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文竹怀着莫名的心情,恍若在期盼什么的时候,菊香过来过一次,菊香的身后跟着槐。那时文竹正倚着门框,冲着外面白茫茫的雪地在愣神。菊香和槐的身影便一点点地走进文竹的视野,她以为这母子俩是路过的,她没有动,就那么倚门而立。
菊香和槐走进来。菊香望了眼文竹,文竹也盯着菊香,菊香终于立在文竹面前说:你就是冯山赢来的女人?
文竹没有回答,就那么望着眼前的母子俩。菊香不再说什么,侧着身子从文竹身边走过去,槐随在母亲身后,冲文竹做了个鬼脸。
菊香轻车熟路地在里间外间看了看,然后就动手收拾房间。先把炕上的被子叠了,文竹起床的时候,被子也懒得叠,就在炕上堆着。菊香收拾完屋子,又走到院里抱回一堆干柴,往锅里舀几瓢水,干柴便在灶下燃了起来。
文竹已经跟进了屋,站在一旁不动声色地望着菊香。菊香一边烧火一边说:这炕不能受潮,要天天烧火才行。
文竹说:你是谁?
菊香抬头望了眼文竹,低下头答:菊香。
槐走近文竹,上下仔细打量了一会儿文竹问:你是谁?我咋没见过你?
文竹冲槐笑了笑,伸出手摸了摸槐的头。
槐仰着脸很认真地说:你比我妈好看。
文竹又冲槐笑了笑,样子却多了几分凄楚。
正文 上部 横赌(17)
菊香伸出手把槐拉到自己身旁,一心一意地往灶膛里填柴,红红的火光映着菊香和槐。锅里的水开了,冒出一缕一缕的白气。菊香烧完一抱柴后立起了身,拉着槐走了出去。走到门口说:这屋不能断火。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文竹一直望着母子俩在雪地里消失。
冯山在走后第九天时,摇晃着走了回来。在这之前,菊香差不多每天都来一次。从那以后,文竹每天都烧水,因为她要做饭。冯山走后第五天的时候,菊香便开始做面条,做好面条就在锅里热着,晚上就让槐吃掉。第九天的时候,菊香做完面条,热在锅里,刚走没多久,冯山就回来了。那时文竹依旧在门框上倚着。这些天来,她经常倚在门框上想心事,她自己也说不清这到底为什么。
当冯山走进她视线的时候,她的眼皮跳了一下,她就那么不转眼珠地望着冯山一点又一点地走近。
走到近前,冯山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低着头走进屋里。他径直走到灶台旁,锅里还冒着热气。他掀开锅盖,端出面条,脸伏在面条上深吸了两口气,然后就狼吞虎咽地大吃起来,很快那碗面条就被冯山吃下了肚,这才嘘了一口气。
文竹一直望着冯山。冯山走到炕前,“咚”的一声躺下去,他起身拉被子时看见了站在一旁一直望着他的文竹,他只说了句:我赢了,你可以走了。
刚说完这句话,冯山便响起了鼾声。冯山这一睡,便睡得昏天黑地。
文竹呆呆定定地望着昏睡的冯山,只几天时间,冯山变得又黑又瘦,胡子很浓密地冒了出来。
她听清了冯山说的话,他赢了。也就是说杨六把自己完整地输给了冯山,冯山让她走,这么说,她现在是个自由人了。她可以走了,直到这时,文竹才意识到,自己并没有个去处。家里的房子、地被父亲输出去了,自己已经没有家了。她不知道自己将去向何方,她蹲在地上,泪水慢慢地流了出来。她呜咽着哭了。
灶膛里的火熄了,屋子里的温度慢慢降了下来。
傍晚的时候,菊香带着槐又来了一次。菊香看见仰躺在那昏睡的冯山,文竹记得冯山刚躺下去时的姿势就是这个样子,冯山在昏睡时没有动过一下。
菊香动作很轻地为冯山脱去鞋,把脚往炕里搬了搬,又拉过被子把冯山的脚盖严实。做完这一切,又伸手摸了摸炕的温度。
文竹一直注视着菊香的动作。
正文 上部 横赌(18)
菊香起身又去外面抱了一捆干柴。正当她准备往灶膛里填柴时,文竹走过去,从菊香手里夺过干柴,放入灶膛,然后又很熟练地往锅里填了两瓢水,这才点燃灶里的柴。火就红红地烧着,屋子里的温度渐渐升了起来。
菊香这才叹了口气,拉过槐。不看文竹,望着炕上睡着的冯山说:今晚烧上一个时辰,明天天一亮就得生火。
说完拉着槐走进了夜色中。
菊香一走,文竹就赌气地往灶膛里加柴,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赌气。
冯山鼾声雷动地一直昏睡了三天三夜,他终于睁开了眼睛。
在这之前,菊香已经煮好了一锅面汤。她刚走,冯山就醒了。菊香似乎知道冯山会醒过来似的,她出门的时候冲文竹说:他一醒来,你就给他端一碗面汤喝。
文竹对菊香这么和自己说话的语气感到很不舒服,但她并没有说什么。
当冯山哈欠连天醒过来的时候,文竹还是盛了碗面汤端到冯山面前。冯山已经倚墙而坐了,他看也没看文竹一眼,稀里呼噜地一连喝了三碗面汤,这才抬起头望了文竹一眼。他有些吃惊地问:你怎么还没走?
文竹没有说话,茫然地望着冯山。
冯山就说:你不信?
文竹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就那么望着他。
冯山又说:我说话算数,不会反悔。
文竹背过身去,眼泪流了出来,她不是不相信冯山的话。当父亲把她输给杨六的时候,她就想到了自己的结局,那就是死。她没有考虑过以后还有其他的活法。但是,冯山又给她一个自由身,这是她万万没有想到的。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将来的生活。
她为自己无处可去而哭泣。半晌,她转过身冲冯山说:你是个好人,这一辈子我记下了。
冯山摆摆手说:我是个赌徒。
她又说:你容我几天,等我有个去处,我一准离开这里。
冯山没再说什么,穿上鞋下地了,走到屋子后面,热气腾腾地撒了一泡长尿。他抬起头的时候,看见远方的雪地里菊香牵着槐的手正望着他。
他心里一热,大步向菊香和槐走去。
正文 上部 横赌(19)
八
冯山连赢了杨六两局,他把文竹赢了下来。他在这之前,从没和杨六赌过。但他一直在赌,大都是顺赌。当然都是一些小打小闹的赌法。他赢过房子也赢过地,当他接过输家递过来的房契和地契时,他连细看一眼都没有,便揣在怀里,回到家里他就把这些房契或地契扔在灶膛里一把火烧了。他没把这些东西放在眼里,他知道自己最后要和杨六较量,让杨六家破人亡,报父辈的仇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到现在他赢了多少房子多少地他也说不清楚,每到秋天,便会有那些诚实的农民,担着粮食给他交租子,地是他赢下的,租子自然是他的了。他就敞开外间的门,让农民把粮食倒到粮囤里,见粮囤满了,再有交粮食的人来到门前,他就挥挥手说:都挑回去吧,我这儿足了,农民就欢天喜地地担着粮食走了。
冯山把这些东西看得很轻,钱呀,房呀,地呀什么的,在赌徒的眼里从来不当一回事。今天是你的,明天就会是别人的了。就像人和世界的关系一样,赤条条地来了,又赤条条地走了,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生前所有的花红柳绿,富贵人生都是别人的了。
冯山很早悟透这些都源于父亲冯老么,父亲该赢的都赢过,该输的也都输过。他是眼见父亲抱着石头沉入大西河的,河水什么也没有留下,只留下几个气泡。这就是父亲的一辈子。
他十六岁离开菊香家便在赌场上闯荡,一晃就是十几年。身无分文的时候,他也赌过自己的命,有惊无险,他一路这么活了下来。他在练手,也在练心,更练的是胆量。他知道一个赌徒在赌场上该是一个什么样子,没有胆量,就不会有一个好的心态。子承父业,他继承了父亲冯老么许多优点,加上他这十几年练就的,他觉得自己足可以和杨六叫板了。
当他一门心思苦练的时候,杨六正在扩建自己的家业。父亲留给他的那份家业,又在杨六手里发扬光大了,不仅仅赢下了许多房子和地,还有许多年轻漂亮的女人,有些女人只在他手里过一过,又输给另外的人。杨六有两大特点,一是迷恋赌场,其次就是迷恋女人。他一从赌场上下来就往女人的怀里扎。杨六的女人,都非烈性女子,她们大都是贫困人家出来的。她们输给杨六后,都知道将来的命运意味着什么。
正文 上部 横赌(20)
今天她们输给杨六,杨六明天还会输给别人。她们来到杨六家,有房子有地,生活自然不会发愁,她们百般讨好杨六,一门心思拴住杨六的心,她们不希望杨六很快把自己输出去。杨六便在这些争宠的女人面前没有清闲的时候,今天在这厢里厮守,明天又到那厢里小住。杨六陶醉于现在的生活。如果没有冯山,他真希望就此收山,靠眼下的房子和地,过着他土财主似的生活。
杨六知道,冯山不会这么善罢甘休,文竹只是他的一个诱饵,他希望通过文竹这个诱饵置冯山于死地,就像当年自己的父亲杨大赢冯老么那样,干净利落地让冯山抱着石头沉入大西河里,那么他就什么都一了百了了。没想到的是,他一和冯山交手,便大出他的意料,冯山的赌艺一点也不比他差,只两次交锋,文竹这个活赌便成了死赌。
警醒之后的杨六再也不敢大意了,连续两次的苦战,与其说是赌博,还不如说是赌毅力,几天几夜不合眼,最后是冯山胜在了体力上,杨六支撑不住了才推牌认输的。
昏睡了几天之后的杨六,一睁开眼睛,那些女人就像往常一样争着要把杨六拉进自己的房间。杨六像轰赶苍蝇似的把她们赶走了,他要静养一段时间和冯山决一死战。那些日子,杨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他除了吃就是睡,对窗外那些讨好他的女人充耳不闻。每顿杨六都要喝一大碗东北山参炖的鸡汤,睡不着的时候,他仍闭目养神,回想着每轮赌局自己差错出在哪里。
文竹和冯山和平相处的日子里,觉得自己真的是该走了。
冯山在白天的大部分时间里根本不在家,后来文竹发现冯山每次回来都带回一两只野兔或山鸡。她这才知道,冯山外出是狩猎去了。一天两顿饭都是文竹做的。对这点,冯山从来不说什么,拿起碗吃饭,放下碗出去。倒是菊香在文竹生火做饭时出现过几次,那时文竹已经把菜炖在锅里,菊香不客气地掀开锅盖,看了看炖的菜,然后说:冯山不喜欢吃汤大的菜。
说完就动手把汤舀出去一些,有时亲口尝尝菜,又说:菜淡了,你以后多放些盐。然后就又舀了些盐放在里面。
冯山晚上回来得很晚。他回来的时候,文竹已经和衣躺下了,冯山就在文竹很远的地方躺下,不一会就响起了鼾声。有时文竹半夜醒来,发现冯山在吸烟,烟头明明灭灭地在冯山嘴里燃着。她不知他在想什么,就在暗夜里那么静静地望着他。
正文 上部 横赌(21)
随着时间的推移,文竹发现冯山是个好人。这么长时间了,他再也没碰过她,甚至连多看她一眼都没有。不仅这样,他还给了她自由,他是通过两次赌才把她赢下的,那是怎样的赌哇,她没去过赌场,不知男人们是怎样一种赌法。父亲的赌,让他们倾家荡产,还把生命都搭上了,她亲眼看见冯山两次赌,回来的时候,几乎让人认不出来了,她一想起赌,浑身便不由自主地发冷。她有时就想,要是冯山不赌该多好哇,安安心心地过日子,像冯山这么好心的男人并不多见,这么想过了,她的脸竟然发起烧来。
文竹又想到了菊香,她不知道菊香和冯山到底是什么关系,但看到菊香对冯山的样子,不知为什么,她竟然有了一丝妒意。看到菊香的样子,她越发地觉得自己在这里是多余的人了。她又一次想到了走,这一带她举目无亲,她不知去哪里。她曾听父亲说过,自己的老家在山东蓬莱的一个靠海边的小村里,那里还有她一个姑姑和两个叔叔。自从父亲闯了关东之后,便失去了联系。要走,她只有回老家这条路了,她不知道山东蓬莱离这里到底有多远,要走多少天的路,既然父亲能从山东走到这里,她也可以从这里走回山东。就在文竹下定决心准备离开时,事情发生了变故。
九
冯山这次输给了杨六,冯山为此付出了一条左臂的代价。
文竹在冯山又一次去赌期间,做好了离开这里的打算。她没有什么东西可收拾的,只有身上这身衣裤,她把身上的棉衣棉裤拆洗了一遍,找出了冯山的衣裤穿在身上。她不能这么走。她要等冯山回来,要走也要走得光明正大。缝好自己的衣裤后,她就倚门而立,她知道说不定什么时候,冯山就会从雪地里走回来,然后一头倒在炕上。
冯山终于摇摇晃晃地走进了她的视线,她想自己真的该走了,不知为什么,她竟有了几分伤感。她就那么立在那里,等冯山走过来,她要问他是不是改变主意了,如果他还坚持让她走,她便会立刻走掉。
当冯山走近的时候,她才发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当她定睛细看时,她的心悬了起来。冯山左臂的袖管是空的,那只空了的袖管结满了血迹。冯山脸色苍白,目光呆滞。一瞬间她什么都明白了,她倒吸了口冷气,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几步,她轻声问:你这是咋了?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和冯山说话。冯山什么也没说,径直从她身边走过去。
正文 上部 横赌(22)
她尾随着冯山走进屋里,冯山这次没有一头倒在炕上,而是伸出那只完好的右手把被子拉过来,靠在墙上,身体也随着靠了过去。她立在一旁想伸手帮忙,可又不知怎么帮,就那么痴痴呆呆地站着。良久,她才醒悟过来,忙去生火,很快她煮了一碗面条,上面撒着葱花,还有一个荷包蛋,热气腾腾地端到他的面前。冯山认真地望了她一眼,想笑一笑,却没有笑出来。伸出右手准备来接这碗面条,可右手却抖得厉害,冯山便放弃了接面条的打算。她举着面条犹豫了一下,最后用筷子挑起几根面条送到了冯山的嘴边。冯山接了,在嘴里嚼着,却吃得没滋没味,不像他以前回来吃碗面条,总是被他吃得风卷残云。后来冯山就摇了摇头,闭上了眼睛。
她放下面条不知如何是好地立在一旁,她问:疼吗?
他不说话,就那么闭着眼睛靠在墙上,脸上的肌肉抽动着。
她望着那支空袖管,凝在上面的血水化了,正慢慢地,一滴一滴地流下来。
她俯下身下意识地抚那只空袖管,她闻到了血腥气,她的后背又凉了一片。
她喃喃地说:你为啥不输我?
她的声音里带了哭音。
他终于又一次睁开了眼睛,望着她说:这事和你没关系。
说完这话身体便倒下了。
菊香和槐来到的时候,文竹正蹲在地上哭泣,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
菊香一看便什么都明白了,她跪在炕上声色俱厉地说:我知道早晚会有今天的,天哪,咋就这么不公平呀?
菊香伸手为冯山脱去棉袄,那只断臂已经简单处理过了,半只断臂被扎住了,伤口也敷了药。菊香又端了盆清水,放了些盐在里面,为冯山清洗着,一边清洗一边问冯山:疼吗?疼你就叫一声。
冯山睁开眼睛,望着菊香说:我就快成功了,我用这只手臂去换杨六所有家当。我以为这辈子我只赌这一回了,没想到……
菊香一迭声地叹着气,帮冯山收拾完伤口后,拉过被子为冯山盖上,这才说:我去城里,给你抓药。
说完就要向外走,文竹站了起来,大着声音说:我去。
正文 上部 横赌(23)
菊香望着她,冯山望着她,就连槐也吃惊地望着她。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她抓过菊香手里的钱,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她走得又急又快,百里山路通向城里,她很小的时候随父亲去过一次。就凭着这点记忆,义无反顾地向城里走去,她也不知道是一种什么力量在鼓动着她。
文竹一走,菊香的眼泪就流了下来,她一边哭一边说:本来这两天我想回去看看那个“死鬼”的。前两天有人捎信来,说那“死鬼”的病重了。
冯山微启眼睛望着菊香说:那你就回去吧,我这没事。不管咋说,他也是你男人。
菊香呜哇一声就大哭了起来,不知是为自己,还是为冯山,或者自己的男人。菊香悲痛欲绝,伤心无比地哭着。好久菊香才止住了哭声,哀哀婉婉地说:这日子啥时候才是个头哇。
一直就在那里的槐突然清晰地说:我要杀了杨六。
槐的话让菊香和冯山都吃了一惊,两个人定定地望着槐。
清醒过来的菊香扑过去,一把抱住槐,挥起手,狠狠地去打槐的屁股。她一直担心槐长大了会和冯山一样。她没有和槐说过他的身世,她不想说,也不能说,她想直到自己死时再把真相告诉槐。她一直让槐喊冯山舅舅。她和冯山来往时,总是避开槐。
槐被菊香打了,却没哭,跑到屋外,站在雪地里运气。
菊香冲窗外的槐喊:小小年纪就不学好,以后你再敢说,看我打不死你。
菊香止住眼泪,叹着气说:生就的骨头长成的肉。
菊香的泪水又一次流了出来,她一边流泪一边说:我真不知道以后的日子该咋过。
冯山望着天棚咬着牙说:杨六我跟你没完,我还有一只手呢,还有一条命哪。
菊香听了冯山的话,喊了声“老天爷呀!”便跑了出去。
文竹是第二天晚上回来的,她一路奔跑着,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二百里山路,又是雪又是风的。她不知摔了多少跟头,饿了吃口雪,渴了吃口雪。她急着往回赶,她知道冯山在等这些药。
正文 上部 横赌(24)
她进门的时候,喘了半天气才说:我回来了。
冯山正疼痛难忍,被子已被汗水湿透了,他就咬着被角挺着。
文竹来不及喘气,点着了火,她要为冯山熬药。
菊香赶来的时候,冯山已经喝完一遍药睡着了。
十
冯山输给了杨六一条手臂,使文竹打消了离开这里的念头。她知道冯山完全可以把自己再输给杨六,而没有必要输掉自己的一条手臂,从这一点她看出他是一个敢作敢为、说话算数的男人。仅凭这一点,她便有千万条理由相信冯山。
文竹在精心地照料着冯山。她照料冯山的时候是无微不至的,她大方地为冯山清洗伤口,换药,熬药,又把熬好的药一勺一勺喂进嘴里。接下来,她就想方设法地为冯山做一些合口的吃食。这一带不缺猎物,隔三差五的总会有猎人用枪挑着山鸡什么的从这里路过,于是文竹就隔三差五地买来野味为冯山炖汤。在文竹的精心照料下,冯山的伤口开始愈合了。
有时菊香赶过来,都插不上手。文竹忙了这样,又忙那样。屋里屋外的都是文竹的身影。
一次文竹正在窗外剥一只兔子,菊香就冲躺在炕上的冯山说:这姑娘不错,你没白赢她。
冯山伤口已经不疼了,气色也好了许多。他听了菊香的话,叹了口气说:可惜让我赢了,她应该嫁一个好人家。
菊香埋怨道:当时你要是下决心不赌,怎么会有今天?这是过的啥日子,人不人鬼不鬼的。
冯山想到了槐。一想到槐他心里就不是个味,本来槐该名正言顺地喊他爹的,现在却只能喊他舅。
冯山咬着牙就想,是人是鬼我再搏这一次,他知道自己壮志未酬。
半晌,菊香又说:你打算把她留在身边一辈子?
冯山没有说话,他不知道怎么打发文竹。当初他赢下文竹,因为文竹是杨六的一个筹码。他对她说过,给她自由,她却没有走,他就不知如何是好了。这些天下来,他看得出来,文竹是真心实意地照料他。以后的事情,他也不知会怎样,包括自己是死是活还是个未知数,他不能考虑那么长远。
正文 上部 横赌(25)
菊香又说:有她照顾你,我也就放心了。明天我就回去,看看那个“死鬼”。
冯山躲开菊香的目光。他想菊香毕竟是有家的女人,她还要照看她的男人,不管怎么说那男人还是她的丈夫。这么想过了,他心里就多了层失落的东西。
他冲菊香说:你回去吧,我没事。
菊香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就走了出去。外面文竹已剥完了兔子皮,正用菜刀剁着肉。她望着文竹一字一顿地说:你真的不走了?
文竹没有说话,也没有停止手上的动作。
菊香又说:你可想好了,他伤好后还会去赌。
文竹举起菜刀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但很快那把菜刀还是落下去了,她更快地剁了起来。
菊香还说:他要是不赌,就是百里千里挑一的好男人。
文竹这才说:我知道。
菊香再说:可他还要赌。
文竹抬起头望了眼菊香,两个女人的目光对视在一起,就那么长久地望着。菊香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她又说:你可想好喽,别后悔。
文竹一直望着菊香的背影消失在雪地里。
那天晚上,窗外刮着风,风很大,也很冷。
冯山躺在炕头上无声无息,文竹坐在炕角,身上搭着被子,灶膛里的火仍燃着。
文竹说:你到底要赌到啥时候?
冯山说:赢了杨六我就罢手。
文竹说:那好,这话是你说的,那我就等着你。
冯山又说:你别等着我,是赢是输还不一定呢。
文竹又说:这不用你管,等不等是我的事。
正文 上部 横赌(26)
冯山就不说什么了,两人都沉默下来。窗外是满耳的风声。
文竹还说:你知道我没地方可去,但我不想和一个赌徒生活一辈子。
冯山仍不说话,灶膛里的火有声有色地燃着。
文竹再说:那你就和杨六赌个输赢,是死是活我都等你,谁让我是你赢来的女人呢。
冯山这才说:我是个赌徒,不配找女人。说到这他又想到了菊香还有槐,眼睛在黑暗里潮湿了。
文竹不说话了,她在黑暗里静静地望着冯山躺着的地方。
十
一
冯山找到杨六的时候,杨六刚从女人的炕上爬起来。杨六身体轻飘飘地正站在院外的墙边冲雪地里撒尿。他远远就看见了走来的冯山,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没料到冯山这么快就恢复了元气。
上次冯山输掉了一条手臂,是他亲眼看见冯山用斧头把自己的手臂砍了下去,而且那条手臂被一只野狗叼走了。杨六那时就想,冯山这一次重创,没个一年半载的恢复不了元气。出乎他意料的是,冯山又奇迹般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他不知所措地盯着冯山一点点地向自己走近,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在杨六的心头。
一场你死我活的凶赌,不可避免地发生了。还是那间小屋,冯山和杨六又坐在了一起。冯山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他不可能把剩下那只手押上,如果他输了,虽能保住自己的一条命,但他却不能再赌了。冯山不想要这样的结局,他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冯山便把自己的性命押上了。如果他输了,他会在大西河凿开一个冰洞,然后跳进去。
杨六无奈地把所有家产和女人都押上了。杨六原想自己会过一个安稳的年,按照他的想法,冯山在年前是无论如何不会找上门的,可冯山就在年前找到了他。
正文 上部 横赌(27)
无路可退的杨六也只能殊死一搏了,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可他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早一天摆平冯山,他就会早一天安心,否则他将永无宁日。杨六只能横下一条心了,最后一赌,他要置冯山于死地,看见冯山跳进西大河的冰洞里。
两人在昏暗的油灯下,摆开了阵势。
文竹的心里从来没有这么忐忑不安过,自从冯山离开家门,她就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是好。她一会站在窗外,又一会站在门里。
冯山走了,还不知能不能平安地回来,冯山走时,她随着冯山走到了门外,她一直看着冯山走远,冯山走了一程回了一次头,她看见冯山冲她笑了一次,那一刻她差点哭出声来,一种很悲壮的情绪瞬间传遍了她的全身,她不错眼珠的一点点望见冯山走远了。
无路可去的文竹,把所有的希望都系在了冯山身上。当初父亲输给杨六,杨六又输给冯山的时候,她想到了死,唯有死才能解脱自己。当冯山完全把她赢下,还给她自由的时候,死的想法便慢慢地在她心里淡了下去。当冯山失去一条手臂时,她的心动了,心里那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望燃烧了起来,她相信冯山,相信他说的每一句话。文竹现在被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期盼折磨着。
两天过去了,三天过去了。冯山还没有回来。文竹跪在地上,拜了西方拜东方,她不知道冥冥的上苍哪路神仙能保佑冯山。文竹一双腿跪得麻木了,仍不想起来,站起来的滋味比跪着还难受,于是她就那么地久天长地跪着。跪完北方再跪南方。
五天过去了,七天过去了。
冯山依旧没有回来,文竹就依旧在地上跪着,她的双腿先是麻木,然后就失去了知觉。她跪得心甘情愿,死心塌地。
十天过去了。
冯山仍没有回来。
文竹的一双膝盖都流出了血,她相信总有一天她会等来冯山的。
窗外是呼啸的风,雪下了一场,又下了一场,四周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天地便混沌在一处了。
正文 上部 横赌(28)
文竹跪在地上,望着门外这混沌的一切,心里茫然得无边无际。第十五天的时候,那个时间差不多是中午,文竹在天地之间,先是看见了一个小黑点,那个黑点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她慢慢地站了起来,她终于看清,那人一只空袖筒正在空中飘舞,她在心里叫了一声:冯山。她一下子扶住门框,眼泪不可遏止地流了出来。
冯山终于走近了,冯山也望见了她,冯山咧了咧嘴,似乎想笑一下,却没有笑出来,他站在屋里仰着头说:我赢了,以后再也不会赌了。
说完便一头栽在炕上。
十
二
冯山赢了,他先是赢光了杨六所有的房子、地,当然还有女人。杨六就红了眼睛,把自己的命押上了,他要翻盘了,赢回自己的东西和女人。
当冯山颤抖着手在契约上写下字据时,他的心里“咕咚”响了一声,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的目的达到了。父亲的仇报了,父亲的脸面他找回来了。
杨六的结局有些令冯山感到遗憾,他没能看到杨六走进西大河。杨六还没离开赌桌,便口吐鲜血倒地身亡了。
冯山昏睡了五天五夜后,他起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很隆重地为母亲迁坟。吹鼓手们排着长队,吹吹打打地把母亲的尸骨送到冯家的祖坟里,和冯山的父亲合葬在一处。冯山披麻戴孝走在送葬队伍的前面,母亲第一次下葬的时候,那时他还小,那时他没有权利为母亲送葬,杨家吹吹打打地把母亲葬进了杨家的坟地。从那一刻,他的心里便压下了一个沉重的碑。此时,那座沉重的碑终于被他搬走了。他抬着母亲的尸骨,向自家的坟地走去。他一边走一边冲着风雪喊:娘,咱们回家了。
他又喊:娘,这么多年,儿知道你想家呀。
他还喊:娘,今天咱们回家了,回家了……
冯山一边喊一边流泪。
风雪中鼓乐班子奏的是《得胜令》。
安葬完母亲没多久,冯山便和文竹走了。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不久之后,菊香和槐回到了这里,他们回来就不想再走了。菊香和槐都穿着丧服,菊香的痨病男人终于去了。
当菊香牵着槐的手走进冯山两间小屋的时候,这里早已是人去屋空了,留下了冷灶冷炕。
正文 上部 横赌(29)
槐摇着母亲的手带着哭腔说:他走了。
菊香喃喃着:他们走了。
槐说:他们会回来么?
菊香滚下了两行泪,不置可否地摇摇头。
槐咬着牙说:我要杀了他。
菊香吃惊地望着槐,槐的一张小脸憋得通红。
槐又说:我早晚要杀了他。
“啪”菊香打了槐一个耳光,然后俯下身一把抱住槐,“哇”的一声哭了,一边哭一边说:不许你胡说。她在槐的眼神里看到了那种她所熟悉的疯狂。当年冯山就是这么咬着牙冲杨家人说这种话的。她不想也不能让槐再走上冯山那条路。
菊香摇晃着槐弱小的身子,一边哭一边说:不许你胡说。
槐咬破了嘴唇,一缕鲜血流了出来,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菊香就号啕大哭起来。
几年以后,这一带的赌风渐渐消失了,偶尔有一些小打小闹的赌,已经不成气候了。赌风平息了,却闹起来胡子。
很快,一支胡子队伍成了气候。一只失去左臂的人,是这只胡子队伍的头,被人称作“独臂大侠”,杀富济贫,深得人们爱戴。
又是几年之后,一个叫槐的人,也领了一班人马,占据了一个山头,这伙人专找独臂大侠的麻烦。
两伙人在山上山下打得不可开交。
人们还知道“独臂大侠”有个漂亮的压寨夫人,会双手使枪,杀人不眨眼。
这又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正文 中部 细菌(1)
细菌(中部)
一
冯山伏击日本人的车队,没想到会碰见槐。槐是驻扎在二龙山镇日本守军宪兵队的队长,冯山早就知道,但他没想到的是,会在日本人途经大金沟的山路上和槐迎头相撞。
冯山带着自己的弟兄在大金沟的山路上已经埋伏两天一夜了,天空是阴的,有风,是北风,硬硬的,像刀子,风里裹挟着雪粒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埋伏的时候,起初他们的手脚被冰得猫咬狗啃似的疼,后来就麻木了,寒冷顺着他们周身每根汗毛的孔隙丝丝缕缕地钻进他们的五脏六腑,每个人就像冰一样了。
这次伏击日本人的车队是得到了二龙山镇线人的通报,所谓的线人就是冯山一伙的弟兄,日本人来到二龙山没多久,这个弟兄就专给日本宪兵队去做饭了。弟兄潜在日本人的兵营里,许多大事小情他都知道,比如吃饭的人多了或者少了,依照这样的变化,就能推算出日本人的行踪。线人弟兄也不声张什么,把打听到的消息,写成一个小纸条放到二龙山镇口那棵老槐树的树洞里。冯山也差人三天两头地往二龙山镇里跑,一是打探日本人的消息,再就是取回线人的情报。
这次伏击日本人就是线人孔二狗传出的纸条,纸条上写道:两天内日本人要途经大金沟,他们这次运送的东西是“干货”。
搞日本人已经是冯山这伙弟兄们最大的营生了。日本人一来,驻扎在山上各绺子弟兄们的确没什么营生了,开镖局的或者是一些大户人家,走的走逃的逃,只剩下日本人了。以前不论是镖局还是大户总会有些项目要走动,途经二龙山时,有的主动留下一些买路钱,就是不主动的,冯山差上几个弟兄拦路放上几枪,或吆喝几声,也会让那些大户或押镖的队伍留下些“干货”。冯山这人不贪,他教导跟自己干的这些弟兄们也不要贪,够吃够喝,图个温饱就行。在二龙山的山下他们还开垦了一块荒地,每到春天下种的时候,冯山带着弟兄们去到那片荒地上耕种,秋天收获,把一担担粮食运到山上,一冬的吃食就算是解决了。冬天的时候,还可以去狩猎,和冯山干上这行的人大都是猎户出身,他们手里有枪,是火枪,枪法很准,不论飞的或跑的猎物,只要出现在火枪的射程内,十有八九都不会逃脱,冯山一伙人生活在一种自给自足的状态之中。
正文 中部 细菌(2)
自从日本人来了之后,一切都被打破了,日本人不仅封山还封屯,原来二龙山周围是一片活水,这一封一限,变成了死水一潭了。弟兄们都在仇恨日本人,他们把日本人当成了头号死敌,既然日本人不让他们好好地活,他们也不想让日本人消停,他们要吃日本人的大户,他们也只能吃日本人了。冯山派人打听过,关外这一带已经是日本人的天下了,关内有几个地方正和日本人打着,看来也坚持不了多久了。
冯山就经常劫持日本人的运输队,经常能搞到一些粮食或者军火。军火装备给了自己的弟兄,这些日本造的家伙比火枪好用多了,射出去的是子弹而不是枪砂,子弹的声音撕破空气发出悠悠的声音,听起来就让人感到兴奋。弄来的一些粮食和日本人生产的罐头自然成为了一伙人的伙食,冯山把日本人当成了衣食父母,经常下山去搞日本人。
日本人也进山剿过他们,二龙山地势险要,只有两条通道,一是二龙山的龙背,还有一条龙腿可以通行,其余的地方都是悬崖峭壁,当初冯山戒了赌上山当绺子,就是看好了二龙山的地势。
日本人进山清剿时,冯山一点也不担心,他让人把龙背和龙腿这两条道收好了,都躲在暗处,有的在树上,有的在巨石后头,有的甚至躲在山洞里。龙背和龙腿路很窄,只能并行两三个人,日本人上来时也就是三两个人,便成了活靶子,比打那些飞禽走兽好打多了,一枪一个,有时一枪打个串葫芦,甚至一枪两三个都不止。日本人剿了几次山,扔下几十具尸体就回去了,再也不提清山这个茬了,他们开始封山,要饿死困死他们这伙人。于是搞日本人、打破日本人的封锁便成了冯山这伙人的当务之急。
日本人一个运输队途经大金沟是线人孔二狗传出来的,每次孔二狗传出来的消息都千真万确,相信这次也不会有错,冯山和弟兄们在大金沟的山凹里埋伏着,忍饥挨冻就是为了搞到日本人的“干货”。有了“干货”,他们这伙人就可以过冬了。
时间一点点消失,冬天的太阳虚弱无力,似有似无地在云后时隐时现,地上的白毛风飕飕地刮着。
正文 中部 细菌(3)
孔大狗爬到冯山近前,冯山已经看不清孔大狗的眉眼了,他的眉毛和胡子上已经被霜挂满了,包括狗皮帽子的两只护耳。冯山想笑,嘴一动感觉到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便只咧咧嘴。孔大狗是孔二狗的哥哥,哥俩都是第一批起绺子时跟冯山上山的弟兄。后来孔大狗的爹去世了,家里就剩下一个老娘,冯山就让孔二狗下山回镇上去照顾老娘了。孔二狗人是下了山,但心仍在山上,日本人一来,他就充当起了线人这个角色。
爬到冯山身边的孔大狗含混不清地说:大哥,日本人这帮犊子怕是来不了了,我看咱们还是回吧。
冯山仰起头看了眼苍凉的冬日,又把头转向一群趴冰卧雪的弟兄们才说:二狗的消息从来没差过,都等了两天了,再等等,要不这冻就白挨了。
话还没说完,孔大狗就叫了一声:大哥,你看。
他们就看到了日本人的车队,领头的是日本人的摩托车,有三辆,挎斗里坐着日本兵,枪架在挎斗外,后面还有两辆日本军车,车上蒙着军布,看不清里面装的是什么。日本人一出现,弟兄们就兴奋起来,他们有的躲在树后,有的钻进了雪壳子里,此时都亮出了怀里抱着的家伙,这些枪都是以前从日本人那里搞来的家伙,有机枪也有三八大盖。他们受冷挨冻就是等着这一刻的出现,他们不能不兴奋。日本人他们见得多了,一点也不慌张,寒冷被兴奋取代了,不用冯山吩咐,他们各自抢占了有利地势,就等冯山的枪一响,他们就下手了。
日本人的摩托车和卡车行驶在雪路上一点也不快,甚至有些气喘吁吁的样子。好不容易等到进入了射程之内,冯山从雪壳子里站了起来,他左臂的空袖筒随风飘荡,他的右手一枪,枪响过后,驾驶第一辆摩托车的日本兵便一头栽了下来。
接着就枪声大作了,这种伏击让日本人始料不及,但还是仓促应战,有十几个日本兵从帆布车里钻出来疯狂地向冯山这边射击。冯山手下这伙三十几个弟兄,个个都是神枪手,手里的家伙都不软,只几个回合,日本人手里的家伙就哑了火。冯山把枪别在腰上,他挥了一下手,弟兄们便嗷叫着冲了上去。
正文 中部 细菌(4)
冯山登上车时就有些发怔,车上只有两个硕大的橡胶皮桶,不知里面装的是什么“干货”。孔大狗等弟兄也爬到了车上,他哆嗦着声音说:大哥,车上没有干货。
冯山说:把这东西抬上。
几个人不由分说,把两个橡胶桶就弄到车下,四个人抬着桶就要走。冯山想围着车再查看一番,不料,又有两辆车驶了过来。有人叫了一声:大哥,又来两个。
当他们四散着准备迎击的时候已经晚了,那两辆车上跳下了足有几十人,有日本人也有宪兵,他们很快地就围了上来。看来后面这两辆车是保护前面日本人车上的东西的,不知什么原因几辆车拉开了距离。
也就是在这时,冯山看到了槐的身影,他对槐太熟悉了,虽然他没和槐照过几次面,但只要槐一出现,他立马能从空气中嗅到槐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