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是骗子,却是诚实的;
似乎不为人知,却大大有名的;
似乎要死了,却还活着的;
似乎在受刑,却不至送命的;
似乎忧愁,却常常快乐的;
似乎很穷,却叫别人阔的;
似乎一无所有,却样样都不少的。 as deceivers, and yet true;
as unknown, and yet well known;
as dying and behold, we live;
as chastenedand not killed;
as sorrowful, yet always rqolcing;
as poor, yet making many rich;
as having nothing, and yet possessing all things.可惜你不在身边,你在身边,一定会给我更好的意见,真的,你真有很好的意见。
哥林多是希腊的一个大城。哥林多后书是保罗跟哥林多教会发生“谁是真使徒”的争执时写的。保罗真是一个怪人,他早年受犹太教影响,信上帝却反基督,他不相信基督教,他以犹太公会会员的身分,去抓基督徒,走到半路,据说有一道强光照上了他,同时有声音对他说:“扫罗,扫罗,你为什么逼迫我?”他问:“你是谁啊?’那声音说:“我就是你逼迫的耶稣。起来,进城去。”这下子保罗转变了,他把扫罗的名字改为保罗,加入基督教的阵营。由于他的努力,基督教开始有了世界性,在基督教里,他成了继往开来的大宗师。 保罗同耶稣的关系很微妙,他比耶稣大两岁,他一辈子也没见过耶稣,这种师徒关系,比函授的还离奇。他主要是受了彼得的影响,才变成这样一个人。
他的改信基督教,对犹太教说来,是一种叛变行为。所以,他一回耶路撒冷,就给抓起来,押解到罗马。由于没有犹太教的人跟过来控告,罗马当局准他自己租一间房,作为监狱,只派一名卫兵看住他,同时允许他在监狱中招揽教徒,前后达两年之久。 你别以为这种宽大的监狱制度只在两千年前才有,只在罗马才有,在七十年前的中国,在“腐败的”清朝政府统治下,其实就有。特大号革命党胡瑛,给关在牢里,他却能在牢里近乎公然的指挥革命!可见时代越“进步”,统治力量就越强,人民的自由就越少。九月十三号中秋节那天,“法务部长”李元簇到土城看守所“巡视”,给人一种关怀受刑人的仁慈印象,自然以为他是来协助“欢度中秋佳节”的,其实满不是那么回事!他跑到看守所来,是来“巡视”新装的两台闭路电视接见机!所谓接见,有特别接见和普通接见的两种,普通接见有二十个窗口,每次讲话,只有三分钟,(虽然“监狱行刑法”第六十三条明定“接见时间以三十分钟为限”“有必要时得增加或延长之”;“羁押法”第二十五条也明定“接见被告每次不得逾三十分钟,但有不得已事由……得延长之。”虽忘了明定下限,但立法原意,大概总不是三分钟吧?)普通接见窗口有一至二十号,用“电话三明治法”(这是我描写的,因接见人与被接见人之间,有塑料板隔音,只有电话相通),这已经是很不入道的科学方法了,因为没有电话的发明,双方见面要讲话就非得给面对面没有塑料的优待不可,这种电话的发明,你说多可恶啊!(当然它的可恶,可以被法院候保室的那种电话抵销掉,候保室的电话,能给人在牢笼中走私出爱的呼声,多可爱啊!)不料台湾的大官人,认为这种“电话传真”(这又是我描写的)还不够安全不够过瘾,居然在整天高喊经费不足之时,制造了两台闭路接见机,就是连隔塑料铁栏的人道都不准了,要接见人和被接见人都从闭路电视中出现!双方各对电视机讲话,而不再对塑料、铁栏外的“真人”讲话了!这两台闭路电视接见机,编为第二十一、第二十二号,于中秋佳节启用。李元簇部长特地跑来“巡视”,就是“巡视”这种剥夺人权凌虐人犯的科学道具的!你说可叹不可叹!(所中囚犯恨此机器入骨,奔走相告,千万排队时,别排到这两号!) 汉朝的人说:“刀笔吏不可做公卿”;宋朝的人说:“本来无事只畏扰,扰者才吏非庸人。”“刀笔吏”和“才吏”都以能干著称,但这种人不识大体,他们做了“公卿”,扰起人来,比庸人自扰祸害多得多,李元簇的“德政”例子,正说明了这一现象和道理。在历史中,这种人,正该进入“酷吏列传”——如果他进得了历史的话。
司马迁写(史记),特别为酷吏写了一篇传。他提到的赵禹,赵禹为人清廉,可是周亚夫不肯重用他,人家问周亚夫为什么?周亚夫说:“极知禹无害,然文深,不可以居大府。”(我知道禹是清廉的,能干的,但是他办事用法太深太刻,这种人,不可以在大衙门掌权的。)这就是说,有刀笔吏习性的公务员,他们老是不识大体的找人麻烦,这种人得志,别人就活得太吃力了。 赵禹的酷兄酷弟是张场,张汤小时候,他爸爸出门,叫他看家,家里的肉被老鼠偷吃了,爸爸回来,摸他一顿。他吓得要死,把老鼠捉来,先审问,后处决。而他审问老鼠的判决书,“文辞如老狱吏”,非常内行!他后来当权,当然整天搞“捕鼠专案”,杀鼠无算。后来他被整肃,终于自杀而死。死后家产只有“五百金”,穷得草草掩埋了事,证明了他绝非贪官,他的毛病,只是喜欢把人当老鼠而已。 中国人以为清廉的官都是好人,大错特错,清廉的官可能是个不爱钱的坏蛋,他们酷爱权力,捕鼠机式的权力,不但不识大体,并且鼠目寸光,整天以残忍为事,还美其名曰仁政、曰法治、曰大有为,这不太好玩了吗?(其实这种人,是值得精神分析的残忍变态人。)
有一种双子叶植物离瓣类的一科,叫“鼠李科”,在他们仁政、法治、大有为之下,我想这一植物学名词自然要发生词变而成动物学或法学名词了,“鼠李科”,“鼠李科”,老鼠李敖入笼,岂不是典型的“鼠李科”吗? 三个月来,这边枪毙了两只老鼠,凌晨五点多动手,都是两枪毙命,枪声凄厉可闻。本月四号枪毙的是林辉煌,林辉煌的故居,改分吕韬去住,吕韬忌讳,不肯住,被视为犯规,加钉脚镣,放在犯规房中,真是无妄之灾。
一九八一年十一月九日,明天开始,就是下山火车了
三
汝清女秘书:
这边虽然有三千多囚犯,但是正牌医生只有课长一个人是,课是卫生课,课长叫金亚平,他不给囚犯看病,逍遥得很。他手下有一个王护土,是男的,冒充王医生,专治外科、内科,所有的疑难杂症,但病有千般,药却只是几种。他看病,使我想起一个笑话:
军医:你头痛吗?耳鸣吗?我给你试听一下,你听听看,这声音是叮叮呢还是当当?
病人:是叮叮。
军医:拿阿司匹灵去!
病人:不是呀,说错了,是当当。
军医:也一样,拿阿司匹灵去!
病人:那么怎样才不要老是阿司匹灵?
军医:要听起来叮当才对!
王医生以外,另外两个穿便服的“警察”,一个叫尤大时。一个叫阙壮士。尤主管负责接洽外医工作(即接洽技术员来所照X光、做心电囹、验血、验尿、以及送重病犯人去中兴医院求诊);闭主管负责新收犯人的体检工作(只量身高体重、检查有无tattoo,其他病情,均由犯人自报,由他填入表格,便算他检查过了。我在军监时,军医也一样,不过比较老实,在表格上写:“该李犯自称有胃病”云云。)
事实上,以上职务也是形式上的,因为实际作业的,还是犯人——犯人中的医生。去年他们逮到一个妇产科医生黄仁温,以堕胎罪判一年。于是一年的外科、内科、所有疑难杂症,便都有替身代诊了。(我在军监时,逮到台独要犯陈中统,是兽医求他看病,军医整天坐在那里,不看病人看武侠。)由于所方一再上报说人手不足,大有为当局同意每月支付一万二千元,聘雇外面的蒙古大夫来兼差。所以这边也可看到医生做外会。不过近朱者赤,外面的一来,看病的方式便是草营人命式,“西学为体,中学为用”式(西医用中医望、闻、问、切的方法看病,从来不用温度计或听筒之类)。这里面也有所谓的病房,叫“病舍”,内分单人房和多人房,类似医院中的头等二等之分。但病舍住的,却非病人而是有来头的或有钱的人,如林浩兴案财务经理张国霖,如法官贪污案高院庭长董国挂、地院推事宗成销,如启达案徐启学等等等等。真正有病的犯人如景美翁媳命案张国杰(年逾古稀,已押八年,发回更审十余次之多),只在病舍住三天多就给赶回押房。按说李敖是有住病舍的条件的,但病舍为外宾参观必经之地,李敖若在那里,是非必多,所以仍以住押房为宜。
这里的药,当然全是最蹩脚的,偶尔有~点高级的,如“克风”,如“特勒麦辛”,却都锁在金课长的柜里,若无门路,休想吃到。所方有一大苛政,就是不准外面送药进来。但依“羁押法施行细则”第六十九条规定:“被告声清自行购买或由亲友送入药物,经看守所医师检查合格后得许可之。’可见不准送药是于法不合的。此一苛政,起源在去年所务会议上,卫生课提议以无检查设备为由,拒收亲友送入药物,规定一律由卫生课代购。不料代购之下,药物比外面贵得多,“康得六00”市面上定价五十,四十可买到,但所方代购却要六十,经犯人{I]抗议,所方的理由是,请药商代送,当然要加车马费!但三千多人的经常购药量,平均每日或每周已是大生意,药商竞送还来不及,何能反加车马费?最后无以自明,索性悍然一律拒绝代购!于是犯人生病,全靠神仙保佑了。(其他的看守所,规模不如敝所大,却可以送入药物,可见无检查设备之传说,全属透词!)
犯人看病的时候,这里也给打针,不过那种场面像是领配济米,(写到这里,我必须声明一下,你看我的字写得多难看,因为笔不好用的缘故,这边买的笔,良莠不齐。纸上又有蜡质,不好着墨。)大家排好队,露出屁股,然后依次向前挪动,打针师是个兽医(又是兽医,天下兽医何其多!),用一根针管和 一根针,插入药瓶吸药、注射,……再吸药,再注射,……三吸 药,三注射。……全部过程,我有诗咏之如下:
大罕阴气阴森森,
排队看病如狼奔,
兽医下令齐脱裤,
只换屁股不换针!理论上这根万用针头,不知可传染到多少新病出来,但是谁他妈的管呢?
只换屁股不换针,
兽医妙手要回春,
回春不成不要紧,
不愁病人不问津。记得西门叮有一家蛇肉店,店里挂了好多匾,有一块匾最不俗套,上面只有四个字——“胜过打针”,我想,在这样的牢里生病,干万针是打不得的,任何的治病方法,大概都“胜过打针”!
昨天开出票来,黄石城当选彰化县长。前一阵子他办(深耕)杂志,创刊设“李敖评论”专栏,由林正杰等小朋友出面,得我同意,登出我的一篇旧稿——(蝙蝠与清流),每字送来一元,共四千元,被我骂回,我说至少三万,黄石城遂送了三万,形式上我收了,骨子里都给了小朋友用了,我一块钱都没拿。这就是李敖作风的一例,特别写给女秘书看。
吕德又来信,提到“古永城要我向您问好”。吕德说:“出生在此,人权如狗命,只有忍耐,等将来老天有眼,我相信总有一天会得到报应吧。”吕德在外面是卡车司机,这次被警察屈打成抢劫犯,并且是三十多次的抢劫犯——把过去所有破不了的悬案,都记在他头上,他气死了。他说他如果能活着出去,一定要开着卡车,见警察就撞,“把那些王八蛋一个个撞死”!这就是他的报应论要旨。所以以后你我走在路上,千万要与任何警察保持二十米距离,以免遭到吕德式车祸。
写到这里,温锦丰送来他的“公设辩护人辩护书”。温锦丰二十六岁,苗栗县人,本来没有职业,看到这边招考监狱管理员,就来应征了。所以他等于是“警察”。今年二月十四日晚上八点十分,他担任第一岗哨值勤,他的同事张树忠,在看守所外包好长寿二百五十包,请他自上吊进,张树忠再空手进来,取走香烟,带至收容中心,以每包一百元卖给犯人熊任挣(熊红锋编号正好在我面前,是五00一,我是五00二)熊任挣给他二万五千元,被查到,以贪污罪起诉,温锦丰被判五年半。“台湾台北地方法院板桥分院公设辩护人辩护书”(一九八一年度辩字第四十号)说:
“公诉人以被告涉有罪嫌,无非以主任管理员王文发
之供述为佐证,但王文发并非亲见被告吊入香烟,仅以被
告曾向其承认该晚(十四)曾吊入生力面三箱,王并供证:
‘温(指被告)不知是香烟’……”但是身为监狱管理员,为何要用绳子吊生力面,实在也是一个值得“精神分析”的事。这个人因为不知如何是好,特别找到 我,我说唯一办法就是你说你饭量奇大,像我的可爱的女秘书 一样,你当庭表演吃面,连吃数十包,则法官自然相信你所吊 是面,并且纯粹自用属实了。(你猜我有没有这样跟他说过? 你猜猜看呀!)
一九八一年十一月十六日
四
汝清——本来以为今天会见到你的:
五分钟前得秉速件,要改第四册的书名,你如觉得好,就可由他全权做主。他要我速复,所以赶写此信。
《八十年代》本月号有一段讲千秋评论丛书的事,你看到了吗?康宁祥他们说:“这些书预料将很赚钱,但是否被禁,令人担心,但也许愈禁愈畅销。”我前后写的书,被禁近二十册,我才不怕呢! 因选举被判三年半的刘峰松(他太大再接再厉今年竞选省议员落选)将移龟山执行,今日他向所方请求与我借别聚餐,中午与我席地吃饭大聊四小时。
我的艺术家,最近你做陶艺吗?我想起老子的一段话:“挺植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蜒”是以水和土,植是黏土。这话就是说,做陶艺成了艺术品,用它空无地方装东西,才能发挥它的意义。可见人生的许多真理与愉悦,由陶瓷可象征得之。
一九八一年十一月十八日下午 五
汝清——十一月十九号给我看到的:
我真不明白,她怎么可以守中立?中立是一种道德上软弱的表征,你应该只给她一000元,作为守中立的惩罚,并且这一000元,应由中立者的左右方各出一半,这样她拿了才更有均衡感。当然,以上说的是玩笑,我赞成你还是每月付五000,这样你就过得更好一点,如果多付了不会更好一点,那么还是付四000或三OOO或二000或一000或五00或0,总之,要付到恰到好处为最聪明,也许,付二000就是恰到好处,那么结论是:好吧!就付二000到五000吧!
湖南有句谚语是:“一碗饭,养恩人;一斗米,养仇人。”意思是说:一个人在穷困时或危难时,你给他一碗饭,他会终身感激你是他的恩人;但你若处理得不好,使他对你多寄希望,或养成他依赖你的坏习惯,那你给他一斗米(n碗饭),他仍然意犹未足,仍然说你对不起他。这是人性问题。我母亲有八个儿女,我一个人出的钱,每月都比其他七位加在一起还多得多,可是她却有离奇的公平标准,结果呢,既不穷又出得最少的反倒最得她的欢心。(以后我会详细证明给你看,那时候,你一定会气得宁为孤儿!)
前一阵子胡适的儿子胡祖望回来,把他母亲留下的许多日记文稿通通烧掉。这位胡老太就是离奇的,胡适一辈子对她那么好,她却不断的乱说乱写乱骂。胡适死的那天,她甚至 表演捶尸,大哭“死鬼胡适之呀”!有些老太婆有严重的偏执狂,认为全世界都对不起她。某星妈有一天对我哭诉说:“李敖你看我多可怜啊!我自从肚子里怀了她(某明星)以后,她爸爸就永远不与我同房了,我就一直守活寡了!你看我有多可怜啊!”我说:“你有没有想想你有没有错呢?你买来硝镪水要毁你丈夫的容,你丈夫离家出走,你的可怜,又怪谁呢?”
我最厌恶的人,就是有偏执狂的老太婆。对这种偏执狂的老太婆,我有一个比喻来描写你的哭笑不得,跟这种人有干系,就好像你在公车上,不小心碰到一个老太婆,老太婆立刻大哭大闹,要抓你去警察局,理由竟是——你要调戏她!
这么多年来,我被国民党的许多老混蛋纠缠住,我都有种被扭送警察局之感。
在以你为M的小说中,我把你那位守中立的写得很动人,你看了以后,你一定会付五OOO。她会拿出五OOO中的一半,去修她汽车门上那块老是掉下来的玻璃。
寄一块十八岁的世界小姐和她五十二岁的男人的剪贴给你。
一九八一年十一月二十日夜
给H的十三封信
一 亲爱的H:
你好残忍,也不给我来个电话,整天等电话铃响,耳朵都过敏起来了。
从上个星期二开始,就没见过你的面;从星期四开始,就没听到你的声音,接着是周末和星期天,我知道你并不在家,我不愿意想你去了哪儿,总之,我好嫉妒、好气。
昨天晚上气呼呼的回来,做工到两点半,决定早睡一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于是吃了一颗Doriden,用你睡觉的姿式——趴着睡,才算睡着。
可是睡得不好,像一只睡不好觉的山羊,一清早就醒了。 你记得印度象吧?它也像你那样睡,或者说,像我昨天晚上学你那样睡,可是当它病了的时候,它就不趴着睡了,它要站着睡。
快给我来个电话吧,H,不然的话,我要站着睡了。
敖
一九六四年八月三日
二 亲爱的H:
什么时候来看我?我让你看看什么是真的男人。
别以为你碰到或踢开的那些男人是男人,他们全不是,他们只不过是“雄性的动物”而已。
你没有见到过真的男人,你只见到许许多多的“雄性的动物”,而你以为那些“雄性的动物”就是男人。
好可怜的漂亮女人!
我要修正你二十多年来对“男人”的定义,我看到你跟那些假男人在一起时,我好难受。
为什么十足的女人不碰到百分之百的男人?我要彻底追究这个答案。我要从你身上得到这个答案。
不要笑我很自负,很神气,你碰到我,你会失败的。
敖
一九六四年八月四日
三 亲爱的H:
送上图片两张,一张是你在八月六号上午看中的,一张是八月二十八号下午看中的(只看中了上半身,所以只送你上半身)。都是我“心许”并“答应”给你的,我现在送给你。
我觉得在这个世界上没有真正了解我的人,至多只能了解我的一两个层面,然后就根据这一两个层面来论断我或折磨我,这就是人生。
我真希望我不是我,而是两张图片里面的平面女人。
敖
一九六四年九月二日
四 亲爱的H:
我不再陪你打牌,也不再打电话给你,我只送你这把小钥匙,什么时候你“信任”我,你可以用它打开我的门。
你并不了解真的李敖,你也不给他真的机会去了解他,你只让他消失在人群中,使他secularization,那有什么意思?
你永远可爱,我也永远爱你。但我可以抑制我自己不去找你。我要把我关在我的小天地里,在书堆里面霉掉。
你该知道,如果我没有止境地为我所爱的人去做我不爱
做的事,那我将不是李敖,而是任何secular。如果你“征服”这样一个secular,你会问你自己:“征服”了一个“奴才”?还是一个男人?
这是一个要由你自己提出来的答案,不要忘了我认识你第二天写给你的话——“H,什么是你的答案?”
李敖
一九六四年九月四日在台北
如果买到Murine眼药,我会托X X带给你。
五 亲爱的H:
等你的电话,好像是一个漂流荒岛上的水手,在等救生船——那样的殷切,又那样的渺茫。
但是等到了又如何?那可能是~条“贼船”,而你是“女海盗”。
我要被折磨,被罚在船上做苦工。
我会嘴里喊着“亲爱的H”,而心里骂着“该死的海盗”。
有时候我真的不明白,不明白女人为什么要折磨男人?生命是这么短,短得整天寻欢作乐都来不及,秉烛夜游都不够用,为什么还浪费生命来勾心斗角?浪费时间去 play a trickon one?
我们是人,我们有性欲,我们会老,我们会失掉及时行乐的机会,我们会后悔,我们不该再谈十八世纪的恋爱,我们该把衣服脱光,上床。(或上床,把衣服脱光。)
窗外刮着台风,我好寂寞。
敖
一九六四年九月九日醒来以后
六 我亲爱的H:
昨天晚上送你回来,吃了两粒Doriden,勉强睡了四个钟头。今早四点钟就醒,一直工作,现在快十点了。
今天早上下雨,天气阴沉得好凄凉。我好想你,好寂寞。 你的病好了吗?我真担心。你应该听我的话,若还不舒服,赶快去看医生。为了怕你碰到“风流医生”,我特地拼命忙了一阵,剪了一堆“女医生”的广告给你,希望你去送钞票。她们该把你的红皮夹里付出来的十分之一给我做commission.
(战争与和平》的作者托尔斯泰,在他另一部名著《安娜·卡列尼娜)里,有一段描写男医生给女病人看病的文字。那女孩子被看过病以后,还要哭一场!真是wonderful!
但是反过来说,男病人给女医生来看病也很麻烦。无怪乎一八一三年俄国的县医会议上,竟有会员提议请女医生走路了。
我现在“傻”想,我真不该学文史,我该学工医。那样的话,在你健康的时候,我是工程师;在你生病的时候,我是医生,趁机“风流”一下,该多好!
我又想到,这个世界所以能有我,跟一个女人的“羞医”不无关系。我爸爸的第一任太太,得了女人病,但她宁死不肯看医生,可是又没有女医生。她的多年不能生育,惹得旧氏家庭中白胡子爷爷和灰头发奶奶等人的不满,(他们要“抱孙子”!)结果我爸爸跟她离婚后娶了我家目前的老太太,她连挤了四个女儿后,终于把我(有男性生殖器的)硬生出来,这样她才没遭到“被迫离婚”的命运!
由此可见,本人在这个文明古国里多么重要。 可是呵!H你实在不了解我多么重要,你会逼得一个天才爆炸,爆炸成一个傻瓜。
现在,这个傻瓜被你最后判决:永远不许“主动”,不许打电话,不许桂pin-ups,不许去第一大饭店,不许这个,不许那个……只许呆在家里,向台北市XXXX号信箱写情书。
开放了你的信箱,却关上了你的心。O! H你是一个该比我多下一层地狱的女人。
永远“被动”的(床上除外)李敖写
一九六四年九月二十八日星期一
附呈上有关医生毛手毛脚的漫画三张及女医广告八则。
七 亲爱的H:
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到台中了。
我要到中部来走动一下。 今天清早两点钟就醒了,满脑袋都是你的幻影(phan-tom),再也睡不着,所以干脆起来工作。
“君子”说你见过Grace,我倒不记得,你也不记得,大概没有。Grace是一个快乐型的女人,阴险不足,爱说爱笑,尤其爱翻我底牌。她今年春天,在西雅图碰到一位教授的太太,这位年轻的太太因为我写文章骂了她的丈夫,曾经声言要打我耳光,并且“发誓”研究心理说,用李敖做sample,写学术论文,用来证明骂她丈夫的李敖有“变态心理”。并且,还是精神病。这位教授太太在西雅图和orace一起吃饭,两个小娘们一拍即合,由Grace提供李敖全部秘密资料,“出卖”给对方。这件事,直到现在我还“咬牙切齿”,气得呼呼作响。(关于这位教授的太太,你可看我的(文化论战丹火录)页四十六一四十七)
Grace就是这样可爱的女人,她会突然用笑声吓倒你,用眼泪淹没你,然后,又突然做一件惊天动地的事,那种事,什么女人(包括肯尼迪夫人和赫鲁晓夫夫人)都做不出来!
我抄一段八月十五日她的来信给你:
“傅小燕大概九月初来美,看见人家都要团圆,心里实在不是味道。你一再反对我回台湾,要我在美国等你,
我真不知道要等到几时呢?一年也是等,十年也是等。等到我老了嫁不出去,你才满意。本来寄望你今年九月来,现在看来不可能。但最晚我只能等到明年初,可是你无法来,我只好另作打算。你的朋友都说我太好说话了,一天到晚嚷着要回台湾使你感到即使你不来美,我也会回去的,有人肯为你做此牺牲,你自然心安理得了。其实,我何尝愿意回去,你也一再说台湾不是久居之地,可是你现在反而咬定到外国是逃避,你要对历史文化‘交代’,那当然是另当别论了……不是我夸口,在纽约的女孩中,我是很吃香的。可是我不愿那样做,那样做对不住自己的良心。” 看了这段爽爽快快的信,你有何感想?我个人实实在在麻木感不出什么想,我只想睡觉,睡一下再说,睡醒了以后,又觉得那个写信的多情女人在向我吵架,我只好是:“l’ll thinkof it all tomorrow!
有时候我认为,在这个世界上,知道我的人可分为两类,一类是说:“李敖这小子,罪孽深重!”另一类是说:“李敖这小子,罪该万死!”总之,不论哪一类,我都是被玛利亚的私生子拯救的对象,他都要说他被钉上十字架是为了解救罪人,解救我。所以,我硬被别人派定欠了耶稣一屁股账,真他妈的倒霉!
不管那么多,有罪就有罪吧!反正在这个世界上,谁都没有资格上天堂,大家都要下地狱,只是在十八层地狱中有层次高下之分而已。反正我笃定不在最下一层,最下一层一定是你,不是我,除了你以外,还有夏娃、埃及艳后、维多利亚女皇。吴XX夫人和她手上的酒瓶子。
还有李老亏和他的干妈,也通通都要下地狱,下到最后一层,跟麻将牌挤在一块儿。
真正该在最上面一层是煤矿工人,他们在“阳间”里已饱受“人间地狱”之苦,所以应该受优待。我李敖的位置照理该跟煤矿工人相去不远,这样才公平。因为只有掌管地狱的阎王爷,才知道我在人间和生前多么痛苦!
这种痛苦,没有人会知道,小猫不知道,小松鼠不知道,小白兔不知道,小H也不知道。小H也只知“三缺一,找李敖;胡它个,双龙抱”。并且不能输钱,一输钱,就气得吱吱叫。 随手写来,天又亮了。现在是早上七点一刻,正是你在三轮车上的时候。
敖之
一九六四年九月二十九日
中午坐“观光号”南下,不知能“观光”些什么。
八 亲爱的H:
刚刚寄了一封九页的信给你,有一段谈到Grace跟我的事。寄出后,忽然想到一篇写她跟我这段事的文章,也许你会感到兴趣。
这篇文章叫(我心伴他同飞),登在今年一月二十七日台北(征信新闻)的副刊上。Grace是一月八日走的,她走后十九天,就有人知道,并写出来了。
这篇文章技巧与修辞都不算好。事实大体尚接近,例如讲到我妹妹的婚礼,讲到我开神父们性生活的玩笑,讲到Grace偷橘子,讲到我攻击传统,讲到我穿长袍青衫,讲到我打笔仗,讲到我陪Grace看榜,直到最后送她上飞机,都有这些事。当然其中有渲染、改造的部分,并不全真实。
据(征信新闻)的副总编辑说,这篇稿子是中坜地方的一个女孩子投来的。真是奇怪。他又说,登出后不久,又接到另一位女孩子的投书和稿件,指出这篇文章明明是写李敖,并且把李敖写得太伟大了,事实上,李敖并不这样好,李敖是一个大坏蛋……
(征信新闻)的副刊编辑大概怕麻烦,怕惹起新的笔仗和李敖的报复,居然不肯把骂我的那篇稿件发表,所以连我自己都没法看到我是怎样一个坏蛋,真是太可惜了。 再有一个多小时火车就开了,我暂时要离开我的H这么远,真不开心。并且你还不知道我到中部去,你一定以为我在睡大觉呢!
我怕你在没收到这两封信来我这里,所以在桌上留了这样一个条子:“H,我今午去台中,明天晚上回来。”
H,你永远不会知道我多么想念你。
敖
一九六四年九月二十九日午前
附上(我心伴他同飞)。
九 我亲爱的H:
三点钟到了台中,躺在这个安静的旅馆里,非常舒适。唯一的缺憾是离你太远了。虽然在台北时你也可能不见我,但在心理上,我总觉得我在你身边,总觉得比在台中“亲密”得多。
我这次“偷渡”到台中,算是一次 Short absence吧?Mlrabean说 short absence quicken love; long absence kill it。想这次总该quicken一些,虽然你说你任何人都不爱!
敖之
一九六四年九月二十九日夜七时
十 亲爱的H:
今天早上四点钟上床,想你才能睡,可是想多了又睡不着
可是我想到那条菲律宾做的凸裤,我又笑起来!好大呀!你一定要活到一百岁,才能长到那样大的屁股,可是你活不到一百岁,你是“红颜薄命”的。这一点我会很密切合作——我也是短命的。
并且,为了长个大屁股而活到一百岁,也大可不必。万一长得过了火,屁股大得连棺材都装不下,怎么办?那非得订做一个有曲线的棺材才成。 我觉得,棺材的样式是最保守的东西,它应该进步才对。进步的方向之一是,棺材应该因人而异。例如一个驼背的人,棺材应该做成椭圆的;一个独脚的人,棺材应该做成缺四分之一形状的;一个缺手的人,棺材应该做成8形状的;一个胖东东的人(例如董教授),棺材应该做成圆形状的,另外还要附做一个圆形来装他那胖东东的摩托车。至于我自己,要在棺材上装一具麦克风——以便骂人。
至于你,我的美人儿,棺材上要设计一些图案,至少该在棺材上“胡”一把“大三元”。这样的话,你即使“红颜薄命”,也不会“死不瞑目’了。
同时,棺材旁边还要开一个洞,准备可以伸出一只手来,来算“番”。看看到底赢了多少钱。
现在是上午九点四十分,我要离开旅馆到图书馆去走走。今晚七时半坐观光号回台北——我认识H的地方。
敖之
一九六四年九月三十日
十一 亲爱的H:
火车出轨,改坐海线的柴油车,昨晚十一点半才到家。用电话和“君子”联络,知道你的“消化系统”又有小毛病,我真为你的身体担心。
你去找“女医生”了吗?
今天早上(中央日报)上登出我辞去《文星》杂志编务的启事,很觉轻快,再也不搞这一套啦! 你是不是在昨天中午打电话给我?我很想知道,可是我“没有资格”打电话问你。
我由台中为你带回一包:“你的头”(云南大头菜)。
明天又是星期五了。你该重看《鲁滨逊漂流记》一次,我永远是你的——“Man Friday”。
敖之
一九六四年十月一日
十二 亲爱的H:
你真可恶。“你的仇人”Ray D0nner的 party你不参加,也不许我参加,等了你一天你全不来电话,我知道你在家里又打牌打疯了。害得我过了一个孤寂的周末!
昨天晚上在牌桌底下跟你的大腿亲热,直到现在,还余味无穷。我不相信世界上还有比你的大腿更可爱的大腿,这种大腿,我不知道上帝是怎么造的,你妈妈是怎么生的,魔鬼是怎样加工的。总之,它真迷人,并且迷死人。 我记得报馆的采访记者叫leg-man,现在这个字该因李敖而赋予另外一个意义,那就是:对H的漂亮大腿而日,李敖是她的leg-man。
It Is God who makes woman beautiful,It Is the devil whomakes her pretty.唉,有漂亮的大腿的女人!你一定是魔鬼工厂里的最佳产品。
我若是你,我一定再也不要认识任何男人,我要去做一个“自恋者”(narcissis比整天摸自己的大腿,不假外求。想想看,这么好的大腿自己不摸而给男人摸,多划不来!
可是,感谢上帝或魔鬼,幸亏你没有这种想法,因此,从今以后,我还有第二次、第三次……以至无数次钻到牌桌下的机会。
唉!他妈的,我多幸福呵!
永远是你的李敖写
一九六四年十月三一四日
十三 亲爱的H:
昨天下午runner跑来,两个小子从我家到饭店,再从饭店到羽毛球馆,一共喝了六瓶啤酒。
Donner一再称赞你的美丽。
我“代表”你“骂”他。
前天晚上去看了一场Marnie,那个女人神机莫测,性格变化无常,最像你。总之,你们都是梦一般的女人,也都是要男人命的。男人无法对付你们,除非他是dream-reader。
作为一个实际的男人,我喜欢梦一般女人。
敖之
一九六四年十月八日
如果今、明、后三天你还不来电话,那我眼你大后天(十一日,星期天)早上去过“天堂”后到“地狱”来,不可黄牛。
给Y的四十八封信
一
Y,所谓’‘没时间写信”的:
中午你说要看的旧俄作品,本打算下午就带给你,可是我被刘心皇、萧孟能他们扯住,不能分身,所以只好明天再交给你。
果戈里的(外套)英译本,据我所知,有三种,一种译做The Cloak,一种译做 The Greatcoat,一种译做 The Overcoat,附上的 A Treasury of Great Ru。tan Short Stories里头收的是第。种译本,是 Constance Garnett译的,我另有一种 Six GreatModern Short Novels的版本,也是 Constance Garnett译的。
由于你提到这篇付F套),今晚回来,我特别打开铁柜,看看我的外套丢了也未?如果也如果戈里小说一般,被贼偷去,我的难过,一定不在那个小官之下。不过我死后不会像他一般,变成鬼——我现在就虽生犹死,就是标准的“死魂灵”。
看果戈里的作品,好像不能看他最后的书信集之类,他死前发那一大阵神经,对他自己过去作品的否定,真叫人倒胃口。老毛子作家好像死前都要发一阵神经,托尔斯泰也是无独有偶的一个。
你要不要看 Mare Slonim的 An Outline of Russian Llterature等参考书?我这边也有一些。
李敖
一九六七年三月八日夜
二
Y:
三月八号晚上本来写好了一封信给你,内容讨论果戈里抄.套)的版本和他晚年“大发神经”那一段。后来重看那封信,觉得太累赘了,所以决定不给你了。
九号接到你的信,十号又收到纸条。我本来想写一封长信答复你九号信中所涉及的几个“主题”,可是两天来一直被假洋鬼子和洋鬼子们扯住,不能分身。所以那封长信,恐怕还要拖几天。不过我盼望我不写那封信——写信缺少“表情”。对Y传教缺少表情,那该多糟糕?
今天下午我到泰顺街(人间世》社,想把我那篇被查扣的文章要一个副本。(人间世)因为全部被查扣,所以社中也没有,只剩下一份校样,我复印了两份,决定把一份“送呈丫’,因为邮寄不便,我还是亲自交给你。
你说:“以前‘您’(能不能不用这个字?)‘骂人’的事太多 了,现在只有挨骂的份,可不也是报应。”也许你说得对吧?有 时候,我真的很惊讶我的“长处”竟是那么少!为什么别人最 强烈感受到的,不是李敖的别的,而是李敌的“骂人”呢?难道 李敖最突出的部分,就是这些吗?今天(自立晚报)开始连载 的(李敖与天才)(美国宾州西屋公司研究所所长孙观汉博士 写的),也特别提到我的“骂人癖”,也正好跟Y女士慧眼所见 的相同,美国学科学的人向台湾学文学的人“隔海唱和”,真令人不胜临深履薄之至!
你问长镜头拍的照片是不是真的有?当然有!你想我怎么敢骗你?不过你要看,没那么便宜,你要有交换条件才行,付一点点“代价”给李敖吧,Y,如果你肯冒一点险,多一点尝试,你也许会发现:李敖远不如传说中的那样可怕。
“您”
一九六七年三月十一日夜里两点
三
亲爱的——小国民党:
今天碰到一件好刺激好刺激的事——我撞车了!
车的左眼被撞得凹进去,保险杠折损,左前轮撞坏,左门撞弯,上面玻璃纷飞,我的左肘和头都受轻伤,同车的洋鬼子美国CIA的特务Miles膝部撞出血来……真够刺激。 肇事的原因是我开快车。正好碰到另一个开快车的计程车司机,所以就顺理成章的来了一场“相见欢”。Miles看我在出事后谈笑自若,当场替我拍了几张照片,他说他要洗出来送人,叫人看看“文化太保”的镇定工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