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山只愣了一下神,两伙人便接上了火,匆忙之中,冯山看见几个弟兄倒下了。冯山知道此处不能恋战。他冲弟兄们喝了一声:撩干子!这是绺子的行话,就是撤的意思。
弟兄们就往后山撤去,又有几个人倒下了,日本人和宪兵也不停地有人倒下去。冯山一边掩护抬橡胶桶的弟兄们,一边在日本追兵中寻找槐的身影。他跑到一棵树后,挥手打了一枪,一个日本人倒下了,他还没把头缩回来,一发子弹飞过来,他的狗皮帽子便被打飞了,一股寒气兜头砸过来。他顺眼看去,槐正举着冒烟的枪立在雪壳子后面。
孔大狗看见了,大叫一声:大哥,我要杀了这个兔崽子。
孔大狗冲过来,只是一瞬,槐便隐去了。
后面是鬼子不舍不弃的追逐,子弹漫天飞着。鬼子和宪兵呈扇面冲了过来,冯山有些发怔,他截过鬼子有好多次了,从来没有见过日本人这样的阵势。以前不论是军火还是粮食,日本人最多也就是有一个班左右的兵力保护,丢了也就丢了,从没见过日本人这么舍身忘死地追赶过。今天就是为了两个橡胶皮桶,这是怎么了?
日本人越来越近,冯山就大喊着:撩,快点撩。
正文 中部 细菌(5)
他们只要冲上山坡,再过一个沟,就可以踏上二龙山的脊背了,只要踏上二龙山那就是他们的地盘了,那里有弟兄们接应。
日本人和宪兵就像一块橡皮糖,甩不掉,摆不脱,在后面紧追不舍,日本人甚至还打开了炮,把他们撤退的路线封住了,有几个跑在前面的弟兄,被炸弹击中了,血红红地染在了雪地上。
就在这时,从对面山坡上杀下来一队人马,他们迎头搞了追过来的日本人一家伙,日本人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弄蒙了,调转火力向另一伙人杀去。
冯山这才带着弟兄们爬上了二龙山的龙背。冯山安全了,回望的时候,才发现是肖大队长的人马和日本人接上了火。他不知道肖大队长的人马为何会在这出现,他来不及多想什么,让人抬着两个橡胶桶向山上走去。
冯山自从拉杆子到二龙山以来,受到了最严重的一次重创,他数了数,有十几个弟兄没有回来。面对着不知道装着什么东西的橡胶桶他有些愣神。冯山不是怕死之人,可兄弟们再也回不来了,冯山心里不知道是什么味道了。如果没有冯山最后一赌,他也不会来到二龙山。
二
冯山最后一赌,杨六输了。杨六挣开了手,纸牌纷纷扬扬地落在了地上。杨六接着抬起了脸,冯山看到杨六的一张脸寡白,眼里充满了血丝。冯山还看到杨六眼里死亡的气息。当初他输给杨六一只胳膊时,也许自己的眼神和杨六的也相差无几。
认赌服输,这是道上人的规矩,杨六就是杨六,杨六撑起身子说了一句:冯山你赢了,房子和地,还有女人,都是你的了。说完他摇了两摇,晃了两晃,突然口喷鲜血,一头栽在了炕上。
冯山望着气绝命断的杨六,摇晃了一下,他还是手扶着墙走出屋门。此时,太阳西斜,把西天染得红彤彤一片。他盯着西天,父亲就是在这样的季节和时辰怀抱石头走进大西河的。虽然杨六倒在了炕上,但他仿佛看见了杨六用一条绳子,一头系在脖子上,一头系在石头上,然后怀抱石头一步步向大西河走去,嘴里还哼着二人转的曲调。父亲就是这么去的。
他摇摇头,幻觉消失了,他回头看了一眼杨六的房子,再次转过头时,他冲着红彤彤的西天大笑两声,冲着茫茫雪野喊:爹,娘,冯山赢了,终于赢了。他抹了一把脸,那里早已湿湿凉凉了一片。
正文 中部 细菌(6)
他向家的方向走去,北风吹起他的空袖筒一飘一荡的,他的样子很潇洒也很随意。北风吹起地面上的浮雪,打着旋,白蛇似的东奔西突着。他想到了文竹,想到了菊香还有槐,心里就暖了一下,又暖了一下。
当他出现在家门前时,他第一眼看见了文竹,文竹正跪在自家门前像一面旗似的冲他迎风招展着。他笑了一下,肉就僵在脸上,到了近前,他看见了文竹满脸的泪水以及流着血的膝盖,血浸透棉裤流到了外面。他知道在这半个月的时间里,文竹在家一直为他跪天跪地,求神告佛愿他早日赢了杨六平平安安地回来。他冲文竹又笑一笑道:我赢了,再也不赌了。文竹听了他的话,摇晃了一下,几乎要跌倒,他把文竹抱在了怀里。文竹用手死命地把他抱住,头扎在他怀里,“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他僵着身子站在那里,竟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文竹挺起胸,张开嘴狠狠地咬了一口冯山,冯山叫了一声,文竹低声说:你这个冤家。他用一只手臂抱着文竹走进了屋里。他把文竹横放在炕上,火炕已烧得滚热,一股热浪汹涌着扑了过来。
他用牙用手撕扯着文竹的衣服,文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他把文竹脱光了,又去脱自己的衣服,然后就像恶狼似的扑在文竹的身上,文竹这时才把眼睛合上,嘴里叨咕一句:你这个冤家呀。
文竹在那一夜,完完全全地成为了冯山的女人。后来文竹用滚烫的身子把冯山拥住了,铁嘴钢牙地说:我是你的女人了,以后你要对我好。冯山睁大眼睛,没有说话,看了文竹一眼,一翻身又把文竹压在了身下,文竹就湿着声音说:冤家呀—
此时,屋外的雪地上菊香牵着槐的手正立在冯山的窗前,她听见了冯山和文竹的谈话,她转过身牵着槐的手,向家的方向走去。槐扬起脸看到了母亲脸上的泪。槐说:娘,他为啥不娶你?
菊香蹲下身子把槐搂在怀里,突然大哭起来。
槐望着天上的星星,冬天的天空干冷脆裂,星星的光芒也干干冷冷。槐的声音就冷着说:娘,他对不起你,我要杀了他。
菊香听了这话,突然止住哭,挥手打了槐一巴掌,狠着声音说:大人的事和你没关系,你别管。然后拉起槐的手风也似的往回家的路上走,槐趔趄着身子跟着母亲的拖拽。
正文 中部 细菌(7)
菊香这么多年的心也就死了,二十多年前父亲把她许配给冯山,因为冯山的赌,最后她无奈嫁给患了痨病的男人。可她心里装的依然是冯山,甚至他们有了槐。然而冯山的赌仍没有休止,她只能在心里一遍遍为冯山祈祷,在无望的日子里煎熬着自己。后来冯山从杨六那里赢回了文竹,先是活赌,最后又变成了死赌。文竹永远是冯山的了,可她在冯山的眼里没有看到他对文竹一星半点的欲意。她似乎满足,又似乎失落。她从内心里希望冯山有个美好幸福的结局,像正常人一样,不再赌了,有个家,过正常人的日子,但似乎又不希望和冯山过日子的人是文竹。难道是自己?如果自己能接受冯山的赌徒身份,也许她也不会嫁给那个痨病鬼丈夫。在半个月前,冯山和杨六在赌场昏天黑地拼杀的时候,痨病鬼丈夫也倒完了最后一口气,扔下一堆不甘心,撒手而去。丈夫死了,冯山成为她生命中唯一的牵挂。就在这时,文竹却走进了冯山,日子就是另外一种样子了。
那天晚上,菊香把自己埋在被子里压抑着哭了好久。突然她被槐叫醒了,槐说:娘,你别哭了,我要杀了他。
菊香把头从被子里探出来,看到槐光着上半身坐在炕上,冷着一张小脸。菊香挥手打了槐一巴掌说:大人的事你别管。槐梗着脖子说:我一定杀了他。菊香就骇住了。
冯山赢了,他把母亲的尸骨很隆重地从杨家的坟地迁到了自家坟地。父亲把母亲输给杨家时他还小。母亲烈性把自己吊死了,杨家依然把母亲葬在了杨家的坟地。现在他终于从杨六手里把母亲赢了回来,也赢回了冯家的尊严。办完这一切时,他真的想好好过日子了,和文竹一起过普通人的日子。虽然,他赢光了杨家的房子和地,可他对那些东西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做完这一切时,他也想到了菊香,一想到菊香他心里就杂七杂八的乱。后来他就不想了,他想过日子。日子还没过出个眉目,日本人就来了。
日本人不仅封山还封屯,杀了很多人,有几个烈性的猎户,怀端着火枪和日本人拼了,日本人一挥手就把这些反抗的人撂倒了。
一天夜里,冯山从外面回来,他咬着牙,抖着声音说:我要上山了,日子没法过了。
文竹看着冯山,这些天他早出晚归的似乎在酝酿一件大事,就像他当年去赌一样。文竹听了冯山的话,就那么不错眼珠地望着他。
冯山说:你可以像以前一样过日子,我不拖累你。
文竹冷静地说:你去哪,我就跟到哪,别忘了,我是你的女人。
又一个风高夜黑的夜晚,冯山带着文竹绕过日本人的封锁线一头扎进了二龙山。
后来又有许多人投奔了冯山,有猎户也有农民,他们用自己的血性抗击着日本人。
正文 中部 细菌(8)
三
这次伏击日本人,弟兄们肩扛手抬地弄回两只橡胶桶,那桶很严实,似乎已经长在了一起。
回到山上的冯山,看到文竹,他却一点也不高兴。文竹带着人在二龙山的脊背上接应了他们,文竹已经不是以前让人当赌资的文竹了。那会儿的文竹就是一个弱女子,任人输任人赢,她只能以命扞卫自己的尊严。现在的文竹身份是二龙山的压寨夫人,身穿狐狸皮袄,扎牛皮腰带,她的肋下左右两侧插着两把二十响盒子枪。山上几年的生活,历练得文竹左右手同时开枪,弹无虚发。冯山带着弟兄们下山去弄日本人的“干货”,都是文竹带着一些人去接应。每次看到文竹,冯山不管多苦多累,他总是在心底有种莫名的兴奋和冲动,所有的疲劳和不快都转瞬烟消云散了。这次却不同,他看到文竹只咧嘴笑一笑。文竹看一眼那两只橡胶桶,知道这次冯山算是空手而归了。文竹就淡然着安慰道:回来就好,干咱们这行的,没有不失手的。
冯山就木木呆呆地望着摆在眼前的那两只橡胶桶,一干弟兄们围着橡胶桶驴拉磨似的转着圈子,有人就说:大哥,这东西这么沉,莫不是黄金吧?
孔大狗就踢了那人一脚道:没见识的东西,你见过金子用桶装哇?
那弟兄就说:那你说是啥?
孔大狗就蹲在橡胶桶前用牙咬,用拳头去砸那只橡胶桶。一干人等就看戏法似的研究着那两只圆嘟嘟的桶。
冯山蹲在一旁也在望着那两只桶发怔,他不是在想那两只桶,而是想着自己被打中的那一枪,如果槐的枪口再低一点,击中的就不是他的狗皮帽子了。他还记得槐盯着他的那双因没有击中他而遗憾的眼神,如果孔大狗不没命似的扑过来,槐也许还会再一次开枪。他的枪口还冒着蓝烟,是孔大狗让槐失去了第二次击发的机会。
想到了槐,他想到了菊香。自从他带着文竹上了二龙山,十六岁的槐也加入了另一伙绺子,那时菊香曾哭天抢地劝过槐,不让他上山去当土匪。槐却走得义无反顾,只回头冲母亲说了句:娘,等我杀了冯山,我就下山给你养老送终。
正文 中部 细菌(9)
菊香“扑通”一声跪下了,冲着苍天喊:老天爷呀,俺上辈子作什么孽了。
去了南山当了土匪的槐,最大的乐事就是找冯山的麻烦,他经常带几个小土匪来骚扰二龙山上的冯山。冯山那会儿没把槐当回事,觉得就是个孩子闹点小别扭。槐毕竟流着自己的骨血。这是菊香给他留下的后,也是留下的一份希望。
那时,面对槐一次次的骚扰,冯山经常设下套让槐来钻,然后自己带着人轻而易举地把槐抓获,再把他放了。冯山觉得这一次次接近游戏的捉弄,是在教槐一种生存的本领。
每次他把槐抓住,槐都铁齿钢牙地说:冯山你杀了我吧。
冯山不杀槐,他怎么能杀槐哪?槐是他和菊香留下的爱情见证,槐是他的未来。他背着手绕着被捆绑起来的槐一圈圈地走,眼睛一直留恋地盯着槐,他在想:槐这小子是像自己还是像菊香。
槐咬着牙说:冯山,你不杀我可以,那我就杀了你。
冯山这时就笑一笑说:我不会杀你,一会儿就放了你,你别再回南山了,去山下找你妈吧,你妈不希望你当土匪。
槐啐了一口冯山,连血带唾沫吐了冯山一身一脸,冯山嗅到了一股血腥气。
冯山就叹口气,他挥了一下手,孔大狗就走过来。
冯山头也不回地说:放了他,把他送下山。
孔大狗知道冯山和槐的关系,叹了口气推推搡搡地把槐往山下推去,槐一路走还一路骂:冯山,老子迟早要杀了你。
冯山背过身去,他狠狠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
如果日本人不来,这种游戏还将会继续下去,结果来了日本人,那一年槐已经二十一岁了。那时的槐在南山那伙绺子中已经很有威望了,甚至说一不二。南山那伙绺子的老大叫金葫芦,当然这是外号。当绺子的老大经常会得到些不义之财,他把这些不义之财换成金条或银元,然后装在葫芦里,昼夜地挂在身上,听着那些硬通货发出互相撞击的声响,他满足而又安稳,因此就有了这样的绰号。贪财的人都怕死,金葫芦也不例外,每次打打杀杀的活都指派槐带着人去干了,一来二去的,槐就很有威信。
正文 中部 细菌(10)
日本人一进驻二龙山就开始组建宪兵队,到处招兵买马。一个翻译带着一个日本少佐来南山谈判,他们就找到了槐,槐当着金葫芦的面没有表态。金葫芦头就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说:俺不去,去了也没啥好处。然后又冲翻译问:一个月能给我多少?翻译看了眼少佐,就冲金葫芦笑了笑。
金葫芦就挥挥手说:你们少扯,不给房子不给地,谁为日本人卖命?
日本人和翻译下山时,是槐把他们送下山的,翻译拖着槐的衣角说:你来吧,给你个宪兵队长干。
槐又问:有枪么?
翻译说:给日本皇军干事,怎么会没枪呢?
槐点点头说:那你冲日本人说,三天后我就下山。
槐果然说到做到,第二天夜里,槐带着一个自己的亲信,摸到金葫芦屋里,几刀就把金葫芦和他的压寨夫人捅死了。然后举着火把投奔了二龙山镇上的日本人。
日本人也果然说到做到,把伪宪兵队长这职务给了槐。槐穿着日本人发的衣服,腰里别了把锃亮的三八盒子回了一次家,菊香一见槐就傻了似的立在那里。
槐拍了一把腰上的枪说:娘,我现在有枪了,二十响的。
菊香颤颤抖抖地说:你给日本人干事会遭报应的。
槐笑一笑道:日本人给了我枪,给了我人,我就能杀死冯山了。
菊香摇了摇晃了晃,差一点跌倒,槐把母亲扶到屋里又说了句:娘,等我杀了冯山,就回来孝敬你过日子。
槐说完给娘留下两块银元就一蹿一蹿地走了。
那一晚,菊香把自己吊死在自家屋梁上。
槐很隆重地为母亲出了殡,他跪在娘的坟前,含着眼泪道:娘,你是被冯山害死的,儿要为你报仇。说完他抹了把泪,头也不回地回了宪兵队。槐固执地认为,娘是冯山害死的。如果没有冯山,他就不会去南山当土匪,更不会给日本人干。槐已经钻进了牛角尖里,走不出来了。自从冯山娶了文竹,他就更不能自拔了。
正文 中部 细菌(11)
冯山冲着那两个橡胶桶发呆时,就有弟兄领着肖大队长来了。弟兄离很远就喊:大哥,肖大队长来了。
冯山醒过神来,迎着肖大队长拱了拱手道:肖大队长,谢谢这次解围,日后兄弟一定报答。
这次伏击日本人如果没有肖大队长带人从半路里杀将出来,他们能否脱身还真不得而知。
肖大队长他见过几次,日本人来到二龙山镇驻扎以后,肖大队长带着人曾上山见过他,希望他带着人马投奔肖大队长的抗联队伍。那次肖大队长宣讲了抗联的宗旨和义务,肖大队长很有口才,讲起话来有理有据的。最后冯山打断肖大队长的话说:你们抗联是抗日的,我冯山也不会和日本人穿一条裤子,跟你们走和在二龙山上,其实都一样。
肖大队长就不说什么了,用力地拍一拍冯山的肩膀道:那希望以后我们能成为朋友!
冯山也笑了。
从那以后,肖大队长偶尔也会到山上来坐一坐,每次来也不说什么,就是坐一坐,说一说家常话,然后就走了。
这次伏击日本人,弄日本人“干货”,被肖大队长救了,冯山从心底里感谢肖大队长。他冲孔大狗道:大狗,杀羊炖肉,招待肖大队长。
孔大狗应一声就去了。
肖大队长像没听见冯山的话一样,他蹲在那两只橡胶桶前,里里外外地研究着那两只桶。半晌又是半晌,肖大队长抬起头冲冯山说:冯山兄弟,你知道这桶里装的是什么吗?
冯山摇摇头。
肖大队长把冯山拉到山洞里,见四周无人,压低声音道:这是日本人的细菌。
冯山吸了口气问:细菌,什么意思?
肖大队长这次的任务就是抢取日本人的细菌,抗联得到了可靠的消息,日本731部队研制出了一种新型细菌,日本人要把这细菌投放到关内战场上去做实验。如果日本人把这两桶细菌投放到关内的战场,后果将不堪设想,一种无药可治的疾病将迅速蔓延整个中国,抗日的燎火将不燃而熄。
正文 中部 细菌(12)
肖大队长带人马赶到时,冯山已先他一步伏击了日本人,并且把两只橡胶桶抢夺了过来。面对着日本人穷追不舍的追击,肖大队长指挥人马及时相援,才让冯山一伙人平安地撤出。
冯山在这之前从来没有听到过细菌,更不了解细菌的危害,经肖大队长这么一讲,冯山倒吸了一口气,他定定地望着肖大队长。
肖大队长就说:这两桶细菌是日本人苦心经营的成果,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冯山站了起来,为了伏击这两只橡胶桶,已经有十几个弟兄再也回不到二龙山上来了。二龙山是冯山和弟兄们的家,他不会躲避,也不可能躲避,就是他想躲避,弟兄们也不会答应。此时,他看着那两只盛满细菌的橡胶桶,仿佛看见了日本人一只只喷着火舌的枪管。
他大叫了一声:大狗,把这两桶东西一把火烧了。
孔大狗得到了命令,便带着弟兄们去抱干柴去了。
肖大队长护住两个桶说:冯山兄弟,这烧不得呀,细菌会让二龙山毁于一旦。
冯山恨不能一口气把两只桶吞到肚子里才解气,变音变调地说:肖大队长,这不行,那不行的,你说咋弄?
肖大队长深思熟虑地说:只能深埋。
冯山在山上转了一圈,也没找到深埋这两只桶的去处,最后他找到一座山洞,他便让人把两只橡胶桶抬进了山洞,洞口又用石头砌上。
肖大队长看着冯山指挥自己的手下做完这一切,才拍拍手说:冯山兄弟,日本人不会就这么算了。
冯山梗着脖子说:算不算又能怎样,我们二龙山的弟兄们不怕日本人。
日本人刚来时,先是派人和冯山谈判,让其下山服顺日本人。那个日本少佐和翻译官被冯山骂得狗血喷头回到了二龙山镇。日本人见软的不行,就来硬的,派部队攻打二龙山,进出二龙山的路只有两条,一条龙脊,一条龙腿,当初冯山选择二龙山就是看到了这里的地势,如果把龙腿和龙脊这两条道守住了,日本人再有本事也很难踏进二龙山。
日本人又是打炮,又是放枪的,折腾了好久,才派人打冲锋,结果便可想而知了,日本人在二龙山的山路上丢下了几十具尸体,哭爹喊娘地撤了。从那以后日本人再也没打过二龙山的主意。
正文 中部 细菌(13)
四
驻扎在二龙山镇最高日本部队长官竹内大佐的天塌了。
奉关东军司令部指派,押运细菌,不料细菌却被二龙山上一伙人给劫了。长官在电话里已经劈头盖脸地把他骂得体无完肤,并命令他一周内夺回细菌,否则就地制裁。在这之前,负责押运细菌的本田少佐已经在他面前剖腹自尽了。死了一个少佐并没有平息细菌丢失的罪过,关东军司令部的长官让他七日内夺回细菌,他知道如果夺不回细菌,他将和本田少佐一样,拔刀自裁。
天塌下来的竹内大佐如困兽一样在指挥部里团团乱转,他转来转去,就想到了槐,此时,他觉得只有槐才能帮他。对付中国人还得用中国人。
竹内大佐马上差人把槐叫到了自己办公室。槐自从归顺了日本人,一直不卑不亢,他并不想为日本人卖什么命,他要借日本人的刀杀了冯山。这就是他的目的,他知道凭自己的力气是无论如何杀不了冯山的。杀死冯山一切都缘于文竹。儿时,他就知道娘对冯山好,母亲每次为冯山做这做那,他都在场,他知道母亲深爱着冯山。结果,冯山没有娶母亲,却娶了毫不相干的文竹。冯山娶文竹那天,娘躲在被子里哭了好久。他不知如何帮助母亲,母亲的哭声就像刀子似的在割他的心,他千遍万遍地说:我要杀了冯山。这是他在内心里对母亲发的誓,也是给自己立下的誓言。他在等待机会,他十六岁就投奔了南山那伙绺子,为的就是寻找机会替母亲报仇。结果他没寻到机会,日本人来了。二龙山上的冯山的强大,让他望洋兴叹,日本人一来,让他看到了希望,于是他义无反顾地投奔了日本人。他就是要借日本人的势杀了冯山。
结果他在投奔日本人不久,母亲却寻死在了家中。槐又把母亲的死归结为冯山的缘故,如果没有冯山,自己就不会投奔日本人,不投奔日本人母亲就不会死,槐固执地这么认为。
竹内大佐望着冷静的槐说:你要把那两只橡胶桶给我找回来,七天,只有七天。
竹内大佐的话就像一声惊雷在槐的脑子里划过。押运那两只桶时,他并不知道那桶里装的是什么,他为日本人这种兴师动众感到百思不解。冯山伏击了车队,并抢走了那两只桶,他和冯山打了个照面。他太想杀了冯山了,如果当时他再心平气和一些,那一枪一定会要了冯山的命,正因为他心里那份不平静,枪口稍稍高了那么一点,只射中了冯山的帽子。他此时正为那一枪懊悔不已。
正文 中部 细菌(14)
他并不关心日本人那两只什么桶,他只想要了冯山的命。
竹内大佐又说:只要你能夺回那两只桶,二龙山镇上的部队由你调遣。
槐听了竹内大佐的话,冲竹内笑了笑,他盼的就是竹内这句话。他要自由一回,只有自由他才能要了冯山的命。
竹内又说:七天,你只有七天时间。
最后这句话,槐似乎没有听见,他脑子里被一种膨胀的欲望塞得满满的,他有一种头重脚轻的感觉。
他离开竹内大佐的房间,回到了宪兵队。他站在宪兵队的院子里,望了眼天空,叫了一声,又叫了一声,弟兄们不知自己的队长中什么邪了,惊讶地望着他。
槐就说:老子要干件大事。
他回到屋内,把宪兵的衣服脱了,换上了狗皮帽子羊皮袄,众弟兄不知队长这是要干什么,都围过来。
槐就打着响鼻说:老子要上一趟二龙山。
弟兄们就惊呆了,大眼瞪小眼地望着槐。
弟兄们都知道槐和冯山的过节,在南山那会他们就知道。此时,槐说要上二龙山去找冯山,所有人都惊愕地张大了嘴巴。
槐就是槐,他决定的事,没人能拦得住他。当槐走出院子,又走出镇子,踏上了通往二龙山的那条路时,所有人都认为槐疯了。
五
槐是一个人上的二龙山,他一上山便被冯山的人五花大绑给捆上了,然后推推搡搡地被带到了冯山面前。
冯山和文竹正坐在一棵树下打鸟玩,有很多鸟落在树上,文竹用双枪冲树上的鸟左右开弓,枪一响,一群鸟飞走了,文竹左右开弓就射下两只,冯山只有一只手臂,他只能一手持枪,因和杨六横赌而失去的手臂此时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袖管在风中飘舞着。那群呆头呆脑的鸟似乎没有记性,被枪声惊走了,转了一圈就又回来了,惊诧地又落回到原来的枝头上,冯山抬手就是一枪,被串了糖葫芦的两只鸟就落到地上。冯山吹吹枪口,文竹就欣赏地望着冯山,此时的独臂冯山在文竹的眼里就是一道奇异的风景。
就在这时,槐被孔大狗等人推搡到冯山和文竹面前。孔大狗就说:大哥,这条狗要见你。二龙山上的人,一律把替日本人干事的伪宪兵称为狗。
正文 中部 细菌(15)
冯山看到槐的一刹那,眼皮就跳了跳,他呼吸急促。
伏击时,他们曾有过一次正面接触,那只是短暂的一瞬,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帽子便被槐射掉了。此时,他的头上仍感到凉风四起。
槐望了眼冯山,他自然也看到了文竹,文竹只看了槐一眼,便把枪插在腰间,走回那间木头小屋里去了,留下冯山和槐对视。
槐说:姓冯的,我今天上山是要和你赌一次。
冯山现在已经冷静下来了,他冲孔大狗说:给他松绑。
孔大狗就睁大眼睛说:大哥,他这条狗上次差点要了你的命,他该杀。
松绑。冯山厉声又说了句。
孔大狗等兄弟不情愿地松开了槐。
槐活动活动四肢,仰着脸,把鼻孔冲着天说:姓冯的,看你还是条汉子,你输给过杨六一条手臂,最后赢了杨六,让他暴死,这我都知道。今天我也要和你赌一次。
冯山望着眼前的槐,他就想到了菊香,他和菊香从小就被父母指腹为婚,如果自己不赌,菊香一定会成为他的女人,也许菊香就不会死,儿子自然也会是槐,他就不会拉着一拨人马上了二龙山,如果是那样,他们一家三口人会干什么呢?冯山无法想象,他一想起上吊自尽的菊香,心里就撕裂般地痛一下。菊香嫁给了痨病鬼丈夫,可她却忘不下冯山,就是在这忘不掉的情感中,他们有了槐。槐小的时候,菊香一直让槐叫冯山舅。后来冯山娶了文竹,槐便再也不叫舅了,每次见到他就像见到了仇人似的。冯山曾和菊香说过槐,菊香望着冯山一脸无奈地说:槐是个冤家呀。冯山也曾和菊香商量过,告诉槐事情的真相。菊香的眼泪就下来了,最后菊香咬着嘴唇说:这个冤家现在咱们说什么他都不会相信,他一直说要杀了你,等以后有机会我再和他说吧。
菊香后来就把真相说了出来—槐是冯山的儿子,可看到槐从南山上下来投奔日本人后,她还是用三尺白布把自己吊在房梁上气绝身亡了。
他望着槐,眼神复杂而又古怪。
槐站在冯山面前不依不饶地说:姓冯的,你以前算是一条好汉,你赌赢过杨六,今天我就是要和你赌一次。
半晌,又是半晌,冯山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赌什么?
槐就说:我赌那两只橡胶桶和你的命,要是你输了,把那两只桶给我送下山去,然后你找个地方把自己埋了。
正文 中部 细菌(16)
冯山脸上的肉动了动,他的呼吸又有些急促,他就那么古怪复杂地望着槐。
槐又把鼻孔冲着天空说:姓冯的敢还是不敢?
冯山没有说话,眯着眼睛望着槐。
槐又说:姓冯的,你可以把我弄死在这里,我上山前什么都想好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冯山望着槐,一下子想起了二十年前的自己,他抱着为父母复仇的心态走上了赌场,和杨六的恶赌,先是输了左臂,最后又赢了杨六的命。他望着眼前的槐,就想起青春年少的自己,眼前的槐俨然就是二十年前的自己。半晌,又是半晌,冯山冷冷地问:要是我赢了呢?
槐说:那就随你处置,我既然上山了,就没想过活着下山。
冯山吁口长气说:我只有一个条件。
槐冷着嘴角望着冯山。
冯山说:我赢了,你就离开日本人,去哪都行。
槐嘴角挂着冷笑道:依你。
冯山也笑了笑,他从腰间拔出那把盒子枪,扔给了孔大狗。孔大狗接过枪就叫了声:大哥—冯山挥了一下手,众人就都噤了声。他们知道冯山的脾气,说出的话,泼出去的水。
冯山做完这一切似乎想起了什么,他向木头小屋走去。他推开小屋的门,文竹正在透过窗口向外望着,此时,她仍然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
冯山叫一声:文竹。
文竹没有回头泪已经流了下来,她哽着声音说:你真要跟他赌?
冯山没有说话。
文竹抽泣着说:你赢了杨六,你发过誓再也不赌了,好好跟我过日子。
冯山沉默了一会儿道:这次是为了槐,也是为日本人,我就再赌一回。
文竹转过身,她满脸泪痕地说:你可是他的爹。
冯山的身体抖了一下,他的脸白了一下道:他要不是槐我还不和他赌。
正文 中部 细菌(17)
说完这句话,冯山就走出小屋,他知道他一直走在文竹的目光中,就像当年他每次和杨六去赌,文竹都站在门口目送着他一点点远去,也迎接着他一点点走近。风吹着他的空袖管一摇一荡,他向二龙山上的鹰嘴岩走去。槐跟着,孔大狗等一帮兄弟也尾随在后面。
鹰嘴岩就是二龙山顶上突出的一块像鹰嘴样的石头,从山顶的石头上突出去,下面就是深不见底的深渊。
冯山走到鹰嘴岩旁停下了脚步,指着那块石头说:今天咱们就赌这个,看谁先掉下去。
冯山说完率先走到鹰嘴岩的岩石上,他让人找来了两条绳子,一头系在山顶的石头上,另一头系在了自己的腰上。冯山做完这一切,把另一条绳子递给了槐,槐没接绳子,冯山说:你不是死赌,理应系上绳子,这样才公平。
槐深深地望了他一眼,把绳子一头系在腰上,绳子的另一端同样系在了山顶那块石头上,远远望去,他们两人就像一棵树上长出的两根树枝。
孔大狗等一干弟兄站在远处惊诧地朝这边望着。
冯山喊:你们回去,该干啥就干啥。
没人回去,他们要见证自己的大哥是如何赌赢的。在二龙山方圆百里都知道这个传奇人物冯山,当年他和杨六赌得轰轰烈烈的故事至今仍然流传着。后来冯山收手了,来了日本人之后,就拉一干人马上了二龙山。他们都冲着冯山而来,冯山是他们心目中早已景仰的英雄。今天的横赌,没人相信他们的大哥冯山会输,他们的大哥是在横赌窝里混出来的。他们要一睹冯山横赌的风采。在他们眼里,冯山潇洒无比,他站在悬空的岩石上,山风吹起他的空袖管,像一面招展的旗。
冯山和槐站在一起,他们之间的距离只有两步之遥。他还没有如此近距离地和槐相处过,这就是他的儿子,他的心里渴盼着也纠结着。他不怀疑槐的血性,因为槐的血液里流淌着他的骨血,只要了解自己也就了解了槐。冯山挨着槐站在那里,他百感交集,他真希望喊一声“儿子”,可他喊不出,他就是说出来和菊香的隐情,这时的槐也无法相信。
苍茫的冬日,在西天中抖了一抖,天就暗了。有风掠过,这是山谷中的风口,满山的风似乎都要从这里经过。
槐的脸有些苍白,寒风一点又一点地把他浑身的热量带走了。槐敲着牙帮骨说:冯山,要是你输了,你就从这悬崖上跳下去。
冯山也打着抖说:槐,你输了,就离开日本人,干啥都行。
槐说:我说话算数,希望你说话也要算数。
两个人就那么凝望着,冯山的眼里有爱怜、宽容,甚至还有希望。槐的眼里只有仇恨,他的眼睛恨不能射出子弹。
正文 中部 细菌(18)
槐打着抖说:冯山我一定要赢你,为我娘报仇。
冯山说:你娘是你气死的,她的死和我无关。
槐又说:我娘对你那么好,可你辜负了她。要是你娶了我娘,我娘现在一定坐在热炕上吃香的喝辣的。
冯山不知说什么好了,他以前动过娶菊香的念头,那时她得了痨病的丈夫还活着。可那会儿他还是个赌徒,他的目标还没有达到,他不可能娶菊香,就是他娶,菊香也不会嫁给他。再后来菊香的男人死了,他也赢了杨六,把当年父亲输给杨家的母亲又赢了回来,可惜那只是从杨家坟地迁回来的尸骨了。他把母亲的尸骨和父亲的尸骨合葬在冯家坟地时,他喊了一声:爹,娘来了—便泣不成声了。作为男人和儿子,他的孝已经尽到了。他身上也是一身轻松了,他最大的目的完成了,他就换了个人似的。文竹是他从杨六手里赢来的,活赌变成了死赌,不知从哪一刻起,文竹走进了他的心里,他也走进了文竹的心里,他发现时已经走不出来了。他知道自己这一生注定要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是因为他的心,他一刻也没有平息过。菊香不可能和他过这样的生活,他太了解菊香了。因为赌,菊香父母说死也不同意菊香嫁给他,他也不想让菊香为他提心吊胆,他只能过着属于自己的生活。在和杨六最后赌博的日子里,文竹走进了自己,他顺理成章地娶了文竹。当年他娶文竹时,菊香曾私下里对他说:冯山,这都是命,咱们的命从生下来就不一样,要是下辈子有缘,你再娶我。菊香说完这话时,冯山已经泪流满面了。他只对菊香说了句:菊香,我对不住你。
后来冯山明白,不是自己对不住菊香,是自己的命对不住菊香,他希望菊香好,才不能娶她。
鹰嘴岩上的风大了,这条峡谷是一个风口,山顶上风平浪静时,鹰嘴岩这个地方就经常风声大作。天已经黑了,风裹着毛毛雪针扎火燎地砸在冯山的脸上,他用余光观察着槐。槐凭着年轻气盛,刚登上鹰嘴岩时,甚至想拒绝用绳子系在腰上,他和冯山这一赌,没想过自己会输。他此时恨不能巴望鹰嘴岩上的石头断裂,让冯山摔下山崖,但他很快又否定了这种想法。虽然他第一次赌,又是和冯山,冯山和杨六赌的那段时间,母亲牵着他的手,一次次目送着冯山走出自家小屋,又一次次走回来。槐知道母亲菊香在为冯山担惊受怕,在冯山和杨六疯赌的日日夜夜,母亲茶不思饭不想,有时槐在梦里醒来,经常看见母亲面对着油灯泪流满面。他至今也不明白,自己的母亲菊香为什么要为毫不相干的冯山这么提心吊胆。
正文 中部 细菌(19)
但槐承认,每一次冯山离开家门时,都是一副淡定从容的神情,他冲娘笑一笑,轻声说一声:我去了。然后伸出手在他头上抚摸一下,就头也不回地走进风雪中,他的背影义无反顾,潇潇洒洒。年少的槐每次看着潇洒的冯山远去的背影,他就在心里说:日后我也要成为像冯山这样的男人。
冯山潇洒地去了,又淡定地回来,每次回来,他都豪气地脚踩着灶台,风卷残云地把娘给他做的饭菜很快吃光,然后抹抹嘴,冲娘和他温暖地笑一笑,然后像山一样地倒在炕上,雷鸣般的鼾声便响彻整个小屋了。就是那次,冯山输给杨六一条手臂,他甩着空袖管一荡一荡地回来,他的眼里冯山已经出神入化了。
冯山虽然是个赌徒,但他输得光明,赢得磊落,冯山男人的形象已经在他心里入神入境了。他多么希望自己的母亲能嫁给这样的男人啊,他一看到冯山心里就踏实无比,也有一种男人的力量,从心底里冉冉升起。可惜后来的结果就阴差阳错了,从那时起他就开始恨冯山,恨的结果就是想置冯山于死地。他这次上山是怀着鱼死网破的心境,日本人的细菌和他没有关系,在南山当绺子时,他知道南山那伙绺子无论如何也不能和二龙山的冯山抗衡。他投靠日本人就是想借日本人的刀杀了冯山。他知道如果这次赌输了,还有日本人继续对付冯山。冯山一伙伏击了日本人,且夺走了细菌,日本人是不会放过冯山的,他从竹内大佐眼神里看到了这一点。
风越来越大了,槐临上山时,脱去了宪兵队的衣服,换成了羊皮裤袄,可这些衣物似乎仍抵御不住鹰嘴岩上的寒冷。他的身体开始发抖,上牙和下牙不由自主地敲击在一起,发出咯咯的声响。他极力克制着自己,但越是克制越是抖得厉害。
孔大狗一伙人,一直在远处看着,他们都为冯山担心。冯山几次让他们回去睡觉,但他们没有人动,他们站在黑暗中,默默地陪着自己的大哥。
在这期间,孔大狗差人给冯山送来一只烤鸡,还有一壶老酒,这是冯山平时最爱吃的食物。鸡香和酒香瞬间弥漫在了鹰嘴岩,冯山没有看那食物,把装鸡和酒的托盘用脚送到槐的面前。槐连看都没看,就一脚踢飞了鸡和酒,半晌,又是半晌,峡谷中才发出铁盘和石头撞击的声音。
孔大狗一伙人就喊:大哥,和这条日本人的狗还讲啥君子,一脚把他踹下去得了,省得你挨冻受罪的。
冯山不理会孔大狗这伙人的喊叫,闭上了眼睛,骑马蹲裆式站在鹰嘴岩的石头上。孔大狗这伙弟兄太了解他们的大哥了,大哥认准的事就是有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正文 中部 细菌(20)
那一晚鹰嘴岩上的风很大,雪也很大,天空还打了几声惊雷,这是一种比较少见的现象,冬天打雷冯山还是第一次见。随着雷声和电闪,槐终于崩溃了,他“呀”叫一声一头从鹰嘴岩上栽了下去。那条系在腰间和石头之间的绳子把他吊在了半空。
当槐醒过来时,他已经躺在山顶木格楞小屋里了。他坐起来,绝望地望着冯山,冯山坐在他头前,正吃肉喝酒,见槐醒过来,把肉和酒往槐面前推了推。槐不看这些食物,哑着声音说:我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