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格丝提安血玫瑰。
曾经出现在凯厄斯手中的玫瑰。
它的花语是……死亡。
死亡。
“简,在看什么?”卡莱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简猛地回过神来,身体仿佛拥有自我意识般主动挡住了那盆花。
“没什么。”
卡莱尔皱了皱眉,他没有忽略刚才那一瞬间,简的脸上一闪而逝的不自然。
“真的没什么?”
简点头,在那道仿佛可以洞悉一切的探究的目光下力持镇定地移开视线。
“卡莱尔,我们回去吧。”
耳边飘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简,你在担心。”他肯定道,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卡莱尔……果然是最了解她的人。
简抿了抿唇,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为什么一片纯白的花朵中会突兀地出现一朵罗格丝提安血玫瑰?
为什么那天凯厄斯的手中刚好拿着一支罗格丝提安血玫瑰?
这是摊主的别出心裁?旁人的恶作剧?还是——
沃尔图里的暗示?
也许是她多心,这个世界上总有许多的巧合存在,一朵花并不能代表什么。所以在她未能确定之前,她不打算把自己看到的告诉卡莱尔,让他也跟着担心。
“简——”卡莱尔正欲劝慰,忽然意识到人头攒动的集市并不是一个适合谈论某些话题的地方,“来,我们先离开这里。”
走之前,他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简身后的那排花架,除了一盆盆洁白如满天繁星的小花外,没有任何异常的东西。
二人挤出人群,特意拐入一条通往旅馆的僻静的小路。
卡莱尔将在集市上买的东西都捆绑在一起,换到一只手上,空出来的那只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
简静静地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凉意。
那双苍白有力的手永远只能给她带来冰冷而非温暖,但是这种凉意却总能在最适当的时候抚平她内心的焦躁。
卡莱尔把想说的内容在头脑中过滤了一遍,一边走,一边不疾不徐地说道:
“我明白你在担心什么,简。我不能否认,沃尔图里的确是一个很强大的家族,但强大不代表无所不能,这个世界上还是有很多地方是他们的势力所不能及的。我们不需要把他们想象得过于可怕,当然,也不能对他们掉以轻心。就像我之前说的,只要我们小心一点,茫茫人海之中,他们要找到我们其实并不容易。”
“如果……”简轻轻地吐气,“他们真的找到我们了呢?”
“那——我们就再逃。”卡莱尔微笑着朝她眨了眨眼睛,脸上写满了信心和活力,仿佛被沃尔图里找到对他而言根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而再次从阿罗他们手中逃脱是一件能够轻松达成的事情。
“如果,逃不掉呢?”
“逃不掉啊……”卡莱尔假作苦恼地皱眉,“那我就和你一起去沃尔图里,不管怎么样,我们始终在一起。”
至少,他们会一直在一起。
“就算变成残忍的刽子手?”
“就算变成残忍的刽子手,也有我陪着你。”
简闭了闭眼,压下眼眶中涌上的湿热气息。
卡莱尔的眼神和话语都透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味道,她除了感动之外,一颗心也渐渐地安宁下来。
希望……刚才所见的只是一个巧合。
“你说得对,”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长长呼出,努力扬起一抹轻松的弧度,“我们一定不会被他们找到。”
“当然,”卡莱尔目光温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简,你忘了吗,我保证过‘你的愿望一定会实现’。所以,我们要用一生的时间,去流浪。”
听上去——是一个很美的未来。
“卡莱尔……一生有多长?”她叹息般地问。
卡莱尔一怔,隐约猜到了她这么问的用意。
“你的一生是永远,我的一生却只是一生。”简说着,停下脚步,“卡莱尔,你打算什么时候转变我?”
“简……”
“——还是,你根本不打算转变我?”
“现在说这个还太早,简,你还太小,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应该尽情去感受作为一个人类的生命。”
“卡莱尔,我只想确认一件事——”她认真地看着他,“你有没有想过转变我?”
卡莱尔紧抿着唇,目光闪烁。良久似是败下阵来,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简,我承认,血族的生命漫长而寂寞,我不止一次想过为自己找一个伴侣。在我成为吸血鬼的这几十年来,我的私心不断怂恿我创造一个伴侣,我的良知却一直在质问我:使他人也遭受这种命运的谴责真的是合理的吗?简,希尔夫人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对的——吸血鬼的灵魂的确是,被诅咒的。”
他的语气中流露出一丝苦涩。
“但你一直在努力,不是吗?你一直在努力获得一定程度的认同,而且,你做的很好。”她柔声安抚。
“也许这样很傻。”他轻笑着摇头。
“不,我不这么认为。”
“谢谢你,简。”卡莱尔容色渐缓,“除了这些外,还有一点。简,你要知道,吸血鬼一旦开始吸食某个人的鲜血,就很难停下来。这也是为什么世上的吸血鬼数量如此稀少的原因之一——因为很多人在转变的条件得以发生前就被吸干了全身的血液,而剩下的那部分,有些并不能承受转变的痛苦,是的,转变是一个极其痛苦的过程,并且会持续很久。我不想让你承受这样的痛苦,而且我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能够及时控制住吸血的欲望。”
“我相信你。”
卡莱尔闻言,脸上流露出似喜悦似无奈的表情。
“但我目前还不能相信我自己。”他说,随后笑了笑,“其实我们现在真的不需要考虑这个问题。一旦成为吸血鬼后,身体就会永远停留在转变时的年龄,所以我绝不会在你还未长大前就夺走你的生命。”
他深深地凝视她,一手轻抚她的脸颊,“让我再想一想吧,简,给我点时间。至少……等我有了充分的把握。我不敢冒任何失去你的风险,你明白吗?”
简从他的话中听出了几分妥协的意味。
“好,”她点头,跟着放柔脸色,“卡莱尔,我想让你知道,我不排斥变成吸血鬼,前提是,转变我的那个人——是你。”
☆、Chapter22 如影随形
卡莱尔和简到达住处的时候,凯恩还没有回来。
这厮属于典型的人来疯,最喜欢往热闹的地方跑,浑身上下仿佛充满了用不完的精力,也不知向来以严谨刻板著称的银剑士一族是怎么培养出这样一朵朝气蓬勃的向日葵的。
不过幸好在正事上,他还是比较可靠的。
“好好睡个午觉,别想太多,一切有我。”卡莱尔在她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
简点头,耳根习惯性地泛起淡粉色。不管有过多少次经历,她还是改不掉这一本能的反应。
“我进去了。”她绷着脸,故作镇定自若地打开房门。
身后似乎传来压抑的低笑声。
简恼羞成怒地咬牙,嘴角却忍不住微微翘起。
讨厌。
如果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心脏忽然不规则地一动。
简缓缓抬头,环视这间不大不小的卧室,带着一丝莫名的紧张。
所有摆设的位置都和她早上离开时一样,没有任何被移动过的痕迹。
只除了——
浅蓝色的瞳孔骤缩。
只见今天早晨还是空荡荡的阳台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支——
怒放的罗格丝提安血玫瑰。
简直直地盯着那朵花,浑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凝结成冰。
卡莱尔刚回到自己房间没多久,房门就被“砰”的一声推开。他惊讶地发现简一脸苍白地闯进来,呼吸急促,声音近乎歇斯底里。
“卡莱尔我们走!马上走!”
他急忙起身移至简跟前,担忧地轻抚她的后背。
“别着急简,放松,对,就这样深呼吸,放松——”
简用指甲用力地掐了掐掌心的肉,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是不是沃尔图里的人追来了?”凯恩从门外走进来,反手谨慎地关上房门,眉头紧皱。
卡莱尔也想到了这一点,简表现得这么反常,一定看到了什么。他拉着简在床边坐下,轻轻掰开她紧握的拳头,问道:
“简,你是不是……看到了他们?”
“不是。”她下意识地摇头。
她的确没有看到沃尔图里的人,她只是看到了一朵熟悉的玫瑰花。
平静下来以后,她想了很多。
比如,她可以为这第二朵罗格丝提安血玫瑰找到出现的理由——这是爱好附庸风雅的旅馆主人装饰房间的最新方式,或者,这是旅馆主人的儿子、那个看上去对她很感兴趣的少年偷偷送她的礼物,可惜错把血玫瑰当成了普通的玫瑰。
虽然这些理由在她的理智看来是如此的牵强,但是她仍然固执地不愿意相信另外一个渐渐成形的可能。
至少,她还没有看到沃尔图里的人。
她不想、真的不想这么快就让自己陷入绝望,也不想拉着另外两个人和自己一起绝望。
毕竟,沃尔图里的目标只有她一人,而已。
“我只是……”她深吸一口气,道,“担心在这里停留太久会被他们追上。”
卡莱尔和凯恩皱眉对视了一眼,他们都敏锐地察觉到简对他们隐瞒了什么。见凯恩还想说些什么,卡莱尔不动声色地对他摇了摇头。
“好,我们马上离开。”卡莱尔说。
简这么做必然有她的理由,他从不愿逼迫她,在任何方面。
不管怎么样,他都会尽己所能地保护她。
哪怕要为此付出永生。
三人再度开始日夜兼程地赶路,一连十几天,偶尔会在途径的某个城镇中停下来休息一晚。
只是,无论他们走得多远、跑得多快,简依然能在各个不起眼的地方发现噩梦般的血色玫瑰。
她的衣橱内……她的椅子上……她倚靠的那棵树的枝叶间……她坐的那块大石的背后……
一天一朵。
只有她能够看见。
那张扬的血色就像在嘲笑她的自欺欺人。
是的,她不得不承认,这是来自沃尔图里的挑衅。
他们在以这种方式告诉她:无论她怎么逃,都逃不过他们的手心。
这就像是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老鼠已经被猫逼入了死角,但猫却不急着咬死老鼠,而是以逗弄绝望的老鼠为乐。
他们想从心理上,击垮她。
第十八天,三人在一个镇子上停下歇息。
简待在房间里想了许久,终于决定把这些天她所看到的告诉卡莱尔。
她想,也许她不应该瞒着卡莱尔。卡莱尔毕竟比她多活了这么多年,或许他有办法扭转局面也不一定。
简来到卡莱尔的房间门前,房门此时是紧闭的。之前她亲眼看见卡莱尔走进房间,而且他前天晚上刚狩猎过,今晚肯定不会出门。
“卡莱尔。”
她在门外轻轻地叫了一声,她知道以吸血鬼的听力,这样的音量足以让对方听见。而以吸血鬼的速度,以往在她话音刚落的时候,卡莱尔就已经打开房门,笑吟吟地站在她面前。
然而这一次,门却没有开。
简的心底划过一丝慌乱,她皱了皱眉,抬手轻叩房门。
“咚、咚、咚——”
叩到第三下时,房门刷地一下被拉开,卡莱尔完好无损地出现在视线中。
“抱歉,简,我刚才在洗澡。”
简轻轻舒了一口气,随着卡莱尔的话往他身上看去,果然发现他的衣服穿得很匆忙,胸前有几粒纽扣还未来得及扣上,露出里面的——
简耳根一红,略显不自然地移开视线。
卡莱尔轻咳一声,飞快地扣上那几颗纽扣,招呼她进屋。
“你先坐一会儿,我去擦一下头发。”他示意简在床边坐下,转身拿起挂在架子上的一块干布。
灯光下,晶莹的水珠从金发间滚落,顺着那人仿佛精心雕刻而成的肌理蜿蜒滑下,透出一丝魅惑之感。
简的耳根又是一红,急忙收回视线,往别处飘。
只这一飘,就呆住了。
这些日子以来,她每天都会看到一朵罗格丝提安血玫瑰,而那些血玫瑰一定只出现在与她有关的地方。
没想到今天……今天……
简颤抖地伸出手,拿起不知何时出现在卡莱尔的枕头上的玫瑰花,内心被一浪接着一浪、如潮水般汹涌的恐惧侵袭。
猫的耐心已经快要耗尽了吗……
代表死亡的花出现在卡莱尔房中,而且还是在枕头这个最靠近头部的位置……
这个暗示,不言而喻——沃尔图里在以卡莱尔的性命威胁她尽快做出决定。
纤细泛白的手紧紧捏住掌心的玫瑰。
她怎么可以没想到,沃尔图里根本就不是什么善良的绅士,他们是冷酷的执法者,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她怎么会认为,因为他们的目标只有她一个,所以她身边之人就不会受到牵连?
身后有熟悉的气息靠近,简飞快地将握着玫瑰的那只手缩进衣袖内,假装若无其事地回头。
“卡莱尔。”
卡莱尔在她身侧坐下,沐浴过后的身体散发出淡淡的清香。那双金棕色的眼眸专注地凝视她,暗含一丝鼓励,“简,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是。
原本是。
她看着他的眼睛。
掌心的玫瑰花瓣烫得像火烧。
“我刚才睡不着,所以想来找你聊天。”她听见自己这么说。
如果沃尔图里的吸血鬼可以在卡莱尔毫无所觉的情况下将玫瑰花放到他的枕上,那么,卡莱尔要如何保护他自己?
几十年对几千年,对于吸血鬼而言,时间也许真的是一道难以跨越的鸿沟。
“但是现在,我好像有点困了。”她打了个夸张的哈欠,打得眼角都出了泪花。
在她身边,无论是卡莱尔、还是凯恩,都等同于活在危险之中。
无时无刻。
卡莱尔的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失望。他沉默片刻,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嗓音轻柔得像一阵叹息。
“去睡吧。”
“卡莱尔,”简突然用力抱住他,将脸埋在他的怀中,努力让自己的嗓音维持正常,“……我还没有对你说晚安。晚安,卡莱尔。”
卡莱尔一愣,随后失笑,女孩突如其来的动作让他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晚安,简。”
☆、Chapter23 被抓
“简,你居然会单独约我!今天的太阳难道是从西边出来的?”凯恩装作认真地抬头研究太阳的位置。
简没有心情去理会对方的玩笑,她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道:“沃尔图里的人追来了。”
“什么?!”凯恩一个趔趄,立刻收敛了玩笑的表情,“你见到了谁?阿罗、凯厄斯还是其他人?”
简伸出手,手掌摊开向上,“我见到了这个。”
“这是——玫瑰?”
她颔首,“罗格丝提安血玫瑰,我在凯厄斯手中见过它,这些天来,它一直跟着我。”
凯恩神色一震,“你瞒着我和卡莱尔的就是这件事?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昨天晚上,我在卡莱尔的枕头上发现了这朵花。”简微微仰起脸,没有直接回答,“凯恩,你知道这种玫瑰的花语是什么吗?”
“什么?”凯恩的心中划过一丝不好的预感。
“死亡。”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你明白了吧?”简看了眼凯恩的神情,叹道,“沃尔图里已经等不及了……不是妥协,就是死亡。”
“你想让我做什么?”沉默片刻,凯恩问。
“帮我引开卡莱尔,半天就可以。”
“半天?在这半天里你要做什么?”他紧紧地盯着她,不放过她脸上的任何一丝表情,黑曜石般的眸中渐渐燃起愤怒的火焰,“你打算一个人去见那些吸血鬼吗?你竟然打算向他们妥协?!不,不行!我不同意!”
“不然呢?”她反问道,“难道我们还有别的选择?”
“任何选择都比你这个好!”凯恩吼道,“我们应该和他们斗争到底!”
“斗争?”简轻笑着摇头,“凯恩,平心而论,你能够战胜他们中的几个?卡莱尔又能对付几个?”
“我可以叫我的族人来帮我们!”
“在你的同伴赶到这里之前,你和卡莱尔就已经死了!就算到时候你们还活着,也不过是让卡莱尔从死在沃尔图里的手上转为死在你族人的手上!”
凯恩一滞。
是的……她说的对。
不是所有银剑士都能够接受一个吸血鬼作为朋友,哪怕这个吸血鬼从不吸人血。
正是出于这个原因,他才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向族人寻求帮助。
“沃尔图里不会放过我,这一次是卡莱尔,下一次很可能就是你。”简缓和语气,轻声说,眼底浮现出一丝哀伤。
凯恩挫败地握了握拳,“我不怕。”
“我知道。”她神色柔软地看着他,“但我不能接受。”
气氛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可是简……”良久,凯恩低低地开口,嗓音透着几分压抑,“你让我把卡莱尔引开,然后呢?难道你以为卡莱尔发现你不见后,不会去沃尔图里找你吗?”
简淡淡一笑,那一笑令她看起来美得惊心动魄、却带着一丝凄凉。
“所以要麻烦你帮我对他说——你的族人应你的请求将我带回族中保护起来,那个地方的所在是个秘密,外人一旦进去,就不能再出来。”
而银剑士一族的住地,作为银剑士一员的凯恩,是绝对不可能透露给一个吸血鬼的。
这就是……永生不见的意思了。
“简,你真是个狠心的女孩。”凯恩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眼眶微红,“真的要这么做吗?”
“就这样吧。”
早在见到卡莱尔枕上的那朵血玫瑰时,她就想好了这一切。
虽然卡莱尔曾经对她说,如果逃不掉,他就和她一起去沃尔图里。他说“不管怎么样,我们始终在一起”,多么令人心动的话语,可是,她不能那么自私。
卡莱尔是一个向往光明的血族,而沃尔图里代表的却是黑暗。
他在沃尔图里,不会快乐。
“好……我帮你。”
***
“出来吧。”简扬起下巴,冷冷地说道。
有愉快的笑声从暗处传来,两个幽灵般的人影如一阵轻烟飘入视线中,他们都罩着长长的黑色斗篷,胸前挂着一模一样的V字型项坠,肤色苍白如纸,完美的面容足以迷倒几乎所有的世人。
但她知道,那不同寻常的美丽不过是用来引诱猎物的假象,而不久以后,或许自己也会变得和他们一样。
“亲爱的简,真高兴再次见到你啊!”阿罗笑眯眯地搓着手,“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你愿意接受我们最诚挚的邀请了?”
还真是“诚挚”的邀请呐……
简满目讽刺。
“我有一个要求。”
“要求?啊,是的是的,当然,你有权利提出任何要求,只要我们能够做到,对吧。凯厄斯?”
凯厄斯疑惑地瞥了简一眼,也许他在奇怪已经无路可逃的她还想做什么垂死挣扎。
“我知道你的天赋,”简对阿罗说,“我要保留我的想法,所有的。”
也就是说,阿罗永远不可触碰她。
这是她最后的底线,她不能想象自己像一张白纸一样在这只老吸血鬼面前摊开的情景。
阿罗的神色一僵,“简,这个——”
对于一个习惯掌控他人想法的多疑之人而言,不能看到某个人的想法恐怕比猫爪子挠心还要难耐吧。
“这个要求应该不难做到。”她用他刚才的话回堵他。
“啊……当然,”阿罗不自然地笑着,暗自后悔刚才把话说得太满,“我亲爱的简,你真是一个防备心重的孩子。”
“这么说你是答应了?”她毫不退让地盯着他。
在那道坚决而又冷漠的目光下,阿罗的心底莫名地划过一丝从未有过的复杂的情绪。于是凯厄斯讶异地看见,他这位素来以狡猾著称的朋友竟然点头了,尽管有些不情愿。
“很好,那么走吧。”
“啊,等一下,”阿罗恢复热情的笑容,“难道你不打算带上你的朋友和我们一起去沃尔图里吗?”
简刷地回身,眼中满是防备,“我警告你,不许打他们的主意。”
“简,你误会了,我可是一番好心呐!”阿罗一脸无辜地摊开双手,“我看得出来,你的那两位朋友都很在意你,尤其是卡莱尔,如果你就这么走了,他一定会很伤心!”
“与你无关。”简的神色越来越冷。
“不不,如果你和卡莱尔就这么分离,那就是我的罪过了!德米特里——费利克斯——”阿罗喊了一声。
话音刚落,三道影子瞬间出现在他身后。
没错,是三道。
德米特里,费利克斯,以及被他们俩一左一右、牢牢地钳制住的——
卡莱尔。
简的呼吸猛地一滞。
怪不得,她刚才还在疑惑,为什么这一次来的只有阿罗和凯厄斯两个。
原来……原来另外两个吸血鬼竟被阿罗派去做了这样的事!
“请原谅,因为我实在是不忍心看着一对伴侣分离,所以就自作主张地替你把他带来了。”阿罗笑得格外灿烂,看在她的眼里就像一个彻头彻尾的恶魔。
“放开他。”冰冷的愤怒几乎要溢出她的眼眶。她看见卡莱尔对她露出歉意的眼神,德米特里和费利克斯不知道对他做了什么让他无法开口说话。
真是个傻瓜,明明这所有的灾难都是她带给他的,为什么要对她感到抱歉呢?
他本可以做一个自由的流浪者,学习他感兴趣的知识,享受他喜欢的生活方式。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对面的费利克斯脸上忽然流露出痛苦的神情,他下意识地松开了钳制卡莱尔的手,趁此机会,卡莱尔猛地一个侧身将毫无防备的德米特里击飞。
凯厄斯眸色一冷,身形如鬼魅般闪至卡莱尔跟前,一把擒住他的脖子。
这一系列的变故不过发生在眨眼之间。
“啪!啪!啪!”
三声均匀的掌声响起,阿罗激动得两眼放光,看简的眼神就好像她是一块无价之宝。
“啊——真是太精彩了!”他发出一声极其愉悦的叹息,“很遗憾,简,我们恐怕不能满足你这个要求,我相信有了卡莱尔的陪伴,我们的旅程将变得更加美好!”
美好?
简怒极反笑,眼底满满的都是嘲讽之色。
不过是为了防止她反悔吧?
沃尔图里不愧是一群老奸巨猾而又多疑的吸血鬼,原本以为既然他们的目标只有她一个,那么只要她答应他们的要求,卡莱尔和凯恩就不会再受她连累。
——对了,凯恩?
“凯恩呢?”简终于明白刚才那一瞬间划过心底的违和感是什么,她拜托凯恩帮她引开卡莱尔,按理说他们两个应该在一起才对,为什么费利克斯和德米特里只带回了卡莱尔?她绝对不相信凯恩会撇下卡莱尔独自逃走,那么,“你们把他怎么样了!”
某种古怪的表情同时在费利克斯和德米特里的脸上闪过,他们相互对视一眼,眼底流露出只有他们自己才明白的意味。
简心下一沉,生出一丝不妙的感觉。没有人回答她的问题,而她也突然失去了再问一次的勇气。
☆、Chapter24 意外的发现
——原来这些古老的吸血鬼们也会使用“食物”的交通工具。
他们走的是水路,阿罗奢侈地包下了一条大船。当他们感到饥渴的时候,就会把船停靠在附近的某个港湾。
——他们从不避开她和卡莱尔进食。
简没有错过卡莱尔每次见到阿罗他们吸人血时,那微微皱起的眉头。
数十天后,他们抵达了沃尔图里在沃特拉城的大本营——一座古老的城堡。
她和卡莱尔两人被当作上宾款待,嗯,在礼节上如此。
阿罗给他们安排了一间双人房,房间很大也很空阔,墙面由灰色的方形大石堆砌而成,冰冷而坚硬,正中放置着一张king-size的大床,深红色的幔帐华贵地垂下,十分符合沃尔图里的风格。
阿罗常常找他们聊天,确切地说,大多时候他都是和卡莱尔在说话。
阿罗和卡莱尔的学识都十分渊博,他们谈论很多东西,文学、绘画、生命与生活……各方面都有。看得出阿罗很欣赏卡莱尔,这些古老的吸血鬼对于贵族的那一套十分推崇,而卡莱尔无论在学识还是言行举止上都完全符合一个贵族的审美。
至于卡莱尔——她想——大概也是欣赏阿罗的吧。
不过,仅限于学识。
谈话间,阿罗总是试图改变卡莱尔的素食理念,并有拉拢他加入沃尔图里之意,而卡莱尔也在试图让阿罗信服支持人类的价值观。
然而二者都不怎么成功。
简知道这座城堡看似空荡荡的,其实防守得十分严密,她和卡莱尔一走出房门就会受到隐藏在暗处的沃尔图里守卫的监视,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而且,他们两人只能在城堡的有限范围内活动。这也就意味着——卡莱尔无法出去狩猎。
阿罗等人当然不会好心地为卡莱尔准备动物血,因此如果卡莱尔想进食,就只能和他们一样饮用新鲜的人血。
意料之中,卡莱尔不可能就这样妥协。
也许阿罗要的也不是他的妥协——她想,看着卡莱尔眼下一日比一日深的阴影。
据说极度饥饿的吸血鬼很容易失去理智,如果卡莱尔在这种情况下咬了她,那么等他清醒以后,一定会感到痛苦万分。
——也许阿罗真正想要的,是这个。
“哦,糟糕。”简在心底暗咒了一声。
想事情想得太入神所导致的结果就是——她不小心碰翻了床头的果盘,晶莹圆润的果子弹跳着滚落在地,其中有一颗穿过垂下的床罩直接滚到了床底下。
“我来把床移开。”卡莱尔帮她一起把其它的果子捡起来后说道。
“不用。”她摇头,俯身钻入床底。
“简,真的不需要我帮忙吗?”等了一会儿后,卡莱尔忍不住弯下腰对着床底的简问道。
“好了,找到了。”简从床下钻出,神色有些异样,她对着床做了个搬开的动作,然后指指门外,递给卡莱尔一个特别的眼神。
卡莱尔的视线飘过女孩空无一物的双手,心念一动。
King-size的大床被悄无声息地搬开,露出底下的石质地面,以及一块嵌在中间的方形木板,木板上装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铜制拉环。
一丝惊讶之色划过卡莱尔的眼底,他朝简看去,后者对他点了点头。
木板同样被悄无声息地打开,一道长长的石梯出现在二人的视线中。石梯的另一头隐没在深不见底的黑暗里,然而他们的眼前却亮起了一线光明。
早就听说,古老的城堡里大多暗藏着几条密道,供城堡的主人在遇到紧急情况时逃生所用。
也许,眼前的这个就是一条这样的密道。
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动,简毫不犹豫地朝石梯走去。
虽然不知道这条石梯最终通往什么地方,但对他们俩而言,这是唯一的希望不是吗?
等一下。
卡莱尔伸手拉住她,做了个等待的动作,然后转身拿起床头的一盏油灯。
洞口下的一段石梯被灯火照亮。
卡莱尔走在前面,一手托着油灯,一手拉着身后的她,小心翼翼地走下石梯。
石梯盘旋着向下延伸,仿佛没有尽头。两旁的石壁凹凸不平,蒙着厚厚的灰尘。也许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这里了——简猜测。
不知道往下走了多长时间,随着最后的一个转弯,二人终于走到了石梯的尽头。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条幽静而狭长的走廊,两边的墙面上雕琢着繁复的壁画,一半天使,一半魔鬼,因年代久远而显得有些模糊。
“古老的雕刻艺术。”卡莱尔嘟囔了一句。
脚步踏在冰冷的石地上,发出清晰而富有节奏的回声,简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她想他们现在应该距离地面很远,但她不确定吸血鬼、尤其是古老的吸血鬼的听觉可以敏锐到一个怎样的地步。
生存。
死亡。
走着走着,前方出现了两条岔路,路口的石壁上分别刻着这两个单词。
“你选哪一条?简。”卡莱尔轻声问她。
简略一思忖,抬起手来,“这条。”
她指的是代表死亡的那条路。
卡莱尔的眼底闪过一丝赞同的神色,口中却问道:“为什么选择这条路?”
“贵族总是言不由衷。”简淡淡地回答,语气中可以听出一丝嫌弃——她想到了阿罗。
卡莱尔低低地笑起来,嗓音如泉水淙淙流过山石。
“那么走吧,简。”
通往“死亡”的路,对应着两旁魔鬼的壁画,张牙舞爪,面目狰狞。
但简一点儿也不觉得害怕。
丑陋的外表总好过丑陋的内心。
更何况,有人一直紧握着她的手。
微弱的油灯照亮脚下不到三米远的路,空气幽冷,仿佛周围所有的石头都在散发出阵阵寒意。
忽然之间,有另一道光加入了黑暗之中,更加明亮,却丝毫不令人感到温暖。
简和卡莱尔同时停下脚步,交握的手反射性地紧了一紧。
明亮的火光映照出一扇半敞开的大门,门前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棕发,蓝眸,稚气未脱的脸。
简的眸光暗了暗。
亚力克……
☆、Chapter25 决定
见到他们两个出现在这里,那双酷似她的蓝眸中明显划过一丝诧异之色。
而相对的,她和卡莱尔则毫不掩饰他们的戒备之意。那神情落在亚力克的眼中,顿时令他生出满满的苦涩。
他的姐姐以前从不会用这样的眼神看他,她相信他,就如他相信她一样。
可他却利用了这种信任,通过双胞胎之间与生俱来的心灵感应将她引入沃尔图里的手中。
虽然,那次沃尔图里并没有成功。
他不排斥加入沃尔图里,甚至有几分期待变得强大后的自己,但简不是他——这个道理,他明白得太迟。
而有些裂痕一旦造成便很难消褪。
“你们不用紧张,”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笑,“我不会去通知阿罗。”
对面的两人神色不变,似乎在评估他这句话的可信度。见状,他心中的苦涩不由变得更深。
“简,我知道……上一次是我不对,我做错了,你……”他本想说你可不可以原谅我,但看着简疏离的神色,那句话在舌尖绕了几圈后还是被他咽了下去,换为另一句,“我可以帮你们离开这里。”
简和卡莱尔的眼底隐约闪过一丝光亮。
“这座城堡的地下通道纵横交错,如果不知道路线,很容易就会迷路,这个——”他指了指身后的那间大门半敞的屋子,“——原本是城堡的地下金库,不过已经废弃多年不用了。我刚好知道金库后面有一条通往城堡外面的密道。”说完,他目光灼灼地看着简,眼里带着一丝哀求。
简心头微动。
这个弟弟,她真心疼爱了这么多年。而现在,他们的立场和所向往的未来都变得不一样。
其实她知道,上一次亚力克并非有意背叛自己,他只是忘了考虑她的意愿。
“带路吧。”她暗叹一声,软下神色,对亚力克说道。
亚力克面色一喜。
金库的内部十分庞大,约有三层楼那么高,四壁是用熔化的金属浇筑而成,地上胡乱地堆着一些破铜烂铁。
如果凯恩在这里,一定会感叹一句“可惜一块金子都没有”吧?
想到那个黑发黑瞳的青年,简不禁微微皱眉。
亚力克所说的那条密道的入口就在金库东面的墙上,乍一看这面墙和其它三面并没有任何的不同,但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这面墙和墙角相接的地方其实是一扇可以推开的小门,开口就在墙角的那道缝隙。
门后又是一条阴暗的通道,一开始仅能容纳一个人通过,渐渐地变宽并且向上延伸。
大约走了同来时差不多的时间,前方逐渐有微弱的风穿过通道,吹得卡莱尔和亚力克手上的灯火轻轻摇曳。
“这个出口连接着沃特拉城里的一条小巷,你们出去以后朝左走,然后——”
“亲爱的简,卡莱尔,这么晚了你们想去那儿?”
一个声音突然打断了压力克的话,那声音柔和如叹息,听在他们三人的耳中却不亚于平地一声惊雷。
与此同时,两边墙壁上的蜡烛一个接着一个迅速燃起,刹那间火光大盛,照亮了站在出口处、面朝着他们的几条瘦长的人影。
“阿罗……”亚力克轻吸一口气,蓦地想到了什么,慌忙对简说道,“不是我!简!不是我做的!我没有出卖你们!”
简没有回应他,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出口的那几道身影,心底一片冰凉。
当天晚上,阿罗就给他们换了一间房,对他们的监视也从暗处转移到明面上,几乎相当于软禁了。
简仔细查探过,这间新的房间里没有任何密道。也是,以阿罗的个性,同样的错误他绝不会犯第二次。
她觉得心里很冷,也许在这之前她还抱着一丝逃脱的希望,但当阿罗等人的身影堵住了那个出口时,她心中所有的光明仿佛也跟着被堵住了。
卡莱尔心疼地看着抱膝靠坐在床头、一动不动的简,第一次对无能为力的自己感到深深的厌弃。他忽然明白为什么有些人喜欢追逐力量,如果他也拥有像沃尔图里这样强大的实力,那么他所在意的人就不用感到悲伤。
“简,我很抱歉。”他忍不住伸手将简拥入怀中,试图用自己冰冷的体温驱散环绕在她周围的、同样冰冷的气氛。
浅褐色发丝间的幽香淡淡萦绕,扯得他的心口一片生疼。
“卡莱尔……我也很抱歉。”简吐出一口气,轻轻地说。
他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感到抱歉。
她为连累他而感到抱歉。
说完这番话后,两人沉默片刻,忽然都摇头笑了起来。
“那么,”卡莱尔轻轻地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间,“我们就都不要说抱歉。”
“嗯。”
“简,你记不记得你曾经问过我——如果沃尔图里真的找到我们该怎么办?”
“那——我们就再逃。”她说出那时他的回答。
“如果,逃不掉呢?”
“那我们就一起去沃尔图里,不管怎么样……”
不管怎么样……
她忽然说不下去了。
“——我们始终在一起。”卡莱尔替她补上后半句话。
“你看,”他微笑着说,努力让语气轻松得仿佛只是在谈论天气情况,“我们现在的情况不过是印证了当初的猜测,虽然不是很理想,但我们早就有心理准备了,对吗?”
他捧起她的脸,凝视着她的眼睛,问道。
“……是。”
“简,不要害怕。无论天堂还是地狱,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视线中,那双因为长时间没有进食而呈现出纯黑色的眼中写满了坚定和深情。
她知道他对她承诺的每一句话都会做到。甚至,更多的时候,他不会说什么,只是主动去做。
心脏仿佛被一只骨瘦嶙峋的手狠狠拽住,痛到想要哭泣。
简闭上眼,紧紧地抱住卡莱尔,沉默。
***
“开门,我要和我姐姐说几句话。”
寂静的午后,门外忽然传来亚力克和负责监视他们的沃尔图里守卫的争论声。
简同卡莱尔对视一眼,起身走到门边。
“亚力克,阿罗不允许任何——”
“他同意了,”亚力克打断了那个守卫的话,一字一顿地说,“我刚才问过他。”
门外静默了两秒,随后大门被“吱嘎”一声从外面打开。
简正对上亚力克略带忐忑的脸。
“简,我可以和你聊聊吗?”
“简。”卡莱尔来到她身后,一手轻轻搭上她的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