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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节:丈母娘(93) .7

作者:饮者无名 当前章节:1569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5:21

对我“范进中举”的行为愤愤不平的还远不止我老婆,一向争强好胜的丈母娘终于绷不住了,也跃跃欲试要和我妈一诀高下,比试比试理财的水平了:“看着人家都在挣钱,心痒手也痒,反正钱放着也是贬值,还不如拿出来买基金,不是都说基金‘稳赚不赔’吗?”十亿人民九亿基,在十年难遇的牛市里,除了疯狂的股民还有暴增的基民。就连一向沉着冷静的丈母娘看到银行外面排成长龙的老太太,尤其是看到我妈轻松发财以后,决定挺进“基民”行列。我不得不提醒她:“您不是都吃斋念佛了吗?怎么又起凡心,又生贪念,想发财了呢?我可提醒您——‘基金有风险,投资需谨慎’。”这句话就好像是对一个吸烟的人说“烟酒伤身体”一样没有说服力,吸烟的人都知道,但是谁都不戒。说股票是毒品,可大家都在玩;说金钱是罪恶,所有人都在捞;说美女是祸水,男人都想要;说天堂最美好,可大家都不去! 丈母娘也根本不相信:“你不是也买股票了吗?这股市红火得就象一盆刚出锅的水煮鱼一样,你都舍不得撤市,干嘛阻拦我?我发点财有什么不好?没准咱们一起赚了大钱,你们还能再生一个,俗话说,‘女,子双全’才算‘好’,既然国家补偿独生子女可以要二胎,白白浪费了怪可惜的,争取早点赚点钱,你们趁年轻有了就生,我这辈子没生个儿子是一大遗憾,年轻时候在人前说话,嗓音都要低个三分,你们要是能再生个儿子,让我也‘声如洪钟’一回。”   

她异想天开的理由让我和老婆目瞪口呆,丈母娘还真是贱命一条,刚刚熬过了困难时期,现在孩子大了点,她还没轻省两天,就又想给自己下套了。不过,依我的猜测,发财对她来说倒是其次,就她那点钱,就是股市到10000点,她也够呛能发财。自从她知道别人生二胎以后,她就经常啧啧羡慕,向我们表态:只要经济条件允许,她并不反对我们也生个“老二”。现在她只是闲极无聊,发觉自己如果再不加入浩浩荡荡的基民队伍,马上就要面临被社会淘汰的危险,“落伍”和“跟不上大形势”才是丈母娘最最无法容忍的。于是,她取出了自己的退休金,懵懂又谦虚地向热情的银行理财师请教:“基金和公基金有什么区别?有没有只涨不跌的基金?基金是不是越便宜越好?给我推荐一只最好的基金吧……”我真佩服理财师那“只要功夫深,誓把铁杵磨成针”的耐心,面对丈母娘那一连串让人啼笑皆非的“弱智”问题,理财师费了大量的口水对她做了一一解答,在“专家”的指导下,丈母娘半懂不懂地开了基金帐户的电话银行,拜托我帮她买了两支全国人民都一致看好的基金,一个是大家公认的“坚不可摧”的QDII基金,另一个是国内新发行的一支引起了全国抢购风的“广发聚丰”, 她象买大白菜一样,专挑便宜的基金买,在她看来,一块钱上下的基金很便宜,我告诉她,其实现在她不论买的是一块钱的还是十块钱的,买的都是6000点的股票。可惜她不信,为了日后不被她埋怨我“又挡了她的财路”,我只好按照她的判断一一照办。在现在看来,不知道应该算做“可惜”还是“可喜”——两支基金因为抢购的人太多,无一例外都采取了抽签制度。丈母娘遗憾地只买到了不到50%,她后悔不迭地埋怨自己“入市”太晚。还好,值得庆幸的是她还买上了将近50%,为此,我们全家还出去吃了顿饭,恭喜她发财发财发大财。

(八十七)   

“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秋天说到就到,带着一股肃杀的寒气席卷全中国。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金秋十月人们还在憧憬“6000点以如何更进一步”,11月就要讨论“5000点以下怎样止跌”了,任何美好的预期都跟不上不期而至的变化。遥看每天的K线走势图,仿佛“飞流瀑布挂前川”,只见“祖国山河一片绿”,股市提前进入严冬期,行情急转直下,在市场大幅度调整之下,我的那支股票接连几个跌停板,一夜回到解放前;股神不见了,据说去跳楼了;银行里又站满了排队等待赎回基金的基民,直接造成基金重仓股大幅下挫,股市雪上加霜。其中最富有戏剧性的当属“中石油”, 从千金难买到千夫所指,从天堂到地狱,只用了短短两周时间——从最高价45.6,一直绵延阴跌到不到30,其间追高或逢低买入的散户被全线套牢,那时候高呼万岁抽签买到的朋友现在气得直骂娘。“中石油”有幸从“全亚洲最赚钱的公司”,“全世界第一市值公司”摇身变成了“中国最套人公司”,“世界最招骂公司”。   

回到家里,我闺女还是屁颠儿屁颠儿地前呼后拥地追着我“老爹,老爹”地叫,我也象滨子一样心里开始“咯影”起来:“你个小扫把星,以后不许叫我‘老爹(跌)老爹(跌)了,都跌成这样了,还叫我‘老爹(跌)’!你烦不烦呀!”   

丈母娘和全国人民那热情高涨的50%就象是压倒股市的最后一根稻草,6000点的股市就象一头披着熊皮的牛,这头不堪重负的“牛”终于被压倒了。当她的基金迅速跌破1元面值后,坚信基金“稳赚不赔”的丈母娘仿佛遭到当头一棒,她这才相信原来基金也是会赔钱的,而且很荣幸地恰巧被她赶上了。尤其是看似坚挺的QDII基金几乎成了跌幅最大的基金品种,她渐渐明白了“1元面值基金更便宜”根本就是以讹传讹。每隔几天她就不厌其烦地问我:“我的‘小丰’(广发巨丰)涨上来了吗?”我就逗她:“您的‘小丰’都跌‘疯’了,等过些日子它长过1米线了,我就向您报喜。反正钱也不多,您就搁着吧。”只有老婆幸灾乐祸地看着我们俩,不怀好意地嘲笑我们这两个没有发财命的穷鬼:“安生了吧?不蹦达了吧?手里有俩钱儿就烧包得哪哪都盛不下了,还想着怎么‘钱生钱’呢,还想预防通货膨胀呢,这下又跌又赔的,手里没钱了,也省心了,再也不用担心钱放着贬值了!”   

老婆说得对,“手里没钱了,不用发愁贬值和升值了”,这就是富人不一定比穷人快活的原因,“穷人穷快活”。既然钱放着也是贬值,干脆就花光它,刚一发了工资,我就想起了自己曾经说过要给丈母娘屋里添置家具的诺言,号召全家人一起去家具城挑选家具,也算改善改善我们的居住环境。于是花光了所有的银子,总算让家里改头换面,焕然一新起来。可没想到,一向颇为惜命的岳父死活不愿住在他们屋了,非说新家具甲醛超标,执意要睡到沙发上。他这么一说,丈母娘也不敢和孩子睡在那里了,我只好腾出地方,让丈母娘,老婆和孩子她们祖孙三代睡在我们屋,我将就着临时睡在书房的行军床上,那张小床又小又硬,一想到头顶还有丈母娘请回来的佛祖菩萨,西方三圣,我就总觉得头顶上方有神灵在监视我的一举一动。要知道,我家书房就相当于寺庙里的“大雄宝殿”,我老婆曾经对我明文规定,约法三章:在书房不准高声谈笑,不准放屁打嗝吃东西,不准有歪思邪想,总之,起心动念都必须端正淳良,不然就是对佛祖的不敬。一想起这些几乎是不可能办到的苛刻要求,我就紧张得更加睡不着了。翻来覆去半梦半醒,一夜醒来,浑身又困又乏,这哪是睡觉呀,简直就是赶了一夜的马车。我越想越憋屈,原本自己一片好心想让大家住得舒服点,没想到反让自己无床可睡了。   

岳父看我休息不好,就主动和我换铺位,我很荣幸地从“硬卧”换成了“软卧”,每天晚上躺在沙发上,还可以看电视,想看到几点就看到几点,倒也不错。过了几天,岳父的老腰也受不了那张硬床了,他开始到处寻找消除甲醛的偏方,他发现柚子皮去味效果非常好。正赶上我家附近的超市因为店庆搞促销,柚子一斤才卖1.99,一听说有这便宜,我们这里的男女老少全家出动,从早晨6点就等着超市开门,8点准时一哄而上,抢得都快出人命了,后来超市为了避免“抢购灾难”重演,开始组织大家排队,一人一次只限购两个。此后的一个星期,岳父每天按时按点去超市排队买柚子,比上班都敬业,上午排两次队能买四个,中午回家吃顿饭,顾不上打个盹,因为要赶着做晚饭,下午只能去排一次。超市里人多空气不流通,我就劝他:“费这么多气力,花这么多时间,何必贪图这点便宜,把身体累坏了得不偿失,在水果摊上买也贵不了多少钱。”丈母娘却不以为然:“没事儿,他想去就去吧,全当给他找个事儿干干,省得他闲得发慌,心理不平衡,没事找事老安排我干活。”自从孩子白天上学以后,丈母娘除了一接一送,白天有大片空闲时间,岳父总想吩咐她干这干那,把她指使得团团转,比以前还要日理万机,连看报纸读杂志,关心国家大事的时间都没有了,弄得忧国忧民的丈母娘心中颇烦,索性借机把岳父“扫地出门”了事。   

几天下来,我家的柚子已经成灾了,全家人吃得牙都酸倒了,还是剩了一大堆,吃剩下的柚子皮全都放进了刚买的家具里,还有20个来不及打开的柚子只好也都堆在床箱里当作空气净化器了。岳父经过这几天的折腾,累得筋疲力尽,一回家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大把大把地拿药当饭吃,屁股一挨着沙发立刻就酣声四起。看情形,我还至少要睡一个月沙发。   

股市一退烧,冷却了半年多的办公室又开始升温了,中国股民在多年的博弈中屡战屡败,因此心理防线极其脆弱,涨时势如烈火,跌时败如山倒。上半年,从万人国企到二人小公司,从老板到前台,怎一个“炒”字了得,全国上下,一片喧嚣,股民数量一举突破8000万,成为世界之最。退休人员拿出养老金,和尚拿出香油钱,公务员不安心办公,教授不好好讲课,弄得大家心浮气燥,尘土飞扬。现在经过数年熊市和一年牛市的冰火两重天后,大家反而心安理得地开始努力工作了,随便大盘红红绿绿,涨涨跌跌吧;随便GDP如何快马加鞭,赶超英美吧,我们更关心的是那些冷暖自知的工资收入,房价,肉价和油价。   

我也突然忙了起来,又要隔三差五地住单位宿舍加班赶活了。半年来,公司里又增加了不少新进员工,这些年轻气盛等房结婚的小伙子一吃完晚饭,就凑在一起侃个不停,他们从“新政出台”聊到“房企上市”再到“央行加息” …… 当中不乏愤怒的荷尔蒙:“拆迁拆迁,一步登天。我们家就差这最后一步,盼拆迁都盼10年了,十年前都说拆,到现在还没动静,我和我爸妈三口人挤在那10平米的小平房里都20多年了,我都想好了,现在物权法一出台,我誓死当‘牛钉’,不给我们回迁两套一居室,我誓死捍卫私有财产!”   

另一个则打击他:“净想好事吧,你。我们宣武区正在审批经济试用房,你知道现在有多严?我们那个小区,因为大家都在争取有限名额,几十年要好的邻居都打破了头,人人都在揭发别人弄虚作假,人人都被揭发条件不符,最后争来争去,就一家是真正够资格的。我可真够点背的,我们家就因为比要求多了0.1平米,第一拨就给鏾下来了,再等就是五年后了,我现在已经不对经济试用房报什么希望了。”   

无论是有房人,还是无房人,房子都是中国人心中的一根刺,如鲠在喉,欲吐不得。几乎所有人在房价面前都感到黯然神伤,感到自己的无力:“大不了我不搬了,反正我是‘宁肯城内有张床,也不到城外买套房!’我我要求也不高,大不了把我家10平米的小平房一分为二,我住5平米,我爸妈住5平米,还是两个独立的两居室呢:楼下1平米的卫生间,1平米的厨房,1平米的餐厅,剩下的2平米来做客厅。全部用折叠椅子,墙上挂液晶电视,说不定还能搞个沙发茶几,我们就睡在半空中的吊床上,权当返老还童睡在摇篮里了。我可不会象李哥那样,跑到河北买套房,早晨8点上班凌晨5点出发,下午5点下班晚上8点到家,我累不累呀,每天上下班路上,手机都收到两条短信‘北京移动欢迎你’,‘河北移动欢迎你’。切——我都嫌丢人,北京人都被外地人挤到河北了,干脆把北京这块煎饼再摊大点儿,建到十环,把廊坊燕郊都收了算了。”

(八十八)   

股市一蒸发,我妈的“纸上富贵”也变得毫无意义了,她也无需发愁如何花她“多得花不完”的钱了。我妈自我安慰道:“面包总会有的,钱来了总会走的,看好自己的身体,比看好钱更重要。”因为比“钱走了”更糟糕的是我爸的身体。生活中须臾不可离身的东西只有一样,那就是健康,钱多点倒没关系,病一多麻烦可就大了,这等于是在向你昭示:“今后的日子里,你的生命越来越灰暗了。”这比一个刻薄的人这样对你说更有杀伤力。今年的例行体检,我爸被检查出了一身的毛病,从心到肺,从肝到肾几乎没有正常的地方,尤其严重的是他的心脏,经常时急时缓,有时候干脆几秒种停跳,节奏落差之大就像《十面埋伏》的琵琶曲。陈凯歌说:“父母是孩子的天。”我的天永远都是艳阳天,以至于我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但是现在,我第一次感觉我的天出问题了。   

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是,丈母娘和岳父听到这个消息后,异口同声地要我老婆周末去我家探望。老婆这次居然没打一个磕巴就点头答应了,我不禁大受感动,原本就是那么随口一说,根本没奢望她会亲自出马去探望我爸,没想到她还挺惦记他老人家的:“你爸还不赖,最起码还经常惦记着咱家宝宝,总是逢年过节地给我发个祝福短信什么的,到底是‘上海牌男人’呀——省优,部优,国优,不愧是名牌产品,比上海女人强多了。原本也快到你爸生日了,我早给他买好生日礼物了,既然他生病了,干脆再买点保健品提前去给他过生日吧?”她说完转身就去和丈母娘商量应该给亲家老爷子买点什么东西好。我连忙制止她:“不用带什么东西了,你能亲自去一趟,他们都已经很高兴了。尤其是不要提给他过生日的事情,你想我妈的生日你都不去,倒是忙着张罗着给我爸过生日,我妈心里肯定不痛快。”老婆听了也觉得有道理就点头答应了。   

我没有提前通报我老婆要去看我爸的事情,现在他大部分时间都要静养,连一辈子都吃他做的饭的我妈都开始亲自给他下厨了,我怕他会因为老婆到我家又忙东忙西加重病情。我们一家三口站在我家门前按响了门铃,我爸妈一年也就见我老婆一两次,他们见面还是象新媳妇第一次进门一样生分,我妈站在门口吃惊地连声说着:“请进,请进,快请进。”边说边把我们迎进了屋。我爸也从沙发上站起身惊喜交加地和我老婆打招呼:“你好,你好……”那口气就象是接待远道而来的客人一样。礼貌是生人之间沟通的桥,也是亲人之间交流的墙。他们之间的这种“假客气”,让一家人看起来貌合神离,油水分离,怎么看怎么象是群众演员在演国产电视剧。只有我闺女反客为主地瞎张罗:“妈妈,请坐,快请坐。”一边又掏出我们带来的深海鱼油给我爸:“爷爷,这是我妈妈特意给您买的,吃了它,您的病就好了,能长命百岁,活到150。”听她这么一说,我爸乐得满面红光,我妈在一边也抿着嘴乐开了花:“你那小甜嘴儿,今儿得抹了多少蜜呀,让你爷爷活到150,那还不成了老王八了?”   

我老婆坐在沙发上对着我爸嘘寒问暖:“爸爸,最近我看了一本有关中医的书,里面说‘病是我们偏离生活目标的一个信号,人一生病,最先反省的应该是自己的生活方式’。我看您以后还是得少吃肉,蛋,奶,中国人的肠胃哪能和外国人比?咱们都是吃五谷杂粮长大的,现在生活条件一好转,您就拿牛奶当水喝,拿肘子当饭吃,又不怎么运动,脂肪堆积在心脏附近,心脏负荷当然就越来越重了。”我爸一听,果然在理,就随着附和道:“你说的没错,和医生说的都一样,怎么,你最近不太忙?开始研究中医了?你说的那本书下次给我带来看看吧,据说现在韩国都很流行看中医。”我看我老婆越来越讨喜了,都开始学着韩剧里的女主角讨老人欢心了。我爸也开始踅摸着借我老婆的书看了,借书是假,有借就有还,当然是想我老婆能常来常往。我看他们谈兴正欢,就放心地自告奋勇去厨房做饭了。   

我妈则转身从里屋拿出了一件羽绒服给我老婆看。那件衣服本来是要等到春节时候给我家孩子穿的,可能是因为我老婆提前光临,就趁早拿了出来。老婆很是满意,连声赞叹:“真漂亮,真合适,孩子的衣服稍微大点还能多穿两年。”一会儿趁倒水的时候偷偷溜到厨房对我小声说:“还真让你说着了——你妈买的羽绒服果真是280的,‘知母莫若子’,你还真了解你妈,情愿让28万一夜蒸发了,也不会给她孙女买架钢琴的。”我示意她小点声,以免被我妈听见,又惹出什么妖蛾子来。我特意探出头来刺探一下,见我爸正拍着我妈的腿,语重心长地说:“幸福不在钱多少,关键是等到日薄西山,老病缠身的时候,还有人惦记你,关心你。运气好的,才能享到这份福呀,你觉得呢?”我妈一向老谋深算,从不轻易被人说服,也很少被人感动,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冷眼旁观,喜怒不形于色。我爸只好叹了口气,自言自语:“你没到那份上,还体会不到呀。”   

吃完饭以后,我妈特意拿出了我爸那打厚厚的体检报告给老婆看,我老婆对着那些一窍不通的数字不懂装懂的频频点头,我妈当晚知道她看不懂,就耐心地一一解释给她听:“这个指数说明他心脏不好,可是医生又说尽量不要吃药,因为是药三分毒,吃药对肾不好,可是心脏更重要,所以还是要吃药,如果肾的毛病严重了,还要做透析,可能还要换肾呢!……人一老呀,就是补了东墙又倒西墙,到处都是毛病。所以我们要多存点钱防老呀。”我老婆早已习惯了我妈未雨绸缪的“哭穷”,就没话找话安慰她:“还好你们有保障,国家都给报医疗费用,每个月坐在家里还有几千块钱退休金进账,再说还有我们呢。我们可就惨了,寅吃卯粮,年年跳槽换工作,医疗,养老不确定,从30岁就要打算存钱做养老准备……”我妈打断了我老婆的太极推手:“单位给报的那点医疗费才多少?大医院里好多项目都是自费的,你爸这一路检查治疗下来,自己掏腰包的钱也不比公费报销的都少,我们都打算好了,原来的那套小房子暂时先出租,等我们看大病需要钱用的时候,就卖掉它,也不给你们添麻烦了。”我老婆一听,原来我妈早有准备,自己根本就是杞人忧天,就拼命挤出一脸的讪笑,那样子象一张揉皱了的餐巾纸。   

下午回家的路上,老婆幸灾乐祸地数落我:“听见了吧,你妈多体谅你呀,她都不给你添麻烦了,您也甭惦记着人家的房子了,人家都说了,房子是要卖了给自己养老看病的。”我看她果真上了我妈的套,就说“你别听我妈嘴硬,她一向言不由衷,正话反说,她那是敲山震虎试探你呢,就你还傻呼呼地相信她了,她就是看你什么反应,有没有惦记着她的房子。不管她留不留给我房子,她把我养大了,养儿防老,将来她要有病了,还得指靠我。这根本就不是钱的问题,钱能解决的问题,就不是问题了,钱能让她看病养老,可是钱不能对她关怀体贴,不能叫她妈妈,奶奶呀!不过话说回来,你说她不留给我他留给谁呀?根据‘钱的能量转换守恒定律’,无论她赚到多少钱,最终要把它花出去,或捐出去,或留给下一代呀,以我对我妈的了解,她不会捐出去的,花出去的也是有限的,那就只能留给我了。”   

我老婆一听,看我还贼心不死,气得直摇头,刚想反驳我,上来了一对头发银白的老夫妻,她条件反射地拉我起身让座位,两位老人向我们点头微笑表示感谢,她也朝人家笑了笑,拽我走到下车门的位置:“那么没眼力架,公共场所,给人行方便,特别是老人家。你也一样会老,尊重老人就是尊重以后的自己。”   

下了车,她仍旧不忘开导我:“对你妈的房子你就不要惦记了,她都把你养大了,你孝敬她也理所应当,万一她把房子留给保姆,你还失心疯了不成?即使她会留给你,你想想,现在的人都一口气活到100多,你姥姥95了,还硬硬朗朗的呢,你妈一定能长命百岁,等她100岁时你都70了,半截入土了,你要她的房子还有什么意义吗?钱是人的福始祸终,不要再做白日梦了,费尽心机,绞尽脑汁地积聚财富,还不知将来有谁收取。不如活好当下,就是有意义的事。”

(八十九)   

丈母娘最近越来越神出鬼没了,整天神龙见首不见尾。晚上风尘仆仆地回到家,看起来还口干舌燥的,象刚主持完一期“综艺节目“,更加反常的是她也不再“排队”看电视了。我家的电视在晚上8点以前都是属于我闺女的,除了动画片就是“智慧树”,没人能跟她争强。遥控器早已成为家中“权秉”的象征,谁拿到它谁就是“一家之主”(至少看电视时是这样)。8点以后,我闺女被我老婆软硬兼施地骂到卫生间刷牙洗脸上床背诗,一首《枫桥夜泊》怎么也学不会,“夜半钟声”总被她习惯性地说成“夜半歌声”,可是她看过的电视广告却能过目不忘,还自我创新把“你拍一我拍一,一个小孩开飞机”,篡改成“你拍一我拍一,小孩都吃肯德基”,气得老婆直骂电视是个“超级教唆犯”。剩下我们三人两眼紧盯着“教唆犯”一句话都不说,唯一说话的时候还是为抢遥控器。岳父的最爱是法制栏目,他每天对杀人越货,骗子小偷的故事乐此不疲,以至于走在路上看见陌生人心里就直犯嘀咕,横竖看人家都不象好人;丈母娘则熟练地换台追看情感肥皂剧,害得她的情绪也被人家当成“拉面”拉来拉去,等到电视剧播完才大呼又上了导演的当,于是拿遥控器又乱按一通,搜索下一个电视剧。   

现在,丈母娘终于不堪忍受国产电视剧的“拉面功夫”,她已经对从“亲人失散”到“大团圆”的套路倒背如流了,好不容易有那么一二部好剧,各家电视台你播我播大家播,丈母娘也早已烂熟于胸了,唯一的区别在于你先播了几集我再追上去播,你一晚放两集我一晚放三集。现在她突然调转胃口,托我下载了好多韩国家庭剧,一个人在书房里关起门来反复研究,说是“研究”,一点不过分,她好象不是纯粹为了消遣才看的,而是专挑那些作为配角的中老年妇女的戏翻来覆去地看,偶尔还能听到她口中念念有词的太词声。她一会儿把播放器的按钮往回倒了倒,一会儿又来一段快进,自从她熟练掌握了这几个按钮以后,她发现自己终于可以不用被动地接受电视台任意插播广告的“愚弄”了,现在的主动权掌握在她自己手里,想看什么,不想看什么完全由自己说了算。   

有一次我偶然推门进去,她居然在对着镜子挤眉弄眼不断变换着微妙的表情,还作出许多怪异的举动,那表情之丰富,举止之夸张,足以让我这个见多识广的人愕然,为了避免她被我发现后的尴尬难看,我只好又悄悄退身而出,让老婆过去打探打探。没想到丈母娘还主动和老婆交流起演技来了:“啧啧,人家韩剧里的演员怎么都演得那么好!细腻真实,表情实在是太丰富了,就是配角都比中国的很多专业演员演得好,一部家庭剧适合老中青几乎所有年龄层次的人看。再看看咱们的国产电视剧,只会依葫芦画瓢,鹦鹉学舌,你最想看到的镜头,它往往忽略,只是挑起你的兴头,你越是想知道结局,它越是无限期的延长情节;而你最不愿看到的事情,它偏偏要发生,不管有多悲惨,多离奇,多不合逻辑,只管把观众当白痴和垃圾筒。人家韩剧虽然也套路雷同,不过有很多反映现实生活的细节值得借鉴,更重要的是整体格调始终是积极向上,宣扬美的,这点真是值得咱们学习!”我一听,老太太真是吃饱了撑的,自己又不是广电部领导,闲吃箩卜淡操心,又开始关心起国产电视剧的质量来了。   

周五下午我突然接到丈母娘的电话:“阿成,我回不去了,今天下午你能不能提前下班接接孩子呀,我可能要晚上才能回家了。”我一听丈母娘那明显沙哑的声音还带着哭腔,很是吃惊,连忙打问:“您上哪了?没在家呆着呀?”丈母娘吱吱呜呜地说:“我现在昌平,本来打算的下午就能回去,不过临时有点事。”前几年,北京经常把没有暂住证的可疑外地人集中到昌平挖一个月沙,然后再遣散回原籍。我一听她在昌平“回不去了”,立刻心跳加速:“您别着急,是不是被公安局抓到昌平了?你跟他们说,我马上带钱过去孰你,他们如果要你挖沙,你就说你岁数大了,干不动那个。你把电话给警察吧!”丈母娘一听哭笑不得:“你想到哪去了,我在昌平吃火锅呢,吃完饭就回去,告诉他们别着急,你们自己吃晚饭吧。”说完不等我再问,她就挂了电话。   

我们一家人忐忑不安地等到了晚上十点,那天晚上,外面刮着六级大风,北风象刀子一样在窗外呼啸而过。丈母娘才带着一身的寒气回来,不知道是冻坏了还是受了什么刺激了,她浑身还控制不住地地哆唆那么几下,再看她那张脸,就象刚从阴曹地府里走一遭似的,两只眼睛红肿得象两个水蜜桃,脸蛋也红彤彤的,还发着紫光,象藏民脸上的高原红,看她那样子,怎么看也不象是吃火锅吃红的,倒象是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那神情又紧张又愤怒又悲伤,原本我想问她到底上哪去了,不过看她脸色这么差,还疲惫不堪的样子,就拼命忍住了好奇心,让她先洗个热水澡暖和暖和再说。岳父在一旁正在看一个有关“外遇女人”的法制播报,他哪壶不开提哪壶地指桑骂槐:“这婆姨的心是越来越野了呀,一整天一整天地往外跑,也不知道被谁勾走了魂。”意外的是,面对这么明显的挑衅,一向身正不怕影斜的丈母娘居然假装没有听见,一言不发地回到里屋了,这反常的举动更加让我们全家满腹狐疑了。   

当天晚上,我仍旧睡在客厅的沙发上,丈母娘这一宿却不知道起来了多少回,一会儿一起身,呼嗤呼嗤地擦鼻涕,早上起来纸篓里满都是她的擤鼻涕纸。这样的晚上持续了好几天,不过打这以后的几天,丈母娘几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不再热衷于研究韩剧了,一切仿佛又回归了正常。一天晚上,我先到家,丈母娘接孩子还没回来。家里的电话声骤响,我一接竟然是找丈母娘的:“请问刘老师在家吗?我们是xxx摄制组的,想问问她最近有没有时间,我们导演觉得她上次表现很不错,还想找她合作,您能帮我们给她带个话儿吗?如果有意向,请她给我们回个电话吧。还有,因为上次合作愉快,这次我们可以适当多加点报酬。”我一听,有点晕:“什么什么?摄制组?导演?”莫不是丈母娘老当益壮进军娱乐圈了?这可真是太不可思议了。对方一听我一无所知的样子,马上对我不厌其烦地解释起来:“您还不知道呀?刘老师报名参加了北影厂的群众演员,被我们法制节目的导演挑中了,上周合作拍了一个短片,剪辑已经出来了,效果还不错,实话告诉您,象她这种年龄段的老年人,能有这么好台词功底的可不多,而且她表演得相当细腻,复杂,有激情,拍了两遍就过了,我们导演还以为她经常拍戏呢,没想到阿姨是第一次演戏,居然能这么入戏,真是难得,所以才想邀请她再次合作,发展她成为专业演员。”   

我一听,终于弄明白了,原来最近丈母娘跟家埋头钻研韩剧就是为了当明星呀,真是人老心不老,净给我们整这些意想不到的妖蛾子,不过,一听见人家圈里人还对她赞不绝口,我不禁心中得意,也想借机卖卖关子:“呵呵,没错,我妈可是高级语文教师出身,教了几十年课,教训了一辈子人了,那嘴皮子——绝对是一流的,你们找她算是找对人了。片酬嘛,你们找我谈就行了,我是她的兼职经济人。”那个制片人一听,我还颇感兴趣,婉尔一笑报出了价:“一般的群众演员,有台词的一天50,这次因为比较着急,就给阿姨算80吧,剧组有盒饭……”我一听,鼻子都快气歪了,折腾一天才50块钱,外加一盒凉了叭唧的破盒饭,顿时,我眼前浮现起周星驰在《喜剧之王》里穷困潦倒,倍受欺凌的扮相,一想到堂堂丈母娘大冷天的为了区区50块钱,跑到昌平去装孙子,我就觉得惨不忍睹,不堪回想,这个老太太,要不是穷疯了,就是猪油蒙了心了。听着人家把她夸得象朵花似的,我还以为她一炮打响成大腕了,人家这次要高薪聘请,我还妄想趁机抬高片酬,没成想一听“一天80”,立刻倒了胃口,去他大爷的,拿老子丈母娘当苦力呀,于是抖擞出一身牛轰轰的架势推掉了这个有眼无珠的制片:“对不起,我妈最近的档期都安排满了,实在分身乏术,请您另谋高人吧。”   

刚挂了电话,丈母娘就进门了,我不怀好意地嘿嘿一笑:“行呀——妈,越来越有本事了,演艺圈这坛浑水您也敢趟?您就不怕遇到‘潜规则’,晚节不保?” 丈母娘一听我这话,立刻紧张地四下张望,还好,老婆还没回来,岳父正在厨房抡勺暴炒青菜,油烟机的轰鸣声早就盖过了我的声音。不过丈母娘还是谨慎地关好了厨房门,凑到我跟前小声说:“你怎么知道这事了?既然知道了,那就千万别告诉他们了,这事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就行了。”我一听,扑哧——就笑了:“您还真是‘掩耳盗铃’呀——下周就要在电视台播了,马上全国人民都要认识您了,您还怕他们俩知道?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演了就演了,当演员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您何苦那么紧张嘛!哦,对了,没有什么‘少儿不宜’的镜头吧?!我觉得您也没那么放得开,就为了50块钱,不值当呀!如果50万,500万什么的,还值得考虑考虑。”

(九十)   

丈母娘没工夫搭理我拿她开涮,叹了口气,一副一失足成千古恨的模样,她后悔莫及地娓娓道来:“我是看了报纸上招聘演员的广告才去的,原本是拿着逗号的照片想给孩子报名,可人家说小孩的戏少,且得等着呢,到是急需老年演员,我一直很好奇这些电视节目是怎么拍摄出来的,再加上被人家三忽悠两不忽悠的,就花了70块钱给自己报了个名。正好上周有个摄制组要拍一个根据真实故事改编的案例回放,要我去试戏,一共六七个候选人,根据每个人提供的简历表演一段短剧,我的题目是即兴表演一个下乡知青过河的经历,这难不倒我,大风大浪都过了,一条小河不在话下。我就挽起裤腿脱了鞋,一摇三晃地‘趟’着走了几步,我还自创了几个咧趄的动作。接着又朗诵了一段《青春之歌》的台词,没想到这就过关了。一共拍了两天,我还算是女一号,大段大段的台词,第一次没经验,还好,我第二遍就过了,跟我演对手戏的女孩拍了有八九遍,把人家孩子难为得泪都快掉出来了。临了,给了我100块钱,搭上路费和报名费,里外里不赔不赚。最后一天晚上,就是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是导演非要请我们两个主演吃火锅,说是希望下次合作,还要发展我当专业演员。合作个头!我是再也不拍这劳什子戏了,忒受刺激,一口气背五六分钟的台词,还得是义愤填膺,怒火万丈,强忍愤怒的情绪,直到最后被逼杀人……害得我脑神经受刺激,一个多星期都过不来,一闭上眼,就是我拿着大砍刀砍人的镜头,血溅得哪哪都是,这几天我都不敢出门,一出去就怕被警察逮到,一听见警车鸣笛,我就心跳加速,两腿发软。他们就是给我200块钱一天我也不干了。这种法制节目,全是收集的社会上花样百出的变态故事,不是去杀人,就是被人杀,总之是扰乱身心,让人不得安宁,于人于己都没好处,怪不得美国学生在校园里用枪扫射同学时候没有丝毫犹豫,还不都是跟电视学的。我要再演下去,不是自己崩溃,就是也跟着变态。真是,哪碗饭也不是好端的,当个演员也不容易呀!”   

我“事后诸葛亮”地说她:“您压根就不该去,当初就该直接回了他得了,那么冷呵呵的天,暖暖和和地在家呆着看看书,念念佛,浇浇花,修养身心,陶冶性情多好,一天50块钱,何苦受那洋罪!”丈母娘很不乐意我认为她是为了50块钱去当群众演员的,当下就解释道:“人生百态嘛,什么滋味都尝尝有啥不好?也免得枉活一世。不试怎么知道自己能干不能干?再说,我那也是想先替逗号试试水深水浅,没准我还能给她闯出一条路呢。张爱玲都说了‘出名要趁早’嘛!”我一听,她还在痴人说梦,念念不忘让我闺女当童星的事儿,就立刻反驳她:“我的闺女,我做主!我坚决反对她当演员,我可受不了将来中国一半多胡子头发一尺长的导演都管我叫‘老丈人’。北京漂亮小姑娘多得满把抓,要是不把自己豁出去,能有几个成名的?你还以为出了名的都是因为演技好呀?太天真了吧!小章算是名贯中西了吧,可能象章子怡那么好的八字有几个?她也不容易呀——在西方人面前玩功夫,在东方人面前玩绯闻,在花花公子面前玩性感,在导演面前玩勤奋。剩下的那些就更别提了,还是那句老话儿——‘傻x搞体育,浪x搞文艺’,话糙理不糙,这两碗饭都是青春饭,这两个圈子的水太深,斗争也太残酷,除非你是刘翔,姚明,才能笑傲江湖,不然你就只能‘笑熬浆糊’,还是苦笑,最后不是落得一身的病就是惹得一身的骚。我的闺女注定要当‘居里夫人’——事业有成,爱情圆满,伉俪情深,功成名就……”   

丈母娘不屑一顾地嘲笑我:“做你的大头梦去吧,也没看看自家祖坟上长没长那根蒿草,她屁股后面插根尾巴都成猴了,有整天上蹿下跳,板凳都暖不热的居里夫人吗?再说了,能受得了你闺女那么大脾气的居里先生还没投胎呢!”她话音刚落,老婆也下班回来了:“你们吵什么?楼道里都听到了,好好的正说孩子呢,怎么章子怡都出来了?小章又怎么惹你了?偏执狂!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就是见不得人家年轻漂亮的女人出名,变着法地编排人家,给人扣屎盆子,人家小章最起码闷头做得多说得少,也算为国争光了,给你们北京人也挣脸了,不象你们北京爷们,光说不练,能干什么不知道,反正是特能说。还瞧不起人家搞体育搞文艺的,也没看看自己从小又打乒乓球又当键盘手,根本就是又‘傻’又‘浪’,还没‘傻’‘浪’出个名堂来。”   

这样的“嘴仗”我们家没少打,不过这次我刚想开口以牙还牙,就被丈母娘的眼色制止了,她怕我的一张快嘴说着说着就说出溜了,把她当演员的事儿给说传帮了。能掌握一点丈母娘的把柄也不容易,我只好忍了一时的不快,把已经到嗓子眼里的话勉强咽了回去,转身去帮岳父端菜乘饭。老婆见她的三言两语一下就把我楔得不冒泡了,还以为我理屈词穷了,很是得意地叉开话题,跟我说起了正经事:“新闻,新闻,惊爆新闻……”这年头,越是自身生活得乏味,越需要八卦别人的生活,我一听‘新闻’二字,立刻精神抖擞起来:“怎么?是谁外遇离婚了?还是破产跳楼了?”丈母娘也作贼心虚地以为自己拍戏的事被老婆知道了,一着急刚吃进嘴里的一大口米饭没来得及咀嚼就囫囵吞枣地咽下了,把自己咽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她故作镇静地把心提到嗓子眼里专心致志地听老婆的下文:“大宝下山了,今天跟我在网上联系,滔滔不绝地向我解释道歉,把我弄得都不好意思了,他还想约咱们这周末聚聚……”   

老婆话音刚落,我手机就响了,大宝还真是不经念叨,可能是白天先给老婆垫个话,试探试探我们的态度,估莫着我老婆回到家也该把话递到了,就给我来了电话:“哥哥呀,兄弟我回来了,有好多道歉的话想跟您说,但是走得太急,没来得及见您,你看周末咱哥儿几个聚聚?一定记得带嫂子一起来呀,我还要当面给她谢罪呢!”我一听大宝那谦卑的口气,真是和几个月前判若两人,那时候,他一身名牌出入五星写字楼,自我感觉超级良好,整天带个墨镜拿自己当王家卫,眼高于顶,一脸的冷漠深沉,拿起电话先“Hello”,吹起牛来没边没沿,和我们凑在一起聊天,开口闭口,他的消息都是从国家部委传出来的,低于1000万的生意甭跟他谈……   

现在可好,他那近乎谗媚的口气,客气得都让我仿佛看到他在电话那头对着我点头哈腰了。我实在不忍心看着当年的哥们在我面前卑躬屈膝,就和颜悦色地回话:“打住,快打住,大家都是几十年的哥们,何必说这种见外的话?再说谁也没料到最后是这种结果,很多上层关系不是咱们能掌控得了的,你嫂子她没事,她就没那发财的命,怨不得你。”大宝也许见我的态度比预想的还好,还给他找了个台阶下,也马上就坡下驴:“下次再不敢轻易和政府机关打交道了,还是兄弟我太没经验,太拿鸡毛当令箭。当时虽然没签合同,可是所有的人都觉得是板上定钉,没跑儿的事,可没想到上头一句话,他们说变脸就变脸,愣是把这个项目给取消了,可把我给害惨了,为了这个项目我动员了周围所有可以动员的朋友,我也是想‘肥水不流外人田’,有钱大家赚嘛,没成想到头来害人害己,一气之下就和老板闹翻上山去了,那阵字,你也知道我是‘失恋’加‘失业’,祸不单行,雪上加霜,最主要的我还没办法作人。我思量了三个月总算是能鼓起勇气面对大家了,所以就回来找哥们了。”听得出他说的都是真实情况,也字字真诚,我连忙和他打哈哈,说些轻松大的话题宽慰他:“回来就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起步创业都不容易,谁还不要交点学费呀,我们就盼着你早日‘还俗’呢,你总算是又回归大部队了,那咱们说好周末不见不散。”   

周末下午,大宝如约开车到我家楼下接我们。我和老婆走近前,才发现副驾驶上坐着一副新面孔,那是个单眼皮杏仁眼,个子高挑的姑娘,大宝满脸堆笑地给我们介绍:“这是哥哥和嫂子,这是我女朋友——熊伟,熊,狗熊的熊,伟,伟哥的伟。”那女孩一张素脸,很是大方地冲我们微笑点头,给人的第一印象还不错,尤其是当我听到她那大气的名字时,更隐约觉得她应该是一个落落大方的女孩:“真是好名字,可一从大宝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别扭。”老婆也英雄所见略同地说:“应该是熊猫的‘熊’,伟大的‘伟’。” 大宝连忙随声附和:“对对对,还是嫂子说话好听,我就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咱们今儿换换口味,去个我最新发现的西餐吧吧,还是熊伟推荐的,我们最近经常在那儿刷夜,滨子没准儿已经先到了。”我一听,顿时大失所望,原本饿了大半天准备晚上饕餮一顿的,没想到被他带到这里来开洋荤,我倒还能凑和着吃两口,可是我老婆一向最腻歪吃西餐。据说是因为第一次被人请吃西餐时,因为拿不好刀和叉,叮叮铛铛地乱打架,被周围一圈老外所侧目,结果吓得她饿着肚子还窘得差点没脸见人,从那以后,她就对西餐有了强烈的心理阴影。我小声关心她:“没事吧?大不了咱们回家路上再吃点成都小吃吧。”我老婆大度地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我发现自从她信佛以来,这心理素质是一天比一天好了,在外人面前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即使在我妈面前也不卑不亢,镇静从容,再不象当年那个神经脆弱,动不动不是抑郁得想跳楼自杀,就是愤怒得歇斯底里的神经质女人了。

(九十一)   

车子行驶在华灯初上的东三环上,很快又路过了让女人欣喜,让男人心痛的奢侈品集散地——世贸天阶,随后进入了俄罗斯人扎堆的雅宝路上,三转两不转地钻了几条僻静小街后,终于停在了一家有俄罗斯乡村风格的餐厅前。下车后才发现,这个‘熊伟’可真是够‘雄伟’的,不是体积而是高度,让人高山仰止。大宝站在她旁边,俨然成了小说《高女人和她的矮丈夫》的现实版。我老婆也吃惊地“仰望”着她:“哇塞——你好高呀,可以直接到巴黎的春装发布会上走秀了。”我这才注意到她身着一件单薄的苏格兰格羊毛大衣,里面是一条款式简洁的深灰色娃娃裙款式的及膝连衣裙,点睛之笔是腰间的那条颇有存在感的宽大黑色腰封,下面只穿了一双粗跟长靴,细瘦伶丁的小腿在寒风中暴露无遗。现在女人的打扮,总是在柔媚中混搭进一些冷酷的元素,比如明明上头梳着一个卡哇依的小歪辫,还戴着糖果色的小发卡,可是下面却是一双能“踢死牛”的军统靴,还有充满诱惑力的黑色丝袜,整体感觉就是甜美伴着酷辣,仿佛烫手的山药,让男人欲罢不能,乍一看挺可爱,走进前才发现浑身都是刺儿,个个都是“野蛮女友”,都不是什么好招惹的主儿。不过这丫头看起来,倒很是落落大方,长相甚至有几分象大宝的妈妈,看来这小子经过这两年的折腾,越学越乖,越来越靠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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