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沉默，不是默认，而是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凯恩明显误会了她的意思，黑曜石般的眼中浮现出一丝落寞。
“我承认，”他顿了顿，轻声道，“我一开始接近你的确带着利用的心思，但在之后和你的相处中，我所说的、所做的，并非全是虚假。”
“我想说的就是这些，”他最后看了她一眼，“不耽误你了，你上去吧。”
“凯恩。”简忽然叫住了他，有一件事，她觉得现在可以、也有必要让他知晓。
她朝凯恩走近一步，轻声道：“其实，你根本不需要担心卡莱尔会伤害人类，因为他从不饮用人血。他一直都以动物血为生，就相当于人类中的素食主义者。”
“素食主义者？”凯恩下意识地重复，一双眼睛因为吃惊而微微睁大。
“是。所以他的眸色会和其他吸血鬼不一样，那并不是什么伪装，而是长期饮用动物血后的自然变化。”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我是指，卡莱尔喝的是动物血这件事。”沉默半晌，凯恩开口问道。
“那天晚上。”
他们都知道她说的“那天”是哪一天。
“那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凯恩不解地问。
“如果那个时候告诉你，你会相信多少？”她反问道。
凯恩默然。
的确，如果在那个时候就告诉他，他也许会怀疑——这是不是简为了维护卡莱尔而想出来的借口。
而现在，经过他这几天不带任何有色眼镜的观察之后，他的心里其实已经有了一些答案。
“我知道了。”末了他说。
简注视着凯恩走出旅馆，然后回身继续朝楼上走去。
她知道凯恩不会去追赶卡莱尔。
几步走到房门口，推门进入。
房间已经被打扫过，透着一股干净清爽的气息，床头的花瓶中插着一朵水灵而红艳的鲜花。
简随意地扫了一眼，正准备回身关门，一只拿着一块手帕的手突然从身后窜出，紧紧地蒙住了她的口鼻。
谁……
她瞪大眼睛，奋力挣扎了几下，终究抵不过手帕中传来的令人头晕目眩的气味。
意识渐渐模糊。
☆、Chapter17 被绑
简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被绑在一间类似地窖的地方。周围堆着许多干草和木柴，阴暗而阴冷，一盏油灯明晃晃地摇曳着。
地窖啊……她和地窖似乎还挺有缘的……
简忍不住苦笑了一声。
头脑还有些晕眩，她又闭了会儿眼睛，这才感到彻底清醒过来。
手和脚被粗大的麻绳捆得很紧，她试着挪动身体，立刻感到粗糙的绳面擦过细嫩的皮肤。
有点疼。
不过她并不在意。
她在意的是如何脱身，以及——那个将她绑来这里的人。
“算算时间，你的确该醒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一道温婉动人的声音忽然从门口传来。
简的眸色沉了沉。
来人身姿款款地走进，灯光映出一张明艳、熟悉的脸。
“希尔夫人。”她抬起下巴，淡淡道。
旅馆的主人、同时也是将她掳来这里的幕后黑手一愣，有些诧异于她的镇定。不过转念一想，这个女孩的表情一向是淡淡的，也许她的心里其实很紧张也不一定。
想到这儿，希尔夫人重新扬起无懈可击的优雅笑容。她蹲下︱身子，留着长指甲的指尖轻柔而缓慢地在简的脸上游走，眼底流露出一丝惋惜、一丝快意。
“简，”她啧啧了两声，叹道，“你一定很意外吧？绑架你的人竟然是我。其实——”她仰起脸，目光有些朦胧，“我也很意外。我从来没有想过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你看，这么完美、这么精致的一张脸，就要被我亲手毁掉了。我真的很舍不得呢简，其实我一点也不讨厌你，甚至，还有点喜欢你。”
“那你为什么要伤害我？”简平静地问。
“别急，我会告诉你的，看在我这么喜欢你的份上，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让你做个明白鬼。”希尔夫人眼波流转，透出浑然天成的妩媚之色，以及一丝深刻的绝望和恨意。
简的心中忽然涌起淡淡的悲凉。
“我是个寡妇，这一点想必你早就已经知道了。”希尔夫人起身，慢悠悠地踱步，“但从严格意义上来讲，我并不是个真正的寡妇，因为我的丈夫虽然死了，却还活在这个世上，以另一种状态活着。”
简目光沉静地看着她。
希尔夫人瞥了她一眼，掩去眼底的一丝惊讶，继续道：“——他变成了人类眼中的魔鬼、怪物，是的，”她忽然“咯咯”地笑起来，“他被咬了，成了一个吸血鬼。但是在我心里，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子，他都是我最爱的男人。”
“因为害怕伤害我，他用了整整两年的时间在外游荡，控制吸血的欲望，直到前不久才回到我身边。我原以为、我以为从此以后，我们再也不用分离……你了解这种心情吗？你懂得这种心情吗——当你满怀希望地期待着未来的时候，当你才刚刚尝到一点幸福的味道的时候，突然间，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没了啊！”
一抹疯狂之色划过希尔夫人的脸庞。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卡莱尔·卡伦！既然他杀了我的爱人！我也要杀死他的爱人！”她蓦地转身指向简，胸膛因为激动的情绪而剧烈起伏。
半晌，她渐渐冷静下来，轻声说：“如果……你不是他的心上人该有多好，我就不用为了杀你而感到愧疚。可惜——只有杀了你，才能让他感到痛苦，”她顿了顿，“万分痛苦。”
“你为什么认定是卡莱尔杀死了你的爱人？卡莱尔……”简的眼神闪了闪，“他只是一个人类。”
人类怎么可能杀得了吸血鬼呢？
“虽然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但是——”希尔夫人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在她眼前晃了晃，“我在我丈夫死的地方发现了这个。”
——那是一串铜制的钥匙，顶端串着一块圆形小木牌，上面刻着数字“3”。
3号房，正是卡莱尔所住的房间。
简暗暗叹息。
“我找到那里的时候，你的卡莱尔已经把我的丈夫烧成了灰烬，只剩下这串钥匙，还有这枚普通的火焰无法烧毁的火焰石戒指——”
希尔夫人一边说，一边拉出挂在颈间的项链。只见那项链底部串着一枚通体乌金色的戒指，的确是十分少见的材质。她深情地摩挲着这枚戒指，眸中似有泪光闪烁。
“——这是我送给他的礼物。看到这枚戒指的时候，我就什么都明白了。因为他曾经向我保证过——除非他真的死去，否则，他永远也不会摘下这枚戒指。可是我不愿意相信啊，我骗自己说这只是一场误会，我天真地等他回来找我……等了这么多天……”
她抬手抹了抹眼角。
“我再也不能自欺欺人。”
一时间，两人都沉默下来，地窖中的气氛安静得有些萧索。偶尔似有细碎的声音响起，仔细去听的时候却又什么也听不到了。
“你有没有想过，”良久，简缓慢地开口，“你的丈夫杀了那么多人，那些被他杀害的少女的亲人也有关心和在意她们的人，他们就和现在你的一样，伤心、绝望。”
“我知道。”希尔夫人立刻回答，“但是我们有什么办法呢？我的丈夫——他是一个吸血鬼，人类的鲜血对他而言就相当于食物和水对于人类一样，我不可能阻止他去进食不是吗？我承认，我是一个自私的人，在我丈夫和其他所有的人之间，我只能选择维护我的丈夫。”
“也许，吸血鬼不一定需要依靠人血为生，既然吸血的欲望可以被控制，那么说不定会有别的方法来代替吸食人血，”简慢条斯理地说，“只要用心去找。”
——其实不是“说不定”，而是的确有其他办法，只是她不能明说，否则一定会引起对方的怀疑。
希尔夫人沉默了一瞬。
“不管怎样，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既然我已经走到这一步，”她静静地注视着简，明艳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抱歉和决然，“就不会回头。”
简闭上了眼睛。
希尔夫人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卡莱尔·卡伦烧死了我的丈夫，所以我也要用同样的方式回敬他。”
在简看不到的前方，希尔夫人白皙丰韵的手拿起桌上的油灯，移到那堆干草和木柴的上方。
简暗自苦笑。
原来她不仅和地窖有缘，和火刑也很有缘分。
“对不起，简。”
话音刚落，那只白皙丰韵的手倏地放开了油灯——
☆、Chapter18 告别诺帝斯
预料中骤然窜起的火焰并没有发生。
在那盏油灯刚刚脱离希尔夫人的手时，一道不知从何而来的极细的气流突然直直地射向灯芯，只听“噗”的一声轻响，灯火瞬间被熄灭，整个地窖立刻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不过，一簇新的光芒很快就燃起，由暗变亮。
希尔夫人定睛一看，就见那盏本应掉落在柴草堆中的油灯不知何时已重新回到桌面上，正安静地燃烧着。而角落里的简也被人松开了束缚，那个站在她身边的金发男子正满目疼惜地帮她按揉僵硬的四肢，视线在触及她腕上的红痕时，向来温润的眼神蓦地冷了下来。
放置油灯的桌旁还站着一名黑发黑瞳的年轻男子，清瘦的五指看似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根银针似的东西。
局势陡然逆转。
希尔夫人怔了怔，蓦地大笑起来，眼角都笑出了泪花。
“竟然……都到齐了。”她喘着气，擦了擦眼角，抬头毫无惧色地扫过卡莱尔和凯恩，“你们怎么会知道是我绑架了她？还是说——你们早就料到我会动手？”
卡莱尔冷冷地注视着她。
“不是。”回答的是简。
“说实话呢，我们并不清楚你会不会动手，只是有一点点怀疑你。不过，不管怎么说，多一点防备总是好的。”凯恩倚在桌边，懒洋洋地补充道。
希尔夫人皱了皱眉。
“为什么你们会怀疑我？”
她自认为掩饰得很好，到底是什么地方露出了破绽？
“夫人，你告诉过我，你是诺帝斯城里许多贵妇人和小姐的舞蹈老师，”简叹道，“而那几个失踪的少女——她们在近期都找你学过舞蹈。”
“就凭这一点？”希尔夫人很是不以为然，“我也可以说，这只是一个巧合。”
是，所以发现这一点后，她不过多留意了希尔夫人几眼，真正的原因其实是——
“你丈夫的戒指出卖了你。”卡莱尔接过话，嗓音中透着一丝少见的冷然，“B.J.Brook——我和他交手的时候，在那上面见到了这样一行字母，”他的视线在希尔夫人胸前的戒指上顿了顿，“而我碰巧知道，你那位‘已故’的丈夫曾用过一个假名——布莱兹?杰弗森?布鲁克。很巧，不是吗？”
“你怎么会知道……”希尔夫人的眸光因震惊而闪烁。
“我自有我的消息渠道，”卡莱尔淡淡地带过这个问题，继续慢条斯理地分析，“如果这些就是真相，那么你的寡妇身份就很耐人寻味了。当然，也有可能你并不知道你的丈夫还活着，而且变成了一个吸血鬼，又或者——这又是一个巧合，同名同姓的巧合，但它的确加深了我们对你的怀疑。”
“其实我们曾经希望、也更愿意相信这个怀疑是不成立的。要知道作为绅士，实在是不忍心为难一名美女。”凯恩遗憾地摊开双手，插嘴道，“如果你没有绑架简，我们本不打算对你做什么。”
“你想说，是我自己选择了一条绝路吗……”希尔夫人怔然许久，苦笑着问道，“我不可能为我丈夫报仇了，是吗？”
“虽然这个答案很遗憾，但我不得不说——是的。”凯恩回答。
希尔夫人神色不变，她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
“我可以问你们一个问题吗？”她说。
三人互相对视了一眼，点头。
“你们两个到底是什么人？”希尔夫人指了指卡莱尔和凯恩。前者能够杀死一个吸血鬼，后者刚才进来时露的那一手令人叹为观止。
简看着凯恩。
卡莱尔的视线平静地停留在某一点。
“我是一名银剑士，通俗的叫法是吸血鬼猎人。至于他嘛——”凯恩挑眉，“只是一个普通人，有幸得我传授了几招，一直很崇拜我。”
这家伙……
简埋下脸，嘴角微抽。
吸血鬼猎人！
希尔夫人倒吸了一口凉气，“那么，我丈夫死的时候，你是不是也……”
“嗯没错，我也在场。”只不过他的目的是去抓卡莱尔，不过看希尔夫人的表情，估计是误会了。
“原来是这样……”希尔夫人喃喃道，仿佛脱力一般，一下子苍老了好几岁，“我明白了。”
她一直疑惑以卡莱尔一个普通人的身份是如何杀死她丈夫的，如果再加上一个训练有素的吸血鬼猎人，那么她的丈夫当然很难逃脱。
据她所知，当世的大多数吸血鬼都从未见过吸血鬼猎人，因为这是一族近乎传说的存在，没想到却叫她那个实力一般的丈夫给碰上了。
这大概……就是命吧。
所有的事情都已经水落石出，接下来就只剩下对希尔夫人的处置问题。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她虽然不是主谋，却也算是个帮凶。”凯恩凉凉地来了一句，顿了顿，玩笑道，“啊，其实我们可以把她交给伯爵大人，换取他名下五分之一的产业。”言罢还自我肯定地点了点头。
简瞪他。
凯恩摸了摸鼻梁。
卡莱尔则是温柔地看着简，把决定权交到她手里。
“这样——”简沉吟片刻，刚开口说了两个字，就被希尔夫人的声音所打断。
“我恐怕不能如你们所愿……”那声音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希尔夫人缓缓抬起头，微扬的嘴角赫然流淌着一道触目惊心的血迹。
“夫人你？”在场的其他三人大惊。
“来这里之前，我就已经服了毒药……”希尔夫人平静地笑着，“简，其实，如果他们没来救你，我也是不会离开这里的……”
言下之意，她会和简一起被烧死在这间地窖中。
“为什么？”简的心里有些沉重。
“我不想活在没有他的世界……”希尔夫人的视线迷蒙地定在某一点，仿佛看见了什么他们所看不见的事物，脸上流露出一丝满足的温柔。
“我问的不是这个，”希尔夫人这么做的原因简不用想也明白，她想知道的是——“为什么，你没有让你的丈夫转变你？”这样希尔夫人的年华就不会老去，他们就能永生不灭地在一起了不是吗？
“我曾经要求过，但是他说……”
希尔夫人的身体晃了晃，软软地倚着墙壁滑了下去。
“他不想剥夺我的生命……他不愿意让我的……灵魂和他一样……被诅咒……”
简的眸光一颤。
卡莱尔上前检查了一番，回身朝她摇了摇头。
诺帝斯城的事情就这样落下了帷幕。
简一行三人第二天一早就启程前往下一个城镇。没错，是三个人。不知从何时起，简已经默许了凯恩的存在，如果有一天他突然不在了，她可能反而会觉得奇怪吧？比如现在——
考虑到他们或许要去很多地方，加上有一个免费的车夫——凯恩——的存在，卡莱尔干脆买下了一辆马车。
而此时，他们正在一片茂密的树林外围停车休憩。
“凯恩去哪了？”
刚一停车，凯恩就不见了人影，简不由得有些疑惑。
卡莱尔轻咳了一声，回答：“大概……是去解决某些生理问题吧。”顿了顿，略带不自然地看了她一眼，“简，我……”
“你也要去解决生理问题？”简了然地问道。
一开始，她还以为卡莱尔指的是和凯恩一样的事情，但随即转念一想——吸血鬼是没有人类的那些生理循环的，所以，卡莱尔所指的应该是——狩猎。
卡莱尔从不在她面前提及这个问题，也许是怕她生出什么想法。但这些天来，由于他们一直在赶路，他已经很久没有进食了。
简凝视着那双眼下越发浓重的阴影，暗叹一声，道：“去吧。”
“你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就回来。不要走进林子里，也不要离马车太远，有事就大喊我的名字，知道吗？”卡莱尔不放心地叮嘱。
简点头。
“乖。”卡莱尔满意地摸了摸她的头，得到简小姑娘白眼一枚，不由得失笑。
他最后查探了一遍四周，确认没有危险后才放心地离开。
一时间，视野范围内只剩下简一人。
她随意地席地坐下，顺手拔了一根野草夹在指间把玩。没过多久，她的动作忽然一顿，平淡的脸上出现一道裂痕。
这种感觉……
她捂住胸口的位置，“刷”地朝树林深处望去，同时下意识地起身，右脚迫不及待地向前迈了一步。
“……不要走进林子里，也不要离马车太远……”
卡莱尔离去前的叮嘱在脑海中响起。
简拽了拽裙摆，犹豫片刻，最后还是顺从自己的感觉，朝树林里小跑而去。
☆、Chapter19 陌生男人
简时走时停，心中的那一丝感觉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清晰，心跳不由得加快了些。
会是她想的那样吗？
头顶上的阳光透过枝叶间的缝隙、跟随她的脚步一起移动，耳边传来溪水淙淙流淌的声音，一片青绿的草坪渐渐出现在视野中。
草坪紧挨着一条清澈蜿蜒的小溪，绿草参差，晶莹的水珠在草叶间滚落，无一不透着自然之美。
不过简关注的并不是眼前这些美景，而是站在草坪上的那个人。
棕色短发，蓝色眼睛，比她略高一点的身形，以及——那张同她极为相似的、年轻的脸。
“简！”见到她，对面的男孩眸光一亮，惊喜地叫唤出声。
简先是一愣，紧接着脸上也浮现出一丝喜色。虽然很淡，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她此刻的心情定是十分激动的。
“亚力克。”她轻轻地叫唤了一声。
对面的男孩——也即亚力克立刻三步并作两步地冲过来，用力地抱了她一会儿，然后放开。
“简，我好想你！”那双和她一模一样的蓝瞳中漾着激动的水光，“这段时间你去哪了？我一直在找你。”
简怜爱地揉了揉他的头发，避重就轻地回答：“我和两个朋友在一起，”她有意揭过林中那段惊险的逃亡不提，顿了顿，补充道，“我也一直在找你。”
“简，你还记得吗？小的时候，每次我躲起来，你总能找到我，而每次你躲起来，我也总能找到你。”亚力克愉快地笑起来，“这一次也不例外。”
简看着他的笑颜，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亚力克，你现在是一个人吗？我听说，我们逃跑的那天晚上有人救了你。他们是谁？他们真的救了你吗？还是——”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她看到了一群人，一群打扮奇特的陌生男人。
他们就和当初的卡莱尔一样，在这阳光明媚、温度宜人的白日里却披着曳地的黑色斗篷，将整个身体都隐没在斗篷的阴影之下。
他们个个都长得十分俊美，那是一种超越人类可以达到的极致境界的美，他们的皮肤也都格外苍白，尤其是站在中间的两人，白得近乎透明，仿佛吹弹可破。
此外，他们都拥有一双红色的眼睛。
红色的眼睛……
简的心里“咯噔”一下。
“啊，太好了，简，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以一种欣喜若狂的语气叫道，好像他们是多年不见的老朋友似的。他有一头及肩的黑发，皮肤像洋葱的皮，红色的瞳眸上面附着一层朦朦胧胧的薄膜。
“看，多么美丽的一个小姑娘啊！今天真是一个美好的日子，是不是，凯厄斯？”他转向身旁的白发男人，开心地问。
名为“凯厄斯”的男人似是不耐烦地侧过脸，简注意到他那像纸一样白的指间夹着一朵罗格丝提安血玫瑰，花瓣红得仿佛可以滴出血来。
“他们是谁？”简问亚力克。
“他们……是我的朋友，”亚力克踌躇道，表情有一丝不自然，“就是他们救了我，刚才和你说话的是阿罗。”
简盯着他，有一丝不知是悲哀还是失望的情绪淡淡地在心底化开。
“亚力克是个好孩子。”阿罗慈爱地看着亚力克说，“我是多么的庆幸那天晚上我们刚好经过那片树林，是的，一直在庆幸。那群愚蠢而自私的人类竟然想伤害像你们这样的好孩子，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简皱了皱眉。
阿罗再次转向她，微笑着说：“那么，亲爱的简，请允许我正式向你介绍——我是阿罗，旁边这位是我的老朋友凯厄斯，费利克斯——他左边的那位，我身后的这位是德米特里，我们都来自沃尔图里。”
费利克斯和德米特里的肤色都有点儿橄榄绿，前者虎背熊腰，头发剪得很短，后者身形高瘦，头发长及肩膀。
“沃尔图里……”简轻语。
“是的，沃尔图里是一个强大的家族。在我们的家族中，拥有杰出能力的成员都能获得无上的地位和荣耀，我们十分欢迎更多成员的加入。哦对了，亚力克已经答应加入我们家族了，是吧，亚力克？”阿罗朝亚力克示意了一下。
亚力克点头，目光在简的视线下有些闪躲。
“简，你愿意和你弟弟一样加入我们吗？”那双朦胧的红眸期待地望着她。
“原因。”简没有回答阿罗的问题，而是对着亚力克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从小一起长大的默契让亚力克很快就明白了简的意思，急忙解释道：“我不想再被任何人欺负，沃尔图里可以给我力量。姐姐，你也和我一起，好不好？”
简闭了闭眼。
每一次，亚力克喊她“姐姐”而不是名字的时候，一般都是试图劝说她同意某件事情。而多数情况下，她都会由着他。
但是这一次——
“我不愿意。”她掷地有声地回答。
凯厄斯冷哼了一声。
“简？”阿罗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也许你需要再考虑一下？要知道，如果你不加入我们，你就得和亚力克分开了，你真的舍得离开你的弟弟吗？”
“亚力克，你选择跟他们走，还是跟我走？”简的目光凌厉，娇小的身躯却透露出一股不容抗拒的惊人气势。
阿罗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欣赏。
“我……”亚力克的脸上流露出纠结的神色。
“唉简，何必为难亚力克呢？”阿罗站出来打圆场，“不如这样吧，你先和我们一起回沃尔图里——哦不不，不是勉强你加入我们——只是参观一下，住上几天，说不定到时你会改变主意呢。”
如果届时她依然坚持现在的意思，他们难道就会放她离开吗？
简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不用了，谢谢。”
阿罗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真是令人遗憾呐，简，看来——我们不得不采取一些……特殊的方式来达成共识了。”
“费利克斯。”凯厄斯冷冷地叫道。
“是，主人。”高大健壮的费利克斯出列，朝简不怀好意地笑了笑。
简满目戒备地看着他，全身的神经紧绷得犹如一道拉满的弓弦。
“嗨，等一下。”
一道身影忽然插入对峙的两人之间，宽阔的后背在她身上投下一圈令人安心的阴影。
“你好，我是卡莱尔。”来人温文有礼地自我介绍，背在身后的手不动声色地紧握成拳，“我刚才似乎看到——你们想对我的伴侣做些什么？”
“伴侣！”阿罗吃惊地叫道，随后流露出仿佛格外开心的笑容，“啊，伴侣，这真是——太美妙了不是吗？卡莱尔——请允许我这么称呼你——我很早就听说过你，你是一位非常值得敬佩的朋友，哦是的，非常的……不可思议。”
“谢谢。”
阿罗亲切地微笑，“是这样的，卡莱尔我的朋友，我们想邀请你的小姑娘去沃尔图里做客，但她似乎对我们有些误会。感谢你的出现，快帮我们劝劝你的小姑娘。当然，沃尔图里同样欢迎你的到来，我想——你一定不会拒绝来自一个朋友的最真诚的请求吧？”
“很抱歉，我从来不愿勉强简做她不想做的事。”卡莱尔微笑着说，语气中仿佛蕴含着深切的歉意和遗憾。
简凝视着那道熟悉的背影，生平第一次感到后悔。
场中的局势明显是敌强我弱：对方有四人，个个深藏不露，而他们这方只有两人，并且她几乎不具备什么战斗力。
如果刚才，她听从卡莱尔的叮嘱不走进树林，那么现在就不会将自己和卡莱尔两个置于如此危险的境地。
这一回，他们该怎么逃？
“哦不不，这样可不行。坦白说，我发现你的小姑娘似乎有一点……不怎么喜欢和人交往，这可不是一个好习惯，卡莱尔，你应该劝劝她。”阿罗仍不放弃。
“我觉得，简这样就很好。”卡莱尔温柔地回头看了她一眼。
简心下一动，上前一步握住卡莱尔背在身后的那只手。
“卡莱尔，你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得到卡莱尔摇头的回答，阿罗的脸上终于露出失望的神情。
“我很遗憾，真的很遗憾……”他轻声道，嗓音近乎叹息，苍白如纸的手微微抬了一下。
同一时刻，卡莱尔飞快地在简与他相握的那只手背上写下一行字：
闭上眼睛。
下一秒，一阵诡异的浓雾凭空出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众人所在的区域包围。
阿罗等人被那雾气刺得睁不开眼睛，许久不曾运作的泪腺竟然破天荒地有了仿佛要流泪的错觉。
良久，浓雾散去。
草地上早已不见卡莱尔和简的身影。
☆、Chapter20 集市
“刚才那阵浓雾是什么？”
卡莱尔背着简、会和藏在暗处的凯恩，飞快地冲出树林，直接弃了马车，脚步不停，向着远方全速狂奔。
两旁的景物化作片片残影，飞一般地后退。
“那个啊，那是我们银剑士一族专门用于脱身的秘密武器，”凯恩熟练地跃过脚下的一块大石，气息没有丝毫不稳，“无论是人类还是吸血鬼，只要沾上它就会在短时间内被封闭视觉、听觉和嗅觉。不过美中不足的是，它对于同样的对象只能作用一次，因为一次以后，那些对象就会对它产生抗体。”
“刚才那些人也是吸血鬼。”简问，语气却是肯定的。
“是的。”凯恩回答，注意到简频频看他的眼神，不由得露齿一笑，“怎么一直看我？是不是突然发现我长得很帅？”
简白了他一眼，问道：“你为什么也有这么快的速度？”
“好吧，原来是因为这个……”凯恩状似失望地撇撇嘴，“我可是银剑士呐，如果没有媲美吸血鬼的速度，怎么抓得到吸血鬼呢？对了，不是我吹嘘哦，我这个速度在银剑士一族中可是排得上名次的。”言语之中颇有得色。
“刚才那个吸血鬼说他叫阿罗，来自沃尔图里。”简默了默，问道，“卡莱尔，你知道沃尔图里吗？”
疾如风的脚步难以察觉地一顿。
“沃尔图里……”卡莱尔边跑边回答，“是吸血鬼世界中最庞大的一支族群，相当于血族中的皇者。阿罗、凯厄斯、马库斯是沃尔图里的三大长老，也是沃尔图里的创始人，他们已经活了上千年。据说，阿罗只要接触别人就可以知道对方从过去到现在的、所有的思想，马库斯可以看到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凯厄斯的天赋未知。另外，沃尔图里还拥有数名固定的守卫、和更多暂时性的守卫，他们都有着独一无二的天赋。”
简沉吟片刻，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吸血鬼的天赋……在人类时期是不是就能够看出一些迹象？阿罗之所以想让我和亚力克加入他们，是不是因为——我们的异能？”
“原来你弟弟也拥有特殊能力？”凯恩好奇地侧过脸看她，插嘴道，“也是那种能够突然让人感到痛苦的能力吗？和你一样？”
简没睬他。
“……”凯恩哀怨脸。
“是的，”卡莱尔轻叹，“据我了解，阿罗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野心家，他有一个喜欢收集具有特殊天赋的吸血鬼的癖好。简，你和亚力克的能力在人类看来也许是一种难以接受的巫术，但在吸血鬼的世界中——”金棕色的眼眸中划过一丝复杂，“却代表了强者。”
“所以阿罗想把我和亚力克变成吸血鬼，然后为沃尔图里所用，是吗？”简的语气意外的平静。
“我不想成为沃尔图里。”顿了顿，她补充道。
作为一个处于统治地位的家族，为了扩大本身的势力与维持吸血鬼世界的秩序，势必要见血，而她不想让自己变成一个满手黑暗、残忍的人。
如果最终一定要转变为吸血鬼，她希望不是以这种方式。
“简，我不会让任何人逼迫你做违背你意愿的事情，”卡莱尔宽慰道，“你放心，只要我们小心隐藏踪迹，沃尔图里的手不见得可以伸得那么长。”
“是啊，只要我们逃得远远的，世界这么大，他们一定找不到我们。就算找到了，我们也不见得敌不过他们，别忘了，我可是吸血鬼的克星。”凯恩附和道，语气很是自信。
但简明白，事实并不像他所说的那样简单。
沃尔图里的那几个吸血鬼活了上千年，而凯恩只是个初出茅庐的银剑士，恐怕要胜过对方的一个吸血鬼都有些勉强。
简神色复杂地凝视着卡莱尔的背影，良久轻声说：
“卡莱尔，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带走亚力克的是沃尔图里的人？”
“……是。”
“你是不是也早就猜到——阿罗带走亚力克是为了他的天赋，而且他还会来带走我？”
“……是。”
“所以——你故意指了一个相反的方向给我。”
而且，他一定在暗中做了什么误导沃尔图里的那几个吸血鬼，否则他们不会这么迟才追上来。
简闭了闭眼。
怪不得那个时候，她对于卡莱尔所说的方向感到怪异，她的直觉告诉她——南方似乎更有可能，但她还是选择相信他。
“是的，简……”卡莱尔涩然地承认，“对不起，我骗了你。”
身后的女孩迟迟没有出声。
卡莱尔的心越来越慌乱，碍于此时背着简的姿势，他看不清她的表情，这就好比走在一条满是漆黑的道路上，不知道前方会发生什么、遇上什么。
“简，你生气了吗？”他不安地问。
时间仿佛过得特别慢，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简发出一声轻叹，几不可闻，听在卡莱尔的耳中却好似一道微光划开黑幕。
小姑娘环住他脖子的纤细的手臂紧了紧，这个微小的动作让他连呼吸都忘了。
“我不喜欢别人骗我……”简吐气如兰，温温地拂过他的耳畔，“但是，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简……”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是的，女王大人。”卡莱尔终于放松下来，嘴角上扬，眸中满是温柔的情意。
“喂喂！你们两个——顾及一下被忽略得很悲伤的本人好不好？”凯恩忽然故作不满地叫嚷起来。
简的眼中闪过一丝浅浅的笑意。
“凯恩。”
“在！”
“谢谢你，愿意帮助我们。”
这是一声迟来的道谢，不过对于凯恩而言似乎还来得早了些。
因为他毫无心理准备地，呆掉了。
考虑到在人多的地方比较容易隐藏行迹，他们三人推翻了原定计划，转向东北方向的大城市赛丹，一路疾行。
不知是否真的已经甩掉了沃尔图里的那群吸血鬼，总之这几天里一直没有察觉到他们的气息。卡莱尔和凯恩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了些，大约和小时候的经历有关，简的不安全感向来比较重，但在身边两人的劝慰之下，她努力压下不安的心，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也许情况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糟。
又过了几日，沃尔图里的人依旧没有追上来。确切地说，连个影子都没有瞧见。
这下，就连多疑的简都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她想：或许他们真的已经成功逃脱了。
十天后的夜晚，一行三人抵达目的地赛丹城。
这是一座热闹的大型海港城市，拥有独特的城市文化，城中人无论男女老少都喜欢穿着色彩鲜艳的服饰，因此一年四季都显得很是喜庆。
修整一夜后，凯恩提议出门放松一下。正巧这天是个多云的天气，又是赛丹城一月一度的大型赶集日，周边的小镇和村庄里的人都会涌入城内，把自家的好东西拿出来晒一晒、卖个好价钱。
简也觉得有必要舒缓一下紧张的心情，因此这项提议立刻被一致通过，三人略加乔装改扮后出门。
“嘿，先生，来看看这酒吧！自家酿的，清甜芬芳，后劲十足啊！”
“夫人，买盆花装饰你的房间吧，花香还可以安神助眠哦！”
“先生，给您身边的这位女士买件小礼物吧？”
“来——瞧一瞧看一看喽！我家的马，日行千里，一口气也不喘！瞧这四条健壮的腿！这双犀利的眼神！诶您别走啊！我还没介绍完呢——”
……
集市上，人声鼎沸，各式各样的吆喝声争先恐后地钻入耳中，其中不乏一些有趣的对话。
简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卡莱尔瞧见她轻松的神色，也跟着微笑起来。
集市中的商品琳琅满目，有很多都是简从未见过的东西，令她很感兴趣。逛了小半天，卡莱尔的怀中就装满了各种小玩意儿，有些是见她喜欢，卡莱尔主动买给她的，更多的则是凯恩觉得很不错，买来送给她，然后被不忍自家小姑娘受累的卡莱尔接过去的。虽然大部分都不值什么钱，但贵在新奇有趣。
气质温润、面容尽管做过修饰、在常人看来却依然俊美的金发男子手捧一堆奇奇怪怪的东西走在大街上，这一画面看上去实在是有些不协调，惹得周围的人频频侧目，但当事人对此却仿佛一无所觉，抑或是——毫不在意。
简悄悄地看了身边之人几眼，低头，笑得眉眼弯弯，这一表情让她看起来就像天使一样可爱。
凯恩也在打量卡莱尔，只不过他打量得很是光明正大，而且他心里想的问题和其他人完全不同。
好一会儿，他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卡莱尔，你今年多大？我是指——你这个外表的年龄？”
卡莱尔有些诧异地挑眉，“23。”
没想到凯恩听到这个回答后，立刻瞪圆眼睛，尖叫起来。
“二十三？！你竟然已经二十三了！哦不不，我的意思是，我早就猜到你比我大！我今年正好二十岁。可是为什么——”他“刷”地转向简，语带控诉，满目哀怨，“——我才二十岁你就叫我‘叔叔'了！”自动省略那个打头的“怪”字，“他比我大这么多，却从没听你叫他一声叔叔！”
原来……某男对于初见时她喊他的那声“怪叔叔”一直耿耿于怀……
简无奈抚额。
虽然自从摊开身份后，凯恩不会再刻意地抽，但偶尔还是会小小地抽两下，大概他骨子里就带了点这种性格，为此她常常感到无语。
另一边，卡莱尔神色一僵，俊美的脸上划过一道龟裂的痕迹。
叔……叔……
好像……如果真的算起来，他比简大了何止十岁，以他的实际年龄……其实完全可以做她的爷爷辈……
某只吸血鬼生平第一次为年纪大而忧郁了。
见卡莱尔神色之间颇有些郁闷，凯恩的心理顿感平衡。他欢乐地吹了声口哨，旋身钻入人群中，消失不见。
简瞪视着凯恩给她留下的这个烂摊子，瞪着瞪着，突然觉得有点好笑、有点有趣，卡莱尔这副从未出现过的表情看在她眼中，竟是说不出的可爱。
她想去牵卡莱尔的手，却发现他的手里已经拿满了物品，只好退而求其次，拉了拉他的衣袖。
某吸血鬼神色郁郁地低头看她。
“卡莱尔，”她轻咳一声，忍住笑，学着卡莱尔以前安慰她的语气说道，“我真的，一点也不觉得你老。”
某吸血鬼的脸色立刻拨云见日。
真好哄。
简偷笑着转过身，视线一晃，笑容蓦地僵在了脸上。
☆、Chapter21 在一起
一排花架。
上面放着清一色的土褐花盆配以白花绿叶。
然而，在角落里一盆拥挤的洁白花卉中，赫然多了一抹突兀的血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