然停留在锦绣那张无甚表情的脸上,久久不能挪开。
旁边的何德耀忙小声提醒道,“皇上,皇上?”
锦绣原本低着头,冷不防感觉一道利刃盯向了自己,那种冷漠,让她身周的空气都凝滞了起来。
慢慢抬起眼,锦绣的表情由好奇变成了错愕,再由错愕变成了惶恐,到最后变成了惊慌失措,而她原本还在计划的心思,被一记重拳打出了外太空。
他居然是皇上居然是皇上
这是老天爷在开玩笑吗?
不是这样玩自己吧?
锦绣迅速低下头,敛声静气,就连眼皮都不敢跳得太快。
难怪他一说话,自己就觉得耳熟;难怪自己一进皇宫,就觉得莫名的害怕……这一切,都是女人的直觉,在提醒自己,危险的靠近啊。自己居然还蠢到如此打扮……
锦绣的两只手,不由自主的绞在了一起,一颗心更是怦怦直跳,提到了嗓子眼。
月夜瑾煜看着她如小鹿乱撞般惊惶的神色,心里涌起一丝快意,便噙起一抹冷笑的问道,“这位就是名扬京都的九小姐锦绣?”
顾正孝自不知曾发生在两人之间的事情,更不知锦绣乃是装傻,便回到,“正是不肖女锦绣。”
“倒是生了副端正的好模样。”月夜瑾煜端详了片刻,一条胳膊往龙案上一放,探出半个身子问道,“爱卿对朕安排的这婚事,可还满意?”
顾正孝立刻受宠若惊的跪了下去道,“微臣惶恐,皇上厚恩,微臣万死难以报万一。”
锦绣也只得跟着他跪了下去。
月夜瑾煜没有把视线从锦绣身上挪开,似笑非笑的道,“爱卿言重了。朕不过是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能促成锦绣小姐与朱世子的婚事,倒也是一出才子佳人的佳话。倒是爱卿,肩负重任,岂能因为些许小事乱了分寸,朕那心病,还等着爱卿开方调理呢”
小事?
锦绣在心底无比鄙视的哼了一声:将别人的终身幸福作为勾心斗角的砝码,仅仅是小事吗?
顾正孝立刻打起了马虎眼,“皇上的心意,微臣感激不尽。只要皇上一声令下,臣便是赴刀山下火海,也不敢有半步退缩。”
月夜瑾煜笑了笑,“爱卿是朝廷的顶梁支柱,朕岂会舍得让你赴刀山下火海呢?朕不过是被梦雅缠得心烦,想寻爱卿出个主意而已。”
梦雅乃是太后的女儿,皇上同父异母的妹妹。与皇上感情十分要好。
既然皇上都开了口,顾正孝自不会有拒绝的道理,便颔首道,“还请皇上明示。”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梦雅公主前两日瞧了些番邦的拳脚表演,就迷上那舞刀弄枪的功夫。这几日便天天缠着朕给她寻师傅,朕被她闹得是头疼不已。”月夜瑾煜有意无意的看向锦绣,“爱卿半生戎马,一身功夫十分了得。所以朕想问问,府里的小姐可有会武的?”
他笑吟吟的看着锦绣,直让她心底发毛。
“回皇上,小女都不曾习武。”顾正孝有些汗颜的回道。似乎不能为皇上解决问题,令他很难堪一般。
“哦”月夜瑾煜显得有些失望,“倒是可惜了爱卿的一身功夫,朕原本还想着……看来梦雅倒是没这福气了”
“呵呵,臣女虽没这福气伺候梦雅公主,可皇上若是想为梦雅公主寻个趣味相投的玩伴,微臣倒还真有个人选。”
“噢?”月夜瑾煜来了兴趣,“是谁?爱卿快快说来。”
顾正孝笑了笑,“此人远在天边,却又近在眼前。”
“爱卿有话不妨直言,卖这等关子岂不是让朕心急?”
顾正孝温言笑道,“微臣听闻东平王家的小郡主从小便喜爱舞刀弄枪,甚得东平王欢心。拳脚功夫比起世子爷也是不相伯仲。更难得的是,她与梦雅公主年纪相仿,性子也极为温顺,知书达礼,乃是上好的人选。”
“这东平王的小郡主,朕也有所耳闻,倒是个不错的人选。只是爱卿也言,她极得东平王喜爱,朕若去求,只怕东平王舍不得小郡主啊”
“能进宫伺候公主,乃是为人臣女天大的福气。东平王向来谨守君臣之礼,恰逢下月是太后的圣诞,皇上可下旨藩王携家眷入京为太后祝寿。”
月夜瑾煜总算开怀的笑了笑,这才道,“爱卿所言极是,朕一会便让人支会礼部,即日便办。”
“皇上圣明。”顾正孝立刻拍上了马屁。
锦绣在一旁细细品味,多少了解到了两人话里的深意。
东平王拥兵自重,仗着功绩显赫,不但年年向朝廷索要军饷,还常常以境内灾害频生,府内空虚,想尽了名头,搜刮国库里的东西。偏偏他扛的旗子全是为了黎民百姓,为了皇上的江山社稷。弄得朝廷,没有半点拒绝的余地。
他这番举动后,除了寡居京都的朱家外,其他二王也纷纷效仿。所立名目,五花八门,令朝廷是疲于应付。如此来往几次,国库早就入不敷出,日渐空虚。
而几路藩王则恰恰与之相反,嘴上虽连连哭穷,但府库里的银子、存粮却是日益增多,大量囤积。造成的后果便是,朝廷逐渐势弱,藩王则日益兵强。
身为帝王,最忌讳的便是有人的权利或是福利凌驾于自己之上。慢慢地,这些藩王就成了他稳固江山最大的威胁。
方才二人的言论,表面上是要为梦雅公主寻来玩伴,实则是想牵制实力最强的东平王,将小郡主作为质子,扣押京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