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亲仪式?”贾斯帕皱了皱眉。
“艾玛!真没想到,那对双胞胎竟然是——”埃美特难以置信地瞪着双眼,语气都惊得变了调。
“——阿罗的子女。”爱德华的脸上也难掩惊讶之色。
“这不会是假的吧?”埃美特继续说,神情显得很是高亢,“你们有听说过比这更离奇的事情吗?”
“我们这个种族的存在在人类眼中本身就是一件离奇的事情。”罗莎莉冷冷地说了一句,言语之中流露出一股浓浓的自嘲。
埃美特神情一僵,讪讪地闭上嘴巴。
一时间,其他的卡伦们也都没有说话,气氛有些尴尬。
简·沃尔图里……
埃斯梅的视线停留在请柬中央那个醒目的名字上,眸光轻轻闪动。
卡伦家族的成员之间几乎不存在什么秘密。
她知道,卡莱尔的记忆中缺失了一小段,而这个简极有可能同他失去的那段记忆有关;她还知道,几天前卡莱尔曾打算独自前去沃尔图里找简,后来被爱丽丝拦下。
每一次,当她想起这些时,心头就难以抑制地涌起一股恐慌和苦涩。
尽管在她成为吸血鬼的这几十年来,她始终没能走进卡莱尔的内心,但至少她可以作为他的家人陪在他身边,抱着“也许哪一天他会愿意回头看她一眼”的微小期望。
可是现在,她忽然觉得,恐怕连这样的资格都要失去了……
想着想着,她悄悄地瞟了一眼卡莱尔。
其实连他自己都还没有意识到吧……他们和新生儿作战的那天,他看简的眼神中带着某种她期盼了几十年、却始终未曾得到的东西。
“这就是你前几天看见的内容吗,爱丽丝?”卡莱尔修长的手指在茶几上无意识地敲击,淡色的眉轻皱,不知道在想什么。
爱德华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卡莱尔的身上。
“我看见我们一家被邀请去沃尔图里,但我没有看见原因。”爱丽丝回答。
“卡莱尔!”爱德华忽然出声,神色微恼,“你又想一个人去沃尔图里!”
闻言,在场的所有人齐刷刷地将视线投向卡莱尔。
“卡莱尔……”埃斯梅忧心忡忡地唤了一声。
“我不确定阿罗他们是不是又在打什么主意,”卡莱尔温和而从容地解释,“而且我本就打算去沃尔图里一趟,所以由我一个人去是最合适的。”
“既然有危险,那么我们更应该一起去。”贾斯帕坚定地说。
“是的没错!人多力量大嘛!我就不信结合我们全家人的力量打不过沃尔图里那几只老妖怪!”埃美特兴致勃勃地撩起衣袖,亮出手臂上结实的肌肉,“其实我一直很想和那个叫费利克斯的大块头打一架,看看我们谁更厉害,唉哟!”
罗莎莉面无表情地把拳头从埃美特的脑门上收回,淡淡地说:“一起去。”
“卡莱尔,你别忘了,这张邀请函上写的可是‘卡伦一家’哦!”爱丽丝拿起茶几上的请柬,微笑着晃了晃。
“我们一起去。”爱德华不容拒绝地表示。
“卡莱尔,我们是一家人。”埃斯梅温柔地附和。
卡莱尔静静地同家人们对视。
半晌,他叹了一口气,败下阵来。
“看来,”他无奈地笑了笑,“如果我不答应你们,我就要成为全民公敌了……好吧,那就一起去。不过你们得向我保证,到了沃尔图里以后绝不轻举妄动,尤其是你——”他朝埃美特挑眉,“埃美特。”
埃美特撇撇嘴,“遵命,大人。”
其他的卡伦们都笑了。
“18号……”卡莱尔接过爱丽丝手中的请柬,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写的日期,“我们还有两天的准备时间,那么,这两天我们抓紧时间去狩猎,两天之后出发。”
☆、Chapter35 出发
没有窗户的房间内一片昏暗。
但依靠吸血鬼极好的视力,即使在这样黯淡的光线强度下也足以看清室内的一切。
亚力克看见,简在给了他一个特别的眼神后,拿过桌上的一张纸,极快地在上面写了句什么。
简将那张纸递给他,视线紧紧地停留在他的眼中。
亚力克踌躇了一下,还是接过了那张纸。
低头扫了一眼,是一句十分简短的话:
【帮我,亚力克。】
——和他所料的一样。
亚力克感到自己的一颗心倏地放下,又倏地紧紧地纠结。
极为矛盾的心理。
他本能地摇了摇头,感受到简目光中的紧张和坚持。
这个时候,如果他开口说些什么,那么一直守在门外的费利克斯就会察觉简的意图。
他暗自喟叹,一言不发地执笔在纸上写下他的答复。他敏锐地感到,当他拿起笔的时候,简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我不能违背阿罗的意思。】
——他这样写道。
其实不是不能。
他不是阿罗,卡伦家族是否能够臣服于沃尔图里,还是依旧独立于外、任其发展,对他而言都不及简的笑容重要。
所以出于本心,他是愿意帮助简的。
可是他又害怕帮助她。
也许阿罗让他和费利克斯监视简还有野心的味道在里面。
但至少在某一点上,他和阿罗所担心的,是相同的。
想着想着,他的眉头不自觉地拧作一团。
简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脸上忽然流露出一抹柔和的色彩。
【我会回来的,亚力克。】
亚力克身体微震。
【我只是想去了结一些事情,然后,我就会变回原来的我。】
【原来的……你?】亚力克快速地写着,执笔的手因为起伏的情绪而微颤。
【是啊,三百年前,还没有遇见卡莱尔时的我,“虽然不爱说话,但至少在眼里还有生动的色彩”,】她引用了他曾经对她说过的一句话,【你不是一直这样期望着吗?】
是,他期盼了那么久,以致于当心愿即将实现的时候,他甚至不敢相信这一切。
【你保证?】
【亚力克,】简微微一笑,【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亚力克静静地、一瞬不瞬地看着简,他突然发现,在她的眼中已经找不到这三百年来最常见的死气沉沉,虽然暂时缺乏生动鲜活的色彩,但至少,那里面已经有了一种平静,释然后的平静。
阿罗一直害怕将真相告诉简后,他们就会失去她。
原来,没想到,奇迹真的是存在的。
亚力克欣喜地笑了,那个笑容被简深深地印入心底。
【我们等你回来,简。】
他在纸上写下最后一句话。
费利克斯早就放松了警惕,城堡各个角落的影子守卫们也已经放松了对她的警惕。
一路顺畅。
走出城堡的范围,简裹着黑色的斗篷站在人群中,回头朝城堡的方向望了一眼。
刺眼的阳光透过斗篷渗入皮肤,就和三百年前、她以为卡莱尔抛下她的那天——
一模一样。
***
今天是卡伦一家准备启程前往沃尔图里的日子。
卡莱尔提起轻便的行李,正打算离开房间。
颈间,那条镶着一只精巧水晶瓶的项链突然断裂,直直地朝地板上坠去。
他眼疾手快地一把接住项链,小心翼翼地托在手心里。
如果瓶子摔坏了,他一定会心疼的吧?
——那一瞬间,他的脑海中闪过这样一个念头。
原来是项链的搭扣坏了。
卡莱尔微微皱眉,心中莫名地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在想什么呢,卡莱尔。”他失笑地摇摇头,甩开那阵奇怪的感觉,对自己说。
视线重新回到那条项链上。
晶莹剔透的瓶中静静地躺着一朵紫色勿忘我。
娇小、优雅。
透出一股神秘的、梦幻般迷人的味道。
这条项链和他遗失的那段记忆一样。
他不记得它从何而来、何时到来,他只是直觉地感到——它对他很重要。
所以他一直把它戴在脖子上,直到刚才项链断裂的那一刻。
“卡莱尔——你好了吗?”
楼下传来爱丽丝的喊声。
勿忘我紫色的迷咒被打破,卡莱尔这才意识到,他已经对着项链发了好一会儿呆。
“马上来。”他应了一声,将手中的项链轻轻放在床头。
等从沃尔图里回来以后再把它修好吧。
他一边想着,一边关上了房门。
清风透过敞开的窗户潜入室内,窗帘如细浪般浮动。
一室寂静。
***
三辆轿车驶出卡伦家的住处,车速快得惊人。
当先一辆载着卡莱尔和爱德华,前者负责开车,后者坐在副驾驶座上。
中间那辆载着爱丽丝和贾斯帕。
罗莎莉、埃美特和埃斯梅在最后一辆车内。
行到半路,卡莱尔突然朝后看了一眼,眉间闪过一丝疑惑。
“在看什么?”爱德华注意到他的举动,问道。
“没什么,应该是我的错觉。”卡莱尔收回目光,笑了笑。
爱德华吹了声口哨,“真好,以后贝拉再责怪我开车不专心的时候,我就可以告诉她:卡莱尔开车也喜欢东张西望。”
“你啊……”卡莱尔失笑。
“我们全家去沃尔图里参加认亲仪式的事情,你跟贝拉说了吧?”顿了顿,他问。
“嗯。”提到贝拉,爱德华的眼中浮现出眷恋的神采,面色变得有些沉重,“我向她保证一定会从沃尔图里平安回来。她本想和我们一起去,但是,你知道,那种地方——吸血鬼的大集会——”他嘲讽地哼了一声,“怎么可以让她去呢?她还是个人类,而且她的气味闻上去是那么的——”
“——诱人。”卡莱尔接过他的话,“我想,即使她是我们的同类,恐怕你也不会愿意让她去沃尔图里。爱德华,你有没有发现,在某些方面,当然我指的不是这次的事情,你对贝拉实在是有一些……保护过度?”
爱德华不以为然地耸耸肩,“有一天,你也会遇到一个让你情不自禁地‘保护过度’的人的。”
也许,已经遇到了。他在心里默默地补充了一句。
卡莱尔的神色晃了一晃,“也许吧。”他轻声说。
“那个人……”爱德华犹豫许久,终于忍不住问出口,“是简吗?”
卡莱尔一怔,一个“是”字下意识地就要脱口而出。
“这几天,我一直在你的心里听到这个名字。”爱德华看着卡莱尔,说道。
“是吗?”原来他竟然这样频繁地……在想她吗?
“我不知道。”沉默片刻后,卡莱尔轻声喟叹,满是怅然。
“那么……”埃斯梅呢?
爱德华本想这么问,但这个名字在嘴边绕了一圈后,还是被他默默地吞回了肚子里。
“什么?”
“没什么。”他说。
全家人中,估计只有拥有读心术的他最了解埃斯梅的心思。
他曾向埃斯梅保证,不会对任何人泄露她的想法。
可惜——
他看了邻座一眼,暗叹。
这大概永远只能是一段没有结果的单恋吧……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车身如流线,朝远方飞驰而去。
☆、Chapter36 再见
卡莱尔不知道,就在他们赶去机场的时候,简正独自一人朝着福克斯的方向赶来。
一往东,一往西。
就这样擦肩而过。
也许这就是命运。
——当简赶到福克斯、看见空无一人的卡伦家的房子时,心头不由得生出这样一丝、如深秋的残叶一般惆怅的感慨。
她本想再见卡莱尔一面,顺便提醒他们阿罗的目的,可惜还是来晚了一步。
不过没关系,她还有另外一个方法。
依着记忆中熟悉的气息,简很快就找到了卡莱尔的卧室。
她的身姿轻巧如燕,从敞开的窗口跃入室内。
卡莱尔的味道……
满室都是他的味道。
简怔然地站在窗口,有一瞬间,她好像流露出了想哭的神情,可是很快就恢复如常。
视线一寸一寸地扫过这间属于卡莱尔的房间,忽然间,她的眸光一颤,视线跟着停顿在了某一处地方。
——她看见了放在床头的那条项链,她亲手为卡莱尔戴上的项链。
她还记得当时,卡莱尔对她说:他会一直戴着这条项链。就像当初希尔先生向希尔夫人保证的那样。
也许恋人之间都喜欢做些这样的承诺,可惜——世事无常。
坚守到最后的,能有几人呢?
简上前,将那条项链紧紧地攥在手心里,然后放松身体躺倒在雪白的大床上,将脸埋入柔软的床单中,感到熟悉的气息变得越发浓郁。
这是卡莱尔的卧室。
这是他的家。
他已经有了全新的生活轨迹,他的幸福,已经不再需要她的参与。
她也有了自己的生活,日复一日,沉沦在血腥与黑暗之中,没有尽头。
看不见尽头。
这样的生活,她早就已经厌倦了。
所以,她想自私一次。
阿罗说的对,她在有关卡莱尔的事情上总是容易心软。三百年来,她的私心几乎全部用在了卡莱尔的身上。
可是现在,她什么也不想管了,不再去管阿罗会对卡伦一家做什么,不再去管除了卡莱尔之外的那几个卡伦们会有怎样的命运。她也管不了这些,如今她的存在只会坚定阿罗的野心,而非阻止。
她只想为自己自私一次。
简趴在床上,带着一丝决然的味道、静静地笑了。
她不会再回沃尔图里了。
在这一点上,她欺骗了亚力克。
一个经常说谎的人,偶尔说一句真话,别人还会以为他在说假话。
而一个鲜少说谎的人,偶尔说一句假话,别人却会以为他说的依然是真话。
——她所利用的正是这样一种心理。
对此她感到抱歉,但这是最合适的结局。
简起身,将项链放入口袋中。
既然已经被丢弃了,不如就还给她吧。
***
“你到底怎么了,卡莱尔?”
车子在公路上飞速奔驰,随着时间的推移,爱德华感到身旁之人的心绪越来越起伏不定,但他听不清卡莱尔的确切思想,就像是一团混乱。
卡莱尔紧抿着唇,握住方向盘的手不自觉地用力。
他从来没有这样焦躁不安过,这股情绪来得莫名而突然,似乎从刚才的某一刻开始,越是远离福克斯,他就感到越是不对劲。
就好像……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
卡莱尔眸色一沉,猛地将方向盘一个大幅度地旋转。
车轮急速划过地面,留下几道深深的痕迹。尖锐的摩擦声和从后头的两辆车里传来的低呼声同时响起,黑色的梅赛德斯奔驰出乎所有人意料突然调转车头,在路的另一边停下。
还好目前这条公路上只有他们这三辆车。
后方的两辆车也急忙跟着停下。
“哦我的上帝!卡莱尔,你在做什么?!”爱丽丝惊讶地探出头,叫道。
贾斯帕皱了皱眉,卡莱尔的焦躁不安是那么的强烈,于是他使用了自己的天赋。
“谢谢你,贾斯帕,”卡莱尔勉强笑了笑,“我要回去一趟,爱德华,你下车跟他们先走。”
“现在?!”埃美特瞪眼,“卡莱尔,你在玩什么呀?”
“砰!”罗莎莉一拳砸在埃美特的脑门上。
“我们和你一起回去。”爱德华毫不犹豫地说。
其他人纷纷表示同意。
“也好。”卡莱尔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几乎是迫不及待地重新发动车子。
黑色的奔驰轿车犹如一支离弦的箭,倏地冲了出去。
以比来时还要快的、极致的速度。
***
毁灭一个血族,最简单的方式就是放一把火。
绵延的山林间,一座空置多年的木屋正熊熊燃烧着,“噼啪”作响,火光映染了半边天空。
简静静地站在燃烧的木屋前,感到三百年来不曾有过的轻松、以及一丝隐隐的快意。
阿罗说,他不忍心真正伤害卡莱尔,因为这样会令她绝望。
但她不相信,或者说,不敢全信。
阿罗那个人,说话总是半真半假,而她更习惯于剔除所有的变数、将每一件事都牢牢地掌握在手心里。
所以,她需要采取一个办法。
古老的血族之间流传着一个禁术,只有在真正具有亲缘关系的血族之间才能使用。
——血缘禁锢。
血缘禁锢,顾名思义是一种用来禁锢具有血缘关系的亲人的禁术。施术的血族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禁锢与自己存在血缘关系的某个血族,同时选择一个对象作为“被保护者”,被保护者可以是人类、血族、甚至狼人。被禁锢的血族身上会出现一枚特殊的印记,一旦他伤害了被保护者,他就会遭受同等程度的反噬。
阿罗十分了解这个禁术,因此他绝不敢轻举妄动。
她能做到的,只有这个了……
简抬起脚,缓慢而坚定地朝燃烧的大火中走去。
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色彩斑斓,美如梦幻。
她想起在小树林旁的泥土地上,他向她伸出温暖的手,说:“简,你愿意和我一起流浪吗?”
她想起蔷薇节的夜晚,她踮着脚站在他的脚背上,他目光专注,带着她起舞飞翔。
她想起他亲手为她戴上蓝宝石项链,表示“他送你一件首饰,我也送你一件,这样才公平”时难得孩子气的模样。
她想起最后一个晚上,他们在开满勿忘我的天台上,那唯一一次的拥吻。
……
也许她的这一生本就是一场梦,梦醒了,就是冷寂的现实。
回忆最后停留在清理新生儿的那个白天,他叫住转身离开的她,对她说:
“简……再见。”
呵……
她轻轻地笑了。
原来那一句再见,是再也不见。
***
卡伦一家一路超速疾驰,只用了去时的一半时间就回到了福克斯。
刚走到门口,众人的神色均是一凛。
“有别的血族来过。”贾斯帕警惕地说。
“这个气味……好像有点熟悉。”埃美特皱眉努力回想。
“是简。”爱德华语气复杂,看着卡莱尔从他身边极快地掠过,满目焦急。
卡莱尔等不及开门,直接从敞开的窗口跃入卧室内。
——几个小时前,简也是这样来到这间卧室,见到被丢弃在床头的紫色勿忘我,然后带着项链决绝地离开。
卧室内,简的气息更加明显。
床头一片空荡,那条被他暂时放在那里的项链已不见踪影。
简拿走了项链。
——这个认知令卡莱尔面色煞白,那些被他极力压抑的负面情绪立刻化作燎原之火,疯狂滋长。
他猛地转身冲出房子,慌不择路,身体重重地撞上墙壁也没有感觉。
“卡莱尔!你要去哪儿?”其他的卡伦们正准备跟着进屋,见卡莱尔出来,赶忙叫住他。
爱德华皱着眉,眼尖地发现卡莱尔步履凌乱,眼中已经完全失去了一贯的镇定和从容。
卡莱尔停下脚步。
但不是因为他听见了其他人的呼喊。
他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到。
仿佛有一把尖刀刷地一下划开了他的大脑,一瞬间光芒如雪,极致的疼痛在脑中轰然炸开。
与此同时,心脏也跟着紧缩起来,就好像……突然失去了什么极为重要的东西,连带着心脏都被生生地剜去一块。
重要的东西……
在场的众人看见卡莱尔突然一手抱头、一手紧紧地攥住胸前的衣料,神色痛苦地跪倒在地上。
“天呐!卡莱尔!”
他们惊叫着冲上前去,贾斯帕和埃美特一左一右扶住看上去摇摇欲坠的卡莱尔。
“卡莱尔你怎么了?!你能听见我说话吗?卡莱尔?卡莱尔!”
爱德华跪在卡莱尔面前,焦急地轻拍对方的脸,一迭声地问。
简……
简……
一片黑暗中只剩下这个名字。
……
“简,我的名字是简。”
……
“首饰,只戴一件就够了。”
……
“卡莱尔,请你相信自己,也请相信我。”
……
“我不喜欢别人骗我……但是,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
“卡莱尔,你会忘了我吗?”
……
“卡莱尔,我相信你,一直都相信你。”
……
卡莱尔头痛欲裂,可是更痛的是他的心。
他竟然还是忘了她……
三百年,将她一个人丢在沃尔图里那个地方……
整整三百年。
有深红色的液体顺着眼角静静地淌下,“滴答”一声落在雪白的石地上,溅开破碎的血花。
爱丽丝捂住嘴,压下一声抽气。
年轻的卡伦们都震惊地瞪大眼,他们第一见到卡莱尔如此失态的样子,也是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吸血鬼的眼泪。
吸血鬼本没有眼泪,只有当悲伤到极致的时候,才会流下鲜血替代眼泪。
卡莱尔苍白到近乎透明的嘴唇动了动。
爱德华浑身一震,因为他认出了那个口型。
卡莱尔说的是——
简。
☆、番外:卡莱尔
简失踪了。
是的,失踪。
我只愿意用这个词。
阿罗说,无论我找多少年,都不可能找到她。
因为简,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永远地消失了
他不肯告诉我原因,但他说的很肯定。
我的理智告诉我,这也许是真的,因为从那一天起,阿罗甚至不再热衷于拓展他的野心,他整个人看上去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虽然吸血鬼是不会老的。
可我不愿相信他的话。
我没有亲眼看见简的消失,我还可以为自己最后的一丝希望找到借口。
就算……就算她真的……
不是还有来世吗?
我始终相信吸血鬼也是拥有灵魂的,只要有灵魂,就可以期许来生。
我一定要找到她。
我一定会找到她。
爱德华经常给我打电话,但我很少接到,有时我会待在信号极弱的深山老林中,更多的时候,我忘了开机或者给手机充电。
我好像忘了很多东西,我想自己现在看上去一定很糟糕,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至少有一个人我再不会遗忘。
有一件事占据了我的全部生命。
这样就足够了。
埃斯梅也经常打电话给我,在我刚恢复记忆的那几个月,她担心我会想不开,一直寸步不离地跟着我。
我想,我大概明白她对我的心意。
可我无法接受。
我的心其实很小,除了一个简,装不下其他任何人。
前几天,爱德华找到我,那时我正在英国——那是简出生的地方。
他说:“卡莱尔,回去吧,你已经找了她三年了,我们都很担心你。”
三年……
在他告诉我之前,我完全没有意识到时间的流逝。
在我的世界中,时光仿佛静止在了十八世纪初我和简在一起的那段日子、静止在了打败新生儿军团那天她出现的瞬间、静止在了那个令我痛彻心扉的下午。
寻找简的这些日子,每一天对我而言都是一样的短、也一样的长。
三年,不过只是三年。
我把简弄丢了整整三百年,哪怕需要三百个三年,我都愿意。
只要在时间的尽头,能够再听到她叫我一声:
卡莱尔。
☆、Chapter37 新的开始
似乎有光照射在脸上,眼前一片白晃晃的朦胧,什么也看不清。
过了一会简才意识到,原来她没有睁开眼睛。
意识到这点以后,一个新的疑问紧跟着冒了出来:为什么她还会有感觉,她不是应该已经……死了吗?
耳边有嘈杂的声音传来,伴随着身体被移动的感觉。
说话的应该是两个人,一个声音低沉且略带沙哑,一个声音高而尖锐。
简努力分辨了一阵,而后沮丧地发现——他们说的是一种她听不懂的语言。
半晌,那两人似乎达成了共识,不再说话。
简感到自己的身体又开始被移动起来,她试图抬起沉重的眼皮,努力了数次后,总算费力地睁开双眼。
——一张被放大的、陌生的脸立刻出现在视线中。
简发现,自己似乎遇上了一件匪夷所思的、只有在小说里才会出现的事情——她变成了一个香喷喷软呼呼的小婴儿,带着上一世的记忆。
这一世的她是一名孤儿,是中国上海某家孤儿院的第一百零一个孩子。
是的,中国,在她刚恢复意识那会儿,身旁的那两个人说的正是汉语。
那两人分别是孤儿院的院长和副院长,她们在孤儿院的门口发现了被父母丢弃的她,当时她们所谈论的是关于要不要收养她的内容。
院长妈妈是一个善良的中年妇女,而副院长的品行就……
副院长虽然是“副”的,但她在孤儿院中的气焰却是最旺的,有时连院长妈妈都奈何不了她,据说那是因为她有所谓的后台。
人类的世界真阴暗。
——当了三百年血族的简小姑娘对天翻了个白眼,不想这个动作恰好被有着“重度萝莉控”的李阿姨瞧见。后者顿时萌得眼冒红心,忍不住一个饿狼扑食,将简小姑娘又是好一通蹂躏。
喂……
这位李阿姨是孤儿院的工作人员,和院长妈妈一样真心疼爱着他们这些孤儿。
顺便提一句,简这一世的名字是——秋,因为她是在一个秋日的午后被院长妈妈捡到的。孤儿院里的孩子的名字大多十分简单,有些以季节为名,有些以花草树木为名……反正在他们被收养后,养父母都会给她们重新起个名字,甚至,有些孩子在这家孤儿院里待过的经历都会在领养人的要求下被抹去。
孤儿院的孩子们大多十分渴望被人收养,除了某几个特立独行的,比如简。
对简而言,是否被收养差别不大。在孤儿院虽然吃的和穿的都差些,但她本就不是一个注重物质条件的人,而且这里有真心关怀他们的院长妈妈和李阿姨。最关键的是,她实在是不怎么耐烦重新和几个陌生人磨合……所以每当其他的孩子们打扮得干干净净、乖巧而略带局促不安地在前院排排站、等待被大人们挑选时,她总是缺席。
副院长也十分期待有人来孤儿院认领这群孩子,尤其当认领方在经济上具有一定实力时,她那张肥胖的脸总是忍不住笑成一朵绽放的菊花。
在大多数人看来,简从小就是一个古怪的孩子。她的性格冷漠不合群,不爱说话,对一般小女孩向往的东西——诸如布娃娃呀、漂亮的衣服什么的都不感兴趣,只喜欢一个人静静地呆在一边。虽然她只是个小孩子,但是当她那双眼睛一言不发地盯着你时,总会叫人不由自主地心里发毛,所以,就连喜欢欺负孤儿们的副院长都不怎么敢找她的麻烦。
——其实这一世,至少到目前为止,简还没有发现自己这个身体具有和上一世一样的特殊能力。
由于她这样的性格,孤儿院的孩子们大多不敢亲近她。
不过,凡事总有例外。
有个长得白白嫩嫩、像个刚出蒸笼的馒头似的男孩好像完全不在意她的冷淡,尽管已经在她这里受挫多次,却是屡败屡战、屡战屡败……
精神委实可嘉。
男孩的名字是晨冬,但简更喜欢和李阿姨一样叫他“馒头”。每次男孩听到她们这样叫他时,那张可爱的馒头脸总是不满地皱成一团,让她忍不住想要蹂躏一把。
咳,她坚决不承认自己的性格中有任何恶劣的因子存在!
平淡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
随着她的逐渐长大,简发现了一件令她颇为惊讶的事情:她的外表竟然越来越接近上一世的模样,除了眼睛的颜色——黑色与从前不同外,其他地方几乎可以说是从前的翻版,就好像——这副身体本就是为她量身定做的一样。
世界真奇妙……
简望着天空,百无聊赖地感叹了一句。
一晃眼,八年过去。
孤儿院里的孩子年龄越大就越不容易被收养,这一点,从他们懂事起院长等人就时常对他们耳提面命,因此,那些年龄较大的孩子们往往都会在有人前来领养孤儿的时候表现得格外积极、在落选后表现得格外焦躁。
当然,简依旧例外。
不过有人却十分地替她着急,比如——馒头君。平日里,他总是在她耳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被收养的好处,当有人来孤儿院□的时候,他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火急火燎地跑来找她,然后想尽办法把她拖到前院去。
这大概就是俗语中所说的皇帝不急急死太监吧?
其实论年龄,馒头君比她还要大一岁,按理说他应该比她更着急才对。简也曾经这样问过馒头君,成功获得对方哀怨的眼神一枚,那里面写着——“你一点都不懂我的心”。
简:“……”
于是从那以后,简不再抗拒被馒头君拉去前院等候翻牌,哦不,是被挑选。对此,馒头君表示无比的欣慰。
“秋!你在哪里?秋——”
一日,馒头君熟悉的大嗓门再次由远及近地传来。
简低低地叹了一口气,此时她正搬了一张小板凳坐在后院中央晒太阳。午后温暖的阳光洒在身上,舒服得她不想动弹。
白白嫩嫩的身影很快就闯入了她的视线中,令简感到奇怪的是,馒头君分明朝她所在的方向扫了一眼,又扫了一眼,但却像没瞧见她似的皱起馒头脸,自言自语:“奇怪了,也不在这里,那会在哪里呢……”
闻言,简疑惑地起身。
她明明就在这里,在院子中央这么明显的地方,为什么馒头会没有发现她?
难道……馒头的视力已经退化到这种程度了?
“咦?秋,原来你在啊!”
馒头君本打算离开后院到别处去找找,不想一抬头却发现他要找的人就站在院子中央,正一脸高深莫测地盯着他的眼睛。
简挑眉,慢悠悠地说:
“我一直都在这里……你,刚才没有看见我吗?”
馒头君摇头,白嫩的馒头脸因为不解而再次皱成一团。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粗心了?
不过,很快他就把这层疑惑抛到了脑后,因为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去做。
“快!前院来人了,快跟我过去!”馒头君急促地说着,一边飞快地拉起她的手,拖着她朝前院奔去。
果然,能让馒头君这么火烧眉毛的永远只有一件事……
简小姑娘表示很无奈。
尽管馒头君赶得很急,但当他们俩到达前院时还是晚了一会儿,好在由于前院十分热闹,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迟到。
这一次来领养孤儿的人似乎格外的多,而且其中不乏穿着大气高端上档次、目测具有一定财富和地位者,怪不得大老远就能听见副院长虚伪谄媚的笑声。
简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前方的陌生人群,视线刚扫到一半,一个名字突然传入耳际——
“司徒先生……”
司徒?
简挑眉。
好少见的姓氏。
她不禁感兴趣地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一眼,却愣住了。
☆、Chapter38 似是故人来
简的眸光轻轻闪动。
那个男人……
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随后在众人不可思议的目光中朝那人走去,对他说:
“你愿意收养我吗?”
司徒先生一怔,低头深深地凝视简。
“你叫什么名字?”
他的语气中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温柔。
“她叫——”一旁的副院长见状,赶忙殷勤地上前介绍,不想刚说了两个字就被简淡淡地打断。
“我叫简。”她说,视线一瞬不瞬地停留在司徒先生的眼中。
“简……”司徒先生嗓音低沉地念了一遍她的名字,眼神深邃,看不出什么表情。
简感到有些失望。
“好,”司徒先生突然勾起嘴角,“从今天起,你就叫司徒简。”
司徒简……
听上去还不错。
简漫不经心地想着。
这一天,馒头君也被一对出自书香门第的中年夫妇所收养。离别的时候,他端着一张馒头脸,少年老成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说:“我终于可以不用担心你了。”
简看着他,心底涌起一丝淡淡的感动和歉疚。
于是乎,简正式成为司徒先生的养女。
司徒先生,全名司徒青,是一家世界五百强企业的高级经理人,目前单身。
单身……
简皱了皱眉,为这条刚得知的消息。
那么,带着她这么一个孩子……
不过没过多久,简就发现自己多虑了。
某人的桃花运很旺、非常旺,这要是放在其他人身上指不定会乐成什么样子,然而某男却对此颇为头疼。
“我暂时没有结婚的打算。”
司徒青认真地告诉她。
于是她便顺理成章地成为帮他挡桃花的最佳借口。
司徒青是个很好相处的人,至少,很合她的性格。
她不爱说话,他的话也不多;他很忙,她很独立;他懂得什么时候可以打扰她,她懂得什么时候不可以打扰他。
因此,两人生活得很是融洽。
偶尔,司徒青会褪去他那身沉稳而成熟的外衣,流露出符合他这个年龄的张扬与活力,只有在那样的时候,她才能将他和记忆中的那个人完完全全地重合起来。
是的,她之所以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主动选择司徒青作为自己的收养人,是因为他的外表像极了一个人。
一个熟人。
一个三百多年前离奇消失的人。
卡莱尔曾经告诉她,在他和凯恩与德米特里和费利克斯交手的时候,凯恩的身上突然爆发出一片诡异的白光,他说那片白光带走了他,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是生是死。
也许,凯恩和她一样来到了中国。
简静静地看着书桌后面埋首于一叠厚厚的文件的男人。
也许,他和她一样获得了新生。
只是他不再记得上一世的经历,他的性格也变得和从前截然不同。
不过……这样才是最好的吧?
简垂眸,盯着自己细嫩的指尖。
背负的过往越多,就越不容易开启新的生活。
窗外,夜色浓厚。
司徒青从文件堆中抬起头,悄悄地瞟了眼低头坐在沙发上的简,压下一声叹息。
在司徒青的安排下,已经八岁的简毫无悬念地通过附近最好的一所小学的入学考试,跳过一年级,直接从二年级读起。
其实她本不耐烦混在一群小屁孩中、学习那些在她看来简单到白痴的知识,沃尔图里的那三百年有足够多的时间和藏书供她学习,但中国似乎是一个很注重学历的地方。
好吧,就当换一个地方发呆吧。
一晃小学毕业,简轻松地考上了一所市重点初中。
司徒青表示要好好奖励她,简不感兴趣地撇撇嘴,转身就走。
她又不是小孩子,不需要奖品激励措施。
咳,简小姑娘完全忽略了她的外表也只是一个稚嫩的孩童的事实……
“那么——去旅游怎么样?”
司徒青在她身后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