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止一次对我说刚认识我的时候她觉得我这人很另类,但是和我呆的时间长了,她才知道我这人其实很传统。我听过之后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失望。我问她是不是和你期望的不同,你现在有点失望了。她说不是的,你这个样子更有魅力。
有一天晚上在我从抽屉里取出套套后她又说我很传统。我说你这话说在这样特定的情境里应该还有隐含的意思,告诉我隐含的意思吧,因为我这人有时候很笨。她就说你是不是觉得 FUCK 是一件见不得人的事情。我说不是,我觉得这是很正常的,甚至是一件很美的事情,如果两个人真的身心交融的话。她就问,那你为什么总是不好意思呢。我睁大眼睛急忙说,我害羞吗,我害羞吗,我怎么不知道。她说 OK,你现在光着身子在我面前走一走,就像模特在表演一样。我说你先走我就走,谁怕谁呀。没想到我的话音刚落她就从被窝里一跃而出,真的一丝不挂的在我面前走,开始的时候满脸冷漠,还真像个模特。到后来就不老实了,又蹦又跳,还做着鬼脸。然后该我了。我鼓足勇气在她面前转了转,我觉得我他妈的都不会走路了。在我回到床上时,她抓住我已经勃起来的东西说,不就是这二两肉吗,有什么害羞的,我又不是没见过。
这差不多就是我们共同度过的那段日子。说实话,如果让我一直过这样的生活我也愿意。我想我这人惰性很大,当我逐渐适应一种生活方式之后,我真的不愿意再让它改变。哪怕它从不前进,总是维持现状也好。我愿意让它成为一种程式或者说一种制度,因为这样活着很轻松,你只要照着做就可以了。但是这不意味着我因循守旧,我也希望生活中有新鲜的事情发生,我也讨厌那些旧俗的东西。我的意思是说我祈求那些大的方面不要改变,比方说今天一个女朋友,明天又换一个,今天我很另类,到了明天我又变得很传统。有时候我在转瞬间会问自己我俩整天在一起都干了什么。回答是干了我俩已经干了的事情。而对于已经发生的事情我无怨无悔,所以这就够了,就继续往下干吧。我觉得我们有时候真像是两个还光着屁股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孩,但又想到我俩是一所不错的大学里的还算不错的大学生,知识丰富,智商也高。有时候我在转瞬间也会想起我们共同的未来,但是总被什么事情打断,或者说我并不愿意朝那个海市蜃楼捉摸不定的方向去想。因为这样的日子我觉得挺好的。
是的,你也许也看得出,这样的日子挺好的。至少我是这么认为。但是——有一天,陈茜打电话来,提出分手。
那是平平常常的一天。那阵子已经快要期末考试了,我每天只花很少的时间写东西。除此之外,就是死记硬背老师们划的重点。我对这种做法简直是烦透了,但是没有办法。我不能改变这个世界,而只能试着去适应它。
我在看书看得头昏脑涨的时候,有时候会想,快要放假了,我和我的陈茜要分开一段日子了。
我正在看书,陈茜来电话了。我都做好了她像往常那样问我你想不想我然后我就说想肯定想的准备。但是——
她说:“突突,你正在干什么?”
我说:“我正在看书,等你回家吃饭。”
她说:“突突,我爱你。”
我说:“我也是,我也爱你。”
她说:“突突,原谅我吧。”
我说:“原谅你什么?”
她说:“突突,你不要恨我,原谅我。”
我说:“到底是什么事?你快说吧。”
她说:“前天晚上我没有回来。”
我说:“你今天怎么啦?你是没有回来,可是你给我打电话了。我没有怪你呀。”
她说:“那天晚上,我睡在 Sam 的房间里。”
在谈话的结束。
她说:“突突,我心里知道,我爱你爱得很深很深。我只是喜欢Sam,而且只是一种朦朦胧胧说不上来的喜欢。”
我没说话。
她说:“突突,对不起。”
我听见她哭了。我们就把电话挂断,忘了是在什么时候。
我看过一份材料,说是科学家做两种实验。前一种是把一只青蛙投入滚烫的开水中,青蛙会在瞬间奋力跳出,跳出之后很快就恢复过来。后一种是放一只青蛙在凉水里。它在里面悠然自得。科学家偷偷慢慢把水加热,青蛙毫无察觉。等到察觉时为时已晚,它已经没有力气再跳出来。
但是,我宁可做那只再也没有力气跳出水面的青蛙。我觉得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这种巨大的转变让我措手不及。如果陈茜对我一天天变得冷漠,然后在两人的关系再也维持不下去的时候,她对我说:“突突,咱俩分手吧。”那时,我可以心平气和地接受。但是,事实不是这个样子。那两天,她像从前那样到楼下买鲜牛奶,和我一起复习功课,一起去吃烤羊腰,替我洗衣服,晚上逼着我锻炼身体,往脸上涂抹她的化妆品,光溜溜地去拉灯,看我写的小说……
我快要发疯,但是毫无办法。
事情大概是这样发生的——
我介绍她跟Sam 学《圣经》,实际上是练习英语口语。学习的地点有时候在Sam 的留学生宿舍,有时候在我们学校里的花园,有时候在图书馆前面的草坪上。时间一长,Sam 对陈茜有意思了。原因有多方面的,可能这个美国人真心喜欢陈茜,可能他在中国远离家乡寂寞难耐。于是这美国人开始请陈茜出去,有时候去吃饭,有时候参加外国留学生开的party,还干了什么我就不太清楚。而陈茜对那美国人也略有好感。
那天晚上,参加完party后,Sam请陈茜来到留学生宿舍。两个人都喝了点葡萄酒。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我猜想是外国人对陈茜动手动脚,陈茜反抗了,但是没有成功。于是将错就错,两人云雨一场。之后,陈茜为了不让我担心,给我来了电话,说她晚上有事,就不能回来了。之后,可能外国人给了陈茜承诺之类的东西,我就不得而知。陈茜思前想后,觉得分手对两个人都好。
对于这件事情,直到现在我仍不愿多说,原因大家都清楚。只是,后来——
后来,我在路上碰见了Sam,他对我很热情,和从前一模一样。还是他妈的外国人看得开。我曾经计划叫几个人把这家伙狠狠收拾一顿,还详细制定出几份行动方案,但是越来越觉得没有这个必要。碰见他时,我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显得慷慨大方。不能丢了中国人的面子啊。但是每当这个时候,我都想起了一百多年前打了胜仗还要割地给外国人的清朝政府。我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后来,Sam 回国去了。陈茜照样呆在中国,也不知道外国人给陈茜许的承诺实现没有。
再后来,陈茜主动给我打过几次电话。我们像老朋友一样聊天,但是我敢肯定,如果我邀请,陈茜还会回到我的小屋里。但是我没有,我不能坦然面对已经发生的事情,我伤自尊了。
再后来,我和陈茜失去了联系。有时候,我会在寂寞难耐,或者欲火焚烧的时候想起她。
和陈茜分手之后的某一天,我打电话给罗马,告诉他所发生的事。他想了想说:“我过去吧。”我说:“好吧。”就放下了电话。我想,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打电话的时候连再见都不用说的。我就躺在床上等他,望着天花板发呆,抽着烟,被子被烧了几个黑色的洞我全然不知。我知道他放下电话一定会立刻赶过来的。我搬到这里之后,他总共来过两次。一次在我认识陈茜之前,一次在我认识陈茜之后。认识陈茜之后我们很少来往,有时候通通电话。我知道他现在用他的话说就是已经改邪归正。他成天都背着书包上自习,有时候中午
都不回宿舍。他要考上海财经大学的研究生。
罗马推门而进。我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拍拍我肩膀,长叹一声,在我身边躺下。我递给他一根烟,点上。他问我现在抽烟凶不凶。我说不经常抽,有时候写累了,在嘴上叼一根烟,不一定点着。他问我小说写得怎么样了。我说说不上来,总的来说感觉不好,可能要废了。他鼓励我说,好好写吧,我觉得你写得挺好的,而且男人应该以事业为重,这么点小事算得了什么。他还笑吟吟地说,作家嘛,就得多经历点事情,你想,你要是真跟她这么一直好下去,然后有一天娶了她,跟她白头到老,那多没意思。这件事说不定对你有好处,而且你还要做好准备,如果你再找一个女朋友的话,说不定还会分手的。什么事情都是两面的,有好处也有坏处,看开点。
我听了忍不住就笑。这是我和陈茜分手之后第一次脸上堆笑。我说你不知道,我他妈的这一次陷得太深了,我他妈的都跟她上床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从前和我交往的那几个女孩都脱的光光的睡在我跟前,我都忍住了。这次我是豁出去了,你知不知道,我他妈的现在已经不是童男了。这对我是天大的创伤……我说着说着就想哭。罗马听后哈哈大笑,捂着肚子在床上滚来滚去,一不小心头撞在了桌子边上。我睁大眼睛问,你笑什么,有什么可笑的。他指着我的鼻子说,你快别酸了,占了便宜还卖乖。我说没想到连你都这么看我,说完独自黯然神伤。他拍拍我的肩膀说,哥们,跟你开玩笑呢,我还不了解你。还是那句话,什么事情都看开点,地球照样转,日子照样过。我说,这些破道理我都懂,如果同样的事发生在你身上,我也会这么劝你,但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呀。
我们就这么聊着。屋子里烟雾腾腾,充满了男子汉的味道。
后来罗马说走吧,去我那儿吧,先不要在这儿呆了,离开这种环境可能会好一点。于是我们锁上门,走到我们学校北门口的站台,坐402去他们学校。
他先请我吃饭。在他们学校东门前面的一条很脏的小街上,我们找地方坐下来。那条街上全是些破破烂烂的小商店,但是那天我在这里感受到了生活的气息。罗马要了土豆丝、鱼香肉丝、盐煎肉,还要了一盆肚丝汤。自从和陈茜分手我第一次吃东西。远离了那个满是回忆的伤心之处,我感觉稍好,不再那么难受。
吃完饭大约是三点钟。我问罗马现在干什么呀。他说走吧,去看录像,咱哥俩好长时间都没一块看过录像了。我拍拍他的肩膀,没说话。罗马说他们这里越来越疯狂,什么片子都敢放,他在这条小街上吃饭的时候经常听见啊啊的呻吟声。
我们走进一家录像厅。罗马在门口买了一包“好猫”,两瓶可乐。我说,兄弟,怎么买这么贵的烟。他说你心里有事,哥们嘛。我张张嘴,没有说话。我们找地方坐下,在黑暗中仰望大屏幕。看了几部片子,有刘德华的《暗战》、一个日本的三级片、英国的《四次婚礼一次葬礼》。后来听说《暗战》在香港还得了奖。其实仔细想想觉得真好笑,香港是世界上治安最好的城市之一,哪里有那么多爆炸凶杀案。而那个日本三级片实在是没有意思,很长一部分都是姑娘在洗澡的时候自慰,把淋浴使劲往下身喷,呻吟声不绝于耳。《四次婚礼一次葬礼》挺有意思,女主角问男主角为什么“蜜月”被称之为“honeymoon”。男主角好像说蜜月很甜蜜,所以有“honey”;新郎看见新娘光光的屁股像天上雪白的月亮,所以有“moon”。那个女主角回忆她从小到大跟二十多个男人上床的经历时,我和罗马都忍不住笑出声来。在那一刻我好像想通了,看看人家,看得多开!
八点钟我俩从录像厅里走出来。罗马说咱俩去喝酒吧。我说算了吧,心情不好的时候喝酒肯定要醉的。他说走吧,管他呢,我这段时间也挺压抑的,早都想找你了。我说那就走吧。
我们找了一家卖烤肉的,要了烤肉、烤筋。我想起每星期和陈茜吃烤腰子的一幕幕,心里一阵绞痛。我和罗马喝了八瓶啤酒。我只是埋头喝酒,猛吃烤肉。我一边喝酒吃肉,一边告诉自己,我他妈的不能亏待了自己,怎么说也得吃饱。没想到罗马的话那么多。他又像从前那样说他现在越来越感到脑子不好使,数学方面的学科总是不及格,英语的单词看一遍忘一遍,早出晚归,但是整天没有一点收获。他现在看他们宿舍的人都不顺眼,老想跟人打架……最后我俩都哭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周围的人向我们这边观望,我们浑然不知。
我想我俩都醉了。罗马的胳膊搭在我肩膀上,我俩顺着街道毫无目标地往前走。罗马扭过头,满嘴的酒气,问我,哥们,洗、洗、洗没洗过头。我朝着发红的天空大笑,说,去去,去你的,我长这么大没洗过头,你去死吧。他一脸的坏笑,伏下身子干呕了一阵,说,我看你是写东西写傻了,洗头就是找小姐,就是找三陪。我说,没,没有。他说那就走吧,什么事情都要经历经历。我问那要多少钱。他说听他们宿舍广东来的说,一般最多不超过一百块钱。我身上有一百五,他身上有一百多块钱。我就说,走吧,什么事情都要经历经历,别他妈的苦了自己。话还没说完我就想哭。
在走进去之前,罗马反反复复告诉我,到时候一定要套上两个套,小心感染上什么病。看来他还没有完全醉。
接下来的事情,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愿意多讲。后来我和罗马在一起闲聊的时候,我们也很少提到这件事。
在二楼。二楼有许多小包间,包间有大有小。因为我们是两个人,所以进了一间稍微宽敞的包间。在我们刚上楼的时候,一个脸色粉白的小姐从包间里探出头来,她手里提着吊针。我当时还特意看了药瓶子,记不清是氨基酸还是青霉素。
后来老板娘带来两个姑娘。她们个子都挺高,瘦瘦的。她俩一进来就坐在我和罗马怀里。我和罗马跟她们两人聊天。我记得她们说一看我俩就知道是学生。后来我们唱歌。我不会唱,傻傻的给他们鼓掌。两个姑娘很能唱,也唱得不错。罗马唱了《我是一只小小鸟》,还有几首,都是赵传的。
……每次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总是睡不着
我怀疑是不是只有我的明天没有变得更好
未来会怎样究竟有谁会知道
幸福是否只是一种传说我永远都找不到
我是一只小小小小鸟
想要飞呀却飞也飞不高
我寻寻觅觅寻寻觅觅一个温暖的怀抱
这样的要求不算太高……
后来她俩又坐在我们怀里,用腿蹭我俩的裤裆,还别有用心地做了些别的小动作。我把手伸进她的衣服里摸了一会儿乳房,但是根本没有再进一步的想法。和她说了一会话,就躺在沙发上睡了。罗马也是。
早上,扔给她们两百块钱,我俩走了。
我回到家时发现陈茜已经拿走不少东西。我在屋子中央站了不到五分钟,锁上门准备回宿舍。
我半睡半醒的时候常常会想起陈茜。我在前半夜睡的都很香,但是通常会猛然间惊醒。醒来之后我对自己说,不错,今天晚上不错,睡得很好,没有想陈茜。但是这种想法好像提醒了我脑子里的哪一根神经,下半夜,我脑海里全是关于陈茜的事情,虚虚实实,影影绰绰,分不清到底在回忆还是在做梦。
我在清醒的时候努力不去想她。
陈茜的眉毛长得很好玩,遗憾的是脸上没有酒窝。而我的是厚脸上有酒窝,年龄越大酒窝越小,到如今不留一点痕迹。
陈茜身上总是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香味。有一次她一本正经地告诉我:这是体味。我听后暗暗发笑。
陈茜告诉我说,她在每个夏天都要剃掉腋毛,为的是能穿没有袖子的上衣。而且她说,大部分女孩都这样做过。可是我觉得为了穿一种上衣就这么做好像有点不值得,而且会越长越长越长越粗。
陈茜身上的皮肤是我见过的女孩中皮肤最好的。
陈茜的身材很好,不管穿什么衣服都很好看,而且不管什么样的衣服穿在她身上都显得很华贵。有一次她让我猜她穿的一件外套。我看了看,估计至少也要两百多,但是她说这是她在胡家庙附近的“轻工”买的,四十块钱。她说老板开始要一百五,最后她砍价砍到四十。我说如果换了我,一百块钱就会买下。
陈茜开始和我住的时候还穿着睡衣,我觉得她穿着睡衣时看起来好像是个可爱的洋娃娃。后来在我的说服之下,开始像我一样裸睡。其实我在宿舍的时候也不是裸睡,后来搬到外面后因为没有别人才那么做的。
陈茜走路铿锵有力,远远的我就可以听见她独特的脚步声。所以当我在女生宿舍门口等她的时候,不用回头我就知道是她。她有好几次在我背后吓我,我都纹丝不动。她大失所望,说我没有情调。
陈茜有一件衣服是她妈的,衣服的年龄比她还大。我就觉得这女孩真好,一点都不娇气。
陈茜在晚上睡觉之前喜欢读我写出来的东西。不是阅读,是出声的读。
我很佩服陈茜的学习方法。她除了学习本专业之外,还辅修了一门我们学校管理学院的“工商管理”。她很少去听课,往往是在一门考试前一个多星期才从头到尾翻书,理解后将重点记下,考试成绩出来没有下过八十分的。我看她拿“双学位”是没有问题的。因此我挺佩服她的。因为我只要一想起背那么多东西就只是为了应付考试,过了一个多星期又会全部忘记,我就宁可睡觉也不看。
陈茜是个夜猫子,晚上睡觉很晚,早上又喜欢睡懒觉。她说,她喜欢让我从背后搂着她睡。
陈茜做的土豆烧牛肉很好吃,还会做其他的一些简单的菜,但是做出来的味道都差不多,都有一股鸡精味。她还会做虾。有一次我们骑着车子专门到我们学校旁边的菜市场买虾。我想她的做法是世界上最简单的做法,把虾放到开水里煮熟,捞出来。在一个小碗里调上醋、盐、酱油、鸡精、胡椒面、辣椒面,把虾蘸在里面吃。我们在周末的时候还经常吃火锅。我从对面借来电饭锅和“红九九”火锅底料,她去“好又多”超市买来各种各样已经洗好的菜。这样差不多就可以吃了。
我和陈茜一起洗过澡。那天她过生日,我们到一家挺豪华的宾馆里在一起度过了一天。我们去的时候带了一大包吃的和我给她定做的大蛋糕。我们一起洗澡,然后用陈茜的话说就是FUCK。我已经记不得我们乱搞了多少次,只是乱搞完之后埋头就睡,醒来之后又搂在一起。那是冬天,房间里温暖如春,我俩无论干什么都是浑身上下一丝不挂。
那天我第一次问自己:就这样下去可以吗?我们两人究竟都干了什么?但是我说过,我意志不坚定,经受不住诱惑。所以我有时候心里挺矛盾的,但是没有办法。那天从宾馆回到家,我俩累得没有力气上楼,进门倒头就睡,足足睡了一整天。晚上起来吃了包方便面,又继续睡。
陈茜从没有给我谈过她和她男朋友之间的事情。她也从来没有问我和我从前的女朋友之间的事情。
关于陈茜,好像能想起的枝枝节节我都说了。我回忆到这里,才知道总有一天我俩都会分手的。但是过了一会儿,我又觉得我们也可能不会分手。
和陈茜分手后,我在打扫房间时发现掉在床底下的一张纸,上面是我写过的一些文字。我看着这些文字简直就是百感交集。我觉得我再也不敢接触一个浑身长满刺儿的名叫爱情的东西。也或许我长这么大还从未遭遇过真正的爱情。那些叫人心痛让人辛酸的故事也许都是爱情这个圆圈之外的东西,从未接触到圆周里面。但是真正的爱情又是什么样子的?书里面没有告诉我。我在书里面遇到的都是比现实生活中更加变态更加离奇的所谓的爱情。古代的好像都是一夫多妻,老头想纳妾了,作大太太有时候会大哭大闹,有时候会积极地主动说媒
,还有那些三妻六妾们之间明争暗斗的关系,就足够构成古代的爱情故事了。根本和现在就不可同日而语。再就是外国的,即使是结了婚有了丈夫孩子,和另外的男的好上了也算是争取自由,或者像老卢梭那样对自己见一个爱一个的做法到死还是洋洋得意,等等,都好像不太好模仿。周围的人都是和我一样稀里糊涂。父辈们的那种先结婚后培养感情然后就可以白头到老的经历显然不是爱情。而我们呢,我们也是走一步算一步,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在爱情方面也是睁眼瞎,哪有什么本领去指导别人?
纸片上的文字是一天晚上陈茜突然心血来潮,给我的命题作文,字数和高考作文字数相当,六七百字左右,时间是四十分钟。她说今天一定要考验考验我智商是否足够,才华是否足够。但是她当时没有告诉我足够干什么。她说文章的名字就叫《接吻》,简而言之就是专门描写接吻的文章。要接吻肯定里面有男有女,她说男的不要是我,但是一定要能让她看到我的影子。女的不要是她,但是也一定要让她看到自己的影子。
“就这么定了!”她当时带着命令的口气狠狠地挥挥手。我说:“不行呀,我不会写,再说我也没时间。”她撅着嘴说:“你爱不爱我?”我说:“肯定爱,这是不容置疑的事。”她就眨吧着眼睛说:“爱我就写吧。哼哼!”这就是陈茜的逻辑,看似简单却极具杀伤力。
于是我奋笔疾书,写下了以下的文字——
……他顺手把她拉过来,让她斜躺在他的腿上。她仰面躺着,可以看见他卷曲的头发和略显得苍白的脸。还有蓝蓝的天,天上飘浮的白云。她突然觉得自己在看地上一滩清水里的倒影,有天、有云,还有一个人的脸。她这么想着就无声地笑了。他一定以为她的笑是某种暗示。他用手臂把她的上身托起,他略微干燥的嘴唇在她的鼻尖上轻轻滑过。他开始吻她了。他吻她这一片或者那一片嘴唇,轻轻的,好像在很小心地抿一块糖。然后他的舌头开始在她牙齿间滑来滑去。她犹豫了一下,张开了嘴。他的舌头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扭动起来。在这一刻她有些兴奋。她伸手钩住他的脖子,她的手触摸到了他的头发。她喜欢把她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可以感觉到里面的温度。她左边的乳房紧紧贴着他的胸膛,她能意识到他急促的心跳。她觉得自己像阳光下的冰块在一点点融化。
他的舌头像柔软的刷子顺着她的齿龈轻轻滑过,然后迫不及待地向深入探索。她喜欢他这样略带鲁莽的探索。她想她舌头上的每一块表面都和他接触过了。他的喉结一上一下。她知道他在咽自己的口水。她把他的脖子搂得更紧了。她很仔细地把他的口水往下咽,像是在表明自己很认真。他的舌头一点点收回去,像是有些恋恋不舍。然后他俩的嘴便分开了。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很惬意的样子。她能看见他格外湿润的嘴唇在阳光下似乎泛着牛乳般的光泽。她松开了手,也长长吐了口气。然后她扭动了一下身子,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些。他俩默默对视着,她似乎就能听见白云滑过蓝天的声音。他的眼睛深得看不见思想,忧郁得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就这样沉默着过了一段时间,他又把她托起。他很爱怜地用舌头舔她的耳垂,她感觉到自己的脸在一阵阵发热,于是她用脚跟支撑着扭动了一下身子。他棱角分明的厚厚的嘴唇轻轻滑过她的额头、她的眼皮、她略微冰凉的鼻尖。当他温润的嘴唇拂过她轻合的眼睛时,她想起小时候后院母鸡咯咯咯叫着下蛋后,妈妈会让她把鸡蛋贴在眼睛上,温热的、厚实的感觉。她的心似乎猛的往下一落,她有些失落。他的舌头又在她的齿间滑来滑去。她似乎轻轻的叹息了一下,有些无奈。于是她张开嘴,但是这次他没有急切地把舌头伸进来,他的舌头依旧在齿间徘徊。她犹豫了一下,便迎合上去,把她的舌头伸进来。于是他很沉醉地用舌头抿,像是抿甜美的冰激凌。而他的手开始像风一样在她的身上拂过。她感觉很惬意,像是躺在盛满温水的浴盆里。她的腿开始不停擦动另一条腿。这时他也伸出了舌头,变换着角度舔她的。在这个时候,她感到他的舌头的质感,不再像嘴唇一样温软。他的手颤抖着从衣服下伸进去,凉凉的。她的身体颤了一下。他的手在她的腰际间来回抚摸着。她一支手臂缠着他的腰,另一支手臂勾在他的脖子上。她主动吻他厚厚的嘴唇,而他的胡子扎在她细腻的脸上,但她似乎全然没有察觉。她疯狂地将他的舌头往下吸,像是要把他肚子里的一切全吸进去。她的乳房紧贴着他的胸。她感觉自己全部融化了,成了一摊水,被人抽去了筋骨。她沉醉似的紧闭双眼。她似乎看见无限远处有一颗闪亮的亮点,而她在天空中向那颗亮点飞去。他的手掠过她的肚脐,越过她玉一样的肋骨。他的手在她的乳罩下停留片刻,右手的食指就准备把它拨开。她松了紧箍着的手臂,嘴唇和他的分开,娇喘微微。她闭着眼睛,胸脯一起一伏:“别这样,周围这么多人呢。”
那天晚上,陈茜看完之后对我大加赞赏,说我果真是有才华。然后她把纸放在桌子上。当时她斜躺在被窝里,猛地把被子一揭。我眼前一亮,原来她不知什么时候把自己脱得光溜溜的。她直视着我的眼睛,斩钉截铁地说:“Come on,fuck me now,I order you!”
我当时觉得这傻丫头真是可爱极了!我爱死她了!
我把这张布满记忆的纸烧了。
在和陈茜分手之后,我痛苦无比——这其实是根本不用说的。我觉得我受了天大的委屈,为什么一件简简单单的事情在我身上却会变得如此复杂。而且,我已经不是处男了。我觉得我其实是个很传统的人。我觉得我有时候会和别的女孩接吻、拥抱、抚摸,但是涉及原则性的问题我从不冒险去干,除非我有十二分的把握。但是我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做了不应该做的事情,我想这件事一定会在我身上留下很大的创伤。我知道我这个人其实是很脆弱的。我害怕我和我未来的老婆在亲热的时候会在突然之间想起大学的时候发生的荒唐至极的事,我
害怕我甚至会一不小心在不经意中把陈茜和我老婆做一对比。天哪,一想起这些事情我几乎就要疯了。去他妈的什么承诺,去他妈的什么山盟海誓。但是我仔细地想一想,其实从头到尾陈茜就从来没有给过我什么诺言之类的东西。我甚至决定再也不找女朋友了,直到我老得不行不得不找的那一天。
和陈茜分手之后的某一天,我们的外教在课堂上给我们看一幅画。画是黑白的,上面有高山,高山下是湖泊,湖泊周围是冬天里稀稀疏疏的树。外教让我们用英文写一篇关于这幅画的文章,可以是描述性的文章,也可以编造故事,什么都可以,只要跟这幅图画有关就行。这篇文章必须包括三个段落。我当时心情一团糟,哪有心思来写什么狗屁文章。我提起笔,在借来的一张纸上写下一串简单的句子。我写的文章叫《Death》,是班里最短的,所以在我交上去的时候我很担心及不了格。但是没想到老外后来说,这是他个人最喜欢的一篇文章。
可见写文章必须有真情实感。
我又回到了我生活了将近一个学期的小屋。陈茜的东西已经搬走了。她的化妆品、洗下身的小盆、她的床单、她厚厚的课本、她复印的课堂笔记、她床头的大笨狗、她挂在门背后的黑色的衣服、她白色的小内裤、她的皮鞋、她的小拖鞋……但是她忘了拿我俩那天从“家世界”买的枕头,那双枕头这时静静地躺在床头。我打开窗户,想把这个破枕头扔下楼,但是我忍住了。枕头没有错,她要是带走,就把他妈的所有属于她的东西都带走吧。但是我分明还闻见空气中她身上那曾经让我沉醉的香味。我分明看见她蹲在地上在电炉子上煮鸡蛋汤
、我分明看见她在那里洗脸、她对着小小的镜子有条不紊地往脸上抹东西、她从我背后捂住我的眼睛叫我猜她穿着什么颜色的乳罩、她从楼下买完牛奶推门而进叫着说奶来了奶来了、她坐在被子中间拿着书本一边嗑瓜子一边看书、她雪白的小巧玲珑的脚泡在脸盆里、她一进门就问突突你想不想我、她光着屁股去拉灯、她的一双小脚塞在我的怀里时还冲着我翻白眼、她撅着嘴说你把人家弄疼了、她让我平躺在床上咬牙切齿地说我今天晚上要把你禽兽了、她脸色绯红一对门牙轻轻地咬着下嘴唇皱着眉头带着哭腔说快点快点、她洗完下身笑嘻嘻地对我说我来帮你洗吧……
我觉得我该想一想了。自从进入这所大学,我就失去了原来的自己。我不知道成天为着什么而活着。我所经历的,我所经历的都让我不堪回首。我从楼下买了一条烟、一大堆面包、半箱汽水、一箱干吃面,然后把自己锁在屋里。我关了手机,把所有的书用床单裹上,都塞到床底下。桌子上光秃秃的,只有我已经写满的厚厚的稿纸,还有那支我自认为能带给我灵感的钢笔。我关上窗户,拉上窗帘。
为什么,为什么,这一切都是为什么?我想起了——
我三岁的时候和父母去北京。那时候家庭条件还不太好,我们没钱住旅馆,就住在一所学校的大教室里。对于北京的所有的名胜古迹,天安门、人民大会堂、长城、十三陵等等,我都毫无印象,虽然我留下了许许多多做鬼脸的照片。我只记得火车上人很挤,我常常被挤得哭起来;我第一次吃方便面,方便面吃完后就吃干馍,就着花生豆吃;我们住的学校旁边有一条铁路,我总是听见火车的鸣叫声但是从来都没有见过火车。那里的老师们都很好。
老家的后院里养着两头猪,是兄弟,成天肚子饿,成天怪叫。我有一阵子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站在猪圈跟前看着他们快乐地吃食,然后想:他们俩在想什么呢?他们俩究竟在想什么呢?我成天冥思苦想,百思不得其解,最后不得不放弃。
然后突然有一天,我总是问自己:你每天晚上到底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我因此在脱去衣服钻到被窝之后睁大眼睛静静等待睡着的那一瞬间,但是每次醒来都是在第二天早上。这样试了大约一个星期,最后也不得不放弃。
我妈不让我吃奶,为了骗我,贴了两片膏药,然后告诉我说:“你看,你看,没了。”我气愤万分,使劲把头往墙上撞,但是没有流血。
我妈要去很远的学校教书,我哭着,拖着她的衣襟不让她走。后来她、我、我爷爷一起去上街。走到一家商店门口,我妈对我说:“突突,你和爷爷在这里等着,妈妈给你去商店里买糖吃。”我就和爷爷在门口等。等了半个多小时她也没有出来。我和爷爷只好进商店找,没人。我大哭,于是爷爷骑着自行车带着我大街小巷地找。到了傍晚,奶奶又背着我到田野里找。但是怎么都找不到。
我喜欢钻进后院晾着的被子里,在里面跑来跑去。被子里面漆黑一团,被子外面阳光照得人睁不开眼睛。我觉得这种反差简直是太有意思了,好像能在短短的一两秒钟从白天到黑夜,然后再从黑夜到白天。我喜欢闻被子晒过的味道,那是太阳的味道。
家里人告诉我说:“不能吃别人给的东西,知道吗?”于是我永远记住他们说的话,无论是什么时候我都不吃别人给的东西,即使我妈或者我爸说:“拿着吧,吃吧,我让你吃的。”这种影响一直持续到现在。
爸爸在寒假里带我去走亲戚。他在路上给我讲《神笔马良》、《狼来了》、《十根筷子》。
老家盖房子。我背着爷爷偷偷玩木匠用的工具。在我还没有察觉到的一瞬间,我的手指上出现了一条白色的缝,接着血便往出涌。我不敢叫别人知道,害怕他们说我。于是我从地上抓起一把湿土,糊在伤口上,然后用另一只手紧紧地捏着。记不清换过多少次土,血终于止住了。我松了一口气,擦擦额头上渗出来的汗水。
小的时候我总是得病,成天到晚躺在床上。我整天盯着天花板,从天花板细细的纹路里我能看见各种各样的花草人物。我趴在小小的玻璃窗户上往外看。看太阳从墙上升起,又从厨房顶上落下。看院子里奶奶弯着腰喂鸡,小鸡们一天天长大,直到变成会下蛋的母鸡和会叫鸣的公鸡。有几只大公鸡欺负我,我上厕所的时候他们在我四周傲慢地徘徊,然后突然间啄我屁股。
我能到大门外玩必须是天气极好的日子。我浑身上下裹得严严的,就露出鼻孔和眼睛。奶奶给我的小兜兜里塞满了橘子糖。现在已经很少再见到这种糖了。这种糖有晶莹透明的糖纸,我把收集来的糖纸藏在一个秘密的地方。我出了大门,那些小朋友们都脏脏的,流着鼻涕,浑身上下都是土。他们说:“突突,过来,过来,你给我们糖吃我就跟你玩。”我给了他们每人一块糖,但是他们拿了糖之后都一窝蜂跑了,还在远处得意地朝我笑。这时梧桐树上一只喜鹊猛然间叫起来。半空中飘着它的很好看的羽毛,我急忙伸出双手接住……
我爷爷在我犯错误之后总是要象征性地惩罚我。他拿着一把木尺子,严厉地问我:“你今天犯了很严重的错误,我应该好好惩罚你。你自己说,该打你几下?”在我脑子里有二位数概念时,我就说是九十九;有三位数概念时,我就说是九百九十九;有四位数概念时,我就说是九千九百九十九。依此类推。慢慢的我爷爷只好说:“爷爷老了,年龄大了,也打不动那么多下了。我就狠狠打你十下吧。”说完就打我十下,一点都不疼。每当这时,我心里就很是得意。
我没上学的时候,家里人给我教乘法口诀。我爸问我:“三乘七是多少?”我急忙说:“二十一。”我爸说:“你肯定吗?再想一想。”我挠一挠耳朵,问:“二十二?”我爸摇摇头。我又问:“二十。”我爸又摇摇头。于是我再说:“那就是二十一。”我爸说:“答案是二十一,但是你没有做对。”我满肚子都是委屈,但是又无可奈何。可见我这人有时候很自卑,而且意志不坚定。
我提前一年上的小学。好像都到了初中了,老师们给我的评语都是什么该生反应灵活,但是上课不注意听讲之类的。
我在老家上学的时候,每天早上起来得很早很早,是城里的学生无法想像的。我出了门朝学校走的时候,半空中的月亮还很圆很圆。早上没有电,我们都点着蜡烛。有些人带着馒头,他们在里面夹着干辣面,或者味精,就那样吃了。但是我觉得他们的馒头都特别好吃,即使上面还有脏脏的手印。
我在西安上大学的叔叔给我买了当时农村很少见的皮文具盒,我得意洋洋,有一段时间特别喜欢在别人跟前夸耀。后来我的皮文具盒就没有了。再过了几个月,我班同学在打扫卫生的时候,在教室背后废弃的一堆蜂窝煤背后,找到了我的皮文具盒,虽然安然无恙,但是我当时伤心至极。在那么小的年龄里,我就知道了什么叫做暗藏的敌人。
朋友送给我一条小拇指长的鱼,我把它养在罐头瓶里。朋友给我说给罐头瓶里撒上点白面粉就可以了。我撒上一小撮白面之后,透过透明的瓶子就想,要是它吃不够,饿死了怎么办。于是我再撒上一小撮白面,但是我还是觉得它不够吃,害怕它饿死,于是再添。这样反反复复,罐头瓶里的水几乎要变得不透明了。就在第二天早上,这只小鱼翻了肚皮。我手里端着瓶子,站在原地呆若木鸡。
我上二年级的时候,老家养了只猫。这只猫会上树,和我关系很好。我放学后一路小跑着回来,就是为了能早一点和猫玩。然后有一天,猫突然蔫蔫的。我记得那天奶奶作了肉饺子,我给它嘴里塞肉饺子它竟然不吃。我当时简直是太惊讶了,我给它肉饺子它竟然不吃!奶奶说小猫病了,熬了绿豆汤给它,它勉强喝了几口。当天晚上它就死了,身体一点点僵硬。我躲在被子里偷偷哭,不想让别人知道。
第二天早上放学回家,爷爷刚好填完一个坑,正在上面用脚一下一下踩实。爷爷说不让我看见是害怕让我伤心。我说我都长这么大了,难道还会哭吗。说完鼻子就酸了,跑到后院装作上厕所,偷偷地哭了。
后来听邻居老奶奶说,她在小猫死的前一天,看见它在我家门外叼着一只死老鼠。
我上三年级的时候,六一节那天,我爸给我了五毛钱让我去买冰棍。不知道为什么,我把这件事情记得非常清楚。那时候的冰棍五分钱一根,还有一种叫作“膨化雪糕”的,一毛钱一根,其实味道不怎么样。我有个同学的妈妈,那时候专门在我们小学门口卖冰棍和雪糕。她成天推一辆“二八”车子,后座上带着个刷着白漆的小木箱。现在这人已经死了。
我们旁边的单元里有我的一位小同学,他爸和我爸是同事。我们虽然不经常在一块玩,但是成天见面,在学校里见,在我们的院子里也见。那年秋天,我们在一天下午放学后一块到山上采集树叶,好制作标本。从山上下来后我们一块在房顶上玩。但是隔了几天,上课时不见他了。再隔了几天,听人说他得病死了,是火化的,骨灰就洒在黄河里。那是我第一次听说火化这个名词。而我和他采集的树叶制成的标本现在还夹在书里。
我小时候在大街上见到大小的乞丐心情总是不好,希望父母能给他们施舍点什么。但是他们总是置若罔闻无动于衷,我心中极其气愤,充满怨气,甚至不愿意理他们。有一天我在我们那里的市政府门前面见到女乞丐,长跪、掩面,不知其年龄。我当时竟然幼稚地想:市政府前面怎么会有乞丐呢?现在年龄大了,这类事情见得多了,也就像我的父母一样见怪不怪无动于衷了。
直到上五年级我的成绩才稳定下来,一直保持前三名。从前我有时候考到前五名,有时候又考到十多名。五年级期中考试我得了全班第一,我爸给我奖了一副乒乓球拍子。我当时竟然还挺感动的,真的。因为我觉得考好成绩是我应该做的。
六年级升初中的时候我们老师不知道使了什么法子得到了考试题,让我们拿着答案背。我当时只觉得自己起早贪黑的努力全白费了,赌气没有背。只是问了别人作文题是什么。后来成绩出来,我竟然还是全班第一。可见苍天不负苦心人。我现在干什么事情总是一无所获的时候就拿这件事情鼓励自己。有时候管用,但是有时候,即使你怎么努力,都难以实现心中的目标。
后来上了大学。那是在冬天,我在大学里活得很痛苦。其实一切都似乎好好的,我却觉得很痛苦,不知道原因出在哪里。于是我在周末坐火车回家。在家呆了好几天,看着父母为了生活辛辛苦苦的样子,觉得我那点破事简直就算不了什么痛苦,真是吃饱了撑着。感觉好多了。
临走的那天我记得天很蓝很蓝,空气凉凉的。在车站上,我爸去给我到远处买香蕉,留下我妈和我在原地看行李。我打了个哈欠,泪就流出来了。我妈以为我哭了,她眼睛一红,也哭了。我当时真是百感交集。
那次回家我差点坐错了车。都上车了,列车员叫住我要看我的车票,这才知道坐错车了。
一天晚上我去上自习,碰见一对大小乞丐,是父子。父亲对我说:“求求你了,给点吧,让吃口饭吧,小孩都快饿死了。”我摸了摸口袋,那天正好换衣服了,没拿钱,口袋里只有食堂的饭卡。我只好说:“我也没拿钱。”那人不相信我,以为我在敷衍,还是缠着我不让我走。我只好说:“真的,我身上真的没带钱,只拿了饭卡。要不这样,你们等在这儿,我给你们拿饭卡买点吃的吧。你们在这儿等我。”于是我专门跑回饭厅买了两个牛肉饼。过了大约两个星期,我又被他们在学校里拦住。看得出,他们已经不记得我了。说的还是上次见到我时的话。我犹豫了一下,没给他们。但是我心里确实很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