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清晨,交通难得畅通一回,大公共一上三环就象上了高速一样,撒了欢儿地连超了几辆私家车和出租车,让我感到了物超所值的满足感。偌大的车上显得人烟稀少,看来在某些特定的时间段里,北京的公交车并不象传说中的那样都能把人挤成照片,坐公共汽车还是一种既省钱又享受的事情,不到二十分钟就到了滨子家。
一进他们家门,我终于理解老太太为什么会“目瞪口呆”了,90多平的新房居然被这俩人住得连个下脚的地儿都没有,人站在屋内就象站在垃圾堆里一样。沙发上飞着几个镶嵌着蕾丝花边的胸罩,茶几上零乱地铺满了小零食和避孕药,地上还摊了一片滨子的火车模型,稍不留神,就会一脚踩到铁轨上,报警器就开始无限长鸣……滨子正象模象样地戴着塑胶手套俯身洗堆积如山的碗,以前单身时代,周末我也经常找他,一向是他做饭,我洗碗。那时候,他厨房的地上到处都是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油垢,他就随便铺上一张报纸,踩脏了就继续往上铺报纸,直到最后只能拿刮刀才能把报纸一点一点去除。以前那双拿照相机的手居然也开始泡在热水里洗碗了,他无奈地说:“没办法,攒了一个星期了,再不洗都要臭了,而且也没碗可用了。只好一周集中洗一次。”看来大多数男人的婚后生活也不比我强,自从女性地位节节攀升后,男人已经不再帮老婆洗碗了,而是一个人把这活全包下来了。
他洗完出来,把手往围裙上胡乱抹了抹,也许是看到了沙发上飞的那些内裤和胸罩了,有点不好意思,连忙手脚麻利地替她老婆收拾那些有碍观瞻的内衣。我有点居高临下地同情他了:“你老婆可真行呀,在外面看起来人五人六的,怎么在家里比老爷们还邋蹋?”
他居然对我的“同情”毫不领情:“你知道什么?我这老婆可是胸大脑也大,在单位说句话一言九鼎,比老爷们还管用,上个月刚刚又被提升了,她今年可能大部分时间都得当‘空中飞人’了。家有良妻,捎带着连我都跟着沾光,我在单位里开会怎样应对,见客用什么态度,是非缠身又如何自救,碰上办公室内部斗争时,都是她指点我脱身,教我如何的取舍的。虽然脾气是大了点,可她有帮夫运呀!你没觉得我最近越来越成熟,越来越出息了吗?”说着他还夸张地忽悠着手中拿的那些内衣,果真尺码不俗,有俄罗斯大妈的风范,滨子骄傲地说:“我老婆是我们单位出了名的‘波霸’,E杯的,北京的内衣店都买不来这么大的号码,这些都是从美国邮购的。”
他心满意足得都不惜暴料老婆的胸围作为炫耀的资本了,看来已经被老婆彻底洗脑了,毕玉还真的有两下子。以前都说“老婆都是人家的好”,可那是上一代人的观点了,那时的男人大多象大宝一样是初恋初婚,早早地成了家,过了几年新鲜劲儿后,就开始扒着窗户对着外面的花花世界不甘心了,看人家的老婆怎么看怎么顺眼。可如今的男人早已“阅尽千帆”都不是了,把婚姻的那点事全看透了,能鼓起勇气决定结婚的,都已经抱着“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的大慈悲,大英勇,大无畏的“舍我其谁”的牺牲精神,即使在外人看来十分恶劣的环境下,也能“俯首甘为孺子牛”以苦为乐,生活得泰然自若了。
我因为起了个大早过来,不觉已经有点饿了,滨子翻遍他们家粮库,只找到了一袋泰国香米,我们就抓了把米,熬上了一锅粥。滨子说:“以后你来我家,别的什么也甭带,就给我带点新鲜蔬菜比什么都好。我们这方圆几百米都没有一个像样的菜市场,楼下超市里的青菜又贵又蔫。我都是每周看我妈回来的路上,顺便带点菜回来的,可总是不够吃,我每天7点多回家,又洗又做,至少一个钟头才能折腾出三菜一汤,我老婆每天要忙到九,十点钟才能回来,吃完饭都半夜了。”
我一听,他比我惨多了,马上又找到了平衡:“你老婆要求还挺高,三菜一汤,她吃得完吗?我在家都只做两菜一汤。”
滨子说:“我老婆能吃着呢,出去吃饭一个人能干掉20个羊肉串和一大份水煮鱼,还包括若干小菜,随便一顿饭就奔200去了,日子经不起长算,时间久了,谁吃得消?”我恍然大悟,难怪滨子的老婆像吃了催肥药一样,半年就增加了20多斤体重,原来都是滨子的“功劳”。
我们两个大老爷们家常里短地拉了一上午的家常话,从鸡蛋汤的十二种做法到股票的最新行情。已经聊得快没什么可聊的了。终于等来了大宝和他的80后女友,她喝着酸酸乳、穿着露脐装、把卡通包背在屁股上一颠一颠地就进来了。这两人的出场每次都与众不同,这次索性是像“史密斯夫妇”一样一人开一辆车,沿着三环一路追车而来,看他们的神色都像是刚受过刺激的,一个比一个怒气冲天,我见过拧巴的,没见过这么拧巴的。尤其是大宝,他一定又因为女人而挂彩了,上次是被前任丈母娘划了脖子,这次脸上被印了个更加明显的小叉,一看就是拿刀子划的,在他身上充分印证了“最毒妇人心”的传闻不虚。
我奇怪大宝是怎么想的,放着舒服太平的日子不过,非要过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据说这两人几乎没有一天不在打架,总是莫名其妙的原因,曲折离奇的过程,最后是无法预料的结果。我和滨子已经见怪不怪,以旁观者的心态看他俩继续交火。这些80后的孩子,天真起来无可救药,现实起来彻头彻尾,小小年纪就已经曾经沧海,仿佛有很多很多过去,只急吼吼地妄想不劳而获,一步登天。丝毫不避讳地叫嚣:“我不要等,我要现货,不要期货!你说你什么时候能把我办出国?”
大宝气得拿着烟头的手直哆嗦,但是在哥们面前还不得不维持一份最起码的体面,所以只好耐着性子连哄带骗:“我们这里往外输出的至少是硕士以上,还得有一门技术特长的精英,我说了让你别着急,再等等……”
小叮当马上跳起来打断他:“我要是‘精英’还找你干嘛?我早去欧洲晒太阳去了,我虽然不是‘精英’,可我是‘精华’, 我告诉你——精英就是精通英文的人,精华就是精通华文的人!”
我和滨子正坐在沙发上磕瓜子,她一句话,把我俩惊得差点咬到了自己的舌头。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气氛也由此变得缓和了一些。
看来大宝的工作,生活还有脑子已经被小叮当彻底地搅和乱了,他不得不再次耐着性子对小叮当搪塞道:“我要和哥们说点正经事儿,你自己呆着也是无聊,去楼下的美容院做做美容吧,想美成张柏芝就美成张柏芝,想美成李嘉欣就美成李嘉欣;再做个什么陶瓷烫,瓦片烫,铁板烫的。”说完,他掏出了一张卡递给了小叮当。
看着她终于开门出去,我们三个男人一直悬着的心才慢慢放下。
大宝使劲尽全身的愤怒把烟头拧死在烟灰缸里:“我总有一天得被她折腾疯了不行,现在不摔手机了,改动刀子了,上周把我的脸都画花了,害得我下周一得花着脸去见奥组委的领导,我要‘不再放荡中变坏,就得在沉默中变态’, 她的信念就是——‘把60岁男人的思想搞乱,50岁男人的财产霸占,40岁男人让他妻离子散,把30岁男人腰杆搞断,20岁的就让他们彻底完蛋!’”
(七十五)
大宝是要找我说正经事,他们公司可能要和政府部分合作,陆续会有一大批适合我老婆做的东西,他想自己组建一个团队,共同来切“奥运”这块大蛋糕,现在不知道有多少人虎视眈眈地盯这中国奥运市场,这个市场不是潜力巨大,而是已经很大了。据说,奥运村附近的单元套房早已经被预订一空了,并且价格以十倍速度窜升,原先一个月租金从5000到1万不等,现在2008年8月那一个月的房租已经飙升到10万了,而开幕式的门票据说也已经炒到了10万以上。
当时听起来这的确是一个难得的机遇,而且老婆趁周末加班两天一夜赶出来的两个方案,获得了鹤立鸡群的反响,大宝的老板当即炒掉了两家出版社,全用我老婆一人做的两种风格的文件参加竞标,果然因为标新立异和构思奇巧脱颖而出。众人的交口称赞外加两天赚一万的成就感大大增强了老婆的自信心,当她得知以后还有源源不断的工作等着她做时,终于底气十足放心大胆地辞了职,心情大好地在家Soho了。
周末为了庆祝首战告捷,我们请滨子夫妇和大宝二人吃饭,通过几次的磨合,我老婆和滨子老婆还有小叮当已经达成共识,找到了她们三个的共同爱好——“海底捞”的麻辣火锅,只有吃这个才能让这三个姑奶奶意见统一。最近因为股市长牛,一夜之间大家腰包都鼓了起来,排队吃饭的人居然摩肩接踵,不过,我还是愿意耐心陪他们等待的,主要原因是人均六,七十块钱的标准可以让我这样的小气男人坦然接受,如果是人均150元的“俏江南”,环境当然更好,味道也正宗,就是份量太小,从来吃不饱,一人轮不到一口,盘子就见底儿,让人好不难堪,即使会香在口中,难免也会疼在心里,不要说谈笑风生,可能连笑都会不自然。在这里则可以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男人吃清汤,全当是吃老北京涮肉;女人吃辣锅,就象吃麻辣烫。三个女人能顶100只鸭子,三个男人至少也能顶50只,我们三个老爷们一路从股票新高谈到了滨子的蜜月见闻。
滨子他丈母娘经过了他长期的软硬兼施和软磨硬泡后,终于决定婚事“从简”,不用婚车和仪丈,只在一个五星酒店里摆了二十桌,婚礼过后两人就马上飞到欧洲八国度蜜月去了。虽然他的英语水平只停留在“give you colour see see”,但这丝毫不妨碍他那随着“大国崛起”而崛起的民族自信心:“世界上有人的地方就有中国人!放眼望去——沙滩上晒太阳的全是咱们中国人;飞机上闹哄哄的都是中国方言,听起来倍儿亲切;中国人有钱了,在当地象蝗虫一样扫货,‘牛仔裤给我来十条’,才100多年,那帮‘八国联军’看见咱们中国人也懂得点头哈腰了,就象十年前见到腰包鼓鼓的日本人一样……” 滨子酒量一般,稍稍喝上几杯,那男人的豪气、霸气、痞气,就统统现了形,在能够改变男人的东西中,据说酒最厉害,其次才是女人, “一杯酒里一个世界,一瓶酒里一座天堂”, 他顾不上吃饭,激动得满面红光地继续讲他的异国见闻:“我就是吃不惯那‘正宗’的意大利面,就叫他们的厨师长出来,用咱北京话跟他讲:‘我要吃带肉沫的意大利面,就象中国必胜客里的那种!’结果那厮他听不懂中国话,跟我装糊涂,不过我话音刚落,就有中国同胞跟他用英语解释了。我最后还是吃上了带肉沫的意大利面,虽然味道还不如咱们老北京的榨酱面。”看他一副牛哄哄地样子,仿佛吃了盘改良的肉沫意大利面后就象雪了“火烧圆明园”的国耻,壮了我大中华的国威一样神气。
吃完饭后,他们意犹未尽提议去k歌,滨子和大宝是出了名的“麦霸”,两人抱着话筒就不撒手:“起来,还没有开户的人们/把你们的资金全部投入诱人的股市/中华股市到了最疯狂的时刻/每个人都激情发出买入的吼声/涨停,涨停,涨停/我们万众一心/怀着暴富的渴望,钱 进,钱进,钱进进!”这首在网络上流传已久的“国歌”唱出了不知道多少人的心声,我老婆就是听了这首歌以后才对中国股市有了全新的看法,她发现如果再不炒股,和朋友在饭桌上已经没有谈话的资本了,于是终于同意让我把仅有的那点可怜的家底投入到诱人的股市里了,我小心谨慎地用那点难以启齿的钱买了一支我早已看好了的股票,结果刚刚买进的第三天,就被“停牌”了。不过这丝毫不影响我对美好“钱”景的热忱憧憬,我幻想着三个月后,一开牌就能连着十个涨停。
与此同时,我老婆象一台高速运转,不知疲倦的机器一样开始了她的全新生活,每天7点我上班的时候她已经蓬头垢面地坐在电脑前了,而我6点下班的时候,她还保持同样的姿势纹丝不动,只有厨房里的剩饭和空碗证明过她曾经起身过,为了给她增加营养,我也开始向滨子看齐,做三菜一汤或者四菜一汤。周一到周五,每天除了睡够8个小时外,她几乎不曾下楼,周末则是我和滨子,大宝的聚会时间,“六人行”变成了“三人行”,三个女人一个比一个忙,小叮当因为等不到大宝的承诺,不想再和一个70年代的老男人耽误工夫,已经成功“单飞”,虽然没有心想事成地到欧洲晒上太阳,不过,人家“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已经和一个德国人同居了,我们一点也不为这个女同胞感到担心,虽然是女流之辈,不过她的火辣生猛应该和德国鬼子有一拼,没准儿,谁输谁赢还说不定呢!
大宝则被这个“纳粹”刺激得不轻,每天给我老婆布置排山倒海的工作,还催得猴急猴急的,可就是不见给钱。我看他满心满脸都是万劫不复的沧桑,也不好意思催,只好随叫随到地耐心陪他先走过这段低谷期。他经常带我和滨子去一些并不适合我俩这种居家男人去的地方,去那里的男人一看就是来寻找刺激的,而女人则多半是受过刺激的。滨子的老婆自从升职以后,一个月有多半时间不在外国就在外地,偶尔回来的几天,因为时差和工作压力,脾气就越来越大,经常火冒三丈,摔摔打打。惹得滨子也开始惶惶不安,牢骚不断,男人一辈子不怕别的,就怕身边的女人比自己强,“一个成功的男人就是要能赚到比妻子花的钱更多的钱。”可惜我们都不是,所以不知不觉就沦为了由三人不得志的老男人组成的“弱势群体”, 滨子已经失去了“我是中华好男儿”的雄雄气势:“奶奶的,现在饭做好,端到跟前还挑肥拣瘦,看来找老婆就得找皮实的,找个矫情的能把人累个半死!”大宝则半醉半醒,不温不火地以过来人的姿态劝他:“世间老婆的差异微乎其微,所以,你还是不要象我这样折腾了,将就着就留着第一个吧!男人要是‘奔四’还走‘单儿’,别人会当你是‘老风流’,这可一点也不好玩!”大宝觉得自己好冤,才经历了两个女人就成了“老风流”,真让人泄气,而阅女无数的滨子反倒成了众人眼中的“模范丈夫”,世间的错位总是让人万端感慨。
这样的生活依靠惯性周而复始的又过了一个月,我的生活没有改变,仍然骑着一辆破自行车去菜市场买菜,每天晚上独自一人坐在沙发上看俊男美女上演的无聊电视剧,最大的乐趣就是给丈母娘和孩子打电话,岳父发扬他一贯的“死磕”精神,成功地把一个本来不想卖房的人游说得把房子卖给了他们,老两口欢天喜地地搬进了140多平米的大房子,梦想终于如愿以偿,以至于已经乐不思蜀,不再提北上返京的事情了。我闺女也已经和当地的小孩子打成了一片,每天放完学,几过家门而不入,一提回家就撒泼打滚,又哭又喊,险些能把警察招来。半年前早已会背的儿歌和《三字经》早就着饭菜吃到肚子里了,那天她突然心血来潮地对我显摆:“爸爸,我们班的小朋友夸我漂亮。”我一听,紧张得问她:“男孩还是女孩?”她骄傲的腔调好象自己已经成了王妃:“是男孩!他们老缠着我!”我好一通紧张,看来孩子不在自己身边是不安全,养儿育女绝不是一生下来就一了百了了,可以“望天收”的,而是象农民种地一样实实在在,种瓜才能得瓜,种豆才能得豆。她们班男女比例失调,只有6个女孩,剩下的全是男孩,有个小男孩总是对她大献殷勤,还不到三岁的孩子居然都会泡妞了,下手够早的呀,我一阵苦口婆心交代丈母娘:“一定要严防死守看好她,时刻关注她的思想动向,让她懂得低调,慢点长大,别给她穿红裙子,别让她离小男孩太近。”丈母娘还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那么小的孩子,懂什么呀!”我只好心怀忐忑地催他们快快回来。
周一的股市依旧“全国江山一片红”,总监办公室是大户室,大开间里的我们就是散户,大家都在随着大盘走势斗志昂扬地议论纷纷。连报纸上都在说:“股市牛了,办公室熊了”, 我们部门前两天就接二连三地走了两个人,不是做专职股民去了,就是因为炒股赚够了几年的工资,不愿再为这区区“几斗米”折腰了,刚招来的那个野鸡大学的毕业生连半个人都抵不上,我真怀疑他是怎么混上的毕业证书,自从大学扩招了以后,现在的大学生素质是一代不如一代了,跟设计院要“MAX文件”的时候,他居然说成了“Sex文件”,估计是周末看A片看多了,Sex比MAX听起来更耳熟,人家对方也是个年轻女孩,还以为我们是什么流氓公司,让我陪着笑脸跟人家解释了半天。
自从物价日渐攀升以来,我们的工作餐更是每况愈下,以前说是8块钱的标准,据大厨说,老板只给他平均每人5块钱的成本费,有一次老板百年不遇地大架光临食堂视察工作,大厨自作聪明地安排了一顿空前丰盛的午餐,结果老板一看5块钱的成本能吃这么好?真是便宜了这帮打工仔了,于是马上把对外的标准降到了5块,其实给大厨的成本费也就3块钱,原先好歹还能一荤一素见点肉片,现在是连肉星儿都难得一见了,不是盐水煮白菜就是酱油烧豆腐,现在一到中午打饭时间,我们都不叫“打饭”而叫“打粪”了。今天中午的饭就是用比手指头还粗的粉条做成的比小孩头还大的大包子,那叫一个难吃!我从周末的大餐一下子就落到了盐水煮白菜的地步,真是天壤之别。
我们还算是好的,还有一大锅统共飘着一两片油菜的青菜汤,而那些整日风吹雨晒做施工的工人们,连口所谓的“青菜汤”都没有,我曾经亲眼看到一个把饭菜吃得精光的干瘦小老头,还舍不得倒掉那点残留的菜汤,兑上锅炉房的开水,心满意足地涮涮饭盆底儿,美滋滋地蹲在太阳下喝得有滋有味,那点多少有点咸味的水正好可以“溜溜缝”,干饭吃不饱,那就喝口稀的也能混个“水饱儿”。那白晃晃的太阳光晃得他不得不眯缝着眼睛,这样一来他那张原本就沟壑纵横的古铜色的脸显得更加苍老了,看他若有所思的样子,我不觉好奇地猜想他在想什么呢?是自己那份挣饭不挣钱的工资?还是老伴的腿疼病或者是小儿子的学费?反正不会是一天几翻的股票,也不会是他亲手一砖一瓦盖起来的永远都不会属于他的高楼大厦,也许他已经很满足了,比起那些风餐露宿,站在雪地里干啃馒头的外地民工来说,自己已经算是幸运的了。那一刻,他让我想起了罗中立的那幅撼动人心的油画《父亲》。
(七十六)
大宝在托人给我和我老婆留下了一句“对不起”之后,就人间蒸发了,原先他拍着胸脯口口声声答应的10万元工钱也成了永远无法兑现的空头支票,其实我早就觉得事情越来越不靠谱,不过我的要求不高,没有十万那就五万也好了,可是不幸还是在预料之中发生了,大宝的公司根本就没有和政府部门签下合同,所谓的一千万的项目也不过就是说说而已,可是在他的催促下,我老婆他们日夜兼程地把工作都已经完成了,所有人都觉得应该板上定钉的事情,结果却“瓢”了,因为双方都没有白纸黑字的约束,风险和后果完全由干活的人承担了。几个月前,大宝还在我面前号称成熟老道,一副野心勃勃要作出一番惊天事业的踌躇模样,现在却自顾不暇地“三十六计走为上”了,其实,那看似美好的前景,只是别人随手画的一幅画,做的一首诗,他没有看清楚到底是真是假,便一头撞进去,险些粉身碎骨,害得朋友也替他垫背。
我老婆在酷暑中奋斗了两个月的成果,已经无人喝彩,倒霉的远不止她一个,所有有幸被大宝发现的“人才”都无一落网,白忙活空欢喜了一场。大宝现在前所未有地虚弱,站着理亏,躺着肾亏。因为无法面对职业和爱情的双重打击,无法面对所有被自己忽悠了的朋友,这个倒霉孩子最后干脆一个人一走了之,离家出走去普陀山了,但愿他不是真的出家,只是为了去面对佛祖,修理身心,他现在浑身都欠“补”,要补钙,补心,补胆,补肾…… 即使面对象我这样认识了几十年的朋友,别说心灵对心灵,就是眼睛对眼睛都直发虚。其实,这也不能全怪他,那些曾经下海创业过的朋友回过头来都说,创业初期就是在跟一帮骗子打交道,到处都是吹得天花乱坠,可是却只想干一锤子买卖的不靠谱的人,不知道有多少一夜之间兴起的项目,乍乎了一阵后,由于种种千奇百怪的原因就突然“太监”了。这也就算是我老婆初次下海买来的教训吧。老婆原本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争取在而立之年跻身“职业妇女”的行列,也算对得起自己的十几年寒窗之苦和无数次职场的机关算尽跌倒爬起的“坎坷”经历了。人到三十,不管男女都有一种恐慌,老婆感觉自己尚在三十而“立”和“没立”的尴尬中躲躲闪闪,总觉得有种“壮志未酬”的憋闷和惶恐,越是这样,她越是对工作致以无上敬意,工作已经成了她自我表现和人生幸福的重要标准,她以为加倍工作就可以得到加倍快乐。我曾经劝她不要一人强撑,要想办法招兵买马扩充后备,把自己提升到管理层的地位,不过她一贯谨慎勤奋,始终不同意盲目扩张,而是一个人咬牙扛下一个团队的工作,两个月时间都在一人顶三人地义务劳动,也许连义务劳动都算不上,因为那个项目到最后根本就成了子虚乌有,如果一个人的工作没有了观众,那就等于什么也没有发生。
以前老婆总是重复一位艺术大师的话:“做事,就得有激情,能做成了,最起码得是半个疯子。”现在,我终于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了,她虽然没变成“半个疯子”,不过也快成了“半个残废”了。等她彻底从电脑前离开,才发觉屁股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满是连成了片的坐疮,痒疼难耐,走路都困难。当时正值盛夏,我们的办公室冷得象太平间;而她一个人在家里挥汗如雨居然浑然不觉,不知道开空调。不能不让我怀疑她的感官是不是有问题,她生孩子那年,羊水都破了,居然还没有感觉到阵痛,孩子险些缺氧;后来工作起来又当“拼命三娘”,手上磨出老茧,她也懵懂不知,此外,平时她的腿上经常左青一块,右肿一块的,她都全然不知。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真不相信世上还有这样反应迟钝的人。我让她趴在床上,象摊煎饼一样把她屁股上涂满了药膏,她大梦方醒一般感慨万端:“我一直想找一种既可以赚钱,又符合自己兴趣的生活,最好的状态是自己创作时有快感,又挣着钱了;其次是有快感,但没挣着钱;再次是没快感,但挣着钱了;最差的就是既没快感,也没挣着钱;这两个月,我在家工作,在网上购物,通过电话订餐,再也不用顾及那些恼人的办公室政治了。我还以为找到了自己的理想状态了,既能赚钱,又有快感,现在钱一泡汤,好象快感也没有了。”
我看着她那大包林立,惨不忍睹的屁股,不由得讽刺她:“就冲你这一屁股大包,我看也不象有快感的,你肯定是最后一种——‘既没快感,也没挣着钱。’不过,你也永不着气馁,李白都说,天生你才必有用!”
老婆侧了个身,自我调侃地呵呵一笑:“可惜现在没人用!我原以为自己有一身好本事,干到40就退休,后40年的生活都规划好了,应该比前40年还精彩;不过,现在看来这本事好象一钱不值,我只能老老实实地干到60岁,然后剩下20年坐吃等死,过无聊晚年了。”老婆本来想一飞冲天,结果最后还是被现实的风暴吹落在地,一副欲振乏力的样子。
我只好耐心鼓励她:“人只能控制自己努力的程度,不能控制后果,‘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嘛!其实能干到60岁,然后剩20年坐吃等死,也挺好的;那些‘过劳死’的,大多都是妄想40岁就退休,结果还没来得及退休,就直接‘歇菜’了。咱们不要求活得精彩,只要活得正常!让大宝一个人去找老和尚念经,好好反省去吧,就算是有一天他‘还俗’了,咱也甭理他,一边儿臊着他去!这么大人了,还干这种没谱的事!
你也不要总是和别人比事业,比工作,我现在总算明白了,‘均衡’才是圆满人生的关键,事业是幸福的条件之一;可它还不是幸福的充分条件,从事业中可以获得满足和安全,可是安全并非幸福的全部。有多少坚强老辣的女强人,到晚年都只有无奈和寂寞。以前我总觉得因为早要了几年孩子没有玩好,也错过了赚钱的时机,这几个月在外面吃喝玩乐以后才发觉,他们所谓的享受也不过如此,吃饭泡吧,说话时候夹带英文单词,老生常谈地说房子,车子和股票,真的也没什么意思。在我看来,日子应该是一分一秒的亲情积累,而不是一分一秒的金钱增长。经济上你放心,现在大盘一路大涨到4000点,而且股市楼市双牛,出口顺差扩大,GDP增幅压都压不下来。按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不但沪指冲上6000点指日可待,甚至就连中华民族伟大复兴都能给提前实现掉,更不要说你的那点工资了,我一定能把你今年的损失赚回来。如果你倒气儿还算顺利,手脚还算利落,不如回老家先把孩子接回来吧,你也没有非凡的天才,还是不要去想人生的意义是不是就等于‘坐吃等死’这劳什子事儿了,这只能日复一日让你把自己累个半死。”这时候,音响里传来了崔健的《混子》:“反正不愁吃/我也反正不愁穿…白天出门忙活/晚上出门转悠/碰上熟人打招呼“怎么样?”/“咳,凑合” …我恨这个气氛/我恨这种感觉/我恨我的生活除了“凑合”没别的目的…
牌运不济时,再怎么洗牌也没用,只有等待时机,干脆重开一局。人毕竟是群居动物,哪怕象我老婆这种一心向往“心远地自偏”的人也只需要短暂的空白,终究还是为了迎接下一次的“热闹”。 我建议老婆回老家接趟孩子,趁机休息几天换换心情,不仅是因为我想马上见到孩子,更是想让她尽快地回到现实中来,不要再整天对着空气发呆。我在她最近两天的聊天记录里发现她和一个号称“小老鼠”的技术工程师在网上的飞鸿,你来我往甚是热闹。象她这种没有数字概念的人,几乎所有帐户和信箱的密码都是自己的生日,稍微换个复杂点的,就连自己都打不开,所以要想刺探到她的秘密简直是太轻而易举了。之前,他们只是因为交流工作而进行的正常沟通,时间久了,他们就生出了在一个战壕里并肩战斗的革命友情来,工作完工后,依旧聊得热火朝天。当然,每次都是“小老鼠”主动找的我老婆,他会使出浑身解数,荤素笑话,易经八卦,天文地理,只要他知道的,他全抖擞出来跟我老婆贫。我老婆开始也冲他发些小牢骚来打发寂寞,比如,“时间开始粘粘糊糊地徘徊,屋里干净得没有人烟……”这样的属于文艺女青年才会发出的无病呻吟的靡靡之感,不过后来当老婆看出他有非分的企图心后,还算比较明智,半躲半闪地告诉他,自己已经“罗敷有夫”,拖儿带女了,结果这个不开眼的乳臭未干的小屁孩更加变本加厉地瞎掰扯,居然用72磅的大红字写道:“鹅想泥想得睡不捉觉。”一向小肚鸡肠的我看了立刻血压升高,真想冲上去抽丫一顿。不过,一来我鞭长莫及,不知道他到底躲在哪个旮旯;再说我也不想让老婆知道,她那一向貌似心胸开阔的老公居然有偷看她的聊天记录的恶行。所以,我只好拿出对付家中几个女人的超强忍耐工夫,等把老婆支走以后,再来和这只“小老鼠”算帐。
老婆在我的劝说下,终于起身回去迎接丈母娘去了,我送走了她以后,第一时间就以老婆的名义登陆,我改了她的签名,摇身变成了一只为维护婚姻安全和男人尊严而战的“黑猫警长”,果真,“小老鼠”一看老婆上线,马上就凑过来“JJ”长,“JJ”短地套瓷,我懒得和他费话,带着二分傲然,三分落寞、五分愤怒的复杂感情,跳出来大喝一句:“再来,咬你!”一样是72磅的超粗黑体大红字,赫然醒目,震慑力超强。这招果然很灵, “小老鼠”仓皇逃窜,销声匿迹,再也不敢冒泡了。我颇为自己智勇双全的反击而感自豪,也许幽默是对无奈人生的最后反击了,一个人有了乐观主义之后,心理就会强大,不管情况如何糟糕,最后还能笑得出来,这就算是赢了。
(七十七)
几天后,丈母娘终于“王者归来”,生活又重新回到了原来的轨道。几个月不见,闺女好象突然和我生分了不少,怯生生地象林妹妹初进大观园一样谨小慎微,惹人怜爱,每做一个动作前都先偷偷考察一下我的脸色,再见机行事,好象我并非是她亲爹,而是后爸。为了让她放松心情,充分感受到父爱的温暖,我加倍讨好她,几乎有求必应,要星星绝不给她摘月亮。经过几番试探后,她胆量日渐大增,迅速地确立了自己在家中不可动摇的“霸主”地位,开始露出无法无天,目中无人的本性,经常作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以暴君的口气口出狂言,指挥若定,我们的“二二一”部队开始重新组合,我闺女高居金字塔顶端,我们两代人分居下端。她经常把我们两男两女支使得团团转:“从现在开始,我是老师,你们都给我排队站好了,姥姥同学你站最前面,姥爷同学跟在她后面……然后听我的口令,预备——开始——”在她的脑海里,也许世界上最大的官就是老师了,所以她做梦都想当老师,这样就可以管天管地甚至管人拉屎放屁。每当她拉完臭臭后,就会撅起屁屁,大喝一声:“爸爸同学快过来给老师擦屁!”我只好屁颠屁颠地过去给她擦屁屁,洗马桶。不过不得不承认养孩子的乐趣还是要远远大于痛苦,她带给我的乐趣是前所未有和无穷无尽的,这种血浓于水的基因遗传,让我看到她就象看到了三十年前的自己,让我心甘情愿受她指挥听她发落。看样子我这辈子注定要被身边的这几个女人套牢了,“被人管”就是我的宿命,小的时候老妈管,长大了在单位有领导管教,成家后又有丈母娘火眼金睛的监控,现在闺女刚刚三岁,就迫不及待地要骑到老子头上来了。
据说盖茨在有了女儿以后,对纯粹技术方面的痴迷减少了很多,不再妄图用“二进制”代码复制人类的智力了,看见女儿对他微笑,他对人类心灵独特之处的感受有了不小的变化。如果说生孩子是我老婆迫不得已而为之,这一次在经历了“曾经沧海难为水”的创业失败之后,她开始她真正体会到了老盖的感受,心甘情愿地“自种一亩三分地”了。正好一个朋友介绍她到一家酒店的网络部门上班,“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呀!”更不要说我家了。已经两个月“颗粒无收”的她饥不择食地匆匆上岗了。她每天按时上班,到点下班,没有了非分之想,心安理得地享受那份死工资,虽然不能随意地起早和贪晚了,但是也不用担心再当“杨白劳”,给人白干活而拿不到工钱了。她现在终于找到了北,也没有别的追求了,一心一意就想把我闺女培养成居里夫人。每天晚上吃完饭,骂一骂小孩儿,然后逼她洗澡,赶她上床,背唐诗和宋词,哄孩子睡着以后,就想办法找茬和我吵吵架,磨磨嘴皮子,直到把我搅和得看不下去电视剧,只好起身和她一起上床睡觉,然后开始做连篇长梦。
而丈母娘一回来就开始忙不迭地向我显摆她老家日新月异,欣欣向荣的房地产事业,她对着电脑,指着照片向我介绍:“这几座高楼是‘东方日内瓦’,那个小区叫‘创意英国’,咱家那里的大学区已经成了‘普罗旺斯小镇’了,只是不种熏衣草,种的都是农大的试验田。”看来,中国城市从北到南都不喜欢自己的真身,而喜欢比葫芦画瓢地仿照国外的样子进行“文身”,连一向闭塞的中原大地都开始有样学样地纷纷鼓吹自己有巴黎的浪漫,东京的繁华,北京的古老,甚至大言不惭地承诺你的孩子一出世,就将在"香榭丽舍"或"枫丹白露"里成长。丈母娘兴奋地指点江山,激扬文字,仿佛自己亲自参与了规划一样。
刚从跳蚤市场回来的岳父急不可耐地蹭到了书房门口催我们快腾地方。岳父这几个月憋坏了,一回北京就迫不及待地要重操旧业倒饬自己那些从破烂市场上淘到的各式各样的钟表,书柜上摆满了被他“妙手回春”的形态不一的闹钟和手表,有三十年前几乎家家都有的“555”牌座钟,也有他们上山下乡时候用过的公鸡啄米的闹钟,整天滴滴答答响个不停。因为他的手艺还不过关,总是冷不丁地就传来了一阵稀奇古怪的闹铃声,有时候大半夜地突然传来“咯咯咯”的一阵莫名其妙的鸡叫声,被惊醒的老婆起身发牢骚:“爸现在比周扒皮都狠呀,半夜三点就叫人起来,这不是折腾人吗?”然后听见岳父急急起身拍打失灵闹钟的声音,越拍越响,实在不管用,他就只好手忙脚乱地先卸下电池,等第二天继续倒鼓。这样一来,书房就成了我家众人必争的宝地,几乎没有空下来的时候,先是老婆工作要在这里,丈母娘拜佛要在这里,我订奥运门票还要在这里,不过最最稳扎稳打的就是岳父了,他从吃完晚饭就一个健步先抢下地盘,然后纹丝不动地坐在台灯下,伸长脖子,弯着腰,眯着眼睛,手拿镊子,小心翼翼地鼓倒那些“宝贝”,一坐就是五,六个小时。那专注的神态不压于研究航天飞机的科学家,我怕他走火入魔就让丈母娘陪他一起出去走走,丈母娘却不以为然:“让他玩去吧,省得他一出门就三小时不知道回家,全当他做手工劳动了,活到老学到老,至少还能防止老年痴呆呢!”
俗话说,“一山不能容二虎,除非一公和一母。”丈母娘被岳父“驱赶”出书房以后,就回到客厅带上眼镜开始整理她的那些积攒了几个月的旧报纸了,我家那几个月的报纸足足堆了将近一米高,但是因为没有丈母娘的命令,谁也不敢擅自处理,她有言在先,报纸得等她回来后一一过目后才能定夺是留是卖。她回来的头一个星期,几乎每天都坐在报纸堆里,口中念念有词,手拿剪刀,看见有值得保存的信息,就“喀察,喀察” 剪下来,没用的部分就放在一边准备当废纸卖掉。我家的“墙报”已经休刊几个月了,最近又开始复苏了生机,总编丈母娘把过时的信息撤下来,又贴上了最新头条,卫生间的门背后专门辟出了一块奥运项目和场馆清单,以便于她随时斟酌预定哪个场次的门票;沙发上方是“财经”栏目,密密麻麻地刊登着累积净值较高的基金排行榜,丈母娘虽然已经囊中空空,但仍旧按捺不住那颗渴望发财的驿动之心,跃跃欲试,时刻准备着搭上最后一班基金的渡船。
周末是我家闺女三周岁生日,滨子夫妇俩张罗着给她办了场庆生会,也算是我闺女第一次拜见干妈,地点就在他们家。毕玉点名要吃我炫耀已久的拿手好菜 “法式琵琶大虾”,这是我从一个开西餐厅的哥们那里学来的看家手艺,费工费时,不过所有尝过的人,无不交口称赞,只是原料准备起来比较麻烦,我早晨不到七点就骑车到海鲜市场买来个头最大的海虾,150块钱买了不到20只,如果到西餐厅吃,一份200块钱,也不过就两三只,就是再好吃,我也再不去装那大头。然后我又转头到三里屯那家不起眼的小超市买来必不可少的进口黄油,香草,黄介末等必不可少的调料,据说只有这里卖的西餐调料才是全北京最正宗的。我老婆则从早市上买来了鲜亮清脆的水箩卜和挂着露珠的新鲜青菜,滨子他们家附近买不来这么脆生生的蔬菜。我们一家三口带上孩子,提上东西浩浩荡荡出发了。
我钻进出租车,刚跟司机报了滨子他们家的小区名,那个的哥就殷勤百倍地跟我攀谈起来:“xx城,我知道,豪宅呀!住得全是有钱人,那儿的房子是不错,就是买菜忒不方便,您这一家三口大早晨的打车出来买菜呀,也是,天天下馆子谁也受不了,象您这样的大忙人都忙着赚大钱了,也没工夫在家做饭。您要是需要做饭的小时工就跟我言语一声,这是我电话,我媳妇做饭是一绝,虽然都是家常菜,保证您太太和孩子吃嘛嘛香。不瞒您说,我媳妇下岗有些年头了,孩子马上要高考,哪哪都着急着用钱,我这没白天没黑夜地在路上跑,可是架不住出的太多呀,每天一睁眼就是一步不走,就有300多的份子钱悬在头顶!三年了,我都不敢生病,几张嘴跟家里等着呢!不过穷人家的孩子争气,我儿子——人大附的,实打实考上的,没让我多费一点心思,没让我多花一分钱,每天五点起床,五点半背上书包上学校,路上坐车得一个半小时,为了让我多睡会儿,也为给我省点油儿,风里来雨里去,从来不让我接送,在公交车上还背英语,老师说了,只要正常发挥就是清华的料,最次也能上北理工什么的……我儿子——从小学就学国际象棋,每个月都到中国棋院下棋,那对手都是大师级的……”
一不小心,我又被人家误当成了个“有钱人”,我怀疑是不是我身上很有“暴发户”的气质,不管怎么样,人夸你有钱,总不是什么坏事,我一边偷偷摸摸地美在心里,一边又作贼心虚一般如坐针毡,有几次,我都想向他更正我不是有钱人,也没有住上豪宅,更不需要做饭的小时工,不过面对他风雨不透的谈话,我实在连见缝插针的机会都没有,特别是当他聊起自己那优秀儿子以后,我更加不忍心打断他那份难得的幸福感,作为男人,我太理解要撑起一个家的艰辛和不易了;而作为父亲,我又羡慕他那份一提起孩子就油然而生的陶醉感。只恨时间太短,眨眼工夫就到了滨子家,如果能走到天津,没准我俩能成为无话不谈的好哥们。我掏出50块钱给那位谈性正浓,意犹未尽的大哥:“不用找了,回头我帮你问问住在这里的朋友,如果他们需要做饭的阿姨,随时给你打电话。”他几乎是千恩万谢地把我送出车,点头哈腰地频频谢我,但是却执意要把多余的钱找给我:“我们公司有规定,该挣的钱咱一分不少地挣,不该挣的,咱也不能多拿;都是北京爷们儿,不讲这份客套,要是您是老外,我一定不客气!劳驾您帮我问着点那事就行了,谢谢您嘞!您走好!”他一直面带微笑送我走进大堂。他让我想起了骆驼祥子,一样是处在社会金字塔较底层的人,不管见了谁都象见到爷一样谦卑恭敬,那腰板几乎没有机会挺直过,也就说起自己儿子时,他才能神采飞扬,可是就连自己正需要节省时间用心读书的儿子都几乎没有坐过他的车,这个世界自古以来就充满了让人无奈的错位:卖盐的喝淡汤,纺织娘没衣裳,泥瓦匠住草房,编凉席的睡光床……
(七十八)
难得有点闲工夫的毕玉特意把家布置得颇有点矫揉造作的浪漫情调,再配上原来就有的闹腾劲和乱乎劲,就更加丰富多彩了。背景音乐是JAZZ和罗大佑,吃的是德式熏肠,法式奶酪,喝的是红酒加咖啡,灯光摇曳,音乐迷离,典型的小资情调加大愤青年。毕玉亲切地抱过孩子来了一个激情的法式拥吻,然后就取出在美国带回来的裙子给我闺女从头到尾地武装上,她们三个女人在客厅里吹着空调看着电视吃着零食聊着天。我和滨子则系上围裙钻进厨房热火朝天地开始操刀忙活起来。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滨子家的厨具都是进口的高端产品,简约的双开门镜面冰箱,镶嵌式烤箱,消毒柜等等一应俱全,在这样设备齐全的环境下工作,即使被烟熏火烤也能心平气和任劳任怨了。锅里飘出阵阵喷香的牛肉味,今天的主菜是我的“法式蒜蓉琵琶大虾”,主食是他的“咖哩牛肉饭”, 咖哩是他老婆去泰国时带回来的,口感正宗,味道扑鼻;牛肉是在他们家楼下超市里买来的美国进口精选牛肉,45块一斤,只有大米是中国地道的东北大米,他愤愤不平地和我发牢骚:“奶奶的,小日本又装孙子,日本大米每公斤卖到99块!穷疯了,丫这价格,相当于日本市价的两到三倍,是中国一般米价的20倍,比美国牛肉都贵,不吃丫的,中国地大物博,谁家没吃的,也不会饿着中国,让它积压,发霉,怎么运来的,怎么拉回去!”我俩一边计算着我们这顿饭原料的价格,一边得意洋洋觉得这样的家庭聚餐真是“省”到了家。我把大虾解冻,依此用刀开背,填进去拌好的调料,再用手平锅化开一块黄油,一次只能放三只进去,随着“兹兹”作响的声音,青灰色的大虾很快就变得红彤彤油汪汪,鲜亮耀眼了。我装盘出锅端出来,让她们先吃,毕玉很在行地去头掐尾,美滋滋地品尝了起来,然后对我的手艺交口称赞。滨子的咖哩牛肉饭也起锅了,一人一份,色泽金黄味道诱人。冷盘则是中西合璧,有小箩卜沾酱,大丰收,也有水果沙拉,蒜蓉面包,餐具有精致的骨瓷盘子,剔透的高脚酒杯,也有结实的不锈钢饭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