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回到家里,史宇寒脸上冰霜还没化掉。乔不群添油加醋,解释说耿日新和何德志那里都找过了,他们手头指标早已用完,也没办法解决。气得史宇寒横眉竖眼,想发作又觉没劲,便亭子里谈心--说起风凉话来:“亏你在政府大楼里混了那么多年,也不敲敲你的脑袋想一想,如今公事都时兴私办,你要办私事,还大摇大摆往领导办公室跑?”乔不群说:“不往领导办公室跑,还提着烟酒礼品,去领导家里走夜路?”史宇寒说:“走夜路有什么?又不是没有人走夜路。”乔不群说:“儿子读个小学,也跑去敲领导家门,以后读中学,上大学,那还了得?昏暮敲门,君子不为,我是不会去敲这个门的。”史宇寒说:“别给我发酸发腐,都什么年代了,你还君子?光做君子,碰上稍稍实际点的问题就束手无策,你这君子做得又有什么意思?”
噎得乔不群哑口无言,越发心虚。见他理屈词穷,史宇寒缓和了语气道:“明天给你三千元钱,也别买烟购酒,就打个红包,去领导家里跑一趟。”第二天史宇寒就取钱回来,装进一个大信封,递给乔不群,说:“你下面还有条卵,就给我硬一回,把这个信封送到领导手上。”乔不群说:“送了钱州州还读不上桃林小学呢,我到哪里去弄三千元还你?”史宇寒咬牙道:“你是个猪?领导接了你钱,还怕不给你办事?外国领导是不是这么没境界,我不敢保证,至少咱中国领导都是人民多年教育培养出来的,不可能没有这个境界。”
说得乔不群破颜而笑,说:“说了半天,也就这句话还有些水平。”史宇寒说:“没点水平,治得住你这滑头吗?”话没落音,州州推门进屋,说:“爸妈,你们看谁来了?”
两人掉头过去,原来是郝龙泉。乔不群这才想起,这段被州州读书的事拖着,将郝龙泉托付联系国土局的光荣使命扔到瓜哇国里去了。又不好实说,只能敷衍道:“有天国土局办公室主任陶世杰来政府拿文件,刚好在楼道口碰着他,把他扯到一旁,说了为你办证的事,他答应帮忙找找有关处室。”郝龙泉感激地说:“我虽没在机关待过,也知道办公室主任是单位总管,总管肯出面,处室的人会买帐的。”乔不群点头道:“我也这么想。早就要给你打电话,一起去趟国土局,因州州读书的事碰上些周折,一直没腾出时间来。”
州州正拿着郝龙泉的黑皮包当玩具玩,郝龙泉抚抚他的头,说:“又不是上大学,读个小学也要费周折?”乔不群叹口气道:“还不是宇寒望子成龙,要将州州送桃林小学读书,弄得我火烧裤裆,焦头烂额。”逗得史宇寒和郝龙泉忍不住笑起来。郝龙泉生意场上人,反应自然比一般人快,觉得这是个可利用的好机会。照他的理解,乔不群一直没出面去找国土局的人,肯定不是腾不出时间,是对你的事不怎么上心。要想让他上心,只有一条,就是先做前期投入,跟他进行交换。在社会上摔打这么多年,郝龙泉对交换一词比别人体会得更深。这是物质时代,没什么不可拿来交换的。事实是没有交换,就实现不了价值的升值。任何经营和买卖,说到底就是交换,通过交换实现利益最大化。物和物是交换,物和钱是交换,钱和钱是交换,钱和权也是交换。现在的人都精明得很,知道权大于天,钱若不跟权交换,就是死钱,即使生些钱崽崽,也只是小兔崽子。钱一旦跟权交换,那就完全不一样了,生下的崽崽也就不再是兔崽子,而是大象和恐龙。反过来权也一样,权生权总是不够快速,不容易大化,只有跟钱联姻,才会带来杂交优势,实现权力的重大升级。这么想着,郝龙泉有了一个主意,说:“我做保险的时候,到桃林小学去推销过保险,跟范校长打过几次交道,我去找找她如何?”
乔不群只知自己找了那么多人都没效果,不知郝龙泉法术有多大,对他的话不敢太当真,说:“这事跟推销保险不同,眼下的范校长是个香饽饽,比市委书记还牛皮。”倒是史宇寒相信这个表哥的能量,说:“表哥过去既然做得下桃林小学的保险,现在介绍个小孩去读书绝对没问题。”郝龙泉不想好话说在前头,留有余地道:“我先试试吧,不一定能成。”郝龙泉走后,乔不群说:“表哥做生意,我不怀疑他的能力。可州州读书的事我跑了这么久了,知道难度不小,恐怕没他说的这么简单。”史宇寒还看不出乔不群那点小心眼?他是生怕郝龙泉把事给办成了,显出自己的无能来,才在后面说这种酸话。于是哼一声,挖苦道:“做人要那么复杂干什么?州州读书的事已被你弄得够复杂的了,那又能怎么样?到现在不还是没着没落?”被史宇寒点到痛处,乔不群无力反击,只得说道:“表哥简简单单就能将州州送进桃林小学,我还有什么屁可放!”
不想郝龙泉还真的简简单单就将事情拿了下来。他连电话都懒得给范校长打,夹着他那个时刻不离身的黑皮包,直接敲开了范校长家门。求范校长安排学生的人太多,这个时刻自然不是谁想敲开她家门就敲得开的。可郝龙泉不同,他做学校保险时范校长就知道他非同凡响,不是一般角色。比如他给了你好处,总是弄得天衣无缝,从没让你觉得有丝毫不安全感。这可不是随便哪个都做得到的。安全感是人的本能,是人与人交往的基本前提,如果感觉对方身上存在着不安全隐患,还肯跟他来往,这人不是弱智就是神经失常。
进屋后,保姆给郝龙泉沏上茶,便知趣地躲开了。范校长这才说道:“郝老板今天怎么想起上我家来走走了?”郝龙泉说:“范校长大人,我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范校长说:“凭我的经验,你儿子应该早过了上小学的年龄了吧?不然我这里再紧张,也要给你个指标。”郝龙泉说:“今天就是来要指标的。”范校长说:“你还真有这个想法?我被家长们逼得只差没跳河了,你又冒出来添乱。”郝龙泉不再啰嗦,拉开皮包拉链,掏出几把钞票,说:“范大校长,我是生意人,遇事不喜欢拐弯抹角,只知道扁担进屋,直来直去。这是三万元,你看够了不?”范校长拉下脸来,说:“郝老板你这是干什么?你是想拿这钱把我送进去?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什么钱要得,什么钱要不得,这点眼光我还是有的嘛。”
郝龙泉瞥一眼范校长,意识到正处招生敏感时期,她还真不好拿这个钱。州州既不属桃林小学招生范围,又没有重要领导的条子,范校长不明不白就招了他,那些钻天入地也没能将孩子送进桃林小学的家长的嘴巴,可不是那么好堵的,他们不把状告上北京才怪呢。郝龙泉也就不为难范校长,说:“我最敬佩的就是范校长一向廉洁奉公,心里只有人民教育,唯独没有人民币,所以我也不敢拿这钱玷污你的一世英名。”
说得范校长犯起迷糊来,说:“那你拿这钱给谁?”郝龙泉说:“给你学校。”范校长这才明白了郝龙泉的意思,他是见你不好收这钱,只得捐给学校。心想这倒是个办法,只是为个孩子读小学,一次拿出这么一大笔钱来,桃林小学史上好像还没有过先例。于是笑道:“为弥补办学经费不足,学校每年都会趁新生入校之际,号召家长自愿捐些款子。家长们一般都会意思意思,少的一两百,多的三五百,哪有你出手这么大方的?”郝龙泉说:“三五百你也给个指标,我喊你妈。”范校长骂道:“你这不是把我喊老了?我可没比你大多少。”郝龙泉笑道:“我是尊重你嘛,论面相,你倒要叫我声叔叔。”
两人商定,隔日范校长让学校会计出纳准备好正规发票,郝龙泉再来交款,同时把孩子户口也带上,先报了到,开学时编到最好的班上去。第二天星期六,郝龙泉一早上了乔不群家。人还没立稳,史宇寒就迫不及待问道:“怎么样?范校长松口没有?”郝龙泉说:“范校长答应带上孩子户口,去做登记。”史宇寒进里屋拿来户口簿,说:“今天就去登记,还是改日?要不要我们跟表哥一起去?”郝龙泉接过户口簿,随便翻翻,说:“不用你们出面,我负责到底。”
郝龙泉要走了,夫妇俩一前一后送他下楼,生怕他不小心摔着,摔伤双腿,不好再去办州州读书的事。来到楼下,郝龙泉要上自己的别克车了,忽听有人喊声乔处,乔不群掉过头去,见是蔡润身,问道:“蔡处上哪去?”蔡润身说:“去看个人。”
郝龙泉一只脚都搁到了车上,见来了个乔不群声称蔡处的人,估计也是政府机关里的人物,那只脚又从车上撂了下来。乔不群潜意识里或许也想让人知道,自己有个有钱的老板亲戚,顺便把蔡润身拉到车旁,对郝龙泉说:“表哥,这是我的朋友和同事蔡处长,他要出去,搭一下你的方便车吧。”郝龙泉没得说的,高高兴兴地请蔡润身上了车。
坐人家免费车,不表示两句,显得不够礼貌,蔡润身又无话找话道:“郝老板给你添麻烦了。”郝龙泉说:“您大处长肯坐我的车,是给我面子,我巴不得天天有这样的麻烦可添才好哩。”蔡润身说:“我哪有这个福气?平时上街,我都是坐的公共汽车,最多打打的,今天享福了。”郝龙泉说:“研究室没车?”蔡润身说:“研究室财务没独立,跟政府办捆在一起,室领导用车都由政府办统一安排,我们处一级干部还没单独用车资格。”(敬请关注湖南文艺出版社《仕途》连载--12)
《仕途》
肖仁福/著
(连载12)见蔡润身堂堂政府官员,没一点架子,说话也随和,郝龙泉少了顾虑,玩笑道:“以后我发了,送您一台。”蔡润身说:“我正求之不得。只是什么才叫发呢?你都有了私家别克,难道还算不上发么?”郝龙泉说:“别克太普通,算得什么?”
嘴上说着话,蔡润身一直谨谨慎慎护着怀里的东西。郝龙泉便问:“蔡处长抱个什么宝物?”蔡润身说:“一块石头。”一块石头也这么小心翼翼的,郝龙泉不可思议,说:“我还以为是坨金子呢。”蔡润身说:“你不知道,有时千金易得,一石难求,并非所有的石头都比金子低贱哟。”郝龙泉说:“那您这是什么石头?”蔡润身说:“当然不是普通石头。”郝龙泉说:“石头还有普通不普通之分?”蔡润身说:“这没什么奇怪的,就像世间之人,也有普通不普通之分一样。”
蔡润身不想老被郝龙泉审问,变被动为主动,说:“我看你这别克车不错,坐着挺舒服的。”郝龙泉说:“还算过得去吧,在城里跑跑还能对付。”蔡润身说:“我经常碰见你的别克停在我们宿舍楼下,看来你与乔家的亲戚关系挺不错的。”郝龙泉说:“当然不错。我表妹夫为人非常好,像您一样不摆什么官架子。”蔡润身说:“在你大老板面前,我们还有什么架子可摆?”郝龙泉说:“你们是公家人嘛,还是政府里的要员,哪像我这跑小生意的,低人一等。”蔡润身说:“你太谦虚了。如今手上有钱,谁都会把你当成大爷。”郝龙泉说:“我可从没做过大爷。倒是为做点小生意,走到哪里都得做小孙子,生怕招着谁,惹着谁了。还是你们政府官员好,谁都不敢小看,不敬你一丈,也得惧你八尺。”郝龙泉这话听去像是发政府官员牢骚,其实是在恭维蔡润身。人生在世,不就图个威风八面人敬人惧吗?如果谁碰着你都不放在眼里,视而不见,这人做得还有什么份量?当年成克杰盘踞广西,下属去给他拜年,奉上大额贡钱还不够,还得四肢伏地,给他磕几个响头,磕得他比收大钱还舒服。姓成的为啥乐于接受这种跪拜?就是能真切感受到下属对他的敬畏,就如皇帝临朝,惟有大臣们三叩九拜,才能显示自己至高无上的权威。
对郝龙泉的恭维,蔡润身自然受用,嘴里却道:“那得看是什么政府官员,比如我跟乔处吧,不过是政府机关里跑龙套的,哪有你说的那么威风神气?”郝龙泉说:“仅凭蔡处您这说话水平,我就知道您不可能老跑龙套,要不了几天就该人家跑您的龙套了。”蔡润身大笑道:“要说完全没这个想法,也虚伪了点。不想当领导的干部不是好干部嘛。只是官场上的事最说不清楚,有想法不见得就有办法。我本来就是跑龙套的命,不像你表妹夫笔杆子硬,是政府大院里公认的才子,不可能久居人下。”郝龙泉说:“这我也知道,不群确实有些才华。只是有才华不见得有才干,不知他的办事能力到底怎么样?”
郝龙泉不是官场中人,蔡润身说话也就少了顾忌,笑道:“郝老板你不知道,机关里无所谓才干不才干,能力不能力,屁股下有好位置,手中握着实权,没才干也有了才干,没能力也有了能力。”郝龙泉说:“蔡处长真是个实在人,句句都说到根子上去了。”没几分钟到了桃林山庄门口。车才停稳,郝龙泉就扔掉方向盘,赶紧下车,快步绕到蔡润身那边,给他开了门。蔡润身走下车来,说:“郝老板的服务太周到了。”郝龙泉说:“您是政府领导,我怕怠慢了您,下次您再不肯坐我车了。”
谢过郝龙泉,蔡润身大步流星进了桃林山庄。山庄里面有道侧门,穿门而过,拐两个弯,就到了常委楼前。
蔡润身上甫迪声家,是送一尊嵌着红木底座的石莲。不过进屋后,却将怀里的纸袋放到桌上,先从包里掏出喷着油墨香味的《桃林经济》,摊开署着甫迪声大名的头题文章,呈给领导过目。甫迪声在上面瞟了两眼,点头道:“这很好嘛,就是要让各级各部门及时了解政府动态和今后工作方向。”又翻翻目录和封面封底,夸奖了几句刊物。
“没甫市长您的关心和扶持,刊物也办不出这么个水平。”蔡润身说着,拿出两千元钱和稿费花名册,递上事先准备好的钢笔,请甫迪声签字。甫迪声说:“文章是你们做的,我已得名成为作者,哪还好意思再拿稿费?”蔡润身笑道:“文章是我们做的也说得过去,不过我们仅仅执了执笔,组织了一下文字,立意和思路还是从领导这里出来的,完全是领导思想和智慧的结晶。谁都清楚这文章之道,重要的是立意和思路,文字到底是第二位的。好立意和好思路是文章的灵魂,不是谁都给得出来。文字却不一样了,那是仓颉所造,并非哪个写文章的人自己临时弄出来的,即使该给点稿费,照理也只能给仓颉本人。只因仓颉是黄帝史官,他又没有留下银行帐号和通讯地址,网上也没法查询,就是想给他寄部分稿费过去,也没地方可寄。”说得甫迪声夫妇忍不住笑起来。骆怡沙说:“润身你还挺能自圆其说的。”甫迪声在稿费花名册上欣然签下自己大名,说:“稿费标准还不低嘛,万把字的文章就有两千元。”蔡润身说:“领导这是头题文章,按千字两百元的标准算稿费,其他文章都在千字五十元以下,位置越后标准越低。”甫迪声说:“稿费也分等级?”蔡润身说:“文章有等级,稿费自然也有等级。比如领导的文章,属于重量级,各级各部门务必努力学习,认真领会,贯彻在思想上,落实到行动中,对促进社会政治稳定,发展地方经济文化事业,有着不可估量的巨大作用。这么重要的文章稿费稍高些,也物有所值。如果刊物有钱,别说千字两百元,千字千元千字万元都一点不算高。”甫迪声说:“莫非后面的文章却真那么不值钱?”蔡润身说:“后面的文章题材轻,内涵浅,结构小,肯定不能跟领导的头题文章相比。作者身份也不够,文章也就难得有什么份量,叫做人微言轻。文章等级低,读者不容易往心里去,效果就不可能像领导文章那么显著,难得产生广泛和深远影响,我们发起稿费来自然只能表示表示,给点小意思。”
骆怡沙笑道:“这理论听起来还真是那么回事。只是我问你,为什么大多数读者阅刊读报,对前面假大空的东西没胃口,习惯从后面往前翻?比如我吧,报刊在手,总喜欢先看后面文章,难得瞧眼头版头条,有时连标题都懒得瞥上一眼。”蔡润身回答得巧妙:“骆姐家里就有个头版头条,天天看,夜夜瞧,自然对报刊上的头版头条失去了兴趣。”说得两位又是一阵大笑,觉得蔡润身的话中听。趁着屋里气氛好,蔡润身翻开纸袋,拿出石莲,轻轻放到桌上。见石莲高洁雅致,且与红木底座浑然天成,夫妻俩自是喜欢。还有底座上莲心两个字,甫迪声也觉不错,连说:“好好好,这莲心二字甚合我意。”
甫迪声和骆怡沙高兴,蔡润身自然暗自得意,顺便说了石莲来历。当年达摩始祖在五乳峰洞中面壁参悟,一直未见佛心,后得此石莲,才将一颗心渐渐安顿下来。慧可追随始祖多年,始祖始终不肯开口传道。冬天大雪封山,慧可肃立始祖面壁洞外,直至夜雪埋膝不去,才感动得始祖开口道:“吃得苦中之苦,忍得难忍之忍,行得难行之行,方可体悟佛之无上妙道。”慧可闻言,抽刀断臂,获得始祖石莲,成为二祖。后慧可将石莲传给三祖僧璨,再传四祖道信,又传五祖弘忍。此时达摩禅式的苦行办法已不太吃得开,弘忍只得另辟蹊径,推崇心传,没再将石莲南传六祖慧能。没有石莲,慧能倒超脱自在了,明心见性,顿悟成道,创立坛经,成为一代禅宗大师。后来石莲被人盗出佛门,流落民间,几经辗转,终于有了今天的归宿,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功德圆满了。
石莲身世这么神乎其神,甫迪声和骆怡沙当然不会相信,却感觉挺有意思的。附上这么一个故事,石莲也就更加不同凡响。蔡润身走后,甫迪声和骆怡沙又捧着石莲,认真欣赏了一回。甫迪声还说:“依我看哪,石莲再好,如果没有小蔡镌在这红木底座上的莲心二字,也出不了大境界。”骆怡沙一时没明白过来,说:“莲即佛,莲心即佛心,这不是浅显得很么?莫非还有别的大境界?”甫迪声说:“莲心即佛心,这自然没假。可在我看来,莲心还不仅仅是佛心,还有另一层意思。”骆怡沙说:“另一层什么意思?”甫迪声笑道:“自古儒释相通,莲者廉也,莲心即佛心,同时也是廉心嘛。”
甫迪声一高兴,竟把石莲带到办公室,置于桌前,有事没事瞧上几眼。
这是后话。当时甫迪声夫妇说着石莲,蔡润身已阔步下楼,出了常委楼。也没走市委大门,仍穿侧门走桃林山庄。来到山庄门外,正要去拦的士,忽听有人喊了声蔡处长。扭头一瞧,郝龙泉的车仍停在原来地方。蔡润身说:“你还没走?”郝龙泉一边打开车门,请他赏脸上车,一边说道:“我已办了趟事回来,打这里路过,刚好见你走出山庄,便将车靠了过来。”蔡润身不相信有这么巧,却也顾不得许多,侧身钻入车里。
领导喜欢石莲,来回路上又有郝龙泉专车侍候,蔡润身觉得今天运气也够好的了。人也许就是这样,一顺百顺,随便低头瞟上一眼,地上都有闪闪发亮的金子等着你去捡。
郝龙泉这么会做人,蔡润身没什么可表示,下车前掏出纸笔,写好电话号码,递给对方:“这是我的手机和宅电。研究室即将撤销,办公号码就免写了。有事用得着我,只管打我电话。”郝龙泉有些受宠若惊。他不是没跟官场上的人打过交道,有时毕恭毕敬递上自己名片,想换人家号码,客气点的说声找到单位办公室就能找到他,不客气的硬邦邦甩给你一句,他的号码从不对外。蔡润身政府大机关的官员,却没一点官架子,你还没递名片,也没开口要求,他就主动把号码写给了你,还是手机和家里电话。如获至宝般收好蔡润身号码,郝龙泉也拿出自己名片,双手呈上,说:“蔡处长不嫌我车子档次低,要用车就通知我,随叫随到,热忱为您服务。”蔡润身说:“行啊,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
将蔡润身请下车,又目送他走进处级宿舍楼,郝龙泉上车去了桃林小学。在范校长陪同下,将三万元现金送到出纳手里,换得会计开具的发票,再把发票副联交给余副校长,让她瞧过州州户口簿,留下名字,才算正式注了册。
转瞬到了开学之日。乔不群去学校看过榜,找到州州班次和上课教室,才按榜上要求,带州州去报名。商贸学校也将开学,史宇寒本来正在忙碌,也兴匆匆赶了过来。为让州州熟悉环境,先在校园四周转了转。州州东张西望着,兴致盎然。史宇寒一旁不停地教育他,要如何如何听老师话,如何如何跟同学相处,如何如何认真学习,也不管州州在不在听。
转够了,才到州州班上,报名交钱。手续很快办妥,史宇寒让州州跟老师说过再见,一边一个拉着儿子和丈夫,往楼下迈去。乔不群嘱咐州州,记住楼层和教室位置,学会主动喊老师。史宇寒却掩饰不住心头的喜悦,说:“州州终于进了桃林小学。表哥真有本事,给范校长打声招呼,事情就办得妥妥贴贴的。”
乔不群再木纳,也听得出史宇寒话只说半句,另外半句咽了回去:你乔不群白在政府大院里待了,州州读个桃林小学,都拿不下来,还得叫表哥帮忙。乔不群知道自己没有发言权,不敢吭声,只顾盯住脚尖。他生怕一开口,史宇寒就拿话撑住你嘴巴,让你合不上嘴皮。史宇寒就这德性,温柔时话如蚕丝,凶起来,口气硬得像阳台上撑衣服用的铁棍。(敬请关注湖南文艺出版社《仕途》连载--13)
《仕途》
肖仁福/著
(连载13)下了楼,没再在校园里逗留,三人踏着正对校门的林荫道往外走去。经过道旁的水泥报墙,只见好多家长都抬高脚跟,正仰头观看墙上红榜。乔不群不怎么在意,昨天他就在墙上找过州州名字。史宇寒不同,刚才进来时走的另一个方向,没看过榜,好奇地往人堆里扎去。就听家长们小声议论着,谁谁谁真大方,出得真多,谁谁谁实在小气,就出这么丁点。原来新生榜旁边又另贴了几张红纸,叫做学生家长自愿捐款榜。那是按捐款数字多少,由上往下,一路列下来的。
挤进人堆,史宇寒踮起脚尖,一眼就看到了列在首位的州州的名字,后面赫然写着三万元的数字。开始史宇寒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赶紧闭上眼睛,一边使劲晃晃脑袋。睁开双眼再瞧,红纸黑字的,儿子名字和后面钱数写得明明白白,一点没错。
原来儿子的指标是三万元钱换来的。史宇寒心疼极了,这个价也太高了点。按当时桃林消费水平,三万元差不多可买套低标准小户型房子了。忙掉头叫乔不群,要他快过去。乔不群不知有啥稀奇,却还是往前挤了挤。一看州州名字后面的数字,也傻了眼,心想谁扶贫也不先说一声,把钱送到了学校,如果交我家长手上,还让州州读什么桃林小学?直接送国外留学得了。直到史宇寒捅他一拳:“这是怎么回事?”乔不群才清醒过来,说:“还用得着多问吗?你以为这三万元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三万元钱多少有些震撼力,不是那么好承受的。回家路上,夫妻俩沉默着,再也没说过一句话。他们没想到为州州读桃林小学,郝龙泉肯出这个大价钱。究竟三万元不是个小数字,按百元大钞计,整整三百张,够数一阵子的。要知道参加工作这么多年,两人虽说都有工资,却是月保月,年保年,存折上还从没上过五位数。
夜里躺到床上,那三万元还在夫妻俩脑袋里晃荡着,挥之不去。乔不群有些后悔,早该去找耿日新和何德志,他们哪位写个条子,打个电话,就可给你省下这笔大钱。史宇寒也在想,也是身边这男人没用,既无权又无钱,若有一样在手,还轮得到他郝龙泉来耍这个大方吗?人一个手一双,手上总得有些权呀钱呀之类的硬通货,关键时刻才出得了手。
在床上辗转半天,两人都没法入睡。后来还是史宇寒开口道:“原来表哥手段也高明不到哪里去,只知拿钱开道。”乔不群说:“他生意场上人,不拿钱开道,拿什么开道?”史宇寒说:“我还以为他跟范校长交情深,凭这层硬关系就可将州州送进桃林小学。”乔不群说:“如今这世上,还有什么比钱更硬的?”
两人叹息一回,史宇寒又说:“表哥这个人情送得太重,他不会这么白送我们吧?”乔不群说:“生意人谁会做亏本生意?”史宇寒说:“他不正找你帮忙办理开矿证照么?一定是冲着这个来的。”乔不群说:“这是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显得很。”史宇寒说:“这就好,帮他把证照办下来,咱们就不欠他了。”乔不群说:“像你说的这么轻松,那证照还不早办下来了?原先我是能拖就拖,这下表哥出手如此大方,也没法再拖了。”史宇寒捧过乔不群的脸,重重一吻,说:“表哥给你办了得动钱才办得了的事,你再给他办得动权才办得了的事,这不正好是互通有无,互利互惠,共创双赢吗?”乔不群僵着身子,说:“我手里有什么权可动的?”史宇寒在乔不群怀里拱着,说:“总有一天你手里会有权的。暂时没权也没关系,可利用供职政府的便利,变通些权出来嘛。”
恰巧市国土局有个文件在政府办绕上一圈,因需呈报省政府和省相关部门,有关领导让人送到研究室,说是还得在文字上把把关。文字把关,当然非乔不群不可,这份文件最后转到了综合处。
弄完文件,乔不群想起史宇寒没权可变通些权出来的话,觉得这是机会,没将文件退回政府办,给国土局办公室主任陶世杰打个电话,也不明说啥事,只说要他过来一下。乔不群知道下面部门都是些什么鸟人,平时见面,胸脯擂得比鼓响,说有事只管吩咐,真找上门去,就不是那么回事了。尤其碰上稍难办点的事,能躲的躲,躲不了就跟你玩虚的,绝不会诚心替你办事。让对方到政府办来,则有所不同,是他的事放在你手里,他心理上先就低了一截,这时再跟他说事,就不完全是请他帮忙,多少带了点指示精神的味道。
打过陶世杰电话,又通知郝龙泉,要他将车开到政府大门口等着,好跟国土局的人见面。郝龙泉想亲戚亲,亲在嘴上,票子亲,亲在心上,没那三万元钱,这件事表妹夫哪会上心?驾上别克,往政府方向飙过来。国土局离市政府不太远,陶世杰很快现了身。都是熟人,年龄也不相上下,也就比较随便,不用乔不群恭请,进门就一屁股歪到沙发上,笑问领导有什么重要指示?心里却明白得很,肯定是局里文件到了这里。这也不是第一次了,过去碰上稍微重要点的材料,送到政府办后常会绕这么个圈子。
乔不群说:“你是处级,我也是处级,我敢指示你吗?”陶世杰说:“处级与处级不同,您这是政府领导身边的处级,不小心一弹就能弹到局级,再到县里转上一圈两圈,便会回市委政府主政。下面部门里的处级可不一样,跟市里有些关系的,熬上几年或许能熬个副局长干干,像我脚下没根基,背后没靠山,拳打脚踢到快退休,能赏个助调哄哄你,就算是祖坟冒烟了。”乔不群笑道:“你对组织程序还挺清楚的嘛,这样的人才待在国土局有些可惜,放到组织部门去,就大有用武之地了。”陶世杰说:“那乔处给我向上推荐推荐。”
侃了一会儿,陶世杰终于闭住嘴巴,将姿势稍稍坐正点,等着乔不群发话。乔不群这才从抽屉里拿出把过关的文件,说:“这是你的大手笔吧?领导要我学习,我已经认真学习过了。”陶世杰说:“真不好意思,怪我文字水平低,与党和人民的要求相距太远,得请您政府一号笔杆子把关。”伸手来抓文件。乔不群拦开他的手,说:“莫非这么轻轻松松就想把文件拿走?”陶世杰赶紧点头道:“好好好,我设一桌,咱们痛痛快快干几杯。”乔不群说:“我胃不好。”陶世杰说:“找个歌厅,抒发抒发革命豪情。”乔不群说:“我气管炎。”陶世杰说:“那就搞个盐浴,爽快爽快。”乔不群说:“我皮肤干燥,一洗就痒得难受。”陶世杰手一摊,自我批评道:“只怪我平时密切联系领导不够,对领导特点不甚了解,不知领导有什么爱好,真该打。”乔不群说:“我一个木头人,除爱好饭爱好菜,再没别的爱好。倒有一些俗务,得请陶大主任帮个忙。”陶世杰说:“不管什么忙,领导开了金口,有条件要帮,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帮。”乔不群手指陶世杰:“这话你说的,过后不要不认帐。”陶世杰说:“群众面前莫说真,领导面前莫说假,我能不认帐吗?”乔不群不再兜圈,单刀直入道:“我有个表哥想上山开煤窑,需办理有关手续,麻烦你给出出面。”
陶世杰闭住嘴巴,一时无话了。乔不群说:“刚才还那么信誓旦旦的,这下怎么突然休克了?”陶世杰沉吟道:“乔处发了话,我自然要效犬马之劳。只是现在开窑办证卡得格外严,这事还真不太好办。”乔不群笑道:“好办还惊动你大主任?别给我叫苦了,我还不知道你做为国土局大内总管,在你势力范围内,说话还有不算话的?”陶世杰说:“不是我叫苦,是事实确实如此。不过不管怎么样,到时我会给您找找有关处室和局领导。”
乔不群这才将文件递到陶世杰手上,说:“不是到时,你这就把人叫出来,先见上一面再说。”陶世杰只好说:“那你说在哪里见面,我给矿产资源处蓝处长打电话。”乔不群拿过桌上话筒,递给陶世杰,说:“就放在佳丽大酒楼吧。”陶世杰揿下蓝处长手机号码。半天对方才有反应,问是哪位。陶世杰说:“蓝处忙得很嘛,接电话的工夫都没有。”蓝处长说:“是大主任,我还以为是谁呢。你知道矿产处是个农贸市场,哪天不是人来人往的?”又问:“在哪儿打的电话?好像是政府方向的号码。”陶世杰说:“看来你心中还有政府。我在政府研究室乔处这里办事,他想念兄弟们了,请你和刘处、杨处几位聚一聚。”
这里的刘处、杨处是矿产处两位副处长。能把处里领导都请上,对办事总有好处,看来陶世杰还算聪明。只听蓝处长说:“非得聚吗?”陶世杰说:“这还有犹豫的?政府声音你敢不听?”蓝处长说:“那我只得听政府声音,把答应好的应酬推掉算了。”
估计郝龙泉已到楼下,乔不群又打电话,要他先去佳丽定好包厢,再回政府接人。原本要嘱咐他准备几个红包,心想人家那么精明的生意人,还用得着你来开导,就挂了电话。
郝龙泉当即往佳丽跑了一趟。点好菜回到市政府,恰逢乔不群和陶世杰来到楼前。陶世杰是开着单位奥迪来的,乔不群让郝龙泉随后,上了奥迪。先去国土局接上蓝处长和刘、杨两位副处长,再赶往佳丽大酒楼。
走进包厢,服务员倒好茶,又按郝龙泉意思拿来一条大中华,一人发了一包。发到杨副处长那里,她不接,说不会抽烟。乔不群说:“不抽烟也要拿着。这不是会不会的问题,是待遇问题。”杨副处长笑道:“接了烟待遇就高了?”乔不群说:“那当然。至少郝老板一片美意,拒绝不妥。带回去给你家先生抽嘛。”杨副处长这才接了烟,说:“我家属无烟区,只好吃完饭后,拿到街上卖钱去。”
菜陆续上桌,服务生开瓶斟酒。斟到杨副处长面前,她又伸手捂住杯子,不让倒酒。陶世杰说:“平时杨处是能喝的,今天怎么扭扭捏捏起来了?”杨副处长说:“你几时见我喝过酒?还说是国土局的国务卿,一点不了解下情。”陶世杰一脸坏笑道:“那什么时候给个机会,让我好好了解了解你的下情。”故意将下字拖得老长。杨副处长骂道:“什么话到你狗嘴里,就变了味儿。”
见杨副处长不喝酒,郝龙泉叫服务员拿瓶牛奶来。这回蓝处长笑开了,说:“杨处自己有奶,还喝什么奶?”杨副处长没少经历这种场合,并不生气,也不理睬蓝处长,只对服务员说:“我什么都不喝,只喝些汤,吃点菜就行了。”可服务员还是根据郝龙泉意思,拿来牛奶,放到杨副处长面前。杨副处长只得端到手上,象征性地跟各位碰碰。
国人喝酒都这样,席上只要有女人,往往容易成为男人笑话对象。喝了两轮,见杨副处长的牛奶没怎么动,陶世杰又拿她说事:“杨处你酒不喝,奶不喝,到底要喝什么?是不是找瓶醋来,喝醋算了?”乔不群说:“要杨处喝醋,正对她胃口。”
蓝处长喝口酒,说:“从生命意义上说,女人才是真正的强者,身体素质比男人好,平均寿命要长男人好几岁。你们知道这是为什么吗?”这话题杨副处长最感兴趣,说:“这有什么奇怪的?男人耐不住寂寞,吃喝嫖赌,样样都来,难免伤身害体。女人却节制得多,恶习也少,又肯做家务,眼睛一睁,忙到熄灯,洗衣弄饭带孩子,每天转个不停不歇。生命在于运动,运动中的女人能不强吗?”蓝处长说:“哪里有这么复杂?女人的强其实还是得益于这个醋字。”(敬请关注湖南文艺出版社《仕途》连载--14)
仕途》
肖仁福/著
(连载14)除请客买单的郝龙泉,在座都是机关干部。官不太大,却也有级别管着的。级别有高低之分,话语权的大小也就相应有所不同。这也是潜规则,不管官场大小,无论何时何地,谁都会于有意无意之间,自觉遵循,主动维护。席上乔不群、陶世杰和蓝处长三个属于正处,杨副处长虽为副处,却是女人,享受正处同等待遇,四个人也就你一言我一语,轮流开说。刘副处长级别略低,又生为男人身,只有心甘情愿做配角。配角不得抢戏,却也不能老闭紧嘴巴做壁上观,适当时候得配合着说上那么几句,不然显得不够紧跟上级领导。
这下刘副处长抓住机会,接过蓝处长的醋字,附和说:“天下女人有几个不喜欢吃醋的?要不怎么说女人都是醋坛子呢?只是吃醋还能让女人强过男人,倒是没听说过。”蓝处长用教育下级的口气说道:“怎么没听说过?医学上说,吃醋可以杀细菌,促消化,防感冒,降低血压,软化血管。女人吃醋,占的就是这个便宜嘛。”
说得大家点头不已,都说以后男人也该好好向女人学习,掀起吃醋运动新高潮。乔不群笑道:“吃醋运动好,应该大力提倡。经验告诉我们,男人多吃醋,做人有觉悟;女人多吃醋,家庭才和睦;领导多吃醋,工作有思路;干部多吃醋,年年有进步。”大家就笑说乔处长的经验值得全面推广。
“乔处说的极是,自古醋就是齐家治国的好手段。盛唐为啥能盛?就是盛唐领导背后有善于吃醋的老婆。”陶世杰也忍不住发谬论道,“唐朝宰相房玄龄处理国事有一手,李世民特意从后宫挑选两名美女奖赏他,不想惹得房夫人妒性大发,大打出手。李世民龙颜大怒,派人送去毒酒,赐房夫人一死。房夫人饮下毒酒,却没啥事,原来那是酸得掉门牙的老醋。有能吃醋的夫人天天盯着,房宰相也就不敢乱来,一心协助李世民治国安邦,创下著名的贞观之治。”
众人开心地笑起来,说原来唐朝是以醋治国。以醋治国效益不错,干脆抬出武则天这个大醋坛子,全国人民紧密团结在醋坛子周围,醋兴大盛,醋劲大发,共同创造出并不亚于贞观之治的大周盛世。还说笑话归笑话,道理却实在。热衷以酒治国的男人,抱着酒坛子不放,喝得酒精中毒,头脑发昏,智力下降,还能不将国家治理得乱糟糟的?强于以醋治国的女人则不同,醋越喝越健康,越喝越清醒,越喝越精明能干,国家自然也越治越强盛。
说笑着把酒喝完,乔不群提议道:“喝酒是物质文明,是不是还搞些精神文明,两个文明一齐上?”杨副处长说:“我还得回家给孩子辅导作业,先走一步,免得影响你们的精神文明建设。”蓝处长说:“咱们一同出来的,当然不能搞一国两制。杨处长没空,咱们还是一起走吧。”郝龙泉也邀了几句,几位执意要走,只好起身下楼。
走到楼道转弯处,郝龙泉扯住乔不群,问是不是趁机把办证报告递上去。乔不群说:“这里又不是办公室,谁接你报告?”郝龙泉觉得也是,掏出四个红包,请乔不群负责代发。乔不群说:“你的手又不比我短,还怕发不出去?”心想老板就是老板,经历多,见识广,懂规矩,不用旁人开导,事先就做好了该做的准备。郝龙泉说:“你是政府领导嘛,政府职能部门的人最听政府领导的。”乔不群笑道:“那我只好代表政府给他们发放奖金了。”到了楼下,矿产处三位处长钻入陶世杰奥迪,乔不群坐进郝龙泉别克,两车相衔,往国土局方向飙去。远远望得见国土大厦了,郝龙泉刹住别克,乔不群开门下车,来到也已停稳的奥迪前,将脑袋塞进驾驶室,说:“我们不往前送了,这就打转。耽误几位宝贵时间,郝老板深感歉疚,托我发点加班费。”一边将四个红包放到陶世杰手上。四位满脸是笑,说:“郝老板太客气了,吃饭也算加班,以后天天来给郝老板加班。”
乔不群将脑袋退出车窗时,郝老板也来到奥迪旁。奥迪启动后,车窗里伸出几只手臂,朝两人扬着。两人也扬了手,说着各位好走,目送奥迪朝国土大厦慢慢驶去。
今晚成功请到矿产处的人,又成功送出红包,郝龙泉很兴奋,回到车上后,感谢起乔不群来:“没有不群出面,他们哪会理睬我?”乔不群说:“我算是给你牵上了这条红线,下步怎么走,靠你自己了。”郝龙泉说:“这我知道,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乔不群说:“我要做得了你师傅,也不在机关里傻混,早下海发财去了。”
到了市政府,下车前乔不群说:“过几天你就去国土局跑一趟,趁热打铁。”郝龙泉说:“我也是这么想的,先把报告递给蓝处长他们。”乔不群说:“下次我就不一定陪你了,去了国土局,可先找陶世杰,到时我再给他打个电话。”
回到家里,简单说了说郝龙泉请客送礼的事,史宇寒也很高兴,说:“这样你也算是还了表哥那三万元钱的情。”乔不群笑道:“晚上在外跑两三个小时,就抵得三万元,以后我干脆辞掉工作,专门给人做掮客算了。”史宇寒说:“你臭美吧你!辞掉工作,身上不再披着政府官员这张皮,看谁还肯搭理你!”乔不群说:“这倒也是。世情使然,待在位置上,要风来风,要雨来雨,一旦下了位,也就要什么不来什么,就是跑到农贸市场去卖小菜,也不一定卖得过郊区农民。我认识工商局一位副局长,在位时瞧那脸横肉,仿佛比萨达姆还威风,犯事被双开后,弄了两辆车子去广州跑冻肉,跑一次亏一次,最后只好一家人搬到城外农民家里,靠出租原来的三室两厅住房勉强度日。”
几天后郝龙泉跑到研究室,守着乔不群给陶世杰打过电话,这才上了国土局。有乔不群电话在先,陶世杰扔下手头事务,带郝龙泉进了矿产处。也许是那晚的红包起作用,蓝处长几位还认得郝龙泉,又是发烟,又是倒茶,客客气气的。郝龙泉很是感激,想起在电视和报纸上看到批评机关干部作风的报道,说是门难进,脸难看,话难听,事难办,暗暗为机关干部抱不平起来。怎么能怪这些人民公仆呢?如果来机关办事的人不是太小气,太抠门,铁公鸡一毛不拔,多少懂点人情世故,知道讲规矩,该放血时舍得放放血,机关干部作风还会是这个样子吗?
将郝龙泉交给蓝处长,陶世杰借口有事,回了办公室。郝龙泉并没因那天晚上给了红包,就做出给过红包的样子,而是喝口杨副处长递的茶,抽口刘副处长发的烟,再从身上掏出自己的大中华,躬着腰往几位处长手上递。大家都客气地接了,只有杨副处长摇手拒绝。郝龙泉还是坚持把烟放到她桌上。又打燃打火机,给各位点烟。蓝处长吐着烟圈说:“老板还是老板,出手就是大中华,哪像我们的白沙,上不得层面。”杨副处长说:“我们这是工作烟嘛,要继承艰苦朴素的优良传统。郝老板那是交际烟,自然得奢侈豪华些啰。”郝龙泉说:“一样一样,都是和气草,友谊花。”
寒暄过,郝龙泉来到蓝处长桌旁,小声道:“我把申请办证报告拿来了,是不是交给蓝大处长您?”蓝处长那张本来和颜悦色的圆脸,一下子变成公事公办的方脸,说:“拿来了就先放这里吧。”郝龙泉连忙双手将报告呈上。蓝处长瞥瞥报告,顺手往桌子右上角的塑料篮子里一扔,说:“开会时再研究研究。”郝龙泉说:“估计什么时候能研究出来?”蓝处长说:“有了结果,我会通知你的。”郝龙泉不好多嘴,说:“那就麻烦蓝处了,过几天我再来问情况。”跟刘杨两位副处长扬扬手,出了矿产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