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心里没底,要上车了,又返回去,想找陶世杰说一声,请他到蓝处长那里关照关照。陶世杰正在忙碌,身边围着一圈人,一时也近不了身。郝龙泉只得知趣而退。又开车跑了趟市政府,想托乔不群再给陶世杰和蓝处长打打招呼。乔不群不在,掏出手机要拨他号,又改变主意,觉得没必要这么着急,改日来找也不为迟。
转身准备下楼,正巧碰上蔡润身。楼里人进人出的,郝龙泉也没看蔡润身,还是人家叫声郝老板,主动上前来握手。郝龙泉立住步子,赶忙伸出双手。岂料腋下的包一松,啪一声掉到了地上。郝龙泉哪还顾得上包?立场坚定地去捞蔡润身。倒是蔡润身不忙跟他握手了,弯腰将包拾起来,拍拍上面的灰,递到郝龙泉手上,感激得郝龙泉话都跑了调:“怎么能劳驾蔡处长您哩,真不好意思。”蔡润身还客气地把郝龙泉邀进办公室,问他最近在忙什么。郝龙泉想说正在跑煤窑手续,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机关里都是些人精,你是乔不群亲戚,跑煤窑手续都跑到政府大楼里来了,还不是在利用亲戚关系,给你走门子?这对乔不群可不好。郝龙泉也就打起马虎眼来,说:“没事瞎忙呗。刚才从门外经过,想来看看不群,谁知他不在办公室。”蔡润身说:“要不要我给他打个电话?”郝龙泉说:“免了免了,本来就没要紧事。”
郝龙泉准备走了,蔡润身要他以后常来坐坐,还说:“有事只管找我。”
记得那次蔡润身坐自己的车,下车前递名片时也说过这句话,不知他出于真心,还是敷衍客套。也许开口求他,还真会给你帮忙。凭蔡润身待人接物的方式,办起事来,说不定比乔不群强得多。郝龙泉当然只能这么想想,不会张嘴求蔡润身。人家仅坐过你一趟车,跟你见过两面,就企望给你办什么事,郝龙泉还没这么天真。
过几天,估计蓝处长他们研究得差不多了,郝龙泉又去了国土局。他没再要乔不群打陶世杰电话,这么绕来绕去的,矿产处的人也不见得就买帐。
这回矿产处的人已没像上次那么客气,不再给他倒茶发烟。那晚的红包并不薄,莫非这么快就失效了?郝龙泉心里寻思,依然掏出大中华,发给大家。演员样在几张办公桌间走完一圈台步,这才来到蓝处长面前。正要问报告的事,蓝处长忽然站起来,离桌往外走去。郝龙泉跟到门外,只见蓝处长手解皮带,奔入厕所。在厕所门口候了几分钟,蓝处长才甩着手上水珠走出来。郝龙泉忙贴上去,轻声探问研究得怎么样了。蓝处长说:“你亲眼瞧见的,处里这么忙,跟你说话的时间都腾不出来,下班后再来吧。”郝龙泉只好下楼,钻进车里死等。他有些想不通,就是再忙,说句话也要不了你几分钟,难道非得等到下班?是不是上班人多嘴杂,有些话不太好说?办个采矿许可证,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事,有什么不好说的呢?何况矿产处就是办采矿许可证的,估计也难得有人来这里办贩毒许可证。
这么想着,郝龙泉一拍脑袋,咒自己道,你是个木头人,人家让你下班再来,意思还不明显吗?你虽然已给过蓝处长红包,可那是跟两位副处长还有陶世杰一起给的,数目也一样,他并没另得好处。想陶世杰仅牵了牵线,两位副处长又不是处里主要领导,而蓝处长除牵头研究报告和出具送审意见外,还得找局领导签字,往省里报批,让他享受其他三人的同等待遇,你这不是不知轻重,不懂深浅么?
郝龙泉顿时豁然开朗了,开车到附近银行,取出五千元现金。要装信封时,又想头次递红包,这次还给钱,岂不显得你太没想象力?好像人家那么没文化,仅仅认识人民币似的,尽管世上最动人的东西,除了人民币,还是人民币。不知是为显示自己的想象力,还是要证明蓝处长有文化,郝龙泉决定改变一下方式。节节高大型超市的谢总是自己朋友,他们正在推行刷卡消费服务,找他们办张卡,不仅可在全国各地节节高超市消费,还能部分变现,用起来比银行卡还方便。先打电话,再赶往节节高财务室,谢总已等在那里,当面让财务人员办好一张五千元的消费卡。(敬请关注湖南文艺出版社《仕途》连载--15)
《仕途》
肖仁福/著
(连载15)财务室隔壁就是总经理室,谢总邀郝龙泉进去坐几分钟。郝龙泉说:“这种刷卡消费服务容易推销吗?”谢总说:“还算容易,尤其是团体消费和大额消费。”郝龙泉说:“团体消费属什么消费?”谢总说:“就是部门集体消费。”郝龙泉说:“我懂了,公款消费是最大市场。”谢总说:“在中国做商人,拉不到公家生意,不容易把事情做大。不过财务方面得变通变通,顾客就是上帝,总不能让上帝出了钱,晚上还睡不着觉吧?”郝龙泉说:“你们也太精了,一张卡片就把国家金库里的钱给吸了过来。”谢总笑道:“我们做生意的,只要是人民币就收,没义务分清是国家金库里的人民币,还是私人金库里的人民币。”
正说着,有位女孩敲门进来,奉上香浓茶水。郝龙泉确实有些渴了,赶紧喝一口,又问谢总:“还有大额消费呢?”谢总说:“就是你刚才购的这种数千元以上的消费,这种消费卡也好推销。”这不用谢总多解释,这类消费卡谁购买,谁消费,自己不就是一个典型例子么?找人联络感情,办件重要点的事情,购个几百元的消费卡,怎么出得了手?
还要去会蓝处长,郝龙泉不敢久留,告别谢总,出了节节高超市。回到国土大厦前,没等多久,下班时间已到。又过五分钟,估计楼里该走的走得差不多了,这才下车上楼,推开矿产处虚掩着的门。蓝处长还坐在桌前,低头写着什么。郝龙泉反手将门推上,轻手轻脚走过去。蓝处长正在填写采矿许可证呈报表,郝龙泉的报告摊在一旁。填好表,又用大头针别到报告上面,夹进文件夹里,蓝处长这才说道:“你要我做的工作都已做好,等周局长有空签过字,再往省里报送。”郝龙泉说:“真不好意思,让蓝处长这么费心。”蓝处长说:“费心倒没什么,只是你也知道,如今采矿许可证手续不好办,领导把关越来越严。”郝龙泉称谢不已,从包里掏出消费卡,放到蓝处长桌上,说:“为我的事,蓝处长加班加点,没少劳神。这是节节高大型超市的消费卡,消费变现都挺方便,麻烦您有空亲自去买点牛奶什么的,补补革命身体。”
蓝处长脸一沉,凛然道:“这样不好嘛,不是明摆着要我犯错误吗?”拿了卡要往郝龙泉手上递。郝龙泉按住他手腕,说:“如果这点小意思也犯错误,那词典里人情二字早该删去了。”蓝处长无奈地摇摇头,说:“到时我真犯了错误,你给我到台上去做检讨。”郝龙泉说:“这没说的,我三天两头要在老婆面前做回深刻检讨,经验丰富,到台上去做,也不会胆怯。”
蓝处长这才松下脸上肌肉,说:“在老婆面前做检讨,一定是被揪住尾巴了吧?”郝龙泉说:“如今男人有几个没尾巴的?蓝处长的尾巴肯定比我的长多了。”说笑着,悄悄将消费卡的话题带了过去。
分手时蓝处长要郝龙泉放心,他会找机会,尽快汇报给周局长。蓝处长没食言,一周后就回了话,报告和呈报表已到周局长手上,只是他忙得很,还没来得及签字。郝龙泉问几时能签下来,蓝处长说:“这我可没太大把握了,快的一月两月,慢的一年两年,都说不准。到底签字的手长在领导身上,没长在我身上。”郝龙泉琢磨不透蓝处长的意思,说:“我对机关办事程序不太了解,还请蓝处长开导开导,有没有必要我本人去找找周局长?”蓝处长笑道:“你也太谦虚了。你做老板的见多识广,哪像我们坐机关的,难经风雨,少见世面,还用得着我来开导你么?”这话已很明白,郝龙泉笑道:“坚决按照蓝处长指示精神办。”蓝处长说:“我可没指示你什么哟。当然你应该相信我,我还会不断催促周局长的。咱们已打过好几回交道,也是朋友了。”
郝龙泉没直接去找周局长。直接找人办事,如今人早没了这个习惯。打破习惯谁都难受,郝龙泉又回头去见乔不群。乔不群正好待在处里,只是看上去脸色有些灰暗。郝龙泉不好上场就叽叽咕咕说自己的事,也该关心关心人家,问哪里不舒服?乔不群说他哪里都舒服。郝龙泉不便多问,估计是睡眠不足引起的。人家是人民公仆,每天光看报喝茶,也不容易打发时光,免不了要情系黎民,心忧天下。想起人民家里病人住不起院,孩子上不起学,人民公仆吃不好睡不香是经常会发生的,哪像你们生意人,一个个自私自利,见钱眼开,碰上不顺畅的事,赶紧掏把钞票出来,哗啦哗啦数上一阵,便什么都顺了,什么都畅了。
郝龙泉没了话,乔不群却主动问道:“采矿许可证办得怎么样了?”郝龙泉说:“还算顺利,报告和呈报表已到周局长那里。”乔不群说:“蓝处长怎么交待的?要不要你去找周局长?”郝龙泉说:“蓝处长没明说,我想恐怕还得找找周局长。我不认识他,不知好不好打交道。”乔不群说:“周局长一局之长,可不像蓝处长他们那么好找。”郝龙泉说:“陶主任是周局长红人,是否仍请他出出面?”乔不群说:“这回陶世杰恐怕不会出面了,虽说是周局长红人,到底身为下属,怎么调得动上司?”
这个道理并不深奥,郝龙泉能够理解,说:“陶主任不行,又托谁好呢?不群你肯定有办法的。”乔不群记性再差,也不可能这么快就忘了州州读桃林小学的事,苦笑道:“谁叫你是我表哥呢?没有办法也得想想办法呀。”
郝龙泉走后,乔不群开始琢磨如何去找周局长。却总集中不了思想,老走神。下周就要宣布研究室人员分流具体方案了,本来有望去政府综合处的,近段风声好像有些不对,乔不群心里一下子又没了底。也想过到辛芳菲那里去探探口气,她曾亲口透露过,耿日新对自己印象还不错。可这几天在楼道里碰见过辛芳菲两回,她总是冷冷的,正眼都不肯瞧瞧你,乔不群哪还鼓得起这个勇气?要知道过去辛芳菲可不是这样,随便在哪里碰着你,都会主动打声招呼。就是领导在旁边,没法打招呼,也会笑着跟你点点头。
一定是出了差错。可差错到底出在哪里,又不得而知。难道是做过不该做的事,说过不该说的话,无意间得罪了辛芳菲,自己还蒙在鼓里?可想想这种可能性并不太大。这阵子先忙州州读书的事,后又给郝龙泉联系国土局的人,这些跟政府办和辛芳菲都搭不上界,想得罪她也没这个机会。乔不群百思不得其解,打算还是见见辛芳菲,揭开这个谜底。正好《佛缘》还在她手上,是个再好不过的由头。下到四楼,一眼望见外事处开着门,有说笑声从里面传出来。辛芳菲是政府办的大美人,却从不孤芳自赏,不仅领导关系处理得好,跟同事们也谈得来。人缘自然不错,有空在办公室时,同事们喜欢往她那里跑,聊聊天,说说笑话。只要不太出格,一般玩笑她还是开得起的,不像有些女人小心眼。
快到门口时,乔不群又立住了步子。有人在里面,也不好说事。只得转身往回走。但见远远有人走过来,好像是政府办里面的两位副处长,正嘀嘀咕咕咬着耳朵,也不知在嘀咕些什么。开始乔不群并不怎么在意,快走近了,才感觉像在议论自己。投过来的眼光也怪怪的,仿佛你脸上抹了锅底灰。
一栋楼里上班,乔不群跟这两位副处长也熟悉,尽管平时并没怎么打交道。也就不理会他们,昂着头走了过去。却明显感觉他们的目光还没放过自己,如芒在背。说笑声也没停止,这回乔不群听得真切,他们一遍遍说着这么三个字:狗日的。
这显然是骂人的话,几岁娃娃都听得懂。却听不出他们在相骂,好像是当做笑话,说着好玩儿的。也不像骂乔不群,只是让他莫名地觉得这句话与自己有关。
来到楼梯头,又有人从楼上走下来。下午有个会在五楼会议室召开,估计刚散会,与会人员陆陆续续来到楼道口。下楼的人多,乔不群只好站在楼道拐角处避让。又有几道怪怪的目光抛过来,跟刚才那两位副处长的目光有些类似。乔不群不自在起来,怎么也想不出发生了什么事。回到综合处,将自己扔到椅子上,乔不群好久没挪动一下屁股。直到门外响起杂沓的脚步声,该是下班时间了,仍龟缩着,傻子一样。不知还要不要去找辛芳菲,更不知找她时,她会是什么态度。乔不群不可能不明白,得罪了辛芳菲,自己的去向就成问题了。
窗外已是暮色苍茫。又在黑暗里沉默了一阵,乔不群才起身出门。楼道昏暗,顶灯像沉沉的萤火虫。倒是不远处的档案室还开着门,有晃白的灯光从里面透出。乔不群心头仿佛也亮了亮,莫名的沮丧一下子轻了许多似的。
随着脚步声响起,有人出现在那晃白的灯光下。自然是李雨潺。乔不群走过去,说:“还没走?”李雨潺熄灯关门,说:“研究室就要撤销,这段天天加班,得尽快把文件整理出来,有些还要移送档案局。你不是也没走吗?”乔不群嘻嘻笑道:“在等你呢。”李雨潺说:“别说得这么动听,我哪有福气享受这份待遇?”乔不群说:“你想享受这份待遇,我天天等你就是。”
说着来到楼道口。乔不群让过李雨潺,两人一前一后往楼下走去。下到四楼,楼道里漆黑一团,下三楼的楼道口像幽灵大嘴,张开在那里。李雨潺放慢脚步,要乔不群跟紧点,说:“四楼的电老出故障,也没人修修线路。好几次加班晚了,从这里经过都黑咕隆咚的,地狱般恐怖。”乔不群说:“你是政府官员,你不下地狱,谁下地狱?”李雨潺说:“今天有你在旁边,再恐怖的地狱我都不怕了。”
话没落音,李雨潺一脚踏空,身子往前扑去。好在乔不群就在身侧,手一伸,将她托住。李雨潺吓得什么似的,紧紧抓住乔不群,差点要投进他怀里了。乔不群有些慌乱,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挨得那么近,几乎贴在了一起,彼此都能感觉到对方有些急促的呼吸。尤其是李雨潺身上好闻的桅子花香,让乔不群都快晕眩过去。
乔不群身上血液已在沸腾。那只托在李雨潺背上的手告诉他,这个柔软的身子在悄悄颤栗着。他都快控制不住了,真想张开双臂,将胸前女孩紧紧拥住,尽情地吸纳她身上奇异的桅子花香。乔不群暗自鼓励自己,李雨潺也许正在等着你的拥抱呢,不然也不会这么颤栗着偎在你胸前,等待你男人长臂的热切呼唤。
可乔不群有些打不定主意。他虽不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理智却在一遍遍提醒他,人家还是个女孩,连男朋友都没有,你一个有妇之夫,还有这个资格吗?乔不群不出声地自责着,怪只怪这该死的理智,偏偏这个时候突然冒出来,跟你的勇气过不去。
一犹豫,乔不群托着李雨潺的手慢慢松开了。又心有不甘,另一只手悄悄游过来,将她的手一把握住。李雨潺的手格外细腻温软,仿佛无骨的水,无筋的泥。刚才托着她的后背时,虽能感受到那份撩人的柔软,却究竟隔了一层衣服,有些不够真切似的。此时两人的手紧握着,已是毫无隔膜的肌肤之亲。乔不群幻想着,这不仅是牢牢牵在一起的两只手,而是紧紧贴在一处的两个烫烫的身子,两颗跳动的心。平时乔不群就有意无意留心过李雨潺的手,小巧修长,细嫩丰腴,手背向上时,一排好看的梅花窝。这常让他暗生冲动,恨不得占为己有,事实上却从没握过一回。今天这手就软软地躺在自己掌心里,那么真切可感,实实在在,让乔不群浑身漾满幸福。(敬请关注湖南文艺出版社《仕途》连载--16)
《仕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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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16)两人这么牵着,默默来到三楼。也许是刚从黑暗里走出来,顶灯亮得有些刺眼,那么不合时宜。李雨潺低着的头忽然仰起来,偷偷瞥了瞥乔不群,晶莹的眼里好像蕴藏着千言万语。乔不群也在悄悄看着她,发现那张美丽的脸因洇着羞赧,分外娇媚迷人。红唇半嘟着,显得那么性感,像暗示着什么。真想低下头,将自己的嘴唇叠上去。
可乔不群仍只是想想,并没付诸行动。他永远是一个想象大于行动的谨慎男人。
也许是离开黑暗,李雨潺有些难为情起来,抽了抽手,想挣脱乔不群。乔不群哪舍得就此放弃?相反握得更紧了。李雨潺停顿一下,加大了抽动的力度。乔不群这才松开手,松开一个仅开了个头,便匆匆结束的故事。
一直走到楼下,两人没再说过一句话。乔不群想开句什么玩笑,打破一下沉默,才感觉唇焦舌燥,嗓眼发干,什么也说不出来。
出得大楼,李雨潺看一眼乔不群,低首往台阶下走去。夜灯高悬,那忽左忽右的影子在后面晃悠着。她没住在政府大院里,一直跟父母在一起。乔不群想去送送她,往前迈了几步,又站住了。就那么无声地站在台阶上,目送她风摆柳般扭着腰肢,走下那缓缓的斜坡。斜坡快下完了,李雨潺又回首望望石头般立在高处的男人,掉头走向大门口。乔不群仍然定在那里,直到那好看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街头斑驳的灯影里。
耽于幻想的乔不群,夜间躺在史宇寒身边,脑袋里还浮着李雨潺的影子。屋里似乎飘荡着好闻的桅子花香,那无骨无筋的小手仍握在自己掌心。身边女人仿佛也成了李雨潺,事实却是真真切切的史宇寒,跟自己同床共枕多年的妻子。乔不群觉得自己一直爱着史宇寒,至少认识李雨潺之前,他还从没对这份爱产生过动摇。现在依然也没动摇。喜欢另一个女孩,就对夫妻情份产生动摇,实在说不过去。忽想起一句老话:吃着碗里的,想着锅里的。男人心大,权钱也好,情色也罢,都是这个心态。乔不群不出声地骂自己道,你是不是有些卑鄙!不过马上又自我安慰起来,世上高尚男人早死光了,你还充什么高尚?
这次跟李雨潺的半亲密触碰,让乔不群暂时忘了几天来的烦恼。他暗暗希冀着,能再次与她巧遇。可李雨潺好像在有意无意回避着,连正面接触的机会都没给他。连续两三个下午,乔不群都会自觉不自觉挨到天黑才离开办公室,缓缓来到幽暗的楼道口,无声地站上半天。却再也没能等来那个美妙的身影,那份醉人的桅子花香。
究竟不是十八九岁的小青年了,乔不群不可能总沉浸在这虚幻的期盼里。眼前的现实也容不得他老这么儿女情长。儿女情长后面还有一句话,叫英雄气短。想想光顾着儿女情长,成不了啥事儿,英雄气短也就在所难免,何况自己还不是英雄。
还是找机会见见辛芳菲,看还有没有补救的可能。乔不群去了四楼。与上次不同,这回外事处的门是关着的。上前敲敲门,里面没任何动静。义务做了几分钟门卫,想拨辛芳菲手机,又觉得电话里说不明白,开始低头往回走。还没走上两步,迎面碰上纪检监察室主任顾吾韦,他轻声笑道:“狗日的,在干什么?”
乔不群望眼顾吾韦,奇怪他怎么也说起脏话来了,平时他说话是完全符合纪检监察条例的。满脸的笑意,又不像骂人。乔不群生气道:“你在跟谁说话?”顾吾韦说:“跟狗日的你说话呀。走走走,到我办公室去坐坐。”拉着乔不群往西头走去。
进纪检监察室坐定,顾吾韦说:“据说研究室下两周就要撤销了,准备去哪里高就?”乔不群像没听清他的话,答非所问道:“我又没哪儿得罪了你,怎么张嘴就骂人?”顾吾韦笑道:“我骂人了吗?”乔不群说:“还没骂人?开口就狗日的。”
顾吾韦就笑。笑够了,才指着乔不群鼻尖,说:“乔处你真逗。”乔不群黑着脸说:“我有什么可逗的?我怎么就一点没觉得逗呢?”顾吾韦笑笑道:“你当然逗。你能创作出这么巧妙的口头禅,惹得政府里的人张口闭口就是狗日的,还说没逗。”
乔不群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说:“我到底创作什么口头禅了?你都把我说糊涂了。”顾吾韦说:“好好好,我不说狗日的了,总行了吧?”又说:“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话呢。据说研究室的人都有了去向,你定在哪里?”乔不群说:“哪知能定在哪里?一切听从组织安排。”顾吾韦说:“没有更好的去处,倒也不妨考虑到咱纪检监察室来。”
纪检监察室说起来重要得很,实际不过是个养老场所,没到山穷水尽,谁愿往这地方跑?乔不群知道顾吾韦在开玩笑,说:“顾主任肯收留我,让我有机会跟你一道勇做反腐倡廉坚强战士,又何乐而不为呢?”顾吾韦说:“你有这个想法,真愿来纪检监察室,那政府反腐倡廉工作就大有希望了。不过我还不是这个意思。”乔不群说:“不是这个意思,又是什么意思?莫非到纪检监察室来,不来反腐倡廉,还来贪污受贿?”顾吾韦说:“纪检监察室有污可贪,有贿可受,我早先下手了,还轮得着你?我的想法是纪检监察室的人都老大不小一个,你们年轻人愿意来,肯定会有出息。我快到龄了,你先来做个副主任,我下去后可接任主任。另外谭组长年龄也不小了,身体又不怎么好,常年做医院编外院长,早该病退让位的,到时你让领导和市纪委推荐推荐,还可做上纪检组长,进政府办党组。”
顾吾韦的话当然当不得真。纪检监察室是纪检组和监察室两个部门的合称,名义上纪检组属市纪委派出机构,监察室为市监察局派出机构,市纪委和监察局合二为一后,各部门的纪检组和监察室也跟着拼在一起,叫做一套人马两块牌子。严格说来,顾吾韦只是监察室主任,因监察工作归纪检组谭组长统一分管,纪检方向的具体工作也由顾吾韦他们去做,大家习惯将他叫纪检监察室主任。看上去这个纪检监察室来头还不小,其实放在哪里都是附属机构,位置也没那么重要,乔不群再没地方可去,也不可能打这个主意。年纪轻轻就来休闲养老,也太没出息了点。至于照顾吾韦所说,先做上纪检监察室主任,谭组长病退后再做组长,那自然又是另一回事了。纪检组长是政府办党组成员,正儿八经的副局,属于市管干部,有这个位置可坐,谁还不乐意?只是这个位置一般要用来解决有资历有年龄还有些关系的老处长的待遇,不是谁想去坐就坐得上的。
此时的乔不群还不敢幻想纪检组长的高位,悻然走出纪检监察室。经过外事处,辛芳菲的办公室依然关着门,只得回了综合处。呆坐一会儿,桌上电话响起来。研究室这么个状况,自然跟各方联系越来越少,电话机早就哑巴一样,一天难得响上两回。乔不群几乎忘了电话机的存在,对电话铃声都有些陌生了。瞪眼望着电话机震颤了好一阵,才犹豫着伸出手去,拿过话筒。
让乔不群更感意外的是,打电话的不是别人,正是辛芳菲。乔不群不是正要找她吗,忙抓紧话筒,生怕它从手上逃走似的,嘴里急切道:“辛处是你呀。好想见见你了,刚才还去敲你办公室,你没在。”辛芳菲语气淡漠:“你的书已看过,这就还你。”乔不群说:“还什么还?一本书不值几个钱,送你也算不上行贿。”辛芳菲没开玩笑的雅兴,硬邦邦道:“这就送到你处里去。”乔不群想说硬要还的话,他下去拿,对方已挂掉电话。
两分钟没到,辛芳菲就进了综合处。乔不群已用一次性杯子泡好热茶,讨好地递上前去。辛芳菲没接茶,放下书,转身要走开的样子。乔不群急了,上前一步,挡住她去路,说:“你再忙,说句话也要不了多少时间吧?”
辛芳菲当然不仅仅来还书的,落座沙发,两腿一并,冷眼看着乔不群,说:“有什么话,你说吧。”乔不群回避着辛芳菲的目光,局促不安地说:“我不知有什么话可说,只是感觉哪里得罪了辛处,却不得而知,还蒙在鼓里。”辛芳菲说:“哪是你得罪了我,是我得罪了你,你才那么咒我。”乔不群越发糊涂了,说:“请把话说明白些,我到底是怎么咒你的。”
辛芳菲将目光从乔不群脸上移开去,望向窗外迷蒙的天空,说:“你说说,我对你乔不群怎么样?”乔不群说:“这我心里有数,实在不薄。”辛芳菲说:“你还知道不薄,算你良心没被狗吃掉。”乔不群垂着头,说:“研究室要撤销了,我也想去找找领导,安排个理想点的地方,却一直鼓不起这个勇气,还是你主动提出,给我去领导那里说句话。不管结果如何,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辛芳菲缓缓收回目光,又盯住乔不群,说:“你心领不心领,会不会忘记,我并不在乎。我是觉得你是个不可多得的才子,有个好位置,更能发挥你的才华,才愿意在领导那里说你的好话。不想你却自以为聪明,嘴无遮拦,污人清白。得罪我倒算不了什么,得罪了领导,你咎由自取!”
乔不群吃惊不小,说:“我又哪里得罪领导了?”辛芳菲已站起来,哼道:“别做样子给我瞧了。你哪里得罪了领导,还要我给你明说?”别过脑袋,拂袖而去。
隐约间乔不群似乎意识到是怎么回事了。他拿过桌上的《佛缘》,高高扬起,啪地一声,狠狠摔在地上。
乔不群去了纪检监察室。本来在辛芳菲作用下,耿日新有意安排乔不群去做政府办综合处处长的,不想一个小段子不胫而走,在政府大楼里流行开来,改变了乔不群的命运。段子说,耿日新不久前搞了次体检,发现患有不轻的高血压。十个胖子九个病,医生建议他减肥。官大命大,官做得高的人,命就看得重,耿日新开始按医生吩咐吃起减肥药来。只是身为一市之长,减肥可以,要想减应酬,桃林人民是坚决不会答应的。应酬说白了就是应烟应酒,应山珍海味,应南北大菜。这样一个季度下来,耿日新吃进肚里的药虽不比公款消费少多少,身上的肉却仅减掉一斤。这在耿日新已是难能可贵,他非常高兴,心想一个季度减一斤,一年下来可减四斤,效果也相当不错了。为此除继续服用减肥药外,还特意将自己大名里新字的斤旁去掉,干脆叫做耿日辛,表明自己每个季度减肥一斤的坚强决心。
新与辛同音,新字去掉斤旁,听去并无两样。只是耿日新成为耿日辛后,究竟意味着什么,政府大楼里自然人人尽知。桃林话里,耿又与狗音近,后来大家见了面,便一脸暧昧地用狗日的相互笑骂。段子传了一阵,传到辛芳菲耳里,她仿佛吃了包回形针,满肚子委屈,跑进耿日新办公室,悲泪如飞。耿日新大发雷霆,桌上玻璃都拍碎了。可这种来路不明的段子还没法追查,追查出来也不好治人家罪,相反只能流布更广。好大喜功又爱好文字游戏的乾隆已死两百年,不可能再从地里爬起来搞文字狱。耿日新发过一通火,也只好忍气吞声,保持沉默,以期流言自生自灭。
说段子来路不明,并非没有来路。其实就来自乔不群一句玩笑。那次他站在研究室综合处窗前,见耿日新和辛芳菲自楼下草坪里经过,脑袋发热,生出歪念,后跟蔡润身去为秦淮河饯行,牙缝不紧,当做笑话说了出来。不想民间文学作家竟加进耿日新减肥内容,使原创版笑话更新升级,愈加形象,更便于流传。
乔不群明白他的笑话原创版是怎么成为升级版的。除在为秦淮河饯行的酒桌上贡献出这个笑话,他再没在别的场合说过。秦淮河去省城后也一直没回过桃林,不可能专门安排人跑回来发布这个笑话。不用说就知道是从蔡润身那张狗嘴里吐出去的。该揍这小子一顿,要他为乱嚼舌头付出点代价。握紧两个拳头,楼上楼下跑了几个来回,也没寻着他的鬼影子,不知躲到哪个角落里去了。(敬请关注湖南文艺出版社《仕途》连载--17)
《仕途》
肖仁福/著
(连载17)这日忽见蔡润身从楼前草坪里走过,乔不群顿时脑门冲血,眼睛冒火,拔腿要追过去施以老拳,蔡润身感觉不对劲,忙跑出传达室,飞快溜掉了。
乔不群判断没错,段子升级版确实是蔡润身发布的。他再清楚不过,官场中最缺的是官位,最不缺的是迫不及待的屁股。就拿政府办来说,二十多个处室,处长主任位置一万年前就已塞满,一万年后也不见得有腾出空位的可能,想坐上政府办处长主任特别是重要处室处长主任位置,其难度可想而知。唯一希望就是研究室撤销后政府办新设的综合处处长,为此蔡润身还真没少费心思。他死死盯住常务副市长甫迪声,苦心孤诣往他身上蹭。功夫不负有心人,甫迪声终于有了给他安排安排的意思。不想半路杀出个辛芳菲,将乔不群推荐给了耿日新。耿日新究竟是市长,他要另外安排人做综合处处长,甫迪声有什么好说的?蔡润身一时没了辙,急得心火上蹿,口腔生疱,晚上无法成眠,在床上翻来复去烙烧饼。人失眠时大脑转得格外快,蔡润身想起为秦淮河饯行餐桌上乔不群说过的笑话,顿时计上心来。经过他一番加工,笑话很快在政府大楼里流传开来。后来连笑话出自乔不群,也成为公开秘密,谁见了他都会神情古怪,目光暧昧,忍不住笑着说上两句狗日的。
再后来又有人去耿日新那里讨好卖乖,招供出乔不群。耿日新没再发脾气,将辛芳菲叫到办公室,冷笑道:“你老在我面前说乔不群好话,他却在后面编派你和我,这不有点滑稽吗?这样的家伙还想要我视他为人才,安排好位置给他?”辛芳菲也气愤不过,怪只怪自己看走眼,好心被当做了驴肝肺。俗话说,宁可不识字,不可不识人。这就是不识人遭的报应。碰着乔不群的时候,也不愿再理睬他。连见着那本《佛缘》,也无端来气,要撕个稀烂,又觉得书是好书,不能跟主人一般见识,干脆给乔不群打个电话,还给了他。
事情结局是乔不群灰溜溜去了纪检监察室,蔡润身却没进政府办新设的综合处,去财贸处做了副处长,倒让城建处副处长尚宝成拣个落地桃子,做了综合处处长。这是因为政府办人事临时有变,组织部门正在考察财贸处处长也就是甫迪声秘书孙文朋,准备提拔下县任副县长,甫迪声想让蔡润身先在财贸处做一段副处长,孙文明走后再接处长位置也不迟。蔡润身自然心顺气畅,背后偷着乐,连放屁都格外响亮,还带上滑音。毋庸置疑,做上财贸处处长和甫迪声秘书,可比做十个综合处处长都强。何况乔不群夹着尾巴去了纪检监察室,你这么跑到综合处去,政府里的人还不一眼就能看出,是你蔡润身捣鬼将乔不群弄走的?这样两人矛盾公开化不说,还不知人家怎么看你呢。
按组织程序,乔不群正式去纪检监察室之前,组织上得找他谈一次话。一般情况下,谈话人不是单位组织人事方面主管领导,就是处室归口分管领导。政府办组织人事由身兼秘书长和政府办主任的袁明清直管,他事情多,又无分身之术,分管纪检监察室的谭组长又天天待在医院里,走路风都吹得倒,找乔不群谈话的任务便历史地落在了吴亦澹头上。研究室撤销之前,吴亦澹就已任命为政府办副主任,最近政府办党组重新分工,纪检监察室暂由他代管,让他找乔不群谈话倒也顺理成章。好在时间是个消气筒,待组织上要找乔不群谈话时,他的火气已慢慢熄灭下去。不就是没去成想去的地方吗?仕途受影响明摆在这里,可还不至于像失业工人一样离厂上街,去给人刷皮鞋,犯不着弄个血案出来,丢掉手里饭碗。何况纪检监察室也要人去待,那里事情不太多,不必没日没夜给领导写材料,有利于休养生息。
作为谈话对象的乔不群有这个心态,谈话也就开展得很顺利。吴亦澹先郑重表明,这是组织上重视关心和爱护新任干部,才让他出面找当事人谈话的。乔不群觉得好笑,自己本来正是干事的年龄,却被发配到一个无所事事的地方挂起来,还美其名曰重视关心和爱护。当然也只在心里这么嘀咕嘀咕,脸上并没流露什么。虽然他十二分地不愿到纪检监察室去,可事已至此,也只能认命。再说你落到这个地步,也不是吴亦澹的责任,大可不必跟他过不去。你唯一要做的就是好好配合领导,争取这次谈话取得圆满成功。
吴亦澹没必要顾及乔不群肚子里的想法,谈话严格按预设方案进行。他说组织上本来是要安排乔不群去综合处的,后经认真权衡,通盘考虑,出于纪检监察力量薄弱的实际情况,才做出这个重要决定,表明组织对他的高度信任。也曾有不同看法,觉得乔不群太年轻,从事纪检监察工作可能不怎么适合。有人甚至提到他捐给桃林小学的三万元款子,如果这笔款子有问题,还进纪检监察部门,恐怕会影响到纪检监察的崇高威信。不过这些意见马上遭到否定,大家认为年轻人进纪检监察部门,可带来新生力量,有效促进纪检监察工作。至于那三万元钱捐款也是好事,不是坏事,说明乔不群有奉献精神,这种难能可贵的奉献精神,正是从事纪检监察工作不可或缺的。乔不群一时不明白吴亦澹怎么会拿那三万元说事。转而一想,大概是给你没去成综合处一个交代。本来你有可能去综合处的,一句玩笑让事情泡汤,改变工作去向,这也太说不过去了,总得找个说得过去点的借口。吴亦澹于是暗示你,领导可不会在乎那句什么玩笑,是这三万元让人产生异议,坏了你的好事。只是话不好明说,才转了两个弯子,让你自己去领会。
吴亦澹点到为止,谈起纪检监察工作的重大意义来。又谈了近来一段政府纪检监察工作的辉煌业绩和未来的奋斗目标。乔不群装做认真听讲的样子,一边诚恳地点着头,好像领导的话句句都是真理,真理不容轻易错过。其实他根本就没往心里去,甚至默诵起宋人朱敦儒的诗句来:诗万首,酒万觞,几曾着眼看侯王。朱老夫子也有趣,自己做不上侯王,只好借诗酒自慰,偏偏还要做出对侯王不屑一顾的样子,酸耶不酸?到底诗酒仅可浇愤,官品爵位才能及物,人家的侯王做得有滋有味,说不定你想有屑一顾,人家还不一定让你顾呢。不过乔不群也能理解,一介弱儒,无物可及的时候,总不能一气之下,跳进滔滔桃花河,葬身鱼腹吧?究竟好死不如赖活着,人只有小命一条。自命清高也就成为维护尊严的精神鸦片,至少可多一个自我安慰的理由,以便有勇气继续活下去。就像此刻的自己,已去不了理想的地方,默诵一下朱诗,多少能让自己好受些吧。
乔不群意识到走神走得太远了,忙收住意念,望着吴亦澹,想努力逮住从对方嘴里吐出的字音。吴亦澹已谈到目前纪检监察室的基本情况。目前纪检监察室人员不少,乔不群不算在内,室领导成员外加科员共有六人,但年龄都偏大,最年轻的也已五十出头,五十八九没几天就得退休的占了三位。室领导成员里,主任顾吾韦已过五十八,五十三岁的副主任王怀信算是年富力强了。现在乔不群去做副主任,属于少壮派,大大加强了纪检监察室的领导力量。
谈话告一段落,吴亦澹征求乔不群意见,对组织上有什么要求,对今后的工作有什么想法,只管畅所欲言提出来,组织上会予以充分考虑的。乔不群又暗笑起来,都什么年代了,谁真有啥要求,还拿到领导办公室来提?自己可还没弱智到这个地步。当然领导也只是客气客气,坚持走完这个谈话过程而已,并非真等着你提什么要求。乔不群也就什么要求都没有,要说的也就是真诚感谢组织和领导的高度信任,将反腐倡廉这样重大而又艰巨的历史使命放到自己肩上,一定不辜负组织的期望领导的重视和同志们的关怀,安心纪检监察工作,尽自己最大努力,完成好组织交给的各项光荣任务。对乔不群这个态度,吴亦澹感到很满意,最后代表组织谈了几点希望,希望乔不群一如既往,仍像过去一样,加强学习,严于律己,团结同志,积极工作,发挥好自己的聪明才智,为政府反腐倡廉工作再上台阶,做出应有贡献。就这样,在积极奋进和健康详和的气氛中,谈话圆满结束。
谈完话的当天,乔不群就去了纪检监察室。市监察局和政府办联合下发的任命乔不群为纪检监察室副主任的红头文件,已先摆在顾吾韦桌上,他召集全室干部职工,开了个正儿八经的欢迎会,热烈欢迎乔不群同志加入光荣的反腐倡廉战斗行列。还郑重宣读了乔不群的任命文件。连纪检监察室副主任后面的括号,以及括号里面的正处二字也没漏掉。乔不群觉得那个括号有些滑稽,自己正处都正了快三年了,本来一直是正在括号外面的,不曾想一不小心竟正到括号里面去了。
两天后吴亦澹又亲自走进纪检监察室,将顾吾韦王怀信和乔不群三个室领导班子成员叫到一起,进行了具体分工。他说关于三位室领导的分工,袁秘书长事先跟他做过商量,他又个别跟顾吾韦同志打过招呼,决定顾吾韦同志主持室里全面工作,具体负责分管纪律监察和廉政建设工作;王怀信同志侧重于监察方面工作,具体负责分管执法监察和案件审理工作;乔不群同志侧重于纪检方面工作,具体负责分管宣传教育和信访工作。接着吴亦澹还就乔不群的分工做了简单说明:“乔不群同志是政府里公认的笔杆子,分管宣传教育算是人尽其才。同时乔不群同志既是纪检监察室最年轻的领导,也是最年轻的干部,精力充沛,分管信访工作非常胜任。”
吴亦澹最后强调说:“当然分工是相对的,分工的目的是为了更好的合作。没有合作的分工,那不叫分工,叫分裂分歧分离,对工作没有任何好处。所以说分工是形式,合作才是实质。你们三位班子成员要通过这次分工,实现新的团结,新的合作,坚决做到分工不分神,分工不分心,分工不分家,共同带领全室干部职工,切实开创好纪检监察和反腐倡廉工作新局面。”
乔不群心里有数,别看吴亦澹分工时这么煞有介事,分得又具体又细致,分工的重大作用和深远意义强调了又强调,其实到了实际工作中,并没有多少工可分给你做。倒是吴亦澹宣布三人分工情况的先后秩序,别有深意。顾吾韦是纪检监察室一把手,他排第一,这当然没得说的。王怀信和乔不群两人之间的关系就微妙了。两人都属正处级,都是纪检监察室副主任,所不同的是两人工作各有侧重,王怀信侧重于监察一块,乔不群侧重于纪检一块。纪检是党委工作,监察是政府工作,按习惯思维,党委序列比政府序列高半级,也就是说乔不群的工作性质属党委序列,王怀信的工作性质属政府序列,乔不群的排名应在王怀信前面。可王怀信先到纪检监察室,正处级时间也比乔不群长,又不好让他位居于乔不群之后。正是基于这种考虑,吴亦澹也就没有正式宣布两人的排名秩序。没有宣布不等于没有明确。吴亦澹的办法很简单,就是宣布三人的分工时,先宣布顾吾韦,再宣布王怀信,最后才宣布乔不群。这也就间接明确了乔不群名字排在王怀信后面。
乔不群倒也不在乎排名先后。都被打发到了纪检监察室,就是排到顾吾韦前面,又有多少意义呢?他是觉得吴亦澹完全可以说在明处,没必要这么煞费苦心。
吴亦澹分完工离去,该轮到顾吾韦粉墨登场了。他再次召集纪检监察室全体干部会议,郑重宣布了吴亦澹刚宣布的室领导班子成员分工情况。他说领导班子四个字时,特意放慢语速,加重语气,生怕人家不知道纪检监察室还有个领导班子。乔不群觉得真有意思,纪检监察室也就一个普通处室,没啥实权不说,连人事财务都没独立,原本就算不得真正意义上的单位,加上另外四位干部年纪偏大,都享受着正副处级待遇,他们三个主任副主任除头上多个纸糊的帽子外,并没多一份权,多一块钱,顾吾韦却一口一个领导班子,好像是美国政府内阁成员似的。(敬请关注湖南文艺出版社《仕途》连载--18)
《仕途》
肖仁福/著
(连载18)明确了分工,顾吾韦又要求班子成员,各自做好分管工作的月度、季度和半年计划以及具体实施方案,字数分别不得少于两千和三千字,两周内交到他手上。考虑到乔不群刚来,对宣传教育和信访工作还不是太了解,熟悉情况得有一个过程,交稿时间可顺延三天。顾吾韦还特意交待郑国栋同志,他具体从事了多年宣传教育和信访工作,要多给乔不群提供情况,协助制订完善好月度、季度和半年工作计划及实施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