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是温暖的港湾,幸福的象征。
有人却硬生生闯了进来,夺走了你的一切。
紧张的走访调查工作开始了。
偏偏天公不作美,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
袁牧野这组,来到一栋老旧的居民楼下。破败不堪的场景,和周围的高楼林立格格不入。
袁牧野撑着伞,张鲁翻开第一页。
“吴静,家住惠源街102号。这是她的照片。”
“这楼,怕是有40多年了吧。”
“看样子,应该有。”
袁牧野看了看资料,确认下工作方向。
“确定,这户人,是我们6条线索里,最有可能攻破的吗?”
张鲁可是做足了功课的。
“放心,师父。6条线索,我都仔细研究过了。”
“那你为什么就选这条?”
张鲁进一步解释着。“2013年,聚新集团负责教场街征地拆迁项目。吴静当时住在拆迁赔偿范围内。按道理来说,其他住户要么获得了现金赔偿,要么选择了房屋置换,都获得了不错的补偿。”
“那他们现在,怎么还住在这种地方?”
张鲁觉得,这就是问题所在。
“同年,吴静的信访材料,想必你已经看过了。”
“对。”
“你看她的信访诉求,赔偿条件谈判失败,双方未达成共识。过去7、8年时间了,拆迁的范围早就修成高楼了。但是,他们一家人,从一个老城区旧房,搬到另一个老城区旧房。”
“确实有问题。最后赔偿他们没有?”
“没有后续了,需要我们上门了解情况。”
袁牧野挥手指向楼梯口。“走吧。”
通过系统查询,张鲁才找到了吴静一家人现在的住址。
两人上楼,敲了敲吴静家的房门。
等待片刻,一位花白头发的老年妇女打开了门,问他们找谁。
“大娘,你好。”
袁牧野亮了一下警官证,开始自我介绍。
“我是城北分局刑侦大队的袁牧野,这位是我同事,叫张鲁。”
大娘疑惑的问道。
“两位警官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我们找下吴静,请问她在家吗?”
老人似乎明白了他们的来意。
“我就是吴静。”
两人相视,资料上明明写的是51岁,怎么看着像70多岁的老人?
两人很快收起惊讶。
张鲁先征求对方允许。
“是这样的,2013年9月15日,你是到城北分局信访办,反映过情况吧。”
老人还是没有完全信任他们,依旧半掩着门。
三人就这样对着话。
“对。不是我都没有再来过了吗?”
“我们就是想问问情况,方便让我们进去说吗?”
大娘犹豫再三,在二人的软磨硬泡下,暂时同意放二人进去。
袁牧野把伞放在门外,两人跺了跺脚,把身上和鞋上的雨水抖掉。
袁牧野一进客厅,扫视一周。整个房间,布置的很简陋。
除了墙粉刷过之外,地上是水泥地,一个破旧的电视,一张四处掉皮的皮沙发,没有了。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装修的痕迹,也没有多余的家具家电。
就连粉刷过的墙,也是色泽不一,还有最近补过的痕迹。
吴静招呼两人坐下。
“屋子比较旧,两位不要嫌弃,请坐。”
张鲁还算懂事。
“大娘,你坐。我们就简单的问些问题。”
袁牧野也趁机想聊些家长里短,拉进彼此距离。
“大娘,你家几口人啊?”
吴静愁云满布,眉头紧锁,轻声叹了口气。
似乎袁牧野的问话,触到了她的伤心事。
“就我一个人。”
袁牧野嗅到了问题所在,就算是吴静的痛,也要残忍的揭开。
“家里人去哪了?”
大娘情绪失落的答道。
“老伴去世了,儿子在住院。现在就剩下我一个老婆子。”
张鲁有点心疼。
“对不起,大娘。我们也不是有心的,只是问问情况。”
大娘又好像已经习以为常了。
“不怪你们,我一个人独居惯了。”
袁牧野赶紧进入正题。
“大娘,是这样的。针对你当年的信访,我们重启了调查工作。”
大娘有点疑惑。
“不该是信访办的小李他们来找我吗?今天怎么是你们来了?”
袁牧野也说明了真实想法。
“你的资料,就是我们去小李那里调取的。前段时间,我们遇到的案子上,有些线索和你的信访问题有点关联。我们就是想问点问题,看看对我们的案子有没有帮助?”
“我还是不太明白。”
袁牧野只能直接问了。
“你当年反映过聚新集团征地拆迁赔偿不公的问题吧?”
大娘脸上的愁容,和这阴郁的天气一样,压抑的让人踹不过气来。
“哎,别提了。说起来都是泪。”
大娘一副生无可恋,欲哭无泪的样子。
张鲁赶紧宽慰道。
“大娘,你心里有什么苦,受了什么委屈,都可以说。我们今天来,就是为你伸张正义的。”
“都过去这么些年了,你们还怎么查啊?”
袁牧野也打着助攻。
“你不要有什么心里负担,我们也希望大娘能给我们提供详细的线索。我们保证,只要事实清楚、证据确凿。不管是谁,就是捅破天,我们都会一查到底的。”
“要是,真是这样就好了。”
大妈迟迟不开口,张鲁有些焦急了,赶忙追问。
“你看这样行不行?只要你愿意,就回答我们的问题就行了。”
大娘依旧提不起兴致。
“你们问吧。”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袁牧野开始发出问句。
“大娘,为什么当年放弃继续信访?”
“信访之后,家里发生了些变故。”
“能具体点吗?什么具体原因造成你放弃的。”
吴静盯着窗外的小雨,思绪回到了2013年。
2013年的教场街77号,一间不足20平方的小屋里,住着吴静一家人。
每天,吴静和老公一早出门,在楼下卖早点。儿子大学毕业后,回到海河,和朋友一起跑广告业务。
家庭虽不富裕,但是简单而又温馨。
一家人过得很满足。
直到有一天,左邻右舍都听到了这一片要征地拆迁,新建小区的消息。大家都憧憬着,拆迁过后,能住进设施完备、环境舒适、面积更大的新房。
吴静一家人,也曾幻想过。分个两室一厅,要是三室一厅更好。
最起码,能给儿子以后准备间婚房。一家人也不用挤在厨房、客厅、卧室都在一起的小房子了。
得到消息的那个晚上,一家人激动的睡不着觉。躺在各自的小床上,聊了一个晚上。
可等到赔偿政策真正下来的时候。一家人却高兴不起来了。
对方给吴静一家人提出的补偿条件是,要么一次性给30万,要么给他们提供一套20平米的精装公寓房。
吴静和工作人员解释道。
“你看啊,按照现在的房价,一次性给我们30万元,我们顶多只能买到60多平米的房子。买完房,最基本的家具家电和装修得15万吧。我们之前的积蓄,已经全部用来供儿子读大学了。像我们这样的家庭,根本拿不出多余的钱来。”
吴静还没说完。
“换20平米的房子,我们三个人住着,还是那么挤。我可听说,我们隔壁那片。人家开放商可以提供了50万元的一次性补偿,或者70个平方的置换条件。”
工作人员倒是耐心听完了吴静的要求,也没做任何表示,说回去给领导汇报。
时间就这么一直拖着。
周围的邻居一家一家的搬走。每晚,整栋楼亮灯的家庭越来越少。
三个月之后。整栋楼,只剩下了吴静一家人。
期间,吴静也多次找过对方理论。
刚开始,对方还心平气和的和吴静他们商量。随着住户的不断签约补偿或者置换房屋合同,搬走的人越来越多,对方的态度也越来越恶劣。
从开始的置之不理,到中间的恶语谩骂,到最后的直接威胁。扬言,吴静一家人要是不搬走,就让他们家破人亡。
吴静以为对方只是吓唬吓唬自已。没有放在心上,还是每天该干嘛,干嘛去。
直到最后只剩下他们一家人了,对方开始行动起来。
周围的人都搬的差不多了,吴静两口子的早餐生意也大不如前。三天两头,就有城管以开展早餐档违规经营专项整治行动为由,检查证照那些。
吴静他们小本经营,根本没有办理相关证照,生意就这么断了。
见吴静他们是硬骨头,迟迟不肯签约。对方就动起了歪脑筋。
一天晚上,吴静一家三口在家看电视。
“咚咚咚。”
响起了敲门声。
吴静打开门,五名陌生男子站在门外。
其中一人,嬉皮笑脸的自报家门。
“吴大姐,我们是新城房地产开发公司的。”
吴静以为对方是来谈赔偿条件的,就让他们进了屋。
“我们一家人,也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就是希望,你们能考虑下我家的实际困难。之前的条件,不管是哪种选择,我们都很难接受。”
自报家门那名男子接了话。
“你们家的困难,我们早就了解了。可谁来理解,我们公司的难处呢?”
吴静还抱着谈判的幻想。
“我们双方可以商量嘛。”
原本嬉皮笑脸的男子脸色一变,说话明显更加刻薄。
“虚情假意的话,都不要说了。也别说我们没给你们时间和机会。这都三个月了,马上我们公司的项目就要启动了。你们到底是搬?还是不搬?”
吴静的儿子一听对方直接威胁,年轻气盛,也不回避了。
“我听你们这话,是还有后话了?”
男子轻蔑的笑了笑,面漏凶相。
“小子,你听好了。你们要是不搬,我们帮你们搬!”
没等吴静三人反应过来,男子带来的四人直接开始打砸屋内东西。
周围很大一片,已经没有住户了。
屋内传出“叮叮咣咣”的打砸声,拳头和皮肉的撞击声,苦苦求饶的哀求声,身体疼痛的呻吟声后,安静了。
回到屋内,一片狼藉。
电视屏幕倒在地上,液晶面板碎了一大片。茶几上的东西,散落一地。板凳上沾着血,吴静的老公和儿子倒在血泊之中。吴静抱着男子的腿,已经绝望的发不出哀求之声。
男子临走时,留下一句狠话。
“今天,就当是给你们一个教训。要是还不搬,我让你们从海河的地界上彻底消失。”
然后带着打手,摔门而去。
吴静这才反应过来,跑过去抱着昏迷的丈夫,又看看满头血迹的儿子。
“啊!”
响彻了整栋楼。却没有人能听见。
丈夫和儿子的伤,去医院包扎好了。虽然都是皮外伤,但是对方穷凶极恶的行为,对一家人造成了极大的心里恐惧。
原本就有心脏病的丈夫,在担惊受怕之中,没有挺过来。不到一个星期,就撒手人寰。
刚刚安顿好丈夫的骨灰。回到公司的儿子,天天又被对方找上门威胁。广告业务也没法做下去了。
晚上,还能听到儿子在梦中尖叫。
“不要打我!不要打我!”
吴静赶忙叫醒儿子,心疼的抱着他。
慢慢的,吴静的儿子出现了精神恍惚。经常一个人呆坐着自言自语,最后被诊断为精神失常,被送去了精神病医院接受治疗。
短短十日,支撑吴静的一片天走了,儿子也疯了。一夜之间,吴静白了头。
吴静想到过死。可一想到自已走后,儿子没人照顾。她还是选择了隐忍。
有亲戚知道事情后,跑来安慰她。并让她报警。
害怕对方继续报复。她思前想后,最终去了城北分局信访办。反映的问题,也就出现在了开头一幕。
让她万万没想到的是。刚刚出了信访办,她就接到一个未知名电话。
“吴静,你可以啊。有本事去公安局反映了!”
吴静没想到,对方的消息,来的如此之快。她怕儿子再遭不测,只能被动选择了妥协。
“我们没有说你们的事,只是说赔偿不公。其他的,真的没有说。”
吴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只能强忍着悲痛,不让对方听出来。
经历了这些事,吴静也只能息访。也不敢再追究对方的过错。
此事过后,有人在她家茶几上,放了20万元。
再后来,她独自一人搬离了这个是非之地。每天去医院看看儿子。家破人亡,万念俱灭,彻底死心。
为了儿子,一个人孤独的苟活于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