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骗我。你要是骗我的话现在就告诉我,我不会怪你的。我以后不见你就是了。”她又埋下头,把脸贴在我的胸膛上。我最喜欢也最害怕见到她这个动作,让我有流泪的冲动。
“我肯定没骗你。”说这话时我心里一阵难受。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你要是骗我的话,我会死的。”她说着说着又快要哭了。
《未婚状态》 三十一
我送阿盼回宿舍后,走到我们楼下。我计划回到宿舍刷牙、洗脸,听一会儿最新一期的《疯狂英语》,之后老老实实睡觉。
生活可真充实呀。我乐滋滋地想。
“突突。”有人在楼上叫我。
我仰面四处张望,黑暗之中找不着人影。
“这儿呐,这傻逼。”我顺着声音看见“北京”。他光着膀子穿一大裤衩,乐呵呵冲我笑。旁边站着山哥,手里端一个“太空杯”。
“干什么呢?”我大声问,“又在谈人生?”
“你丫也太不够意思了,找到女朋友就不理哥们了。快上来,我俩正谈人生呢,就缺你了。你丫这两天净缺席。”
我低下头嘿嘿直笑,从管楼的阿姨那儿买了瓶“雪碧”,直奔“北京”宿舍。他就住在我对面。
“女朋友找到了,有什么新的想法?快,快说一句关于人生的感悟。”“北京”从我手里夺去喝剩下的“雪碧”,猛灌几口后,交给山哥。
“有什么感悟呢?”我搓了搓手,“女人这东西,哎——”
“好,快说。女人这东西怎么啦?”
“哎——女人这东西,实在是没法说。”我老老实实说。
“北京”和山哥大失所望。
“人生——”山哥拉长声音冲着黑暗的天空说,“是一杯苦酒。”
“快别丢人了,都一个多月了,怎么还是这老掉牙的一句话?”我推了他一把,接过喝空的“雪碧”瓶子。
“昨天去没去英语角?我怎么没见你?”山哥问我。
“昨天没去。”
“怎么,找到女朋友之后再不花心了,再不到英语角找姑娘解闷了。”“北京”气运丹田,使劲朝楼下啐了口唾沫。
“你小子别乱说,小心坏了我的名声。”我认认真真地说,“我现在可是有家室的人了。”
“哈哈,有家室的人了,有家室的人了。”“北京”笑得前俯后仰,指着我骂道,“你丫就是个文痞。”
“流氓,什么文痞。”山哥反驳道。
“你小子少胡说。你不就是跟女朋友分手了吗。”说实话我是生气了,“你不要被一个女人甩了就恨天下所有的女人。”
“你不要被一个女人甩了就恨天下所有的女人。”“北京”重复我刚才说的话,大笑。
“什么甩不甩的?是感情破裂,懂不懂。”山哥的脸涨得通红,急忙辩解。
这时一对情侣从远处缓缓走来。可以隐隐约约看到女的穿的白裙子。令人惊奇的是女孩长得竟然比男孩还高。两人在一个十字路口依依惜别,拥抱、然后吻别。不知是谁吹了一声口哨。白天的时候女生在楼下来来往往、川流不息。有的男生吃完饭专门站到阳台上观看,据说居高临下,可以看得到姑娘的乳沟。“北京”和山哥看见过多次,在宿舍里四处宣扬。惹得众人眼红,纷纷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我曾恳切地告诉两人,下次碰见这等美事一定要通知我。两人满口答应,但是从未实现诺言。
“别理他。”“北京”搂住我的脖子说,“这小子自从和女朋友分手之后,就越来越变态了。给我说,上床了没?爽不爽?”
“你胡说啥?八字还没一撇呢。人家女孩可是正正经经的。她以前没谈过男朋友。”
“别装逼了。给谁说谁信呀。这年头——”
“你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光说上床,在哪儿上呀?”
“上旅馆、租房子、在公园里找个没人的地方,多了。你哄得过谁呀。”
山哥在一边一直冷笑,一言不发。
“真没有。我骗你干什么。”我急忙辩解。
“摸了没?”
“摸哪儿?”
“乳房呀。大不大?”
“没,只摸过手。”我又加了句,“还有胳膊。”
“亲嘴呢?该不会连嘴都没亲过吧。”
“还没有呢。”我心里感觉受了莫大的委屈,没吃着羊肉还惹了一身臊。
山哥听后像狼一样朝夜空中大吼一声,又使劲朝楼下啐唾沫。
“北京”回头看看山哥,绕着我仔仔细细端详,好像在观察一只怪物。之后把我往出推:“走走走,你丫别混了,别混了。”
我一边往出走一边说:“你干什么呀你。”
山哥在背后又冷笑起来,阴阴地说:“我已经是有家室的人了。哈哈哈哈。”
《未婚状态》 三十二
山哥后来越发不正常。他本来就沉默寡言,现在更加不爱说话,常常一个人站在那里发呆。旁人走到跟前就斜眼相看,满眼的鄙视。有时候滔滔不绝,在我和“北京”跟前发表演讲。演讲之后一如往常,半天放不出一个响屁。他愈发形容憔悴,成月成月不洗澡、不换衣服。成绩下降,面临所有课程都重修的危险。
山峰在高中的时候就有女朋友了。两个人家境都比较贫寒。高考之后,山峰考到西安,
他女朋友考到兰州。女朋友家里供不起她上学,她大部分费用都由山峰提供。有一阵子山峰一星期有五天晚上都干家教,大部分钱都寄去兰州。写信是他生活中的大事。他写信时一本正经,规规矩矩的样子让人看了想笑。我有一次无意之中看了他写给女朋友的信,肉麻的不得了,且颇有文采,但是写得有点酸。让人不敢相信是出自山峰之手。每次他女朋友从兰州来都要向我们借钱,然后就再也见不到他的人影。后来他写信女朋友久久不回,打电话又总是没人。他痛苦万分,终于在西安呆不下去,一天晚上向别人借钱去了兰州。到兰州之后,她们宿舍没人,教室里也没人。终于他女朋友的舍友告诉他,她一个多月前就已经搬出宿舍和别人同居。
山峰从兰州回来后就成了这个样子。
他女朋友叫他山峰。
他给他女朋友起的昵称是“小屁股”。
一天晚上宿舍只有我一人。我斜靠在床上记日记。他走进我们宿舍来回踱步,旁若无人。然后像一根木桩子站在我跟前,一言不发。我问有事没有,他也不说话。后来对着我开始演讲。我偷偷将其原话记下:
“同志们好,同志们辛苦了。首长好,为人民服务。”
“我要向这个世界告别,我要上天堂了。我不属于这个世界,这个世界不属于我。敢问路在何方?I don’t know. 哇,我疯了。哇,我要去死。老天,快来收我吧。人活在世上是多么可怕的事情啊,我算体会到了。How terrible it is. 太可怕了。哎呀,太可怕了。我该何去何从呢?Who can tell me? 我的路在何方?啊,如果我疯了,那该多好呀。或者我死了,更好啊。我感到无比孤独。我感到我不再属于这个世界了。啊,太可怕了……”
“阿盼妹妹多漂亮。你整天写来写去有个屁用?女孩子要多陪陪嘛。Fuck!整天在这里写来写去能写出金银财宝?你再这样写下去前途就没有了。每天就知道写呀写个不停,就不知道干点别的事?”
“这个世界怎么会是这个样子呢?我就不明白。谁明白谁来告诉我,好不好?”
“衣服乱放,简直是无可救药。地也不扫,脏兮兮的。在这样的环境里能健康成长吗?能不生病吗?”
他最后拍拍我的肩膀,认真地说:“好自为之。”
之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不是我瞎编的。这是真的。
一天晚上我吻了她。那时我俩刚开始不久。
我对此至今仍记忆犹新,难以忘怀。
我四点多钟回到宿舍。刚上完两节体育课,我们在学校的游泳池里踢足球。学校正大搞基础设施建设,我们没有场地踢足球,只好被分配到游泳池里。我们这个班里的都不爱运动
,所以三人一个球,围成一个小圈练习传球。踢球的时候游泳池边上有一班姑娘在练习健美操。她们身穿健美裤,多为黑色,在音乐声中蹦蹦跳跳充满活力。我们精力哪能集中,经常接不住对方传来的球。我的眼镜差点被踢碎。后来体育课结束,等我有机会看清她们的真面目时,结果大失所望。走在路上,我想起“北京”曾经对我说的话。他说,姑娘嘛,漂不漂亮都无所谓,只要条儿好就行。灯一关,还不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躺在床上把从楼下阿姨那里买来的“可乐”喝干,瓶子放到书架上。脱下运动衣、运动裤、运动鞋,体恤、牛仔裤、皮鞋。阿强刚一脱鞋,宿舍里顿时奇臭无比。我打了个喷嚏来到阳台上,看准备下山的太阳。楼下围墙上开的洞已经被堵住。以前我们经常从这洞里出出进进,或看通宵录像、或上通宵网、或者在心情烦闷的时候喝酒。我在喝酒的时候认识的朋友再见面的时候就不再理我。我朝楼下吐了口唾沫,看着它作自由落体运动,就想人要是这样运动下去会是什么结果呢。这时阿强喊我叫接电话。我往里走的时候问他鞋换完了没,如果没换完我拿手机再回过去。他说换完了。
是阿盼打来的。打说待会儿一块上晚自习吧。我说妈呀,我从来就不上晚自习。我一见旁边坐着人就生气,就不想学习,就想和别人打架。她说,反应这么厉害,你该不是得了“晚自习过敏症”了。那就算了吧。我说去吧去吧,你叫我去我怎么敢不去呢。她听了似乎很高兴,说那好吧,要不我们今天一起吃饭吧,我请客。吃完饭一起上自习。我本来不想让她请客,但是没说出口。我说好吧,半个小时之后你在你们楼下等我。
我到水房洗了洗,回来收拾书包。书包已经好长一段时间不用了,上面落了一层土。我用抹布擦干净,往书包里胡乱塞了几本书,有《单词10000》、《英语报刊阅读》,还有本哲学方面的书。我想了想,把皮鞋脱下,换上拖鞋。接下来取出充电器,给手机充电。剩下来的二十分钟我躺在床上小睡一会,中间还做了段小梦。只是睡醒的时候已经记不起了。一看表,已经过了说好的时间,我提起书包就往楼下走。本来打算把手表朝前拨一拨,但是想一想,觉得没这个必要。
阿盼在女生楼下等我。我远远地和她四目相对只是想笑。她也没问我为什么迟到了。我问是不是等了好长时间了,她说没有,也是刚刚来。我问她下午上什么课,她说下午上《马克思主义哲学》。我问她是不是李老头讲的,她回答说不是。我说我觉得就李老头讲得还行,其他人只会照着书念。她问我想吃啥,我说随便。她说你尽管说吧,今天我请客。我说真的随便,我这人口粗,要不你请我吃顿油泼面也行。她说那就吃米饭吧。
我们来到食堂里,找位置坐下,接下来看见奇异的场面。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只买了一块牛肉饼,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慢慢腾腾将牛肉饼吃净,之后相互搀扶、步履蹒跚地离去。这男的就是我前面提到过的喜欢在人群里和女朋友亲热,在大庭广众之中喜欢大谈自己性能力的傻逼。我没吃几口就吃着一颗小石子。我把满口的饭一股脑吐掉。她笑吟吟递给我一张纸手帕。这时食堂的师傅在喇叭上大喊,说为了体现大学生的新风貌、新素质,我们学生食堂从今天起就不再有专门的服务人员清除碗筷。同学们吃晚饭之后请自觉将碗筷送回指定地点,谢谢大家合作,希望大家吃好喝好,期末考出优异的成绩,向祖国和人民汇报。阿盼说,这下他们不要花钱雇人收拾碗筷了。
我在吃饭期间告诉她一件滑稽可笑的事情。我认为这件事很可笑,但是她听后没多大反应,只是迎合地笑了笑。我告诉她有一次我来这儿吃饭,木牌子上写着两荤一素的套餐是四块钱。可卖饭的师傅给我打了一小份豆芽、一小份韭菜肉丝、一小份虎皮豆腐。我看后疑惑不已,指着虎皮豆腐问师傅,不是说两荤一素吗?师傅不耐烦地说,这是荤的,懂吗,现在的大学生,唉,怎么连荤素都分不清了?后边的快点。两荤一素,快来打!
阿盼吃饭很慢,动作轻柔,如同纺线,叫我不得不提醒自己放慢速度。加上她间断地给我说话,吃一顿饭要一个小时。她说她们宿舍有一次得了四张音乐会的票,那天晚上大家都有事,于是她们社长在食堂前面贴了份海报,说现有音乐会的票四张,愿意以新鲜瓜果交换者请打以下电话号码。后来有很多人打电话,还有研究生、博士、读 MBA 的大公司的老板,大都不怀好意,邀请她们出去吃饭,或者去什么地方玩。我听了之后心里怪怪的,但是没说什么。
等我们随便找到自习室时候,我的腿已经开始发酸。我俩并排坐下,她拿出她的《大学英语》复习英语。她告诉我她英语很差,四级还没有过。我说其实英语挺好学的,只要多花点时间就可以。我趴在桌子上头昏脑涨、思维混乱,胸部憋闷、浑身发热。我背了几个单词,看了几段哲学,心情烦躁,根本就不想看书。我闻见她身上撒了香水,味道有点重。我开始东张西望,观察四周形态各异正在学习的人们。他们有的双眉紧锁、低头冥思苦想;有的埋头演算、锲而不舍;还有的可能是过于劳累,趴在桌子上睡觉。我觉得我实在不是他们这种圈子里的人。我从前学习刻苦,一心一意要夺取高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变成这样。我其实很想像他们那样一心埋头苦读,对别的事情不闻不问。但问题是我现在已经做不到这一点。
后来我在第一排认出一位漂亮的姑娘。她是校学生会的,男朋友已经两位数了,而且交男朋友必和他上床。久而久之,我们给她起了个外号叫“BUS”,言下之意是谁想上谁就可以上。她和男朋友做爱的地点是“学生会主席办公室”。开始没人知道,后来因为他们行事不小心,被人发现。比方说“BUS”和男友翻云覆雨之时喜欢叫唤,声音太大被窗外晚归的情侣听见;他们直接在沙发上乱搞,第二天被副主席发现沙发上面有卷曲的黑毛。
我看着摊在面前的书胡思乱想,她碰了碰我,说要走。我说,才呆了一个多小时,不再多学一会儿?她说走吧,我已经复习完了。我说那好吧,我们走。看看窗外,天还没全黑,也就是快八点钟的样子。
我俩走出自习室的时候我看见坐在第二排的一对男女,就是他俩在饭厅里你一口我一口把牛肉饼吃光。我后来认识了她俩,男的姓王。两人都是中文系的,古文功底差得要命。姓王的把“踱步”老说成“度步”,把“莘莘学子”说成“辛辛学子”。两人对中文系的老教授们都嗤之以鼻,说这些教书匠再傻逼不过。
路过小商店的时候她买了一个十斤重的大西瓜。商店前面围了一大堆人,脖子伸的长长的,像被提起来的鸭子。电视里正放《还珠格格》,那个叽叽喳喳的小燕子假装上吊,后来重重地摔在地上,大哭大闹,像吃屎的小孩。我帮她提着西瓜。后来才知道她把西瓜提回宿舍后对她的舍友说,这西瓜是我请她们宿舍人吃的。
我们约好找个地方坐一坐。她提着西瓜回宿舍,放下书,然后再下来和我到什么地方走一走。我告诉她不要忘了带几张报纸。她笑了笑,朝我挥挥手上去了。我在楼下等她。碰见我们班一位自以为相貌超群的丑女生。她刚洗完澡回来,头发湿漉漉的,皮肤白皙,手里提了一大袋东西。我硬着头皮向她打招呼,说洗澡去了,人多不多。她说女生澡堂里人挺多的,男生多不多就不知道了。说完朝我诡秘地笑了笑。
我那阵子心情浮躁,整天呆在宿舍里不上课,看弗洛伊德的《释梦》,情绪因此更加颓废。我因为书中的理论而常常自作聪明地观察周围的人,便越发瞧不起人类,更瞧不起自己。
人生活在一个世界里,他的心灵又有另外一个世界。那个世界才是真正的广袤无边、神秘莫测。日本的动画片《圣斗士》里将一个圣斗士的心灵世界称之为“小宇宙”。这里面有
无数不可告人的秘密、有无数龌龊的想法、有无数现实世界里根本不可能实现的放纵。所以考察每个人的心灵世界,其实每个人类都是道貌岸然的。鲁迅就曾经说,我要是把我心里想的东西都写出来的话,准会吓大家一跳。
男人和女人之间根本没有真正的友谊可言。这是一个写过童话的、在文学上信奉唯美主义的、自己却是个同性恋并且因此进过监狱的作家说的。
类似的想法都是我躺在床上,心情颓废,在半睡半醒的情况之下想到的。那时我烦恼无比,甚至感到绝望。但是当我完全从睡梦中清醒过来,尤其是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这些想法都烟消云散。
我在楼下大约等了十五分钟。
阿盼下来时手里拿一叠《中国青年报》,说这么多报纸够了吧。我连忙说,够了够了,肯定够了。她朝我嘴里塞了块“黄箭”,又问我吃不吃瓜子。我说我吃口香糖的时候不会吃瓜子。她拍拍脑袋,笑了。她换了件裙子,还洗过脸,额前的几绺头发湿漉漉的。但是观察不出来是否又撒了香水。她挽着我的胳膊,但是两个人总是走不到一块。而且天气很热,我
俩都出了汗,胳膊放在一块粘粘的。我说算了吧,还是别这样走。她很听话,胳膊放下了。我边走边考虑一些关于这个自小就看《红楼梦》的女孩的一些事情,但是都没有头绪、有头无尾。
她问我今天晚上去哪儿。我随便吧,去哪儿都无所谓。她说那我们继续去夜市上吧。我睁大眼睛说,太老掉牙了吧,生活总不能没有一点新意,去我们以前没有去过的地方吧。她说我想不出来。我说,那很简单,我们就沿着马路走,压马路吧。她温柔地表示同意。我说,我的小阿盼,你实在是太听话了。
我们从铁路局走到太乙路,然有又按原路返回。我感觉回来的时候时间比去的时候过得快。我想原因可能是去的时候没有目标,回来的时候清楚目标。路灯昏黄,要是没有满天飞舞的尘土和疾驶而过的汽车发出来的噪音,压马路也不失为一种消磨时间的好方法。路上,我们总共碰见五个出租车司机停下车在随便哪个地方小便,小便之后都要抖一抖。每当这个时候阿盼总是扭过头来看着我的眼睛和我说话。还在十字路口碰见一个几乎没有穿裤子的三陪,她东张西望,左顾右盼。她离我俩很远的时候就站在那里,等我俩走到她跟前时还在原地。阿盼问我那个穿衣服很少的女人在干什么,我说在等出租车。阿盼说可是那么多出租车都过去了,我说可能是出租车上都有人吧。
一座十几层的高楼离我们越来越近,又被我们抛到身后。我搂着阿盼的细腰,走着总觉得别扭。我毛茸茸的手透过她薄如蝉翼的裙子透过她的皮肤脂肪,清楚地数着她的肋骨。阿盼隔一会儿就说我把她搂疼了,又问我在想什么。我说没想什么。我没有告诉她我想起了猪的肋骨。我小时候所上的小学离火车站很近。一天下午有人说火车站压死人啦,我们几个赶忙跑去看。尸体用原先装化肥的袋子盖着,旁边有人看着。那人一见我们就揭了袋子问我们认不认识这个人。那人被压得四分五裂,头、四肢、身体都是临时拼凑在一起。我看见死者肚子里面像猪的肋骨一样的胸腔粉红色、粉白色、深红色。当时我就想其实人和动物原本没有什么区别。几天后我才知道死者是我们学雷锋活动小组一直都在帮助的老人。我们经常去她家,帮她洒水扫地,收拾房间。她是个聋子,想从火车底下钻过去。火车开了,鸣笛她听不见,就被压死了。我知道真相后躲在厕所里哭了一场,走出厕所后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路上她请我吃瓜子,我请她喝柠檬茶。我俩摇摇晃晃,走在一起若即若离,经常有人用奇怪的眼光打量。我还告诉了她从前一些我的事情。快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和我面对面站着,仰面看我说:“突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我问。
“你以后再不要说你从前的事了。毕竟你已经是我的男朋友了。”
“好的。”我有点不好意思,“可能是我这人总是怀念过去,总是生活在记忆里。”
之后我俩来到我们经常来的地方。我俩坐在一座巨大建筑物的侧面。这里时常有像我俩这样的情侣,各自拥抱、接吻、甚至其他,相隔数米,但是各自为政、互不干涉。我们对面是一座高高的土墙,土墙后面是一棵硕大的椿树,还有荒草、瓦片、野花、玻璃。用手遮住部分视线,我感觉这里像我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
我就想起童年,那时我害羞、一言不发,时常钻进晾着的被子里,在里面走来走去,闻着太阳的味道。但是几乎眨眼之间就变成这样。巨大的差异叫我感觉到我在疾速堕落,而对于堕落的无可奈何让我更加放纵,但是灵魂深处总有一位男孩,他孤独地站在夕阳下等待炊烟升起。
我抱着她,身子斜靠在建筑物的墙上。我吻了吻她的耳垂,甚至把耳垂含在嘴里。我轻轻舔着她的耳垂,她已经变红的脸蛋。我的手在她的腰际甚至屁股上抚摸,透过薄薄的衣服我似乎可以感觉到里面的血在流。我吻着她的嘴唇、含着她的嘴唇;我舔着她洁白冰凉的牙齿。我感觉我和她身上都在发出一阵阵热浪。她终于把嘴张开,露出小小的一条缝。我舔到了她的舌头,我拼命吮吸,似乎想要把她吃进去。我不顾一切地把她的唾液咽下去。
我突然在一瞬间停下来。她还紧闭双眼,很陶醉的样子。我开始出了一身冷汗,接着是肚子疼。我对刚刚睁开眼的阿盼说,不行了,我肚子疼,疼得很。阿盼说 ,我来给你揉揉吧。说完她给我轻轻揉起来,但是越揉越疼。我皱着眉头说好了好了,别揉了。阿盼站在我身边无计可施,只好说,那咱们回去吧,回宿舍躺一躺说不定会好些。我送你回吧。我开始往回走,佝偻着身子说,不用你送,你自己回吧,今天晚上我就不送你了。
走到十字路口我俩分开。走了一段路,感觉稍微好些。
我心想大概是饿了吧,于是在楼下买了一袋“康师傅”。我从包里掏出一大把零钱扔给阿姨,拿起方便面就走。我横着撕开方便面袋子,张口就吃,差点把调料袋吞进嘴里。但是没吃几口就不行了。我直接来到水房,伏在水房的水池边干吐。是一条极细的液体,上下弹跳着总是不断。干呕了几下,没有吐出来。我回到宿舍,舍友看到我憔悴的样子满脸惊诧。我没管那么多,给牙刷上挤了牙膏,拿起刷牙缸直奔厕所。我拼命刷牙,刷着刷着,终于吐了。一摊绿水里映出一张狰狞、丑陋却苍白、迷茫的脸。
那天晚上,不知什么原因我竟然哭了。
以后肚子疼的情况再也没有出现过。
一年以后,当我再次遥望那棵郁郁葱葱的椿树时,我觉得它在夜幕下像昂然挺立的龟头。
夜里,我恍恍惚惚时睡时醒,我梦见自己成了一只老鼠。
我在很长时间里都梦见了自己成了一只老鼠。
我是一只土拨鼠,灰头灰脑,小心翼翼,总是走在黑暗里。别人在洒满阳光的地面上前行,我在地底下挖我的洞。洞里脏乱潮湿,我的身上全是虱子,还不时碰上砖头瓦块。我的
眼睛不再明亮,我的鼻子不再灵敏,牙齿不再洁白,爪子不再尖利,指头流着鲜血,而实际上我还很年轻。我的老土拨鼠们仍然以为我很小。是的,我还很小。我是午后阳光下的一颗尘埃,我是秋风里随意飘荡的蒲公英,我是路边被遗弃的狗尾巴草,我是茫茫草原上的流浪者,我是明天的明天,我是无奈的无奈,我是激烈后的颓废,我是喧嚣后的沉默,我是你眼角挂着的最后一滴泪水。
我会在疲惫的时候想起童年,温暖的童年。有许多老土拨鼠保护我。他们为了找食忙忙碌碌四处奔波,有时甚至受着屈辱,或者有生命危险。她们把少得可怜的食物递到我嘴边,看着我一点点吃下,然后她们背过身悄悄咽下唾沫。她们皮下的骨头在飘浮的尘埃里触目惊心。安慰我吧,我的老土拨鼠们。把我拥在你的怀里,让我感到你的心跳,体味你的体温;用你的手抚慰我吧,这样我才不会怕黑;用你慈爱的眼光注视我吧,想念我吧,温暖我吧,吻我吧,爱我吧。可是你们在哪呢?
我的老土拨鼠们,我想你们。我需要你们的怀抱,你们的手臂,你们的眼光。
我的洞里钻进了水,洞在慢慢坍塌。我浑身湿透,拖着长长的尾巴一步步爬出洞。我在洞口瑟瑟发抖。天上没有月亮,远处有狼群的吼叫声传来。可是如今他们都已经或者正在老去。我在黑夜里会时常记起他们,他们柔软湿润的嘴唇蹭过我的脸庞。但是我不愿见到他们,因为我害怕见到拖着拐杖骨瘦如柴的身影,落了毛的斑驳的灰皮,还有再也挺不直的胡子。那些曾经如同早春漫天的细雨抚过我小脸的胡子如今已经变得如此花白。
我该怎么办呢?
以后肚子疼的情况再也没有出现。
而且我也越来越迷恋上和她接吻。她的头发有点黄,我因为个子比她高得多,可以看见她头顶上头发分开处白色的头皮。她脸色白皙,鼻子小巧玲珑,嘴唇和舌头都薄薄的。我俩在晚上几乎一见面就拥抱在一起。我想我和她都迷恋上了接吻。有时候她嘴里的泡泡糖还没有吐掉我就抱起她狂吻。我含住她的鲜红的嘴唇,我用舌头舔她一排排整齐洁白的牙齿,我
吮吸她伸出来的小舌头,我的舌头伸进她的嘴里与她的舌头拥抱在一起。我们的头变换着姿势,把对方的唾沫毫无顾忌地咽进肚子里。泡泡糖一会儿在她嘴里,一会儿又到我嘴里。在我们情不自禁的时候被其中一个人吐掉,然后我们的嘴唇又贴在一起。
在我和阿盼一次狂乱接吻的时候,她竟然低声呻吟起来。她的乳房紧紧地贴着我的胸口,像是一团不会流走的水,或是一块柔韧无比的果冻。我的手伸进了她的上衣。她腰际的皮肤光滑、极富弹性;小腹处柔软温润如同凝脂。她在我的抚摸之下下身情不自禁地扭起来。后来我的手就塞进她的乳罩里。隔了一会儿她说疼呢,说完自己动手把乳罩的带子解了。她的乳房不大,我用手可以全部抓住。软软的、热热的,让我感觉到我真真切切的存在。再过几天我看到了她的小乳房。小小的,乳晕很大,像是阴天天空中挂着的毛茸茸的月亮。略微松弛、有点向下垂着的感觉。如同她的身体上其他部分一样,乳房处皮肤洁白,美中不足的是有少数黄色的斑点。我喜欢把眼睛贴在她的乳房上,就像小的时候把母鸡刚生下的蛋贴到眼睛上的感觉,踏实温暖,让一颗整日悬着的心可以沉稳。我有时候真希望在她的乳房间一睡不醒,远离尘嚣、远离人群,忘记这个众生喧哗的世界中所有的烦恼。
日子一天天过去,于是我不断向某一个遥远的闪着暧昧光点的方向滑落。这一切都自然而然,都在不知不觉之中。我吻着她,我吻着她温暖的额头、小巧玲珑的鼻子、鲜艳的嘴唇、像小鸟在巢中忙忙碌碌地进进出出的舌头、洁白无瑕的脖子;我抚摸着她蛋黄一样的乳房、她上身每一寸美好的皮肤。终于我的手朝下犹豫着前进,走走停停,路过蒙古草原一样的地方。她喃喃地说:“不行,突突,这样不好的。”但是声音是那样微弱。我继续动作,她也再不说话。我不知道这样触摸着有什么好,但我就是不知疲倦、毫不厌烦。她甚至都快要哭出来了。我开始以为她在哭,但是又发现她不是在哭。后来她说:“不行,突突,你的手太脏了。”我就停下来。我发现我的T恤衫已经湿透了。我散发着一阵阵热气的脑袋开始一点点冷静。我对阿盼说:“我怎么能这样呢?我怎么能这样呢?阿盼,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啦,我一到晚上好像就变成另外一个人。你明天晚上一定不要和我出来,无论我说什么都不要和我出来。记住,咱们以后晚上再不出来了。”她看着我这傻样,竟然微笑起来。她拍着我的脊背说:“突突,我又没有怪你。”我抓着她的手问:“阿盼,你真的没有怪我吗?”她想了想说:“你已经做了,我怪你还有什么用呢?你要做什么事谁能拦得住呀。”我说:“那好吧,咱们以后晚上再不出来就是了。”但是第二天晚上我又约她出来。她好像把我昨天说过的话忘记了,也就像昨天一样出来了。
我有时候也会问自己:你到底爱不爱她?多数情况下我躺在床上想着想着就睡着了。有时候一个人认认真真的想一想,但总是好像无形之中绕着什么东西转圈,冥思苦想绞尽脑汁之后总是又回到原地,根本理不出头绪。特别是我一见到阿盼,所有的顾虑、犹豫、迷惑、内疚全部都烟消云散。
后来,我更加迷惑。因为我苦苦思索之后发现一直以来,我其实都不知道爱究竟是什么
东西。是什么让爱产生,是什么让爱维持,又是什么让爱消失。这些我都不知道,也没有一本书能告诉我。也许有这样一本书,但是那时我没有碰到,到现在我也没有碰到。我所见到的只是周围花花绿绿千奇百怪的爱情故事,这些爱情故事常常是神差鬼使,根本毫无规律可言。不确定性是这些爱情故事的基本特征。这些爱情故事只是让我对一件东西产生莫名的恐慌。这个东西名字叫人。
所以我开始想,既然你自己都不知道你是否爱人家,那最好还是分手吧。继续下去于人于己都没有好处。但是每次当我一想到离开阿盼之后,我又要重复过去无聊单调的生活,我又要一个人整天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我又要一个人度日如年、空虚无比,我就再也没有分手的念头。我每次梦见从前,无不是大汗淋漓、惊恐万分。而且,我知道,我总是喜欢生活在回忆里。和阿盼分开之后,我要是再睹物思人,那该多么痛苦。
所以,我觉得我还是离不开我的阿盼。
我实在是害怕回到从前,哪怕失去所谓的自由。
跟阿盼呆在一起我很充实。
以前……跟阿盼在一起,我回想起以前的日子,感觉那是在很久很久以前,简直是恍若隔世,或者根本就不是发生在我身上。
其实那只是一个多月之前的事情,或者更远。
以前,我整天都待在宿舍里,像一只不敢出去见人的土拨鼠。
没有阿盼的时候,我写过一篇名叫《第一次秘密接触》的小说,两万多一点,基本上可以反映我当时的生活。
“那个时候我一直不明白自己在追求什么。我所追求的一种生活状态,我所向往的未来,我正在心仪和即将心仪的女孩,那种美得叫人心碎的女孩。还有我喜爱的垂死挣扎的如血落日,像是一个孤独的人心中不为人知的心伤,在没有月亮的夜晚里总是隐隐作痛。”
“我时常处于一种无事可作的状态之中,吊儿郎当,东摇西晃。我感觉在这所大学里最棘手的事情就是如何打发时间,像是被卷在海浪里,有多大的劲都使不出来。肚子里有几块肉,呼吸着免费的空气,走在尘土飞扬的老学校里,校园里有几间东倒西歪屋和许许多多和我一样的长的歪瓜裂枣的自以为孤独的人。我斜躺在充满袜子味的宿舍里,地上是撕碎的破纸片。”
“我们宿舍有四个人,三个人整天都锲而不舍不分昼夜地上自习,为了前程四处奔波找教室。我一个人呆在宿舍里看着彩霞满天的天空一点点变得黯淡,直到变得一片漆黑,其间有幽灵一样的黑蝙蝠四处穿梭。”
“我的生命的度过方式以一小时为单位。我往往学习50分钟之后再休息10分钟,当然原则上休息时间是10分钟,实际的休息时间就不说了。我休息的时候往往无事可做,喝一杯水,到对面的宿舍坐一坐,但是他们都在做自己的事情,后来就不再好意思去了。再不行的话我就随手拿一本书去上厕所,其实实际情况是可上可不上的,所以我就上了。在厕所看书是一件惬意的事情。我平时的那些无论多么艰涩难懂的书在厕所里都可以读得津津有味,比如一些不知所云的意识流小说。后来听说毛泽东也有在厕所里看书的习惯,而且一些决定中国人民命运的重大决策都在厕所里酝酿而成。不容易啊,好不容易有一点可以向人称道的优点了。只是这种优点登不得大雅之堂,只能在宿舍里说一说。从厕所里回到宿舍就到阳台上站一站,望一望楼地下的灯和灯影里的恋人,长叹一声然后再回到宿舍,开始学习,是的,开始堂而皇之的学习。”
一个人的时候,我经常看录像,平均一星期下来至少一次。我有时候独自一人去看,有时候约同学或者古力去。古力一般没空,只有和女朋友刚刚分手的几天才能找得到。我看过的最短的一次只在里面呆了五分钟。最长的一次记忆犹新。
“我背起布满尘土的书包准备吃中午饭,然后再上自习。走到食堂门口看到一张写满片名的海报。一阵内心的激烈争斗之后我告诉自己算了,还是去看录像吧,都是外国原声名片,练练英语听力吧。于是急匆匆吃晚饭就去学校里的一家放映厅看录像了。放了两部史泰龙的,还有什么《飞机头》系列。大约从1点钟到7点钟。七点钟我从放映厅里头昏脑涨地摇晃着出来。外面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吃过晚饭我走进另一家放映厅,看了三部外国片之后回到宿舍。舍友说我的亲戚来过了,桌子上留下了一双鞋。我说终于可以过冬了,天哪。然后就骑上我那辆破车到学校外面看通宵录像。交了5块钱门票钱买了一包烟,一晚上就过去了。看了两部外国片,有一部片子名字是《天生杀人狂》,印象比较深。还看了两部香港片,打打杀杀吵吵闹闹,并没有多大意思。当然还有一部日本的三级片,胖胖的女人在银幕上晃来晃去。”
——以上是我那天的日记。
我常常一个人出了校门,四处乱走。我几乎吃遍了学校附近每一家饭馆,和不少老板成了熟人。但是因此我必须每两个月就到校医院作一次肝功检查。我甚至跑到离学校有三站路的一个菜市场和食品街上,淹没在人群里东摇西晃。我吃过那里的羊肉饺子、过桥米线、鸭肉饼、小笼包子、陕北饸饹、羊肉泡馍、锅贴,等等。我在那里的菜市场上买过香蕉、橙子、橘子、大枣、核桃、桃、杨梅、咸鸭蛋,等等。
吃一顿饭往往需要一个半小时。
我独自逛东大街、世纪金花、碑林、翠华山、灞桥、白鹿塬、青龙寺、八仙庵、回民街、家世界、百盛、骡马市、西北大学、西工大、陕西财经、外院、医科大、陕西师大、咸阳煤校、半坡遗址、西安卫星测控中心、陕西历史博物馆、秦始皇兵马俑、乾陵、城墙底下的环城公园。
在西安卫星测控中心,我遇见我的一位校友。
在半坡,我认识了一位曾经作过三陪,后来改过自新的导游。
在医科大,我偷偷溜进了解剖室,看见躺在床上的尸体。
我常常请罗马到我这里玩,或者我去找他。
一般的情况是,星期五中午或者晚上,我打电话说:“明天没事吧?”他蔫蔫地说:“没事。”接下来我会说;“过来吧。过来之前打我手机。”说完就挂了,言简意赅。
他打电话后我就在宿舍等他。每次他来的时候我总是躺在床上,或者斜靠在床上,最多就是一个人站在阳台上抽烟。他推门进来,随便往哪一坐,独自唉声叹气,默默不语,好像是每天都来的常客。我递给他烟抽,自己也点上。他会吐烟圈,我不会。默默坐一会儿,情绪稍好,我俩便闲聊起来。他往往开口的第一句话是:“你们宿舍的人都去上自习了。”我说:“嗯。”他站起身来回踱步,然后坐下说:“靠,都不是人。”然后便是各自的不如意之事。关于现状、理想、前途、未来、人生、操守、气节、做人、金钱、名利、原则、道德之类抽象而又具体的东西。比如他看不惯他们宿舍的谁谁谁、奖学金他又没拿上,是因为别人使阴招、他又没钱了、他们班的一位小女孩对他有意思,就是长得太丑、他准备租房子,离开这些讨厌的家伙、他现在还是经常想起他北京的女朋友。我说我差点跟谁谁打起来、哪天没事的时候又去看录像了、我们有个老师简直就是个白痴、我看见哪个漂亮姑娘了。
再就是回忆一些过去的事情、过去的人。我们知道过去其实很痛苦,但是这种痛苦因为遥远,往往让人感到一种暧昧的美。
在我宿舍待够之后,我们就出来。我经常带他去的地方是学校的小树林或者花园。这里空气清新,座位免费,有时候还可以见到让人心旷神怡的女孩。我俩继续抽烟、继续聊天、继续交换心得、继续怨天尤人、继续展望未来。等聊够之后,默默坐在原地,看周围已经看过多少遍但是常看常新的自然景色和人文景色。有时候会碰见热恋中的情侣就在我俩旁边肆无忌惮地接吻,每每这时,我俩的自尊心特别受伤害。同时大骂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之后,他有时候直接坐车回去,有时候晚上留在我这儿。如果留在我这儿,我就请他吃饭,两块五一碗的面条或者价格稍贵的米饭。然后我俩回我宿舍,穿上厚衣服拿上烟,临走时喝一杯浓咖啡,然后在学校旁边的通宵录像厅呆一夜。碰见外国片子我就看,其他的就蜷缩成一团睡觉。但情况往往是想睡睡不着,录像又特别无聊。有时候会碰到三级片,或者黄色的。黄色的大都大同小异,看上五六分钟就厌烦了,想要睡觉,却被哼哼唧唧的呻吟声搞得心慌意乱。总之,不管情况怎样,我俩走出录像厅时,总是发誓:“妈的,下次再也不来了。”
从录像厅里出来,我俩形容憔悴,蓬头垢面。我进学校的时候往往被校卫拦住,要检查学生证。还好我早有准备。
送走罗马之后,我蒙头就睡。
在无聊的时候,我和罗马合写过剧本,名叫《恋恋风尘》。我俩先在我们学校商量故事的发展趋势,然后分工。我们每星期碰一次头,通通气,看对方已经写出来的东西。写了三个星期,写成了。讲一个中文系的同学经历了一系列爱情故事后,最后决定投身建设大西北的故事。我觉得结局写得比较好。两人分手后,女主角在飞机上拿出男主角离别时送给她的生日礼物。那是一面小巧玲珑的镜子,镜子里映着女主角美丽的脸庞。镜子里还夹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你曾经问过我,问我心目中的女孩是什么样子的。我今天来告诉你,我心目中的女孩就是镜子里的人。”女孩眼泪夺眶而出。但是飞机已经起飞。
我把剧本送到我们学校话剧团。话剧团的负责人说快放假了,下学期可以演。到了下学期,我们都把这事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