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撕了你的嘴!”凤娇骂着,眼睛却不由自主地朝第三节车厢的车门望去。
那个白白净净的年轻乘务员真下车来了。他身材高大,头发乌黑,说一口漂亮的北京话。也许因为这点,姑娘们私下里都叫他“北京话”。“北京话”双手抱住胳膊肘,和她们站得不远不近地说:“喂,我说小姑娘们,别扒窗户,危险!”
“哟,我们小,你就老了吗?”大胆的凤娇回敬了一句。姑娘们一阵大笑,不知谁还把凤娇往前一搡,弄得她差点撞在他身上,这一来反倒更壮了凤娇的胆,“喂,你们老呆在车上不头晕?”她又问。
“房顶子上那个大刀片似的,那是干什么用的?”又一个姑娘问。
她指的是车厢里的电扇。
“在哪儿烧水?”
“开到没路的地方怎么办?”
“你们城里人一天吃几顿饭?”香雪也紧跟在姑娘们后面小声问了一句。
“真没治!”“北京话”陷在姑娘们的包围圈里,不知所措地嘟囔着。
快开车了,她们才让出一条路,放他走。他一边看表,一边朝车门跑去,跑到门口,又扭头对她们说:“下次吧,下次一定告诉你们!”他的两条长腿灵巧地向上一跨就上了车,接着一阵叽哩哐啷,绿色的车门就在姑娘们面前沉重地合上了。列车一头扎进黑暗,把她们撇在冰冷的铁轨旁边。很久,她们还能感觉到它那越来越轻的震颤。
一切又恢复了寂静,静得叫人惆怅。姑娘们走回家去,路上还要为一点儿小事争论不休:
“谁知道别在头上的金圈圈是几个?”
“八个。”
“九个。”
“不是!”
“就是!”
“凤娇你说呢?”
“她呀,还在想‘北京话’呢!”
“去你的,谁说谁就想。”凤娇说着捏了一下香雪的手,意思是叫香雪帮腔。
香雪没说话,慌得脸都红了。她才十七岁,还没学会怎样在这种事上给人家帮腔。
“他的脸多白呀!”那个姑娘还在逗凤娇。
“白?还不是在那大绿屋里捂的。叫他到咱台儿沟住几天试试。”有人在黑影里说。
“可不,城里人就靠捂。要论白,叫他们和咱香雪比比。咱们香雪,天生一副好皮子,再照火车那些闺女的样儿,把头发烫成弯弯绕,啧啧!‘真没治’!凤娇姐,你说是不是?”
凤娇不接茬儿,松开了香雪的手。好像姑娘们真的在贬低她的什么人一样,她心里真有点替他抱不平呢。不知怎么的,她认定他的脸绝不是捂白的,那是天生。
香雪又悄悄把手送到凤娇手心里,她示意凤娇握住她的手,仿佛请求凤娇的宽恕,仿佛是她使凤娇受了委屈。
“凤娇,你哑巴啦?”还是那个姑娘。
“谁哑巴啦!谁像你们,专看人家脸黑脸白。你们喜欢,你们可跟上人家走啊!”凤娇的嘴巴很硬。
“我们不配!”
“你担保人家没有相好的?”
哦,香雪(3)
……
不管在路上吵得怎样厉害,分手时大家还是十分友好的,因为一个叫人兴奋的念头又在她们心中升起:明天,火车还要经过,她们还会有一个美妙的一分钟。和它相比,闹点小别扭还算回事吗?
哦,五彩缤纷的一分钟,你饱含着台儿沟的姑娘们多少喜怒哀乐!
日久天长,这五彩缤纷的一分钟,竟变得更加五彩缤纷起来,就在这个一分钟里,她们开始挎上装满核桃、鸡蛋、大枣的长方形柳条篮子,站在车窗下,抓紧时间跟旅客和和气气地做买卖。她们踮着脚尖,双臂伸得直直的,把整筐的鸡蛋、红枣举上窗口,换回台儿沟少见的挂面、火柴,以及属于姑娘们自己的发卡、香皂。有时,有人还会冒着回家挨骂的风险,换回花色繁多的纱巾和能松能紧的尼龙袜。
凤娇好像是大家有意分配给那个“北京话”的,每次都是她提着篮子去找他。她和他做买卖故意磨磨蹭蹭,车快开时才把整篮的鸡蛋塞给他。要是他先把鸡蛋拿走,下次见面时再付钱,那就更够意思了。如果他给她捎回一捆挂面、两条纱巾,凤娇就一定抽出一斤挂面还给他。她觉得,只有这样才对得起和他的交往,她愿意这种交往和一般的做买卖有区别。有时她也想起姑娘们的话,“你担保人家没有相好的?”其实,有没有相好的不关凤娇的事,她又没想过跟他走。可她愿意对他好,难道非得是相好的才能这么做吗?
香雪平时话不多,胆子又小,但做起买卖却是姑娘中最顺利的一个。旅客们爱买她的货,因为她是那么信任地瞧着你,那洁如水晶的眼睛告诉你,站在车窗下的这个女孩子还不知道什么叫受骗。
她还不知道怎么讲价钱,只说:“你看着给吧。”你望着她那洁净得仿佛一分钟前才诞生的面孔,望着她那柔软得宛若红缎子似的嘴唇,心中会升起一种美好的感情。你不忍心跟这样的小姑娘耍滑头,在她面前,再爱计较的人也会变得慷慨大度。
有时她也抓空儿向他们打听外面的事,打听北京的大学要不要台儿沟人,打听什么叫“配乐诗朗诵”(那是她偶然在同桌的一本书上看到的)。有一回她向一位戴眼镜的中年妇女打听能自动开关的铅笔盒,还问到它的价钱。谁知没等人家回话,车已经开动了。她追着它跑了好远,当秋风和车轮的呼啸一同在她耳边鸣响时,她才停下脚步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是多么可笑啊。
火车眨眼间就无影无踪了。姑娘们围住香雪,当她们知道她追火车的原因后,便觉得好笑起来。
“傻丫头!”
“不值当的!”
她们像长者那样拍着她的肩膀。
“就怪我磨蹭,问慢了。”香雪可不认为这是一件不值当的事,她只是埋怨自己没抓紧时间。
“咳,你问什么不行呀!”凤娇替香雪挎起篮子说。
“谁叫咱们香雪是学生呢。”也有人替香雪分辩。
也许就因为香雪是学生吧,是台儿沟唯一考上初中的人。
台儿沟没有学校,香雪每天上学要到十五里以外的公社。尽管不爱说话是她的天性,但和台儿沟的姐妹们总是有话可说的。公社中学可就没那么多姐妹了,虽然女同学不少,但她们的言谈举止,一个眼神,一声轻轻的笑,好像都是为了叫香雪意识到她是小地方来的,穷地方来的。她们故意一遍又一遍地问她:“你们那儿一天吃几顿饭?”她不明白她们的用意,每次都认真地回答:“两顿。”然后又友好地瞧着她们反问道,“你们呢?”
哦,香雪(4)
“三顿!”她们每次都理直气壮地回答。之后,又对香雪在这方面的迟钝感到说不出的怜悯和气恼。
“你上学怎么不带铅笔盒呀?”她们又问。
“那不是吗。”香雪指指桌角。
其实,她们早知道桌角那只小木盒就是香雪的铅笔盒,但她们还是做出吃惊的样子。每到这时,香雪的同桌就把自己那只宽大的泡沫塑料铅笔盒摆弄得哒哒乱响。这是一只可以自动合上的铅笔盒,很久以后,香雪才知道它所以能自动合上,是因为铅笔盒里包藏着一块不大不小的吸铁石。香雪的小木盒呢,尽管那是当木匠的父亲为她考上中学特意制作的,它在台儿沟还是独一无二的呢。可在这儿,和同桌的铅笔盒一比,为什么显得那样笨拙、陈旧?它在一阵哒哒声中有几分羞涩地畏缩在桌角上。
香雪的心再也不能平静了,她好像忽然明白了同学对她的再三盘问,明白了台儿沟是多么贫穷。她第一次意识到这是不光彩的,因为贫穷,同学才敢一遍又一遍地盘问她。她盯住同桌那只铅笔盒,猜测它来自遥远的大城市,猜测它的价值肯定非同寻常。三十个鸡蛋换得来吗?还是四十个、五十个?这时她的心又忽地一沉:怎么想起这些了?娘攒下鸡蛋,不是为了叫她乱打主意啊!可是,为什么那诱人的哒哒声老是在耳边响个没完?
深秋,山风渐渐凛冽了,天也黑得越来越早。但香雪和她的姐妹们对于七点钟的火车,是照等不误的。她们可以穿起花棉袄了,凤娇头上别起了淡粉色的有机玻璃发卡,有些姑娘的辫梢还缠上了夹丝橡皮筋。那是她们用鸡蛋、核桃从火车上换来的。她们仿照火车上那些城里姑娘的样子把自己武装起来,整齐地排列在铁路旁,像是等待欢迎远方的贵宾,又像是准备着接受检阅。
火车停了,发出一阵沉重的叹息,像是在抱怨着台儿沟的寒冷。
今天,它对台儿沟表现了少有的冷漠:车窗全部紧闭着,旅客在昏黄的灯光下喝茶、看报,没有人向窗外瞥一眼。那些眼熟的、常跑这条线的人们,似乎也忘记了台儿沟的姑娘。
凤娇照例跑到第三节车厢去找她的“北京话”,香雪系紧头上的紫红色线围巾,把臂弯里的篮子换了换手,也顺着车身不停地跑着。
她尽量高高地踮起脚尖,希望车厢里的人能看见她的脸。车上一直没有人发现她,她却在一张堆满食品的小桌上,发现了渴望已久的东西。它的出现,使她再也不想往前走了,她放下篮子,心跳着,双手紧紧扒住窗框,认清了那真是一只铅笔盒,一只装有吸铁石的自动铅笔盒。它和她离得那样近,如果不是隔着玻璃,她一伸手就可以摸到。
一位中年女乘务员走过来拉开了香雪。香雪挎起篮子站在远处继续观察。当她断定它属于靠窗那位女学生模样的姑娘时,就果断地跑过去敲起了玻璃。女学生转过脸来,看见香雪臂弯里的篮子,抱歉地冲她摆了摆手,并没有打开车窗的意思。不知怎么的她就朝车门跑去,当她在门口站定时,还一把扒住了扶手。如果说跑的时候她还有点犹豫,那么从车厢里送出来的一阵阵温馨的、火车特有的气息却坚定了她的信心,她学着“北京话”的样子,轻巧地跃上了踏板。她打算以最快的速度跑进车厢,以最快的速度用鸡蛋换回铅笔盒。也许,她所以能够在几秒钟内就决定上车,正是因为她拥有那么多鸡蛋吧,那是四十个。
哦,香雪(5)
香雪终于站在火车上了。她挽紧篮子,小心地朝车厢迈出了第一步。这时,车身忽然悸动了一下,接着,车门被人关上了。当她意识到眼前发生了什么事时,列车已经缓缓地向台儿沟告别了。香雪扑在车门上,看见凤娇的脸在车下一晃。看来这不是梦,一切都是真的,她确实离开姐妹们,站在这即熟悉又陌生的火车上了。她拍打着玻璃,冲凤娇叫喊:“凤娇!我怎么办呀,我可怎么办呀!”
列车无情地载着香雪一路飞奔,台儿沟刹那间就被抛在后面了。
下一站叫西山口,西山口离台儿沟三十里。
三十里,对于火车、汽车真的不算什么,西山口在旅客们闲聊之中就到了。这里上车的人不少,下车的只有一位旅客,那就是香雪,她胳膊上少了那只篮子,她把它塞到那个女学生座位下面了。
在车上,当她红着脸告诉女学生,想用鸡蛋和她换铅笔盒时,女学生不知怎么的也红了脸。她一定要把铅笔盒送给香雪,还说她住在学校吃食堂,鸡蛋带回去也没法吃。她怕香雪不信,又指了指胸前的校徽,上面果真有“矿冶学院”几个字。香雪却觉着她在哄她,难道除了学校她就没家吗?香雪一面摆弄着铅笔盒,一面想着主意。台儿沟再穷,她也从没白拿过别人的东西。就在火车停顿前发出的几秒钟的震颤里,香雪还是猛然把篮子塞到女学生的座位下面,迅速离开了。
车上,旅客们曾劝她在西山口住一夜再回台儿沟。热情的“北京话”还告诉她,他爱人有个亲戚就住在站上。香雪并没有住,更不打算去找“北京话”的什么亲戚,他的话倒使她感到了委屈,她替凤娇委屈,替台儿沟委屈。她只是一心一意地想:赶快走回去,明天理直气壮地去上学,理直气壮地打开书包,把“它”摆在桌上。
车上的人既不了解火车的呼啸曾经怎样叫她像只受惊的小鹿那样不知所措,更不了解山里的女孩子在大山和黑夜面前到底有多大本事。
列车很快就从西山口车站消失了,留给她的又是一片空旷。一阵寒风扑来,吸吮着她单薄的身体。她把滑到肩上的围巾紧裹在头上,缩起身子在铁轨上坐了下来。香雪感受过各种各样的害怕,小时候她怕头发,身上粘着一根头发择不下来,她会急得哭起来;长大了她怕晚上一个人到院子里去,怕毛毛虫,怕被人胳肢(凤娇最爱和她来这一手)。现在她害怕这陌生的西山口,害怕四周黑黝黝的大山,害怕叫人心惊肉跳的寂静,当风吹响近处的小树林时,她又害怕小树林发出的的声音。三十里,一路走回去,该路过多少大大小小的林子啊!
一轮满月升起来了,照亮了寂静的山谷,灰白的小路;照亮了秋日的败草,粗糙的树干,还有一丛丛荆棘、怪石,还有漫山遍野那树的队伍,还有香雪手中那只闪闪发光的小盒子。
她这才想到把它举起来仔细端详。她想,为什么坐了一路火车,
竟没有拿出来好好看看?现在,在皎洁的月光下,她才看清了它是淡绿色的,盒盖上有两朵洁白的马蹄莲。她小心地把它打开,又学着同桌的样子轻轻一拍盒盖,哒的一声,它便合得严严实实。她又打开盒盖,觉得应该立刻装点东西进去。她从兜里摸出一只盛擦脸油的小盒放进去,又合上了盖子。只有这时,她才觉得这铅笔盒真属于她了,真的。她又想到了明天,明天上学时,她多么盼望她们会再三盘问她啊!
哦,香雪(6)
她站了起来,忽然感到心里很满意,风也柔和了许多。她发现月亮是这样明净。群山被月光笼罩着,像母亲庄严、神圣的胸脯;
那被秋风吹干的一树树核桃叶,卷起来像一树树金铃铛,她第一次听清它们在夜晚、在风的怂恿下哗啷啷地唱歌。她不再害怕了,在枕木上跨着大步,一直朝前走去。大山原来是这样的!月亮原来是这样的!核桃树原来是这样的!香雪走着,就像第一次认出养育她成人的山谷。台儿沟呢?不知怎么的,她加快了脚步。她急着见到它,就像从来没有见过它那样觉得新奇。台儿沟一定会是“这样的”:那时台儿沟的姑娘不再央求别人,也用不着回答人家的再三盘问。火车上的漂亮小伙子都会求上门来,火车也会停得久一些,也许三分、四分,也许十分、八分。它会向台儿沟打开所有的门窗,要是再碰上今晚这种情况,谁都能从从容容地下车。
今晚台儿沟发生了什么事?对了,火车拉走了香雪,为什么现在她像闹着玩儿似的去回忆呢?四十个鸡蛋也没有了,娘会怎么说呢?爹不是盼望每天都有人家娶媳妇、聘闺女吗?那时他才有干不完的活儿,他才能光着红铜似的脊梁,不分昼夜地打出那些躺柜、碗橱、板箱,挣回香雪的学费。想到这儿,香雪站住了,月光好像也黯淡下来,脚下的枕木变成一片模糊。回去怎么说?她环视群山,群山沉默着;她又朝着近处的杨树林张望,杨树林地响着,并不真心告诉她应该怎么做。是哪儿来的流水声?她寻找着,发现离铁轨几米远的地方,有一道浅浅的小溪。她走下铁轨,在小溪旁边蹲了下来。她想起小时候有一回和凤娇在河边洗衣裳,碰见一个换芝麻糖的老头。凤娇劝香雪拿一件旧汗褂换几块糖吃,还教她对娘说,那件衣裳不小心叫河水给冲走了。香雪很想吃芝麻糖,可她到底没换。她还记得,那老头真心实意等了她半天呢。为什么她会想起这件小事?也许现在应该骗娘吧,因为芝麻糖怎么也不能和铅笔盒的重要性相比。她要告诉娘,这是一个宝盒子,谁用上它,就能一切顺心如意,就能上大学、坐上火车到处跑,就能要什么有什么,就再也不会被人盘问她们每天吃几顿饭了。娘会相信的,因为香雪从来不骗人。
小溪的歌声高昂起来,欢腾着向前奔跑,撞击着水中的石块,不时溅起一朵小小的浪花。香雪也要赶路了,她捧起溪水洗了把脸,又用沾着水的手抿光被风吹乱的头发。水很凉,但她觉得很精神。
她告别了小溪,又回到了长长的铁路上。
前边又是什么?是隧道,它愣在那里,就像大山的一只黑眼睛。
香雪又站住了,但她没有返回去,她想到怀里的铅笔盒,想到同学们惊羡的目光,那些目光好像就在隧道里闪烁。她弯腰拔下一根枯草,将草茎插在小辫里。娘告诉她,这样可以“避邪”。然后她就朝隧道跑去。确切地说,是冲去。
香雪越走越热了,她解下围巾,把它搭在脖子上。她走出了多少里?不知道。尽管草丛里的“纺织娘”“油葫芦”总在鸣叫着提醒她。台儿沟在哪儿?她向前望去,她看见迎面有一颗颗黑点在铁轨上蠕动。再近一些她才看清,那是人,是迎着她走过来的人群。
第一个是凤娇,凤娇身后是台儿沟的姐妹们。
香雪想快点跑过去,但腿为什么变得异常沉重?她站在枕木上,回头望着笔直的铁轨,铁轨在月亮的照耀下泛着清淡的光,它冷静地记载着香雪的路程。她忽然觉得心头一紧,不知怎么的就哭了起来,那是欢乐的泪水,满足的泪水。面对严峻而又温厚的大山,她心中升起一种从未有过的骄傲。她用手背抹净眼泪,拿下插在辫子里的那根草棍儿,然后举起铅笔盒,迎着对面的人群跑去。
山谷里突然爆发了姑娘们欢乐的呐喊,她们叫着香雪的名字,声音是那样奔放、热烈;她们笑着,笑得是那样不加掩饰、无所顾忌。古老的群山终于被感动得战栗了,它发出宽亮低沉的回音,和她们共同欢呼着。
哦,香雪!香雪!
出门(1)
韦伶
雾真大呀。
下车后,凌子简直看不清方向了,一年前妈妈带她到温泉来的时候,她记得这公路的左边临着嘉陵江,右边山上有许多拥挤在一起的老木房、老砖房。可是现在,雾把它们全吞没掉了。凌子眼前尽是弥漫着的雾,这雾仿佛要把她吸进一个看不见底的深洞里去。
凌子实在没有料到,今天早上会有这么大的雾。在她为这次旅行作准备的时候,她是这样想象这个星期天的:四月的太阳暖洋洋地照着她的头发,她背一个妈妈的小皮包,穿一件橘黄色毛衣,走在去温泉公园的人流中。这次单独旅行,将使她十五岁的生日过得多有意思!这可是凌子有生以来第一次独自出门啊。可是碰到了雾。
也许是靠着江边,雾是那样地大。走出十步远,温泉车站的站牌就看不清了。凌子头发、睫毛,全都被雾蒙住了。
她心里有些发慌:这茫茫的一片,往哪里走才是去公园的那条小道呢?
凌子紧盯着脚下的那一块儿地面,地面只能辨认出很近的一块儿模模糊糊、灰白灰白的大半圆。凌子觉得仿佛梦游在雾里一般。
前面蒙蒙的,似乎也移动着一个灰的人影儿。凌子小跑几步,辨认出那是个男的,细高个儿,穿一件风衣。她有了依靠似的朝那个人影儿奔去,叫道:“叔叔!”
那人没理睬,凌子又叫了一声。哟,什么“叔叔”,转过来的那张脸庞是那样年轻,年轻得顶多只能把他唤作“小哥哥”。凌子为自己的误会害羞,那人仿佛更害羞,甚至有些脸红了。凌子问:“去温泉,怎么走?”那人回答:“走……那儿!我也去。”
他用手指画了一下,自己先朝前走去。凌子紧跟着他,心里有些埋怨那个“小哥哥”,为什么不等着我呢?凌子想:走那么快干吗?
真怪,到了公园门口,雾也散了。雾一散,太阳就钻出来了。
一下子,不知从哪些地方,冒出一伙伙老老少少的游客,那气氛就像乡下赶集似的。凌子夹在他们中间,走进了公园。她本来以为别人会为她一个人出来旅游感到惊讶的,可是看样子游客们谁也没有特别注意她。
到温泉,最有意思的那就是游泳喽。这温泉游泳池里的水是从山上流下来的暖泉水,就是四月天脱了衣服跳进水里,人也不会感到寒冷。
凌子来到游泳池,那里已经涌入不少人。大家都不愿放弃在这个好天气到温泉游游泳的好时机。凌子来到更衣室,从皮包里取出自带的游泳衣,这件衣服凌子穿着一向很合身,颜色也好,是深红的。
可是今天,凌子换上后却感到有些别扭。她的眼睛在更衣室里搜寻着,在对面的墙上找到一面很新的大镜子。
小说卷贰 成长的味道
凌子朝镜子走去,她一下子心跳起来:镜子里那个姑娘就是她吗?那纯粹是个姑娘,而不是个女娃娃!那样的身段,只有在一个长大了的姑娘身上才看得见。而且由于穿的游泳衣太贴身,那些线条显露得多明白呀。凌子的两个脚趾头在冰凉的地面上紧张地勾起来。她脑子里很快闪出“十五岁”这几个字。是呀,凌子今年满十五了,十五岁,哪能还像个娃娃样呢?
凌子忽然感到一阵害羞,这害羞里也夹着兴奋和一丝慌乱。她迟疑地走到更衣室门口,把游泳衣轻轻地扯了扯,这件衣服是不是小了点儿?真的,太小了!凌子站在门边犹豫着。可是游泳池里一片划水声、打闹声,到底还是把她诱了出去。
出门(2)
凌子低着头跑出门,仿佛怕冷似的跑到池边,“嗵”地跳了下去。哟,这里的水真深呀!凌子跳入了深水区。深水区里,水是深绿色的,绿中带蓝,深得看不清池底。凌子觉得,这里比绿中泛出土黄池底的浅水区要够味儿得多。她仰过身来,两条腿轻轻拍打着水面,像条往上摆直的小鱼一样向前蹿去。这种游法,能让她很自然地仰望晴朗的天空。她让太阳尽情地晒在她脸上、腿上、手臂上,晒在她变化着的身体上。不错,那两条腿不再干瘦了,长得圆鼓鼓的,很有劲儿。凌子开始变换着姿势在深水区里这样游一会儿,那样游一会儿。
她是有意让那边几个哇哇叫着的得意洋洋的小伙子看看,她也能在深水区里来去自如。
一个穿绿衣、套着游泳圈的十来岁的小女孩儿,一个小女孩儿的爸爸模样的人,游到凌子身边来了。那爸爸真笨,打水哪是这种教法呢?凌子向他们游过去,“别紧张。”她说,“腿放松些,沉不了的!”小女孩很听话,丢开爸爸,跟在凌子身后。小家伙是这样信任凌子,凌子心里涌起一股甜甜的从未有过的喜悦,她对小女孩儿说:“进步真快呀!”
一红一绿两件鲜艳的游泳衣,还有小女孩儿因为进步受到表扬而发出的欢笑声,引得池里的人们不时朝凌子她们望一眼。凌子觉得深水区里有个小伙子特别注意她们。她仔细一打量,原来是雾里那个“叔叔”!“叔叔”待在水里,瘦得一根条儿,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凌子游过他身边时,笑嘻嘻地喊了一句:“谢谢你——刚才!”瞧,那“叔叔”脸又红了,真好玩儿。
泡在池子里,一转眼,两个小时过去了。凌子走出更衣室,头发梳得直直的,披在背后。
下一步,该到南边山坡上看梅花鹿了。一个人自由自在按着自己的计划去做,心里是多么愉快!
梅花鹿,迷人的梅花鹿。凌子对这种动物,有一种特别的兴趣,一年前,凌子看过一场小舞剧《金色的小鹿》。舞台上,舞蹈演员出色的表演,使凌子对这种神秘、优雅的动物产生了许多美丽的幻想,她编了一篇童话《小花鹿》,故事里,凌子想解释关于梅花鹿的花斑、鹿角是怎样得来的。当然,她的解释,包括梅花鹿的生长环境、生活习性等方面的描写,全是躺在床上冥思苦想出来的。没想到,这篇习作被语文老师发现后,居然引起了校语文教研室的轰动,几位老师分别在自己任课的班级里作了介绍,从此凌子名扬全校,并有了个引人喜爱的绰号:“小鹿儿”。
凌子微微笑着,向公园里梅花鹿的地方走。她心里不知怎么有些紧张,而且越发激动起来,前几天的晚上她做的那个梦,那梦中的一些片段,又清清楚楚地在脑子中出现了:好宽好宽的一片草地,草地的边沿是黑森森像墙一样的密林,那林子远得看不太清,只有一片草地亮亮的,在深蓝的天空下散发着一股强烈的草味儿。凌子懒懒地躺在草地上,脖子上套着红的、
白的、黄的鲜花编成的花环。旁边有一群小鹿,轻轻地用嘴来碰她,它们朝着她撒欢,她是它们的领袖。凌子是一只小鹿王。她闻着草地的气味,说不出这气味该怎样来比喻。她觉得这草地像人一样地在呼吸,好大好大的一个人呵。凌子躺在那里,觉得舒适,觉得可靠,觉得……温柔。
忽然有个什么东西蹿过她身边,野草被它碰得东摇西晃,凌子现在还能感到有一片草叶弹到她额头上的那一扎,那叶片像针似的。
出门(3)
那东西腾腾地跑着:多有劲儿,草地被它踏得咚咚地响。凌子眯缝起眼睛仰望着它——太阳好晃眼啊,只模糊地看见蓝天中有一个动物的黑影呼地跃起——它的角、它脖子上的花环!凌子一下站起来。她知道那也是一头鹿王,另一处鹿群里的王子,一个黑黑的鹿王。凌子难堪地站在那里,她本来想走过去,但她记起了她没有穿衣服,怎么回事,她是人还是鹿呢?她看见自己油亮的毛皮在阳光下滑滑地闪动——可是一回头,那黑鹿王却跑远了,跑向草地那边迷宫一样的森林。一个黑点子,跳跃着,越来越小。
胡思乱想。真傻。想着这梦,凌子耳根热乎乎的,望一望周围,并没有人看透她刚才想着什么。多么好呢,可是她不会让别人知道。
快走进梅花鹿展览馆了,凌子心里喊:我来了,告诉你们,我来了!她心里咚咚跳得自己都能听见。
可是。
可是不是这么回事呀!凌子来到那厚厚的包围着梅花鹿的混凝土围墙外的时候,她才清清楚楚地感到,那个美丽的梦是多么得不现实——现在,她连越过围墙,走进她的鹿群这个举动,都不能有。
凌子站在暗灰色的围墙外,远远地望着鹿群。她把手放在围墙上,把脚踮起一点儿,望着它们。
它们或者站着,或者蹲着,每一个姿态,每一组造型都是那样得当、优美,仿佛是最能理解画家意图的模特儿一样。它们大多数时间都沉默着,不时用嘴吻吻草地,不慌不忙地踱几步。有时,它们也扭过头窃窃私语一阵儿,说着人永远也弄不懂的纯粹是鹿的话。
凌子忽然看见一双灰亮的眼睛一闪,那是一头大鹿。它看了凌子一眼,转过去,过会儿又猛地回过头来,又看了看凌子。凌子望着它,想读懂它的眼睛。但是她读不懂,反被那大鹿盯得有点儿发窘,她慌乱地低下头,把脑袋埋在交叉的手臂间,靠在混凝土的围墙上。
一会儿,凌子悄悄抬起头:那鹿,还盯着她。真奇怪,盯什么呢?这回凌子大胆地迎着它:你想知道什么?你是谁?你一定不是那鹿王,你是它的邻居、兄弟?你想过要逃跑吗?你的家在哪里?你恨不恨观看你的人,恨不恨——我?
那鹿只盯着她看。那冷静的模样,说不定是在嘲笑着她的幼稚。
不,凌子一点儿也不了解鹿,不了解真正的鹿。那篇童话,多么可笑。
告诉我,大鹿。
凌子立在围墙外,久久地看鹿们吃草、踱步、晒太阳。
“咦,这些大鹿里面,怎么还有没长角的呢?”凌子自言自语,
又仿佛在询问身边的游客。
“那、那没长角的,是母鹿呀!”一个男中音,有些耳熟,她吃了一惊,扭过头去,一片风衣,一闪就消失在人群中了。
“是他——‘叔叔’!”凌子想起了雾里的那个人。真巧,怎么又碰上了?他刚才说什么?母鹿!母鹿没有角!凌子可是在她的童话的结尾处,让所有的鹿——公的母的,都长出了一副桂冠似的鹿角。
凌子就是这样一个人,她容不得自己栽种的花上落下一只苍蝇,她不能等待,所以先前计划好了的许多娱乐项目,比如划船呀、溜冰呀什么的,一下子全被一个念头赶走了:回去,回家去,把那篇童话重新写过,而且把里面的错误告诉老师。天呀,他们怎么把它拿到这么多班级去念了!
凌子急匆匆向公园门口走去。走了一半,又折回来,找到梅花鹿的饲养员,详细向他了解了有关梅花鹿的知识。临走,她从饲养员那本厚厚的书中,抄录了一大段关于梅花鹿生活习性的介绍。
出门(4)
好了,凌子现在才真的对梅花鹿有一点儿认识了。这些新发现使凌子很激动,这一次,一定要让老师在我的作文中闻到真正的鹿的气味,凌子站在温泉公园的车站站牌下,兴奋地想着。
回家的车老不来,也许,司机没想到,在太阳刚刚升到头顶的时候,还会有人傻乎乎地离开温泉,急急忙忙往回跑吧!你看,这么久了,车站上依然只站着凌子一个人。
好像那边还有一个。那边,远远的,一个蹲在地上的人慢慢站起,朝凌子这边走来,似乎要同凌子打招呼。
是他——又是他,“叔叔”!他也这么早就离开吗?
凌子迎着他笑笑,“回家吗?”
那人并不回答,却朝着凌子走来。凌子纳闷了,而且忽然害怕起来:他怎么了?那眼睛怎么那样地看人!不知为什么,凌子打算往一边躲。
可他一步跨过来,离凌子那么近地站着,一动不动,一直拿眼睛望着她。
凌子害怕极了,害怕那人的眼光,害怕那两排黑黑的颤动着的眉毛。“你,回家吗?”她又重复地机械地问了一句,想对他扮一个笑。
可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慌乱中发抖。
忽然,凌子预感到那人要做什么可怕的动作了——啊,他伸出手来,抓住了凌子的两条手臂。凌子惊恐地失声尖叫起来:“干什么!你干什么!”
那人仍然不说话,而且也不再怎么样,他只用力捏着凌子的手臂,一点儿也不躲避地直视着凌子。
凌子感到手臂被捏得疼痛起来,又委屈又愤怒,颤抖着说不出话,好一会儿,才哭着一边挣扎,一边狠狠地朝着那人大骂:“走开!走开!流氓!混蛋!”她跺着脚,准备那人不撒手,就用牙咬。
那人忽然放开凌子,朝后退去。凌子惊异地发现,那人仿佛也要哭出来,他的眼里好像也闪着委屈、愤怒和惊慌失措的光。
他仍然目不转睛地盯着凌子,用带点鼻音的男中音奇怪地嘀咕着:
“你?你说……”
忽然,他低下头,像罪人一样站在凌子面前,又猛地从风衣里抓出一张纸条,塞给凌子,然后呼地转过身,朝着温泉公园旁边那条山道拼命跑去。
凌子茫然地展开纸条,上面的字,写得很漂亮——
凌子:
我是高三(四)班的。我看过你的童话,很喜欢。如果愿意,我想做你的朋友,和你一起讨论童话。我也喜欢鹿,喜欢所有的动物。我同你一样爱幻想。也许你不知道,我没有兄弟姐妹,我是一个孤儿。
另外,请不要生气,你的作文里有一个错误——据我了解母鹿是没有角的。
无论如何,请一定回答我:你不会怀疑我是“坏学生”吧?
没有留下姓名,那张纸折得很好,但看模样仿佛在口袋里揣过一段时间了。凌子读完,下意识地把那张纸折来折去。她觉得现在脑子里迟钝极了,完全是一片空白。刚才这一切,像闪电一样,来得快,消失得也快,让她在毫无准备中张皇失措。
高三(四)班的?不,没有什么印象。可他说出了那篇童话!那么说这个人真是凌子学校的学生了。
坐在车上,凌子无心观看窗外的景致,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她想好好思考一下,可一下子,又想不好。
她手里依然折弄着那张纸条。
这个人把一切都搞乱了。本来,今天一切都很好的,乘车出来——教小女孩儿打水——看梅花鹿。她对自己独自出门是满意的。可是,忽然钻出个他!想一想:假如他是一个真正的坏人,那今天会怎样呢?多么可怕呀!现在看来,他不像个坏蛋。那他是……天啊,他还要凌子回答!怎么回答?他是那样可怜,瘦成一条……还是个孤儿。他还说,“请不要生气,你的作文里有一个错误!”他是认真读了那篇童话的,而且第一个提出了它的缺点。回校后,见了他该说些什么?
窗外,一棵棵刚发芽的树闪过去了。盘山公路下,嘉陵江水让太阳照得闪烁着明晃晃的光。
凌子看一看自己的手臂——从来没有哪个男孩子,这样使劲儿捏她。
这件事,该不该告诉妈妈?不!要是告诉了,凌子也许再也没有机会单独出门了。也许等她长到二十岁,还得让妈妈牵着手过马路。可是不告诉妈妈,许多事儿凌子又拿不准该怎么办——谁能料到以后出门时,还会遇到些什么麻烦事呢?
凌子望着窗外,恍恍惚惚的。她下了车,脑子里依然矛盾着,告诉妈妈?不告诉?不,怎样告诉呢?
她就这样犹豫着,推开了自家的门。
别踩了这朵花
冰心
小朋友,你看,
你的脚边,
一朵小小的黄花。
我们大家
绕着它走,
别踩了这朵花!
去年有一天:
秋空明朗,
秋风凉爽,
它妈妈给它披上,
一件绒毛的大氅,
降落伞似的,
把它带到马路边上。
冬天的雪,给它
盖上厚厚的棉衣,
它静静地躺卧着,
等待着春天的消息。
这一天,它觉得
身上湿润了,
它闻见泥土的芬芳;
它快乐地站起身来,
伸出它金黄的翅膀。
你看,它多勇敢,
就在马路边上安家;
它不怕行人的脚步,
也不怕来往的大车。
春游的小朋友们
多么欢欣!
春风里飘扬着新衣
——新裙,
你们头抬得高,
脚下得重,
小心在你不知不觉中,
把小黄花的生机断送;
我的心思你们也懂,
在春天无边的快乐里,
这快乐也有它的一份!
我们的土壤妈妈
高士其
我们的土壤妈妈,
是地球工厂的女工。
在大自然的建设计划中,
她担负着
几部门最重要的工作。
她保管着矿物、植物和动物,
还有肉眼看不见的微生物;
她改造物质,发展生命,
经营着无机和有机
两大世界的巨大工程。
她住在地球表面的第一层,
由几寸到几丈的深度,
都是她的工作区。
她的下面有水道,
水道的下面是牢不可破的地壳。
她是矿物商店的店员。
在她杂色的柜台上,
陈列着各种的小石子和细沙,
都是由暴风雨带来的,
从高山的崖石上冲洗下来的。
她是植物的助产士。
在她温暖的怀抱里,
开放着所有的嫩芽和绿叶,
摇摆着各色的花朵和果实,
根和她紧紧地拥抱。
她是动物的保姆。
在她平坦的摇床上,
蹦跳着青蛙和老鼠,
游行着蚂蚁和蚯蚓,
蜷伏着蛹和寄生虫。
她是微生物的培养者。
在她黑暗的保温箱里,
微生物迅速地繁殖着;
诗歌卷 云上的绿叶
它们进行着化解蛋白质的工作,
它们进行着制造植物肥料的工作。
我们的土壤妈妈,
像地球的肺。
她会吸进氧气,
她会呼出二氧化碳;
有时还会呼出阿摩尼亚。
她又像地球的胃,
她会消化有机物。
地球上所有的腐物,
几千万年人和兽的尸体,
都由她慢慢地侵蚀。
她又像地球的肝。
毒质碰着她就会被分解,
臭味碰着她就会被吮吸,
病菌碰着她就会被淘汰,
使传染病停止了蔓延。
我们的土壤妈妈同水
有深厚的感情!
她有多孔性和渗透性,
她像海绵一样,能够尽量吸收水。
我们的土壤妈妈同太阳
有亲密的友谊!
她能够接受太阳的热;
当黄昏来到的时候,
又把它发散出来。
气候也会影响她的健康。
冰雪的冬天,
把她冻坏了;
快乐的春天,
把她解放了。
在城市,有数不尽的垃圾堆,
都要经过她的改造,
才能变成美好的肥料。
我们的土壤妈妈,
完成了清洁队员未了的工作。
在农村,有数不清的田亩,
滴上农民们的血汗,
播种下谷子、小麦和高粱。
我们的土壤妈妈,
从不辜负农民的希望。
改造自然的伟大工程,
把沙漠变成绿洲,
从荒芜走向繁荣,
我们的土壤妈妈,
更进一步展开她的工作。
诗歌卷 云上的绿叶
金色的海螺(1)
阮章竞
我记得是在芭蕉林里,
跟邻家婆婆学唱儿歌。
我学会一个又学一个,
天天都灌满两只耳朵。
这个金色海螺的童话,
现在还唱得一点不差。
如果问我那时候几岁,
反正很小还没有换牙。
一
在大海的那边,
有过一个少年,
他没有父母,
他没有远亲。
一年三百六十个早晨,
他从来不肯贪睡懒觉。
不管大海涨潮和退潮,
天天比太阳起得都早。
他带着渔网,
来到海滩上。
他撒下了渔网,
朝着大海歌唱:
“大海睡醒了,
绿绸被子似的海水蹬动了。
东方要亮了,
鱼肚白般的青光泛起来了。
看那一堆一堆的白泡沫,
多像一簇一簇的素馨花。
太阳娘娘在海底洗脸了,
一会就撒出金红的彩霞。”
诗歌卷 云上的绿叶
年年都有十二个月,
不管天冷还是天热,
他天天用好听的歌,
把太阳娘娘来迎接。
有一天,中午了,
海潮刚退了,
海风不吹了,
海不呼啸了。
大海平,平得像绿野,
平得像铺着一张芭蕉叶。
那些调皮捣蛋的小金星,
在蓝色的海面上忽明忽灭。
少年收起了渔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