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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儿童文学60周年典藏》主编:王泉根
“中国儿童文学60周年典藏”系列图书荟萃了中国儿童文学六十年的发展成果,全面、系统、权威地集成并发布了中国儿童文学六十年来的优秀作品,是中国儿童文学界向祖国母亲的献礼。丛书共计4卷6册,共计约120万字,包括小说卷(含报告文学、科幻文学)两册,童话卷(含寓言)两册,散文卷一册,诗歌卷(含幼儿文学和儿童戏剧、电影)一册。
该套丛书的选编原则是必须具有阅读和教育的双重指导性。基于该原则,丛书在内容和形式上以满足中小学师生需求为主旨,不仅选入冰心等大师级儿童文学名家作品,还收录了杨红缨、伍美珍、郁雨君、葛冰、葛竞、李志伟等大批当代儿童文学作家作品。
岁月的书香
?小胖和小松(1) ?小胖和小松(2) ?小胖和小松(3) ?小胖和小松(4)
?小胖和小松(5) ?第七条猎狗(1) ?第七条猎狗(2) ?第七条猎狗(3)
?第七条猎狗(4) ?第七条猎狗(5) ?第七条猎狗(6)
成长的味道
?哦,香雪(1) ?哦,香雪(2) ?哦,香雪(3) ?哦,香雪(4)
?哦,香雪(5) ?哦,香雪(6) ?出门(1) ?出门(2)
?出门(3) ?出门(4)
云上的绿叶
?别踩了这朵花 ?我们的土壤妈妈 ?金色的海螺(1) ?金色的海螺(2)
?金色的海螺(3) ?金色的海螺(4) ?春娃娃(组诗) ?妹妹的梦
流金的翅膀
?神笔马良(1) ?神笔马良(2) ?神笔马良(3) ?狐狸打猎人的故事(1)
?狐狸打猎人的故事(2) ?狐狸打猎人的故事(3) ?狐狸打猎人的故事(4) ?鱼缸里的生物课(1)
?鱼缸里的生物课(2)
遥远的歌溪
?松坊村纪事 ?枫树 ?海乡风情(1) ?海乡风情(2)
?春?夏?秋?冬 ?歌溪
烂漫的天空
?“没头脑”和“不高兴”(1) ?“没头脑”和“不高兴”(2) ?“没头脑”和“不高兴”(3) ?“没头脑”和“不高兴”(4)
?寻找快活林 ?小偷罢工(1) ?小偷罢工(2) ?蔷薇别墅的老鼠
小胖和小松(1)
杲向真
四月初,一个星期六的下午,公园的走道上,有两个孩子在人丛里一前一后地跑着:姐姐撵着弟弟。弟弟名字叫小松,四岁,脸蛋儿圆得像个小皮球,细条条的个子,穿着深蓝色滚白道道的海军服,腰上勒着旧皮带,皮带上还别着支“手枪”。说真话,这才不是什么手枪呢,不过是偶然从哪儿捡来的一块巴掌大的长三角形薄木板。小松就把它当成真的手枪,时刻别在身上。有了这支“手枪”,小松就觉得自己当真是解放军了。
小松跑得很快,海军帽后沿的两根飘带飞舞着,他不时回过头来看落在后面的姐姐,两只藏在长睫毛下面的水灵灵的大眼睛,闪着幸福愉快的光辉。姐姐七岁,是一年级学生,穿着白衬衫、蓝色的学生裤,胖墩墩的像个小冬瓜,又像个胖鼓鼓的花生米,她的名字就叫小胖。她跑起来很吃力,累得脸蛋通红,微微突出的前额上渗出细小的汗珠。
“小松,等一等,要不,我不跟你玩了!”小胖气喘喘地叫着。
小松回转身看了看,他就怕姐姐不跟他玩,可是现在他知道姐姐是吓唬人的:这里又没有大皮球,冬冬和小林他们也都不在,姐姐不跟他玩还能跟谁玩呢!这一点儿也吓唬不了他。小松得意地笑着退了几步,回过身又想跑。
“啪嗒!”小松恰好撞在一个叔叔的腿上,跌了跤。那个叔叔立刻把他抱了起来。可是小松很不服气,跌倒了要自己爬起来,不哭,这才算有本事呢。小松跌倒了就从来不要人家拉起来的,托儿所的小朋友都自己爬起来。
“我自己,我自己会起来。”小松说着,又照原先的姿势倒在地上,然后自己爬起来,拍拍身上的泥土又往前跑了。
在一个大池塘边,小松站住了。池塘又深又大。对岸是一片灌木林,还有一只小船拴在对岸水边的一棵树干上。小松想,要能爬上去坐一坐多好啊,那是一只真正的船呢!在靠近岸这边的水面上,有几只肥壮的大白鹅在洗澡,它们把长颈子一扭,钻进水里,再伸出,水珠就从光滑的鹅背上滚下来。小松从地下捡起一块石子丢到水里去,大白鹅骄傲地昂起头向池塘中间游去了。
“回来,回来!你回来我不打你了。”小松说着又捡起一块石子。
可是大白鹅不乖,一点儿也不听话,只顾向池塘中间游去。小松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小嘴巴紧紧地闭着,准备丢出石子。
“不许丢!别掉进去!”小胖赶到了,从后面这样叫着。小松可就是不喜欢人家对他叫,妈妈讲话就不这样的,托儿所的阿姨也从来不对小朋友叫呀!
“我偏要丢,就是要丢!”他一面说着,一面拉开要丢的架势:拿着石子的小手扛在肩上,脑袋歪垂在一边。其实,小松心里并不真的要丢,这不过是在和姐姐生气,要吓唬吓唬她,谁叫她那样大声大气地叫喊呢!
“那我下次不带你来玩了,你不听话,我回去告诉妈妈。”
“你才不听话呢,我自己会来!”
小胖生气了,扭头就走。可是池塘又深又大,要是弟弟掉进去怎么办呢?她这么想着,只走了几步就站住了。起先小松顽强地站着不动,两眼死死地盯着水面,当他听不见姐姐的脚步声时,就悄悄地回过头来看了看,他看见姐姐站住了,他想姐姐还是喜欢他,不会把他丢下,他扛着的手慢慢地滑落下来。
小胖突然跑回到弟弟的身边,学着妈妈的话,拉长腔调说:
小胖和小松(2)
“小松第一乖了,姐姐最喜欢你。”接着她又说,“你看,那只大白鹅也回过头看你了,它也说小松最最乖。走,我们看猴子去。”
小松的眼睛也明亮起来,他笑了,说:“大白鹅对我笑了。你看,它当我是解放军叔叔,你看我像不像?”小松这样问姐姐,同时两脚立正,直直地站着,一面摸了摸皮带上别着的“手枪”,他的黑眼睛在长睫毛下闪闪发光。
看过了猴子,小松又从拥挤的人丛里钻了出来。小松一面想着那只最小的小猴子,一面跟在一个穿蓝裤子的胖胖的女孩后面走着。
走了好远好远,拐了好几个弯,直到这个女孩和一群戴红领巾的小学生打招呼,小松才发现自己跟错了人。这个穿蓝裤子的胖女孩不是姐姐,她还戴着红领巾呢。姐姐可没有红领巾。小松站住了,他向四周望了望,可是姐姐现在在哪里呢?小松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他觉得不应该哭,因为,姐姐也许正躲在大树后面跟他“藏猫”玩呢?
妈妈就爱跟他“藏猫”,他记得有一次妈妈躲在一棵大树后面,他找了好久都没有哭。后来妈妈就突然跑出来紧紧地抱住了他,亲他的脸,倒像是妈妈把他丢失了,好容易才找到他似的。妈妈还不止一次地对人说这件事:
“我故意躲在树后面,小松找不见我,一点儿也不哭。”
小松想:“藏猫”还兴哭吗?有一次在托儿所打针都没有哭呢,穿白衣服的阿姨还对别的小朋友说:“不要怕,不要怕,你看小松多英雄,一声都没哭,要像小松那样才是乖孩子。”
小松当然是小英雄,小英雄这会儿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看那些戴红领巾的哥哥姐姐们,又向四周望了望。他想:也许姐姐会突然从一棵大树后面露出一只眼睛来。他留神向一棵一棵大树的后面望着,可是大树后面什么也没有。小松不知道自己应该怎样办,往哪儿去找姐姐呢?他忽然鼻子一酸,小嘴往下一撇 正在这个时候,那些“红领巾”把小松围起来了。小松难为情地用手背擦了擦眼泪。
“你找谁,小朋友?”
“你是不是迷了路?”
“是谁带你来的?”
他们一起发问,小松不知道听谁的好。他一句也没听清楚,只低头看着地。
“你是跟谁来的?”那个穿蓝裤子的胖女孩在他面前蹲了下来问,把小松的小手轻轻地握在自己的手里。
“跟姐姐!”小松瞅了胖女孩一眼。他觉得自己又要哭了,就用力睁大了眼睛,眨巴眨巴地转着,不让眼泪流出来。眼泪很听话,就没有流出来。
“你知道家住在什么地方吗?”
小松点了点头。
“在哪里?”
“好远啦!门口挂着一块大牌牌,写着红字,字也是好大好大的;还有电线杆子,好粗,修电线的叔叔能爬上去。我现在还小,等长大了我也能爬上去。”
“红领巾”们都哈哈大笑起来,把小松笑得不好意思了。
“你的姐姐呢?她怎么不管你?”
“姐姐躲起来了,就躲在树后面。”小松说着,睁大了眼睛在大树后面搜索着。
“他和姐姐捉迷藏,我们走吧。”一个“红领巾”说。
“红领巾”们走开了。小松站了一会,就远远地跟在他们的后面走了去。
小胖找不着弟弟,就伤心地哭了起来。一个穿制服的叔叔问清楚了她为什么哭,就把她带到公园门口的派出所去。戴值日袖章的警察叔叔很和气地招待他们。穿制服的叔叔把事情说清楚就走了。
小胖和小松(3)
小胖还只是哭。她想起了刚才在池塘边还对弟弟发脾气,又想起昨天晚上和弟弟抢画片还打了一架。这一回也许再也见不到弟弟了,妈妈当然会对她狠狠地发脾气。她想,现在只要能找到弟弟,她愿意把什么都送给他,弟弟要什么就给他什么。
“不要紧,别哭。”值日的警察叔叔一面安慰她,一面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把小胖拉在自己跟前,用手轻轻地理着她的头发,“不要说在公园里,就是在天上,也能把他找到。你信不信?”
小胖看了警察叔叔一眼,她想起了老师讲过的许多关于警察叔叔救小孩的英雄故事,她就不哭了。
“相信。”她点点头,小声说。
“相信,那就别哭了。”
小胖已经不哭了。警察叔叔向她提出了一大串问题:她自己叫什么名字,弟弟几岁,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穿什么衣服 反正什么都问到了,小胖照自己所知道的告诉了警察叔叔。
“弟弟长得像不像你?”
小胖难为情地红了脸,她平常就喜欢听人说她比弟弟漂亮,但是现在,她却觉得弟弟比谁都漂亮,比谁都乖。她的眼泪又哗哗地流出来了。
“弟弟漂亮。”她抽泣着说,“弟弟长得比谁都漂亮。”她又这样加添着说。
警察叔叔笑了,把头转向一边说:
“听见没有?比谁都漂亮,都乖,看咱们今天的运气有多好!”
这时小胖才看见通到后院的门槛上,还坐着一个警察叔叔,他正在擦着一支真正的手枪。小胖正要说弟弟也有一支手枪,却给那个擦枪的叔叔抢先说了:
“有这么一个弟弟是不坏呀。可是你怎么这样不小心呢,一个弟弟都会弄丢了!”
小胖撅着嘴不响。忽然,她又想起了一件事,就说:
“他还能从很高的石阶上跳下来,就像办公桌这样高的石阶。我说的是真的。”
“好,行了。”值日的警察叔叔站了起来,从墙上摘下自己的帽子,对擦枪的警察叔叔说:“小朱,你去广播,都听清楚了吗?男孩,四岁,穿蓝色的海军服,名字叫小松 我带这个小姑娘出去走一趟。”
当小胖被带出派出所的时候,小松正在一个小土山上看“红领巾”们做游戏。他们在一棵树下围成一个圆圈坐着,唱着歌。小松羡慕地看着他们,他觉得戴红领巾多漂亮呀!姐姐也想有这么一条,可是姐姐还没到九岁,没到九岁就不能戴红领巾,这些,小松全都知道。因为姐姐曾经不止一次地对小松说过:
“我没有红领巾,你不要以为我念书不好,爱和同学吵架。才不呢,完全是因为我还没到九岁,九岁!”
起先,谁也没有留意小松站在一边。当他们唱《全世界人民心一条》这个歌,唱到“毛泽东——斯大林”的时候,小松也突然大声地唱了起来。他比大家唱得都响,也不合节拍。这时,大家才发现了他。一个姐姐往旁边让了个位子叫小松坐下,可是小松不肯坐,他喜欢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四月的黄昏来得很早,小松才和“红领巾”们玩了一会儿,浅灰色的薄雾很快地笼罩了大地,天气也渐渐凉起来了。那个胖墩墩的戴红领巾的姐姐把自己的蓝制服上衣脱下来给小松穿上,衣服的下摆长过小松的小腿肚。小松高兴地把两手插进很深很深的口袋里。
当“红领巾”们开始讨论功课的时候,小松听不懂他们说的什么,就一个人在圈子外面跑着玩。
“可别跑远啦,我们一会儿就结束了。”穿蓝裤的胖女孩对他说。
小胖和小松(4)
小松愣了一下,什么叫“结束”呢?可是小松做出很懂事的样子:
“嗯,知道了。”他很乖地答应着。
这时候,忽然一只花蝴蝶扇着翅膀打小松的头上飘过,飞向小山下的小灌木林里。小松跟着追了进去,转了几个转,花蝴蝶不见了。
“哼,怕我,躲起来了!”小松心里这么想,同时向四周寻找着。
树枝上的绿叶,在凉风里不停地摆动,簌簌地响着。小松好像听见有谁在叫他的名字,再仔细地听时,声音又没有了,可是不一会儿,这声音又轻轻传进小灌木林里。管他呢,他想,反正不是姐姐,也不是“红领巾”,那就没有人会叫他了。
小松只管朝前走,当他发觉林子里什么人也没有,只有他一个人的时候,他呆呆地站了一会儿,想起了姐姐。要是姐姐在这里多好啊,姐姐准能捉到花蝴蝶,姐姐还会把树叶吹得呜呜响,还会吹《东方红》……小松想着想着就流泪了。他一抬头,看见在一棵槐树的枝丫上,有一只大肚子蜘蛛正在结网。小松怕它看见自己在哭,就悄悄地用手背抹去了眼泪,可是他觉得大肚子蜘蛛已经看见了,要不它怎么一下子就不动了呢!小松气恼地从地下捡起一块干土块扔了上去,土块没有打中大肚子蜘蛛,却落在他自己的肩上。
“不怕你,就是不怕你!”小松鼓着眼,生气地瞪着大肚子蜘蛛。
“解放军叔叔,什么也不怕!”他说着,一面很困难地掀起长长的外衣,从皮带上抽出“手枪”——那块长三角形的小木板,举起它对准大肚子蜘蛛“嗵”地叫了一声,他觉得这个敌人已经被他打死了,他就别上“手枪”,胜利地向前走了。
当寻找小松的广播一次一次地重复时,游人们都开始注意起四周来。在两边铺着草地的一条林阴道上,一个年轻的母亲对她身旁的女孩说:
“你听,一个小孩走不见了,要是你走丢了,你怎么办?”
“我才不怕哩,我又不是四岁,我六岁了。”女孩很自信地叫着,“不认识路,那我就问叔叔,阿姨也行。”
“哪一个叔叔、阿姨?”
“不管哪一个,他们都会送我回家。”女孩快活地跳着走,红色的发结在她头上一飘一飘的,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把妈妈的手用力拉了下:
“有一回,妈妈你听着呀,我们幼儿园有一个小朋友不见了,后来呀,你猜他怎么回家的?”她还没等妈妈猜就接下去说,“我保准你再猜也猜不着,是警察叔叔送回来的,还坐着摩托车,我们小朋友都爬到摩托车上玩,我也上去了。你会开摩托车吗?”
林阴道旁边的一张靠椅上,坐着两个老头,一个是胖子,垂着双下巴,他把身子靠在椅背上眯着眼在打盹儿,他听见了女孩的话,也没睁开眼,也没动一下,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身旁的长着山羊胡子的老头说:
“这在以前呀,不见了孩子还了得?不是给骗子骗走了,就是给汽车轧死了。现在,没问题,一会儿就会找到的。”
“可不!”长着山羊胡子的老头说,“这会儿人心都和先前不一样了。有一回,我的小孙子在街上玩,他自己不小心嘛,朝人家工作同志的自行车上撞,可人家把自行车一丢,就抱起他替他摸呀揉的,还向我屋里老婆子直赔不是。要搁从前,把大人骂一顿事小,不装模作样叫赔车子才是怪事!”
“妈妈,那个老头在说什么?”女孩问。
“说呀——”妈妈回答不出,她没有去想孩子的问题,因为她看见前面的假山上有一个穿蓝色海军服的男孩。接着,女孩子也看见了,她叫起来:
小胖和小松(5)
“妈妈,看那小孩,一定是在找他呢!是我先看见的。”
当她们小步跑近假山时,有一个近四十岁的胖妇人也正往山上爬,她气喘吁吁地走近男孩问:
“你是不是叫小松?”
“我才不叫小松!”
男孩看了看胖妇人一眼,就向坐在草地上的妈妈跑去了。
小松穿过小树林,一看,又来到大池塘边了。塘边没有人,只在对岸有人走来走去。塘水变得比先前暗些,水面上升起一层稀薄的灰蒙蒙的雾,那几只大白鹅,还在塘边树阴下的水面上安详地浮着,随着水波漂动,有一只鹅还把头扭过来插在翅膀里。小松起先对它们跺脚,然后又对它们大声吆喝,可是大白鹅好像没听见,还是浮在水面上不动。
小松弯下腰正要去捡石子,突然从水塘对面传来了响亮的广播声,把小松吓了一跳,他睁大了眼睛,垂着两手,什么都听清楚了。
小松觉得很奇怪:怎么收音机里会说他呢?连他穿的“红领巾”姐姐的衣服也说到了,还叫人把他送到派出所。
“我自己会去,就坐船过去。”这个小家伙一面看着塘边的小船,快活地想,一面就顺着池塘的斜坡向下滑。他像滑滑梯一样地滑下去。
可是池塘的斜坡很陡,也不平,水边也没有落脚的地方,小松想要止住自己,不让自己掉进水里,可是这到底不是滑梯,小松的一只脚插进水里去了,他的脸色变白了。小松还没有来得及叫喊,就被一只大手有力地抓住,把他的胳膊都抓疼啦。小松回头一看,是一个年轻的叔叔用力地拉住他,岸上还站着一个同样年轻而且漂亮的阿姨,她说:
“幸亏我们在这里,要不,这小家伙就完了。真危险!”
叔叔没有说话,抱着小松很吃力地爬上岸去。从叔叔通红的不笑的脸上,小松知道自己做了一件很不乖的事,他的脸也突然涨红了,眼里涌出了泪水。
“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了?你想干什么?”到岸上,叔叔把他放在地上问。
小松哭了。
“不要哭,你乖。”阿姨很柔和地说,“告诉我,你是一个人来的吗?”
小松觉得阿姨比叔叔好,就对她说了:
“姐姐也来了的,她不见了。躲在树后面了。”
“哦,你和姐姐捉迷藏,你想躲在池塘里是不是?这小家伙真有意思,多可爱。”小松明白叔叔不是骂他。叔叔对阿姨笑了笑,阿姨也笑了笑,可是却红了脸。小松不再害怕了,他说:
“我想坐船到那边去,他们在找我。”
“谁找你?”
“收音机。”
“收音机?什么收音机?”叔叔和阿姨一同问,两人又笑着互相看了看。
“就是收音机,你听,就是这个收音机。”
池塘对面又响起了清楚的广播声。
叔叔和阿姨像得了什么最好的东西一样,高兴地手拉手蹲了下来。
“你叫小松,是不是?”叔叔问。
阿姨也说:“我猜你是小松,对吗?”
“你认得我?你上我们家去过吗?”小松也高兴起来。
“走,我们把他送到派出所去,真巧啊……”叔叔对阿姨说。他们俩一人牵了小松一只手,叔叔顿了一下,又说:“……你说,这,这真是幸福的预兆……”
小松不懂,他想,这大概是在骂他吧,要不,阿姨干吗狠狠地瞅了叔叔一眼呢?阿姨真好。
在走道上,小松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背后另一条小道上传来:
“为什么那个警察叔叔要广播说穿的是制服上衣呢?明明是海军服!”
“先不要急,到派出所就知道了,不会有错的。”另一个大人的声音回答。
小松一回头看见了姐姐,她的眼睛哭得又红又肿。一个警察叔叔牵着她,在后面另一条小道上急急地走着,只几步就走过去了。
小松看着姐姐的背,不敢喊她,他怕看见姐姐的样子:又红又肿的眼睛,板着脸,就像谁抢走了她的画片一样。
“小松!”突然从前面一条走道上,两个“红领巾”哥哥叫着向他跑过来,喘着气说:“可把我们找得急死了,你什么时候跑走的,也不告诉我们一声。”
这时,姐姐和警察叔叔也听到声音赶了过来,走近了他俩。两个“红领巾”抢着向警察叔叔报告,说他们大家正在小山上讨论功课,听见广播才知道跟他们在一起的小孩就是小松,可是小松又不见了,他们就分头去找;又说有一个女队员到广播叔叔那儿去报告,说小松穿的是制服上衣;又说如果知道他是迷了路的,那早就把他送到派出所了……
小胖见到了弟弟,生怕再失掉他似的,一把拉住了他。当她见到弟弟湿漉漉的裤管、满脚的泥水,就拉着弟弟的手用力甩了一下说:
“跑到哪里去啦?看你,弄成这个样子,下次再也不带你来了!”
说着,她就弯下腰去,又亲切地问:“冷不冷?”
小松不好意思地摇摇头,他知道自己这一次很不乖。年轻的阿姨抚摸着他的头对他说:
“小松下次乖,不乱跑了,是吗?”小松很乖地点点头,看了姐姐一眼,姐姐也正在看他,姐姐的脸已不那么可怕了。两个人先呆呆地互相看着,看着看着,就突然一下都大笑起来,笑得很傻,越笑越有劲,小胖还一面擦着眼泪。
值日的警察叔叔带着小胖和小松回到派出所,替小松洗弄干净,把制服上衣也还给了那个胖胖的“红领巾”姐姐。
傍晚,小胖和小松坐在摩托车里,身上披裹着大毛巾,警察叔叔把摩托车开得快快的,在宽阔的柏油路上跑得像飞一样。
“多快呀,要赶上那辆汽车了——赶上了!”小松快活地叫。
“又赶过一辆汽车了,还要赶上前面那辆!”小胖说。
“等我长大了,也开摩托车,我就送你上小学去。”小松说。
“去你的吧!等你长大我还上小学?那不是老留级呀!等你会开摩托,我大学都毕业了,我就要当医生,叫人人不生病。”小胖说。
“我呀,我也不上托儿所了,我要当解放军叔叔,姐姐你看,那是什么?”
小胖还没来得及看,那东西已经飞快地向后退去了。
街灯突然亮了,照得大街上通亮!摩托车越飞越快,赶过了大汽车,赶过了小汽车,也赶过了许许多多的自行车。一座大楼闪过去了,一幅毛主席的大幅画像闪过去了,马路两旁枝叶茂盛的大树也飞快地打着转儿向后面溜过去。
第七条猎狗(1)
沈石溪
芭蕉寨老猎人召盘巴在四十余年闯荡山林的生涯中,前后共养过七条猎狗。第一条猎狗腿长得太短,撵山追不到麂子,被牵到街上卖掉了;第二条猎狗刚满五岁就胖得像头猪;第三条猎狗长得笨头笨脑,第一次狩猎时被豹子咬死了;第四条猎狗是母的,长大后被一条公狗拐走了;第五条猎狗满身疥疮;第六条猎狗糊里糊涂踩上猎人铺设的铁夹子。一个猎人,得不到一条称心如意的猎狗,就像骑兵没有匹好马一样。召盘巴常常为此唉声叹气。
三年前,召盘巴六十大寿时,曼岗哨卡的唐连长作为贺礼送给他一条军犬生出来的小狗。三年来,召盘巴情愿自己顿顿素菜淡饭,也要让这第七条猎狗餐餐沾着荤腥。在他的精心抚养下,小狗长大了,背部金黄的毛色间,嵌着两条对称的浅黑花纹,身材有小牛犊那么大,腰肢纤细,十分威武漂亮。它不愧是军犬的后裔,撵山快如风,狩猎猛如虎。有一次,一只秃鹫俯冲到院子里捉鸡,它从花丛中猛蹿上去,一口咬断了秃鹫的翅膀。召盘巴给它起了个名字叫赤利(傣族传说中会飞的宝刀)。
猎人爱好狗,召盘巴把赤利看作是自己掌上的第二颗明珠。第一颗明珠当然是他七岁的孙子艾苏苏。召盘巴空闲时喜欢带着赤利串老庚(同年同月同日生的朋友),三杯糯米酒下肚,他就会炫耀说:“有了赤利,也不枉我做了一辈子猎手。嘿,你们就是一把珍珠、一箩黄金也休想从我手中换走它。”说着,就用脸颊在狗耳朵上亲抚一阵。
可是傣历一四三三年(即公元一九八○年)泼水节那天清晨,召盘巴不像往年那样抱着艾苏苏,带着赤利到澜沧江边去看划龙船、放高升、跳依拉贺(傣族民间一种随歌而舞的欢庆形式),而是用一根野山藤,把赤利拴在院内的一棵槟榔树下,旁边用三块石头支成一个灶,烧开满满一锅水。然后,他从柴垛里抽出一根粗木棍,慢慢向赤利走去。
赤利摇着尾巴,伸出舌头,要来舔召盘巴的裤腿。召盘巴突然举起木棍,兜头一击;赤利敏捷地一闪,木棍在地上砸出个小坑。赤利惊慌地躲到槟榔树背后,委屈地呜呜叫着。
召盘巴紫铜色的脸膛泛出青白,冲上一步,又高高抡起木棍。
正在这时,竹楼里奔出一个拖着鼻涕的小孩,左手握着一柄小刀,右手攥着一只削了一半的酸多依果,扑到召盘巴怀里,嚷道:“爷爷,您别打赤利,它是我的好朋友。”
召盘巴收起木棍,一双被鱼尾纹包裹住的老眼里泪水在打转,他摩挲着艾苏苏柔软的头发说:“孩子,它不是你的朋友。它是孽障,是不吉利的畜生。爷爷要亲手打死它,剥皮剔骨,中午给你吃狗肉。”
说着,他把艾苏苏抱到竹楼底下的木堆上坐着,返身又舞着木棍逼向赤利……
昨天傍晚,召盘巴背着火药枪,带着赤利,钻进寨子后面的大黑山,想逮只竹鼠,或者挖只穿山甲,好在泼水节改善生活。趟过一条清亮的小溪,在一片茂密的树林里,赤利突然兴奋地竖起耳朵,咬着他的衣襟往前拖。赤利十分聪明,遇到猎物不像一般草狗那样狂吠乱叫,为自己壮胆,吓走猎物;它会无声无息地咬着主人的衣襟报警。果然,召盘巴撩开几片象耳朵叶,瞧见前面十多步远那蓬凤尾竹下,有一头雄壮的长鬃野猪,起码有四五百斤重,正用两柄獠牙掘鲜嫩的竹笋。按理说,单身猎人碰到猛兽都是会尽量避开的。特别是野猪,十分凶猛,称为“头猪、二虎、三熊”。但召盘巴仗着自己四十余年的打猎经验和勇猛无比的赤利,胆子变得斗大,卸下火药枪,塞好火绒,瞄准野猪的耳根就是一枪。“轰”的一声巨响,一缕轻烟消散后,召盘巴发现,铅弹并没有钻进野猪的脑袋,偏了一点,打在它的头颈里,污黑的血顺着野猪的脖子流成一条小河。
第七条猎狗(2)
召盘巴知道不妙,赶紧躲到一棵冬瓜树背后,从裤腰间解下火药葫芦,急忙往枪管里填火药和铅弹。但已经来不及了。那头受伤的野猪抬起头来,愤怒地嚎叫一声,发疯似的撅着猪牙向召盘巴迅速凶猛地扑过来。
赤利在后面“汪汪汪”狂吠,召盘巴连叫数声:“赤利,上!上!”他想赤利只要冲上去咬住野猪的后腿,纠缠几分钟,自己就可以填好火药枪,稳稳当当地把这头该死的野猪送上西天。但他很快失望了,赤利不但没有冲上来救主人,一会儿竟连吠声也停止了,也许夹着尾巴逃进草窠了吧。他来不及回头望望赤利,野猪已经扑到跟前,一口把碗粗的冬瓜树拦腰咬断。召盘巴只得丢掉火药枪,绕着大树躲开野猪的猛扑。但毕竟年岁不饶人,他的腰腿不像年轻时那般利索了,他绕到一棵大榕树前,一脚踩在光溜溜的青苔上,摔了一跤。等他艰难地爬起来,那头横冲直撞的野猪站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勾着头,双腿一蹦,脖子上的长鬃毛一根根竖起来,倏地蹿上来。
召盘巴来不及躲闪,只好一曲膝盖从斜里扑卧在地。这一招儿,非常危险,就算野猪扑了个空,撞在大榕树上掉下来,也要把他压个半死,只听见头上“咔嚓”一声巨响,他闭上眼睛,可是,野猪竟没有压在他身上。他慢慢睁开眼睛回头一望,真是老天有眼,保佑他大难不死。原来大榕树两根粗壮的树根间有一条狭窄的缝隙,野猪正好对着这里扑,用力过猛,前半身穿过缝隙,被拦腰卡住,四肢腾空乱舞,嚎叫不绝,独木成林的大榕树被震得籁籁发抖,落下满地绿叶。召盘巴不敢怠慢,连忙捡起火药枪,填好火药,把枪筒塞进野猪的嘴巴连补了三枪,野猪垂下獠牙,不动弹了。
召盘巴望着死去的野猪,浑身像喝醉了酒一样软绵绵的,直冒虚汗。就在这时,赤利狂叫着,从草窠里钻出来,向卡在榕树气根缝隙里的死猪扑跃着,厮咬着。召盘巴从来没有感到这样恶心过,想不到猎狗也有怕死鬼和无赖。要不是火药葫芦倒空了,他当场就会打得它狗头开花……
召盘巴舞着木棍逼向赤利,它东躲西闪,流着泪呜呜求饶。
艾苏苏从三岁起就每天和赤利厮混在一起。赤利会为他在树林里找到野雉窝,捡到很多蛋;赤利会为他在和小伙伴打狗仗时争到冠军;赤利会在他捉迷藏时帮他轻而易举地找到“敌人”。有一次,他到澜沧江里游泳,被一个漩涡卷住,眼看就要沉到江底,他高叫一声:“赤利!”赤利便奋不顾身地从岸上跃入江心,游到他面前,他是揪住狗尾巴才游上岸的。爷爷要打死赤利,艾苏苏伤心极了,也忍不住嘤嘤哭起来。
召盘巴的怒火烧得更凶,抡起棍子没头没脑地朝赤利砸来。赤利尽管躲闪灵敏,无奈脖子上系着野山藤,只能围着槟榔树打转,不一会儿身上便重重挨了两棍,疼得它龇牙咧嘴怪叫起来。野山藤缠在槟榔树上,随着赤利打转而越缠越短,它终于紧紧贴在槟榔树干上不能动弹了。召盘巴瞅准这个机会,一个箭步冲上来,举起棍子对准赤利的鼻梁骨砸去。这时赤利如果纵身一跃,可以一口咬穿召盘巴的手腕,但它没有那样做,而是一偏脑袋,待木棍擦着耳朵落地时,一口咬住木棍不放。
召盘巴攥住木棍拼命拖,赤利咬紧木棍拼命拉。不一会儿,召盘巴的秃顶脑门上,布满了汗珠,累得气喘吁吁。他一发狠,丢下木棍骂道:“你这条没有良心的畜生,我让你尝尝火药枪的滋味。”
第七条猎狗(3)
说着,颤巍巍地向竹楼走去。
赤利平时见过寨子里有人杀狗吃,也是把狗拴在树上,旁边支一口铁锅烧开水,它明白今天大祸临头了。它兽性大发,狂蹦乱跳,想挣断脖子上的野山藤。但野山藤比尼龙绳还坚韧,怎么也挣不断。
它悲哀地呻吟着,求救的眼光射在艾苏苏的身上。
艾苏苏蒙的泪眼看着爷爷走回竹楼,赶紧飞奔到槟榔树下,用削酸多依果的那柄小刀,用力割断野山藤。匆忙间,把左手大拇指的指甲削掉了一块儿,鲜血滴在赤利的厚厚的嘴唇上。
赤利自由了,它摇摇脑袋,温顺地在艾苏苏的身上舔着、吻着。艾苏苏也搂着赤利的头颈亲着。这时,竹楼木梯咯吱咯吱响了,召盘巴抬着火药枪迈出竹楼。艾苏苏连忙把赤利一推,高呼一声:
“快逃!”
赤利后退了两步,恋恋不舍地最后望了一眼召盘巴和艾苏苏,急遽地一转身,像一匹脱缰的野马,纵身一跃,跃过两米高用叶子花筑成的篱笆墙,向大黑山飞奔而去。姹紫嫣红的叶子花瓣纷纷扬扬撒落一地。
大黑山属于自然保护区,上千年的大榕树吊下许多气根,宛如一群大象的鼻子;望天树窄窄的树冠高耸入云,笔直的树干就像长颈鹿的脖子。密密的森林里麂子成群,锦雉乱飞,真是野生动物的理想王国。赤利东游西逛,渴了喝口山泉水,饿了逮只树齁吃。
它成了一条野狗。
一天下午,赤利在澜沧江边逮到一头马鹿,正吃得高兴,草丛里突然窸窸窣窣一阵响,蹿出二十多条棕红色的豺狗。为首的是两条公豺狗,其中一条颈上有圈白毛,像戴着珍珠项链;另一条长着黑尾巴。这群豺狗望着地上鲜血淋淋的马鹿,小眼珠射出贪婪凶残的绿光,它们分散开,形成一个扇面向赤利包围过来。
赤利冷冷瞧着为首的那两条公豺狗。豺狗在赤利高大的身躯面前,显得那么猥琐,那么瘦弱,肚皮瘪得缩进腹内,恐怕已有几天没抓到猎物吃了。
豺狗的包围圈越缩越小,离赤利只有两三步远了。赤利仍然津津有味地啃着马鹿骨头。那两条为首的公豺狗后腿微微前曲,突然嚎叫一声,左右夹攻,一起向赤利扑来。赤利不慌不忙,一扭腰,跳到旁边一块礁石上。这块礁石在江边砂砾中突兀而立,有两米来高,四壁陡峭。白项圈公豺狗紧跟在赤利屁股后面也蹿上礁石,还没等它站稳,赤利就抬起铁棍似的前腿,一下把它按翻在地,张开尖利的牙齿,霎时间就把它的喉管咬断了。白项圈公豺狗污黑的血洒了一地,尸体咕隆隆滚下江滩。
黑尾巴公豺狗狂吠一声,也恶狠狠蹿上礁石。赤利又一口咬断了它的脖子。
这群豺狗可被震慑住了,既不肯散去,又不敢蹿上礁石,围着礁石呆呆望着赤利。赤利转着双眼,像闪电一样跳下来,扑倒一条公豺狗,迅疾地咬断它的喉管,还没等其他豺狗围拢来,赤利又跳回礁石顶……
太阳西沉时,这群豺狗中最后一条成年的公豺狗也没逃脱它兄弟们的下场。
豺狗是种群居动物,身强力壮的公豺狗是大家庭中的首领。一旦首领死了,其他公豺狗就取而代之。如果一群豺狗中所有的公狗都死了,大家庭也就宣告瓦解,母豺狗就带着自己的小豺狗各自逃散,到其他豺狗群落户。
此刻,七八条母豺狗悲哀地低嚎了一阵,带着十来条小豺狗返身欲逃回树林。
第七条猎狗(4)
赤利欢快地长吠一声,跳下礁石尾追上去,用爪子扑倒一条母豺狗,又用脑袋顶翻那条母豺狗。母豺狗们带着小豺狗惊恐地左躲右逃,赤利飞奔着左截右堵,逼着母豺狗又回到江边。
银盘似的月亮升上了天空,渐渐地,赤利凶猛的攻击变成了亲昵的戏弄,并听任豺狗把大半头马鹿吞咽下去。母豺狗不再拼命逃窜了……
赤利成了这群豺狗的首领,所有的母豺狗和小豺狗都对它俯首贴耳,恭恭敬敬。赤利带着这群豺狗在森林里自由自在地生活着。
但赤利并没有忘记召盘巴,它从不带着狗群到芭蕉寨去,尽管它到现在还没弄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撵进山林。
赤利遭受召盘巴的毒打,被迫逃进山林,那真是冤枉的。那天召盘巴向野猪瞄准开枪时,脚步一移动,踩在草窠里的三枚蛇蛋上。
当时召盘巴全神贯注盯着野猪,哪料得草丛里倏地竖起一条黑褐色的眼睛蛇,颈部那对白边黑心的眼镜状斑纹迅速膨大,血红的舌须快速吞吐着,嘴里呼呼有声,从背后盯着召盘巴裸露的臂膀,眼看就要……
一般来说狗是不敢惹毒蛇的。可是,就在这危急关头,赤利不顾一切地蹿上去,一口咬住眼镜蛇的脖颈。一米多长的蛇身,紧紧缠住赤利。正在这时,赤利听到主人大声地呼唤,它哪敢松口,两个动物在草丛里翻来覆去地扭滚着、厮咬着..直到赤利把眼镜蛇的三角形脑袋咬下来之后,才顾不得喘口气,跳出草丛,扑向卡在两根榕树气根间已经血流成河的野猪……
可惜这情景召盘巴没有见到,赤利也无法告诉他的主人。
召盘巴为赤利的不忠伤透了心。他卖掉了火药枪,决心不再狩猎,在家闲了半年。夏末秋初时,为了消闲解闷,他给生产队放牧两头黄牛。
开门节(傣族每年七月十五日至十月十五日,为“关门”时间,其间不得恋爱婚娶和进行其他大型娱乐活动,十月十五日开门节过后才恢复)过后不久,那两头黄牛在同一天各生下一头小牛犊。这可喜坏了召盘巴,他晚上睡在牛棚里看守,白天带着牛群寻找新鲜草场。一天清晨,召盘巴身背一架古老的木弩,让孙子艾苏苏骑在一头母牛背上,赶着牛群到大黑山边缘的野牛四去放牧。
野牛四其实是一条狭长的洼地,潮湿温热,遍地长着南苜蓿和红三叶草,开着黄、白、蓝、紫五彩花朵,草叶瓣上都粘着露珠。让牛在这儿饱餐三天,瘦骨嶙峋的老牛也会被嫩草撑肥。
一对小牛犊在草地里欢奔乱跳,一会儿跑到小溪边饮口凉水,一会儿又蹿到母牛腹下用稚嫩的小嘴吮吸乳汁。母牛娴静地伫立着,一面嚼着嫩草,一面还不时伸出舌头在牛犊背上深情地舔着。
召盘巴在溪边的野花丛中采撷了一朵朵雪白的玫瑰、嫩黄的茉莉和金边美人蕉,编成一个花环,套在艾苏苏的脖子上。艾苏苏在溪水清晰的倒影中照见自己变成了神话中的百花王子,高兴极了,爬到一头母牛身上,喝一声:“冲啊!”把牛当作战马骑,在草地上驰骋起来,逗得召盘巴哈哈大笑。
那头母牛载着艾苏苏小跑到狭窄的山岬边,突然哞地长叫一声,惊慌地扭转头,拼命朝牛犊奔来。艾苏苏骑在光溜溜的牛背上,没有防备,被颠簸下来,膝盖擦破了,哭嚷着一瘸一拐奔向爷爷。
召盘巴凭几十年的狩猎经验,知道碰上危险了。他抬起鹰隼般的锐眼,向山岬望去,只见灌木林里树枝乱晃,枯叶纷落,一会儿蹿出一群豺狗,压了过来。
第七条猎狗(5)
两头牛犊钻进母牛腹下籁籁发抖,母牛眼里流露出愤怒与惊骇的光。召盘巴解下木弩,在一头母牛屁股上抽了一下,喝道:“蠢货,
快跑!”两条母牛鼻子里哼了一声,撒开四蹄,向芭蕉寨方向逃去。但来不及了,豺狗分作两路,蹿到牛群前面,挡住了去路。牛群只得又回到召盘巴身边,求援似的望着他。
召盘巴把艾苏苏揽进怀里,冷静地观察了一下。豺狗有大小二十来条,都饿瘪了肚子。他知道,饥饿的豺狗比老虎更难对付,他懊悔把火药枪卖掉了,不然的话,火药枪巨大的爆炸声也许会把豺狗吓退,起码也能给寨子里的乡亲报个信。现在他身边只有十来支桶竹箭和一小筒见血封喉汁(见血封喉,一种剧毒树木,树汁碰到血就会致死,西双版纳猎人都用它做箭毒打野兽,所以也叫“箭毒木”),肯定寡不敌众。情形确实危急。但召盘巴毕竟是个老猎人了,面对危险还能沉住气。他把两头牛犊和艾苏苏拉到中间,自己和两头母牛面对豺狗组成一个三角形的护卫圈。两头母牛鼻子里喷着粗气,低着头摇晃着两支又短又细的牛角,准备与豺狗拼死一搏。
召盘巴拉满弩弦,把一支锋利的桶竹箭在见血封喉汁里浸了浸,扣进弩槽,在跃跃欲试的豺狗中间寻找带头的公豺狗,但他惊奇地发现,这群豺狗中除了小豺狗外,都是清一色的母豺狗,壮年的公豺狗一条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