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李敖情书集》作者:李敖【完结】 > 2006-4-10李敖系列之3《李敖情书集》.txt

文章简介

作者:李敖 当前章节:1504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5:30

小说下载尽在http://bbs.txtnovel.com--书香门第【yakbarr】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李敖系列之3《李敖情书集》

寄会云

给阿贞

给谷莺

给咪咪

给LW

给 Bonnie

给尚勤的两封信

给汝清的五封信

给H的十三封信

给Y的四十八封信

给Y的四十八封信(一)

给G的九十四封信

给G的九十四封信(一)

给G的九十四封信(二)

李敖情书集:原序

三情之书是《李敖的情诗》、《李敖的情书》、《李敖的情话》。这诗、书、话三本书,大多都是我没发表过的有关爱情的文字。一般人都以为李敖是一个喜欢仗义执言的“侠骨”型人物,却很少清楚李敖还是一个喜欢花言巧语的“柔情”型人物。这三本书收集的,就是李敖“柔情”一面的文字,愿天下有情人,都人手三册。

三册书装贯串的主题是:我们要有现代化的爱情。

在现代化的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国,我们看到现代化的电子情歌、现代化的性病医院、现代化的人参补肾固精丸,却很少看到现代化的爱情。

现代化的爱情是什么?现代的中国人知道的似乎并不多,他们虽然也风问什么自由恋爱,也爱得自称死去活来,但是,他们的想法大陈旧了,做法太粗鲁了,手法太拙劣了,在现代化的里程碑上,他们的爱情碑记,可说是最残缺的一块。有多少次,我看了古往今来的许多所谓爱情故事,忍不住好笑说:“中国人中的这种人呀!他们不懂得爱情!”

在上下几千年的中国历史上,我们简直找不到多少可以歌颂的爱情故事、不病态的爱情故事。尽管二十五史堂堂皇皇,圣贤豪杰、皇亲国舅一大堆,可是见到的,很少正常的你依我依,而是大量反常的你杀我砍他下毒药。

一个号称中华五千年史的伟大民族,居然制造不出来多少像样的爱情故事,这可真是中国人的大耻辱!中国过去的爱情传统,是不平等的、缺少相对主体的、人格分裂的、胆怯的、娼妓本位的。男色的、没有人权的、缺少罗曼蒂克的、病态的。我读古书,少说也有三十年,我实在无法不做出这样令人不快的结论。

一九七九年十一月五日报上说,台北西门闹区的情杀案,是“在某单位服役的中尉军官庄水昆,因情感纠葛愤而行凶,他先在部队内杀死了一名卫兵,并将这名卫兵的尸体藏放在车辆底下,然后拿了一支枪从新竹赶至台北,到了自己一见钟情的部属妹妹许美月家中,将许美月击毙、击伤她的哥哥,并纵火焚屋,然后畏罪饮弹自杀。”看吧,随便一个例子,就显露给我们多少病态、多少粗鲁!但你别忘了,这种行为,并不是“某单位服役的中尉军官”个人的行为,这种行为是陈旧、拙劣爱情传统的反映,只有根本不懂爱情为何物的人,才如此焚琴煮鹤,如此赶尽杀绝,如此霸王硬上弓。真正的爱情绝不这样,这样不漂亮的、不洒脱的,绝不是真的爱情!

现代的中国人,必须练习学会如何走向现代化,用现代化的水准与情调,开展现代化的爱情。迷恋秋雨梧桐,何如春江水暖?感叹难乎为继,何如独起楼台?在罗曼蒂克的爱情上,中国文化和乡士,都无根可寻、无同可认,虽然本是同根生,无奈土壤不对,对现代的我们,实没好处。

多少年来,我在传统下摸索正确的爱情路子,最后我终于摸索完成,我终于得到了解脱的快乐,几个完成的重点,我愿意特别揭示一下:

爱情是不盲目的——张飞的眼睛

神话里说那长着小翅膀的爱神邱比特跟情人赌钱,最后什么都输光了,就把眼睛做赌注,最后又输了,就变成了瞎子,“爱情是盲目的”(Love is blind.)的话,就是这样出来的。但我认为,“爱情是盲目的”是错的,我认为爱情该像《三国演义》中张飞的眼睛,一天二十四小时,除了眨眼,连睡觉都是睁着的。

睁着眼睛的恋爱才是真的恋爱,西施不该只出在情人眼里,爱情应该知道对方的优点与缺点,这样就没有不适当的希望和失望。比如说你爱一位所谓“新女性”,但她整天搞星象、搞算命、搞紫微斗数、搞怪力乱神,你就知道她一点也不新,她的大脑其实是中国农村、希腊农村的旧女性,但你也不妨爱她,但你绝对不要盲目。

爱情是不痛苦的——它是纯快乐

我认为男欢女爱是人类最大的快乐,这种快乐,是纯快乐,不该掺进别的,尤其不该掺进痛苦。过去胡适之先生给朋友写扇面,他写——

爱情的代价是痛苦,

爱情的方法是忍受痛苦。

我认为他全错了,在爱情上痛苦是一种眼光狭小的表示、一种心胸狭小的表示,一种发生了技术错误的表示。真正的第一流的人,是不为爱情痛苦的,像一位外国诗人所说的——

啊!“爱情”!他们大大的误解了你!

他们说你的甜蜜是痛苦,

当你丰富的果实

比任何果实都甜蜜。

Oh Love!they wrong thee much

That say thy sweet is bitter,

when thvrich fruit is such

As nothing can be sweeter.

这才是健康的爱情观。

爱情是灵肉一致的——灵肉一样重要

自古以来,有一种毫无根据的怪论,就是“唯灵论”,或说“灵魂至上论”,或说“崇灵贬肉论”。这种怪论,不论怎么叠床架屋,怎么演绎,它的基本调门,不外乎灵是高的、圣的、好的;肉是低的、邪的、坏的。这种灵上肉下的思想,是错误的。

一位外国诗人,曾用美丽的诗句,巧妙指出:

……灵之对肉,并不多于肉之对灵。

“……Nor soul helps flesh more,now than flesh helpssoul.

这是何等灵肉平等的伟大揭示!这诗人又指出:肉乃是“愉快”(pleasant)的象征,是可以给灵来做漂亮的“玫瑰纲眼”(rose=mesh)的,这种卓见,实在值得满脑袋“灵魂纯洁”“肉体不纯洁”的卫道者反省。懂得爱情的人,绝不忽略灵肉任何一方面。

爱情是会变的——接吻来分离

在爱情里的人,没有人愿意看到感情在变,但是感情明明在变,不承认感情在变的人,是不了解爱情的。很多人不了解这一点,拼命用各种保证与手段去巩固感情,用海誓山盟、礼教、金钱。道德、法律、戒指、结婚证书、儿女,乃至于刀枪和盐酸来想使感情不变,我认为这些都不是第一流人的态度。第一流人的态度是潇洒的、洒脱的、来去自如的,像一位外国诗人所说的——

既然没有办法,

让我们接吻来分离!

Since theers's no help,

Come let us kiss and part.

这才是第一流人的态度。

爱情是要技巧的——不一起下山

承认感情在变,然后就要技巧的处理这种变。《水浒传》里王婆说男女关系有五条件,第四条件是“小”,小就是技巧,就是细心体贴,不发生技术错误。就是结婚要送玫瑰花,离婚也要送玫瑰花。公鸡对母鸡是不讲究技巧的,公鸭对母鸭是不讲究技巧的,霸王硬上弓是不讲究技巧的,但第一流的人不是公鸡、不是公鸭、也不是霸王,他自然会很技巧的处理爱情。

男女关系好像一起上一座山,我认为上山时候,可以在一起,到了山顶,就该离开,不要一起下山,不要一起走下坡路。男女之间最高的技巧是不一起走下坡路,应该在感情有余味的时候,先把关系结束。不要搞到恶形恶状,赶尽杀绝。

爱情是唯美的——不涉真和善

有的女人要在爱情上追求真善美,我认为这种人太贪心了。我们习惯上讲真善美,“真”是科学哲学的问题,“善”是伦理学经济学社会学的问题,“美”是美学艺术的问题。凡是涉及“真”、“善”、“美”的问题,我认为女人都不适合追求。你只要做一次选择法就够了。如果“真”、“善”、“美”三者不可得兼,一定要女人选三分之一,全世界所有的女人,都会宁愿不做真女人,不做善女人,而要做一个美的女人。女人宁愿是个假女人、坏女人,也要是个美的女人。这就是说,女人的本质是唯美的,女人实在不适合求真,不适合责善。女人把感觉当做证据,这种人,怎么求真?女人把坏人当成好人,这种人,怎么责善?所以女人追求真相,真相越迫越远;女人择善固执,善恶越择越近。女人只能追求美,一女人若在追求美以外,还要追求真和善,还要替天行道,还要大义灭亲,会发生可怕的错误。

我相信男女之间的一切关系,都是唯美的关系,恋爱应该如此,结婚应该如此,离婚更应该如此,男女之间除了美以外,没有别的,也不该有别的。

上面的几个重点,可说是这三情之书所特别环绕的信念,读这三本书的人,请特别注意这些信念在我心路历程中的变化。注意了这些变化,再回看我这些“少年哀艳杂雄奇”的作品,自然将有会心的领悟。

一九八二年—四月十七日

寄会云

会云:

二十日机场见你含泪而去,在归途上,我想的却是《北非谍影》(Casablanca)。《北非谍影》中三个人对话说:

Laszlo:Er,Signor Ferrari thinks It might just be possible to get an exit visa for You.

Ilsa:You mean for me to go on alone?

Ferrari: And only alone.

Laszlo:I will stay here and keep on trying.

Laszlo:I’m sure that in a little while……

Ferrari:We might as well be frank, monsieur. It’ll take a miracle to get you out of Casablanca.

Ferrari:And the Germans have outlawed miracles.

《北非谋影》毕竟是电影,所以最后出现了奇迹。至于台北,是一个没有奇迹的地方,所以 so far so‘bad’——我仍跟“德国人”在一起。“德国人”当天下午就到市面查扣“千秋”三十八,这期显然拆穿了“德国人”建党九十年的谎话,而被他们痛恨。这几天他们整天庆祝建党九十年,报纸、电视上一片马屁,我真觉得我是这一片马屁中唯-一个真人,我敢于并能够独立苍茫独立一人挺身与“德国人”斗,我在这里,也准备凶多吉少,死在这里。宋朝梅尧臣写《东溪》诗,说“情虽不厌住不得,薄暮归来车马疲”。我在这里,却“情虽已厌住下去,薄暮下笔不知疲”。我在这里,至少表示了三点意义:

第一、我树立了一个大丈夫、男子汉的伟大榜样。

第二、我拆穿了国民党,并使国民党在言论上对我全无还手之力。

第三、我为人类与中国前途,提供睿智的导向。

我完全不知道我能这样做多少、做多久,但我随时准备被暗杀、被下狱,丝毫不以为异,“视死如归,临凶若吉”(虽然凶多吉少,但是临凶若吉,吉也不少),此心之光明、达观、从容,可谓“汉唐以来所未有”。唯一“若有憾焉”的倒是自己的努力,最后“没世而名不称焉”,我九月六日对罗小如说:

在这种局面下,我们做的一切努力,都会因国民党在世界上无立足之地而连累得也无立足之地,台湾变小了,你也跟着变小了。我们牢也没少坐、刑也没少受、罪也没少遭,可是声名成绩却不如苏联的人权斗士,也不如韩国的,也不如菲律宾的,这都是因为同国民党“与子偕小”的缘故。但是,“与子偕小”还是走运的呢,搞不好还要“与子偕亡”呢!古代的受难者,他们虽然“流泪撒种”,但是可以“欢呼收割”;现代的受难者,最大的痛苦是撒种固须流泪,收割也须流泪,因为你所得的往往是镜花水月。虽然如此,志士仁人却绝不怀忧丧志,仍旧以朝行道夕可死的精神,走一步算一步、打一局算一局。十七年前,我翻译劳伦斯(D.H.Lawrence)的文字,我真的喜欢这一段:

苦难当前,我们正置身废墟之中。在废墟中,我们开始盖一些小建筑、寄一些小希望。这当然是一件困难的工作,但已没有更好的路通向未来了。我们要迂回前进,要爬过层层障碍,不管天翻也好地覆也罢,我们还是要活。( The cataclysm has happend,we are among the ruins, we start to build up new little habitats, to have new little hopes. It is rather hard work:there is no smooth road into the future:but we go round,or scramble over the obstacles. We’ve got to live, no matter how many skies have fallen)

在国民党的“废墟”中,我年复一年,不断的要盖“小建筑”、寄“小希望”,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坐牢必于是、出狱必于是,我已学会收割时决不流泪,因为我未尝不知道镜花水月总成空,但空又何妨,我们是男子汉啊!

虽然这里与我的关系,到头来不过如此,但我在万里长空、且做“希腊”左巴舞的时候,总也想到人间毕竟该有“行者”与“死者”的布局,羊角哀与左伯桃、公孙杵臼与程婴……以至《北非谍影》中的乱世男女,无一不是“古仁人之心”所该留意的。“古仁人之心’的特色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但并不忘了带给别人“物喜”、成全别人的安全和快乐。我小时候看隋唐故事,看到隋唐好汉一身力托城门门洞的千斤闸,让人逃出,自己却被压死,我至今难忘。人间毕竟该有它的“去留肝胆两昆仑”的复杂意义,不但有这种复杂意义,并且在表达这种意义时,所用方式是“我自横刀向天笑”式的,是一种既勇者又达者的从容(甚至不妨伴同一点喜剧性的玩笑)。到了这一段数,才是人生的“极高明”的境界。 写到这里,回顾一看,发现全信都太大道理了,你读来一定不够轻松,决定再写一点轻松的。 你走后第二天,贵本家刘永偷渡到了香港,“乾隆爷”毕竟有办法,他可以“如‘出’无人之境”,使国民党颜面丢光。他到香港后,招待记者,发表三段名言如下:

一、“留在台湾,我已经没有前途,要是进了监狱的话,更是死定了。”

二、(在被问“你在台湾承受很大的压力吗?”之后)

“不止是我,其实每个有关的人都受到压力,就是法院也有他们的压力。”

三、“除非这世界上再没有其他容身之地,我或许会考虑去台湾的。

刘永在香港招待记者是二十三日,同一天在台北,贵本家刘家昌也招待记者,报上说他: 在台北市福华饭店四楼举行记者会,郑重说明他最近赴港,确实与治安单位实施的扫黑行动无关,他强调自己与不良帮派分子毫无关系,成立欧帝威公司的目的,是为了灌制歌曲“大中华”唱片,至于公司其他成员过去的素行,他并不清楚。

刘家昌同时指出:二十多年来,他先后写了二十多首歌曲,教过一千多学生,作为一个艺人、作曲家、导演的他,却一再因为舆论界不实的报道,受到社会大众及亲朋好友的误解,使他由伤心、痛心、而转为恶心,因此,他已决定不再留在台湾从事艺人生涯,准备结束在台湾的演艺事业,“心碎地走了”!其实,刘家昌既未“心碎”也没“走了”,不但没这样,反倒为国民党党营机构中影公司立刻拍起“洪队长”(这次因扫黑而被黑道打死的警察)来,以致群情愤激,纷纷打电话到中影去骂。可见国民党借扫黑以欺天下属实,事实上,扫黑只是“治安秀”而已。我在前天(三日)的《发扬周刊)上发表“从杀人灭口到抓人脱罪”,就指出国民党指使黑社会去干掉江南,本来以为做得干净利落的,但是想不到美国联邦调查局和警察局并非饭桶。他们居然能够得到旧金山地区华人社区的协助与合作,抽丝剥筋,使凶手呼之欲出。这时国民党慌了,唯恐在美方宣布凶手姓名时候,这些凶手还在台湾纳福、还在台湾逍遥,那时必将无以自解于天下,于是突然发动“一清专案”,借扫黑为烟幕,先使陈启礼他们落网。(这也就是抓来抓去,所抓的对象都以竹联帮为主的缘故;也就是陈启礼被抓第二天即移送调查局秘密侦办的缘故。)这样先把人抓起来,有许多好处:第一、不会在美方宣布时过窘(上帝作证,我老K并非无能之辈,我们也能抓到坏人,也不掩护坏W);第二、人扣在手里,可防泄密、可防凶手在心有未甘时掀出真相;第三、对凶手、对美方,都有讨价和谈判余地……正因为真正原因在此,所以,扫黑行动在一夜之间脱黑而出。我并非说国民党绝无扫黑的其他理由,我是说在许多方面,黑道其实是国民党的同路人和猫脚爪,对国民党来说,并非大害,国民党并无雷厉扫之的必要。如今一反常态而扫之,除了在为自己脱罪外,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其他意义。黑道被国民党纵容了几十年了,这样的扫法,只是促成黑道的新陈代谢而已,绝无斩革除根的可能,国民党当然深知这一点,所以,扫黑扫黑,一言以蔽之,“治安秀”而已。历来黑暗的统治者都会“杀人灭口”;如今国民党杀人无名,只好“抓人脱罪”以欺天下。今天(五日)报上有竹联帮新任堂主出现,这就是我所说的只是促成黑道的新陈代谢而已,扫黑云乎哉?(到今天为止,竹联帮查获到案的手枪,只有四把,主力军火,全没破获,破案云乎哉?) 这些消息以外,昨天(四日)(中央日报}有消息如下:

萧孟能王剑芬

涉嫌违反总动员法起诉

(本报讯)近年官司缠身的萧孟能,因在处理债权时,曾收受王剑芬给他的美金支票,两人昨天被台北地检处依违反总动员法提起公诉。

萧孟能六十四岁、王剑芬四十六岁,七十二年间王剑芬为清偿与萧孟能间的一笔债务,签发美金一万元(纽约林肯银行)支票共两张,交萧孟能收下,有违反总动员法禁止美金买卖的规定,案经刘会云提出告诉。

下午《大华晚报》、《民族晚报》也有同样的新闻,屠申虹口中(台北市民刘会云),毕竟神通广大,我决定把你的告发状,给发表出来,看看萧孟能、王剑芬他们在干些什么也!(写了半天,原来这才是最轻松的!) 敖之

一九八四年十二月五日午

给阿贞

亲爱的阿贞:

谢谢你昨天晚上做我的小“国宾”,虽然我们的看法,并不“统一”。但我永不忘记你给了我一个说“莫名其妙”的话的机会,当然这些话的效果,可能全是“徒劳无功”。

在回家的路上,你说你刚才在“国宾”“冷得发抖”,因为那种冷气“不正常”。我引伸你的意思,说:“不正常从五年以前就开始了!”想想看,亲爱的,还有什么生活方式、什么遭遇,会比你这五年来的一切更“不正常”呢?

也许你愿意知道,对这种“不正常”的感受,“局外人”如我,比起“当事人”如你,也许并不轻了许多。当我想到社会对你的不公平——太早太早就开始的不公平,我的痛苦,不会比你更少。恰像那神话中被关在古塔里的小女神,想拯救她的人,在某些方面,可能比她还着急。

当然昨天晚上,你有十足的理由说我未免操之过急,这是因为你选择一般的尺度来衡量我的缘故。对一个主张“活在今天”、“活在今天晚上”的人,你用“过去”和“未来”来纪律他,将显得没有意义。五年前憧憬的“未来”,对一个小女神来说,已经被五年后冰冷的“过去”所打破,这种残酷的现实,我觉得该带给你一种新的奋斗与觉醒,而不是一种新的沮丧。 请想想我的话,亲爱的阿贞,打起精神,努力去过一种新生活,选一种新生活方式,剪断过去的幽光腔影,不要对人生失望。

其实,想开点说,人生又是什么?人生就像你昨天晚上送我的那支Salem香烟,它一定要经过不断的燃烧,才能有意义,正如那古诗中的蜡烛和春蚕,它们一定在成灰和丝尽以后,才算“徒劳’院毕。从死亡的终点站来回溯人生,一切似乎都是“徒劳无功”的;但是你若换一种角度,也许你会发现,正因为~切都要成灰丝尽,所以把握眼前,争取现在,才是真正有意义的事。寒冷的过去所已做的和渺茫的未来所将做的,都不因我们的肯定或否认而有所改变,对变化无常的生命,我们能够控制的,实在还太少太少。正因为人生如此飘零不定,“活在今天”对于我们,才显得比其他生活方式更值得选择。我们不该忽略这种选择。

昨天你上楼后,我一夜没睡好,我预感到你不只是我梦里面的人,你从这个梦里走出来,变得更真实、更美、更楚楚动人,使我在成灰丝尽以前,永远难忘。早上“七点钟”快到了,我认为我的信到你那儿比我的人到你那儿更好。也许下一次——如果你允许我有下一次的话——我不会送一封信到你那儿了,我会送一些“火柴盒”,使你“燃烧”。

李敖(或“阿敖”)

在一九六玉年九月四日的清早给阿贞之外火柴盒十四个,送给阿贞,亲爱的。

李敖

一九六五年九月六日

给谷莺

亲爱的谷莺:

你记得希腊神话里(夜莺)的故事么?“夜莺”本是一个公主(名叫philomela),被一个她不喜欢的男人占有,最后,她逃掉了,那个男人在后面捉她,她便受天上神仙的保护,变成了“夜莺”。

当我想到你的身世,看到你的名字,你知道我做何感想?我仿佛看到一只最可爱的空谷中的夜莺,在找不到保护她的神仙。

我不是夜莺眼中的神仙,我是魔鬼。

当你用眼泪使我走开,我觉得我不该再加深你的难题,虽然在难题下面,我会加上一个问号。

我痛苦的觉得人间对你太残忍,在你刚对人生睁开了眼睛,你已被环境捆住了手脚,别人强迫你背上十字架,你无法再挣扎,你不肯再挣扎——你背上了它。

别人只会从你身上取去食物或给你食物,但是他们不能取去或给你“生命的意义”。在你一生中,也许只有我的出现和隐没,才会有这种意义。

也许你会笑我自大,这是因为你还太小。当你不“红颜薄命”的时候,当你走向灰门修道院的时候,你会明白我所说的和所做的一切。

答应我不要再哭,我也答应你。当你我发现人生的苦痛是那么当然,我们该知道眼泪不是应付它们的最好标记。

如果此后你有什么快乐要人与你共赏,有什么烦恼要人同你分担,如果你愿意,请你记得我。

你永远别忘记:有一个肉体暂时离开你的人,他的心灵却在你身边,他随时等你叫他为你做点事。

在多年以后,你会看到我的一部小说,在那里面,你会真正找到你自己。

一九六四年三月三十一日在台湾

给咪咪

亲爱的咪咪:

一连五天没有写信给你了,我知道你一定感到很奇怪,奇怪我为什么“懒”起来了。其实真是见你的鬼,我才不懒呢,五天来我每天都勤于反省——反省我在女孩子面前是否吃了败仗?是否被那诡计多端的小丫头洗了脑?

反省的结果,我,李敖,悲哀地失望了,我想不到我竟有些动摇,于是我大叫一声,往后便倒,倒在床上,活像那只满面病容的猫儿,但疼的并不是右“腿”,而是那征服咪咪的雄“心”。

神话里的Mermad时常在海上诱惑水手去触礁,她会甜言蜜语地说:

“……给我一个奇迹好吗?让别人忽略你的存在而你却比以往更健全更有力的生存吧!”

于是,水手听了她的,放弃了骄傲、嚣张与忧愁,在这几天中埋葬了他原有的许多习惯,他偃卧在远海天边的孤岛,那是一个与尘世隔绝的地方。

这几天来我出奇地沉默,不愿跟别人交往,我感到很疲倦,在世俗场中我周旋得太久了,我渴望休息,于是我也“唯心”起来,神游着六合以外的幻境,在那里没有庸碌之往来碍我耳目,也没有俗场中人来扰我心灵,在孤岛上只有你——那最能了解我的小东西!

我们同看日出,看月华,看闪烁的繁星,看苍茫的云海;我们同听鸟语,听虫鸣,听晚风的呼啸,听Avel的歌声,我们在生死线外如醉如醒,在万花丛里长眠不醒。大千世界里再也没有别人,只有你和我;你我眼中再也没有别人,只有我和你,当里程碑如荒家一般的林立,死亡的驿站终于出现在我们的面前,远远的尘土扬起,跑来了喘息的灰色马,带我们驰向那广漠的无何有之乡。宇宙从此消失了你我的足迹,消失了咪咪的美丽,和她那如海一般的目光。

一九五八年三月十八日西洋近古史课上

给LW

LW:

你是一个奇怪的小女人。三四年来,我偶尔看到你,偶尔想起你,偶尔喜欢你,我用“偶尔”这个字眼,最能表示我的坦白,因为我从不“永远”爱我所爱的女人 ——如同她们也一直采用这种态度来回敬我。

如果我详细描写你如何可爱,那么这封信一定变成一封春潮派的情书;如果我不描写你如何可爱,那么它又太不像情书,因此我不得不多少歌颂一下你的可爱的部分——那些混球男人们直到进了棺材也感受不到的部分。

你最惹我喜欢的部分不单是漂亮的肉体,漂亮的动作,漂亮的签名或是漂亮的一切,因为这些漂亮的条件会衰老、会凋谢、会被意外的事件所摧毁,会被另一代的女孩子所代替,会在《李敖自传)里占不到大多的篇幅。

我喜欢很多女人,可是我从来不追她们,因为她们的美丽太多,性灵太少,而这“太少”两个字,在我的语意里又接近“没有”,因此我懒得想她们,她们骂我李敖“情书满天飞”,可是飞来飞去,也飞不到她们头顶上。

我喜欢你,为了你有一种少有的气质,这种气质我无法表达,我只能感受。

三四年来,与其说我每一次看到你,不如说我每一次都感受到你。你像一个蒙着面纱的小女巫,轻轻地,静静地,不用声音也不用暗示,更不用你那“从不看我的眼睛”,你只是像雾一般地沉默,雾一般地冷落,雾一般地移过我身边,没人知道雾里带走了我什么,我骄傲依然,怪异仍旧,我什么都没失去——只除了我的心。

我不能怪你,怪你使我分裂,使我幻灭:我不会追求你,因为我不愿尝试我有被拒绝的可能;我久已生疏这些事,为了我不相信中国女孩子的开化和她们像蚌一般的感情。

也许你应该知道我喜欢你,也许我应该使你知道,虽然我不相信除了知道以外还会有什么奇迹发生。我不属于任何人,你也不会属于我,我们没有互相了解的必要,流言与传说早已给我编造了一个黑影,对这黑影的辩白我已经失掉热情。也许在多少年以后,我们会偶尔想起,也会永远忘掉很多,唯一不忘的大概只是曾有那么一封信,在一封信里我曾歌颂过你那“从不看我的眼睛”。

李敖

一九六一年十月十八日深夜在台湾碧潭

这封信写成已近九个月,可是我一直没将它发出。多少次我看你下班回来,多少次,我想把它交给你,可是我都忍住了。今天重新检出,决定还是寄给你。

李敖 附跋

一九六二年七月十四日

给 Bonnie

Bonnie:

谢谢你在聚餐时对我的两次批评和临走前的一番直言,我不能不感激你,为了你至少使我知道在那种人情泛泛的热闹场合里,竟然还有一位不惜犯颜规劝我的冷眼入。

四年来,我的为人和作风始终受着人们的非议,并且不爽快的是,这些非议每多是在我背后的阴影里面发出的,很少人能够直接在我面前显示他们的光明和善意,他们论断我的态度缺乏真诚,也缺乏表达真诚的热情和度量。

对这些层出不穷的臧否与攻击,我简直懒得想,我觉得他们只不过是一群多嘴而怯懦的小蚍蜉,根本成不了什么气候。而我这方面,却又仿佛是个玩世不恭的禅宗和尚,总是报以一个挪揄的鬼脸,或者回敬一个“老僧不闻不问”的笑容。

近几年来,我一直在用“存在主义”的方法,树立着“虚无主义”的里程碑,思想上的虚无再孱进行为上的任性和不羁,使我很轻易就流露出阮籍那种“当其得意,忽忘形骸”的狂态,聚餐时的表现只不过是我放浪形骸的一小部分,可是已经足以使你看得不舒服了!

在这四年的岁月中,我历经了不少的沧桑和蜕变,本性上的强悍与狂飚使我清楚的知道我总归是一个愈来愈被“传统”所厌恶的叛道者,我孤立得久了,我不太妄想别人会改变一个角度来看我了,我也不再希冀我喜欢的人能够对我停止那些皮相的了解了,听了你对我说的话,我忍不住想起那位命途多戕的女诗人 Sara Teasdale的两行句子:

All his faults are locked securely

In a closet of her mind.

这也许正是你我之间的最好的描述,可是不论怎样,你的关切与好意是我永远不能忘怀的。

四年浪花的余韵,如今已经逼近了尾声,我不知道我还能再说些什么,一个早已被时光消磨了色彩的人,他却深愿你的未来是绚烂多彩的。

李敖

一九五九年六月二十一日在古夷洲

(附记)寄这封信后第七年,吴申叔王莫愁夫妇请我吃饭,我忽然在他们家里看到Bonnie结婚后的照片,颇有感触,我回家写了一封信给申叔夫妇,原信如下:

申叔兄、莫愁嫂:

九号承赏饭,多谢多谢。府上宝物极动人,尤其是泰戈尔等的真迹,令人百看不厌。当然更亲切迷人的是申叔兄的画,我这次再看,更感到意境的不俗。可惜我不懂画,只能在看过后,“感到舒服”而已。莫愁嫂的大作,不知何时可给我们俗人看看。你们小两口儿,真是多艺的一对!

九号晚上熊式一先生所谈的一些秘辛,颇有味,他真该少写一点名人专传,多写一点士林内史。那位将军教授似受刺激过深,戎马半生,终落得如此下场,亦可哀也!( 在他的照片册中,我看到一张他的干女儿的照片,中有她、她丈夫和两个小宝宝。那位女士跟我在大学同班同学,毕业时谢师宴上看我喝醉,还特别跑来劝我一阵,人颇可爱。毕业典礼上她又特别把她妈妈介绍给我。以后未再见面。我服兵役时,听说她结婚了,想不到这次在府上,竟看到她婚后的照片!)

申叔兄便中写信到乌拉圭时,请代我向“鲍老虎”国昌先生致意,并谢谢他这次来台请我吃饭。我对他的少爷的大作,很感兴趣,不知他可否寄我一二抽印本?

现在已是夜深,特写此信,聊述九号赏饭回味之乐,并谢谢你们小两口一再请客的好意。 敖之

一九六六年四月十三日夜四时

给尚勤的两封信

一 一九六六年在狱外写

与文星bye-bye事,无法在信中详说。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外压力”,我曾开玩笑说这是“内扰外患”,所以不得不拆伙。我已正式写信给孟能,决定四月一号起不再拿他们的“看稿费”(即是书店方面每月付给我的全部费用),我决定从四月一号起,完全靠独自的力量生活。

我的计划是付利息借钱,印自己的一些“不惹麻烦”或“少惹麻烦”的书,靠我销路不错的著作,维持生计,开展生路。我这种做法,短时期内尚不能“脱债而出”,可是日子久了,书出多了,每月每册书的零星人账,也就颇可集腋成裘—— 这是我的如意算盘,尚不知“可行度”有多少。

我希望我能少被当权者误解一些或仇视一些,少查禁我的一些书。我不靠他们吃饭,但他们也总该让我“有限度的”(“不惹麻烦”的或“少惹麻烦”的)吃我自己的饭。(即使我坐牢,也得管饭吃吧?那时候,就要全吃他们的,我再也不必费命去自己找饭吃了!)

如果当权者硬是不让我活——不让我在外面活,那我只好进去活,我目前除了自己出书的一途外,已没有第二条“维持人格的活路”可走——我无可选择!

至少到目前为止,当权者对我的态度还算相当聪明的。至少他们清楚的知道我是绝无野心的,清楚的认为我只是纯文字上有限度的危险性而已。他们对我,当然是感到讨厌,可是似乎还未构成深仇大恨。换句话说,他们对我的观察表情,只限于鼻子以上的动作——嫉首蹙额;还未到达鼻子以下的动作——咬牙切齿。什么时候,他们的观察表情从鼻子以上坠落到鼻子以下的时候,便是他们聪明做法的终点,便是我寂寞岁月的起点。那时候,一切将是十二个大字:“当权者,背恶名;坐牢者,变‘英雄’”。双方都不愿意,真是何苦来?

当然我相信,至少到目前为止,当权者中毕竟还有相当程度的聪明人,并且这种人,目前还说了算。所以我还一直能以“称衡”姿态出现,虽然做得是越来越吃力!

我不愿我被逼得越来越没有选择,我希望当权者知道我李敖也不是不会丧失掉忍耐力的,我希望他们也能多少知道我李敖的限度与极限,更希望他们永远了解我的“人围”并不就是他们的“胜利”。逼我走绝路,或者使我走投无路,又能证明些什么?难道这只证明我李敖是一个“不容于世”的“失败者”吗?难道这硬是要逼求出我李敖是一个“铤而走险”的“不良分子”吗?

Ernest Hemingway笔下那个快死的小女人(在A Farewell to Arms中),曾表示她对死的看法。她说她不怕死,只是恨死(I'm not afraid.I just hate it.)这种心境,如果移之于我对坐牢的看法,也是一样。我实在不怕坐牢,可是我恨坐牢,我讨厌它。坐牢最没有意义,其没有意义,对双方都是一样。被关到牢里的,固然有一时表面的“失败”;可是硬要把人关进去的,又岂是不失败的“成功者” 吗?正相反的,他们也未尝不失败,甚至更失败、真失败——关人人牢只证明关人者没有更好的法子和更聪明的手段去“胜过”那“囚犯”,因此他们不得不借助于 “光着屁股的暴力”(naked pow-er),去表演图穷匕首见。他们是狼狈的制造者,每多锁一次铁栏杆,就多制造一次愚蠢与狼狈!

信手写来,越扯越远了。这封信,尤其是后半部,可叫做“李敖的牢狱观”。 “司法行政部”应该把它复印十万份,分送给每一名“禁子牢头”看,每一名“典狱长”每一名“狱吏”看。他们看了,一定会说:“李敖王八蛋!”

一九六六年四月八日夜三时五十分

二 一九七四年在狱中写

尚勤:

老太来信提到你给她信中“希望不再走上‘悲剧’之路”的话。悲剧本是人生的一部分,就像死是人生的一部分。即使你跟别人隔绝,也不能免于悲剧——自愿遁世的修女要和上帝演;老处女要和猫演;被迫遁世的人要和小房里的白蚁、蜈蚣演……没有能跳出悲剧的舞台。只有一个人是例外,那就是名伶J.N.Booth,他跳出舞台,溜进包厢,演了一出更逼真的悲剧——杀了林肯。但我们别忘了:林肯的生死和论定,正因为他是悲剧的主角,虽然他收场在别人的舞台前面。

表面上,似乎有两种人是悲剧免疫的。一种是早夭,一种是凡夫俗子。早夭在开场就演了收场,凡夫俗子则以为他们幸运置身场外,其实只是迟钝无知而已。悲剧,像死一样,总是跟着人的,死因或者不明,死法或者各异,但或早或迟,他们总骑上《启示录》中的灰色马。

悲剧的认定,往往不在悲剧的本身,而在你的观点。所以悲剧倒也并非一定要禁演。很多时候,你以为你演了悲剧,但从长远的观点看,你却因而不再演出大悲剧,所以这种悲剧,也无宁是自嘲式的喜剧。另一方面,有些悲剧实在也有它“黑云的白边”(Every cloud has a silver liming),有它塞翁失马的一面,有它的潜伏的喜剧成分。这种情形,尤其在会演悲剧的人,常能感到。会演悲剧的人不在会哭,而在会笑。会哭只能把悲剧搅成小文所谓的“乱七糟八”,这一种“爱哭面”,只能在台湾演歌仔戏,跟一流标准的距离,也正是万华戏院到Radio City Music H all的距离。

我这个跟歌仔戏班一块儿吃馄饨的,如今在小地方的小地方,向你们大城里的人大言不惭,真未免坐井观天。写到观天,我抬头从高富一望,天是浅灰,楼是深灰,不同的只是深浅,同的是阴雨绵绵。此情此景谈悲剧,倒真得天时地利呵!

敖之

一九七四年一月二七日狱中

信收到,书大概不久会收到,老太寄来Dec.20,'73 the Oxford Press剪报,上面赫然是我们小女儿演Hansetl an Gretel歌剧的照片!当然在小孩子观点,这是喜剧;但若从剧中女巫的观点,这真是“折杀奴家”的大悲剧!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