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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石钟山 当前章节:1538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5:16

冯山用被口抹了一下嘴,潮湿着声音说:你该离开日本人。

槐说:男人说出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他说完挣扎着坐起来,摇晃着向门口走去,这时他又回了一次头道:冯山你听好了,咱们的事才刚刚开始。

冯山大声地说:来人,送客。

天早就亮了,孔大狗一伙弟兄们挟着槐向山下走去。

槐离开二龙山,他立住脚,突然跪在地上,他抱着头号哭起来。

孔大狗等人见到冯山时,便红着眼睛说:大哥,为啥不杀了这小子?这小子该死。

冯山狠狠地看了一眼这伙弟兄,一字一顿地说:你们听好了,以后不准动他一根毫毛。

众人就不解地望着他。

冯山又说:我让他离开日本人,不再给日本人当狗。

孔大狗就急赤白脸地说:这小子在南山那会儿就不地道,他连带他入道的大哥都杀,现在又投靠了日本人。他会守信用?

冯山没说什么,仰起脖子把酒壶里的酒喝光了,然后只是笑一笑。

半晌,冯山才说:日本人没有要回细菌,他们是不会甘心的,让人下山去二狗那打听一下消息,看日本人还有啥招要使。

孔大狗应一声就出去了。

正文 中部 细菌(21)

竹内大佐面对灰头土脸回来的槐,他知道槐这是惨败而归。

昨天槐单枪匹马走向二龙山时,他知道槐这是找冯山横赌了。竹内大佐先后两次来过中国,第一次是十几年前的垦荒团,那时日本人还没有那么大野心,想一口吞掉中国的土地。日俄战争之后,日本人以胜利而告终。从那开始日本人向中国作了一次迁徙,把整村的人迁到了中国,对外称为垦荒团。他们来中国时,也以整个村屯为建制,在东北辽阔的土地上开荒种田。那会儿,竹内是这个村屯的头领,他一边组织日本人播种收获,一边和中国人打交道。当时,中国人虽然仇视日本村屯的人,但还没达到剑拔弩张的地步。竹内作为日本垦荒屯镇的代表,到处周游着和中国人打交道。

民不聊生的东北大地,横赌就已经开始盛行了。竹内曾亲眼看见中国屯里因横赌输了房子和儿女的家庭,赢了的不见喜色,输了的双眼充血,等待时机,以待再战。砍胳膊截腿的赌徒没有一丝愧色,他们空着袖管或裤腿,迎风而立,冲着茫茫雪地狼一样地号叫。竹内曾被这种民风民俗深深地震撼过,从不解到震撼的同时他也被这个民族吓住了,这些亡命之徒,面对着生死,妻离子散,连眼皮都不眨一下,为的就是一个赌和信誉。竹内那时就把中国的横赌理解为血性。他从骨子里把中国人深深地敬佩了。这是一些表面上看去麻木甚至愚钝的人,一旦灵醒了,将是可怕的。日本人的武士道精髓就是中国人横赌的精神。

槐和冯山怎么个赌法竹内不知道,但他知道,一定是悲壮和惨烈的。他目送着槐的背影,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他心里升腾起来。他不知道槐是输是赢,但无论输赢,他想到的是在七天之内无论如何要把丢失的细菌找回来,他的脑袋搬家是小事,整个竹内大队都将不存在了。日本人精心研制的成果也将荡然无存,他知道这种分量。

槐走后,竹内就找出了那副一直随身而带的“中国牌九”,那还是十几年前来中国垦荒时的纪念品。他了解横赌后,就开始对“中国牌九”感兴趣了,就是这几张纸做的牌,就能产生那些惊天动地的后果。一张桌子,一盏油灯,两个人,昏天黑地地冲着一副纸做的牌,牌上画着抽象又具体的小人,那一个个小人,像一只只神灵似的,偷窥着外面的世界。从对中国的横赌感兴趣,到对纸牌着魔,到他会玩这副纸牌,渐渐地竹内感受到了这副牌里的奥妙和精髓,便一发不可收拾。回国后他仍带着这副纸牌,又一次来到中国,他成为大佐,纸牌仍带在他的身上,有事没事地就拿出来把玩一番。在竹内的觉悟里,研究中国的文化就要从这副纸牌开始。

正文 中部 细菌(22)

灰头土脸的槐出现在竹内面前,竹内没有说话,槐盯着竹内的脚尖说:竹内君我输了,从此以后我不能再为你效力了。

竹内脸上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抽动了几下,他望着槐,又看到了十几年前在垦荒团时看到赌输了的中国男人拿起菜刀截断自己手臂的情景,一刀、两刀……喷溅的鲜血和金属碰撞在骨头上的声音惊心动魄。砍断自己手臂的男人摇摇晃晃地走了,离开身体的手臂横陈在那里,最后被野狗叼走。失去手臂的男人潇洒地走了,嘴里还哼着《得胜令》的曲调。

槐脱去了宪兵队长的衣服,慢条斯理地叠好,放在竹内面前,又深深地给竹内鞠了一躬道:我输了,这是我的承诺。

竹内大佐的右眼皮就狠狠地跳了几下,他默然无声地望着槐穿着羊皮袄走出去,他望着槐的背影,这个背影是那么熟悉又陌生,这就是中国人的背影。

离关东军司令部给他的期限只剩下四天多一点的时间了,当初他把槐放出去,原本是抱着希望的,但随着槐灰头土脸地回来,他的希望便灰飞烟灭了。槐做出的决定,他知道作任何劝说都没有用,他在心里敬佩这种承诺,虽然是赌徒的承诺。

险峻的二龙山让他束手无策,攻打过二龙山,让他损失了几十个士兵,可二龙山上的冯山毫发未损。丢失细菌之后,他也想过强攻二龙山,他现在手里有上千日本士兵,炮十几门,可这么强打硬攻,也许能攻克二龙山,可是又得等到何年何月呢?关东军司令部只给他七天时间。

竹内在屋里踱着脚步,他看到了桌上放着的那副牌九,他拿起那副纸牌。看来,也只有这一步棋了,想到了这的竹内就有了一种悲壮感,这种悲壮让他发抖。他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然后他开始脱衣服,脱去了军装,换成了羊皮袄,这是中国人找来让他御寒的衣服,他一直没有穿过,此时穿在身上他嗅到了羊的膻气。这股膻气有些让他作呕,也让他浑身战栗。他把纸牌揣在了怀里,向外走去。

竹内只身一人要去二龙山的举动惊动了整个竹内大队,所有人都涌出来拦住了竹内的去路。还有几个少佐带着一群士兵跪在了他的面前,嘴里乱七八糟地喊着:竹内君你不能去呀,你下命令让我们杀上二龙山,夺回细菌。

竹内挥了一下手,众士兵就抬起头,他又挥了一下手,那些乱七八糟喊叫的士兵便立了起来。他们明白,这是竹内的命令。竹内压着嗓子说:你们把二龙山镇给我守好。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向二龙山走去。

一群士兵哭天抢地的就冲着竹内大佐的背影跪下了,长跪不起的样子。

正文 中部 细菌(23)

当竹内被五花大绑地带到冯山面前的时候,他无法想象眼前身穿羊皮袄的竹内大佐会是这番模样。

冯山就用一只独臂指着竹内问:你是谁?

当竹内报出自己姓名时,冯山吸了口气。他绕着竹内转了几圈,然后看定竹内说:我知道你们日本人不会善罢甘休。

冯山在这之前已得到线人孔二狗的报告,说竹内只身一人前往二龙山。但当竹内出现在他面前时,他还是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让人给竹内松了绑。

竹内就从怀里取出那副纸牌道:冯山,我要和你赌一次。

冯山看着竹内手里的纸牌,又看一眼竹内。

竹内坚定不移地望着冯山,冯山也那样望着竹内,两个男人就用目光交流着,有雷有电有风有雪。

竹内咬着牙说:我来只有一个目的,我赢了,你把那两个橡胶桶还我。

冯山也冷着声音说:要是你输了呢?

竹内说:你提要求。

冯山:你要是输了,让你们的竹内大队离开二龙山镇。

竹内的鼻子抽了抽:我答应你。

冯山又说:口说无凭。

竹内呻吟般地说:我可以签字画押。

冯山喊出刘文章,刘文章在二龙山是唯一识文断字的人,以前在二龙山镇给药房当过收银先生。后来日本人来了,刘文章就投奔到了二龙山。

契约很快写好了,冯山从孔大狗腰里拔出一把刀,夹在下巴上,把自己的中指冲着刀锋划过,然后把指头按在写好的契约上,最后把刀扔到竹内面前。竹内也学着冯山的模样把中指割破,顿时两颗鲜红的手指印便醒目地绽放在那纸契约上。

在赌之前,竹内提出了一个要求,要亲眼看一下那两个橡胶桶。冯山就冷着脸领着竹内到废弃的山洞前,让人搬开石头。那两只橡胶桶原封不动地横陈在山洞里。竹内一看见那两只桶,眼睛似乎都绿了。

二龙山顶一块石头上,这边立着冯山,那边站着竹内,石头上摆着一副纸牌。两个人便昏天黑地地赌了起来。

冯山和竹内大佐赌,引来了一干兄弟围观,他们都屏了气,不错眼珠地看着两人手里的纸牌。

正文 中部 细菌(24)

冯山把牌摆在眼前的石头上,竹内的手有些颤抖,研究了这么多年“中国牌九”,他不相信自己会输给冯山。

从下午到晚上,弟兄们举着松明火把,把整个二龙山照耀得灯火通明。

两个人站在灯影里,他们的身影被灯影拉长,波波折折地映在山上。

鸡叫时分,冯山把手里的牌扔下了,竹内输了,而且输得很惨。

太阳从东天冒出了半边,照得整个山头都跟着红彤彤的。竹内摇晃了一下,干干瘪瘪地说:我输了,咱们下山再换个赌法。

冯山望着竹内说:你们先撤出二龙镇,我随后就到。

竹内白了下脸,摇晃着向山下走去。

傍晚的时候,竹内大队肩扛手提着从二龙山镇撤了出去,驻扎在离二龙山镇约二十里路的山坳里。

竹内大队一夜之间撤出二龙山镇,消息传到二龙山时,弟兄们就炸开了锅。

冯山也没想到竹内大佐会守信用,他答应和竹内去赌,因为他根本没想过会失败。面对竹内大佐只身前往二龙山,在心里他重重地把竹内掂量了,仅凭这一点他对竹内就充满了尊重。当时孔大狗等弟兄出主意要把竹内在二龙山拿下,他摇头制止了。冯山从闯荡世界开始,就从来没有不仁不义过,做人讲的是信誉。不管竹内大佐如何,作为冯山不能把人格输了。正当二龙山的人们为竹内大队撤出二龙山镇议论纷纷时,宪兵队的一个伪军上山递来了一封竹内大佐的信。

账房先生刘文章把竹内大佐的信读了,竹内大佐信的内容有两层,第一层意思说:在二龙山自己输了,按中国人的规矩认赌服输,已率自己的部下撤离了二龙山镇。这些不用说,日本人一从二龙山镇出发,二龙山上的人就已经知道了。

第二层意思才是竹内大佐的真实用意,他约今天冯山下山,他要和冯山再好好赌一次。竹内下山时,已经埋下了伏笔,他说要换一种方法和竹内再赌一次。

刘文章把信读完了,然后小眼吧唧地望着冯山。冯山在听信的内容时,一直把笑挂在脸上,信读完了,他的笑仍没在脸上消退。

正文 中部 细菌(25)

听完信,孔大狗先是嗷叫了一嗓子:大哥你不能去,不管你输赢,竹内那人是不会放过你的。

冯山把眼前的众弟兄扫了一眼,又扫了一眼,众人就闭上了嘴,大眼瞪小眼地望着冯山。

冯山就冷着声音说:竹内是不是到二龙山来过?

众人不明白冯山的意思,仍大眼瞪小眼地望着冯山。

冯山又说:他能来,我为什么就不能去?

刘文章上前,一副账房先生的派头,摇晃着脑袋说:此一时,彼一时也,竹内是竹内,你是你。

刘文章号称是冯山这伙绺子的军师,因为他当过账房先生,识些文断些字,说起话来总是摇头晃脑。

冯山不理刘文章,把他从眼前扒拉开,冲着众人说:竹内的赌约我不能不去,这次他要是输了,我就让他带着人马滚回日本去。

冯山把腰间的枪拔出来,扔给了孔大狗,冯山又紧了紧腰间的皮带。

军师刘文章就说:大当家的要去也可,一定要带上几个贴身兄弟,以防不测。

冯山平静地说:要是竹内真不仗义,别说带几个弟兄,就是带上咱们二龙山上的全套人马,也不抵竹内大队。

众人就住了口,他们知道,竹内大队有近千人马,他们这伙绺子也就是上百人的队伍,日本人之所以拿二龙山没办法,完全是因为二龙山的地势,让日本人没辙。

正在这时,一个声音传过来:冯山,我和你去。

众人转过头时,就看见文竹穿戴整齐地站在了冯山身后。

冯山望着文竹,文竹坚定地望着冯山。

文竹昨晚已清晰地看到了冯山和竹内赌的全过程,只不过,她站在了屋内,透过窗子望着冯山。此时她的心境和以前每次冯山出门和杨六去赌,已经是大相径庭了。冯山和竹内的赌凛然而又悲壮。后来文竹就流下了眼泪,她就那么流着泪一直看着冯山把竹内赢得体无完肤。她那会儿也意识到,竹内不会有完,还要和冯山赌下去,她所没料到的是,竹内会来得这么快。

正文 中部 细菌(26)

她义无反顾地站在冯山身后,冯山想冲文竹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又什么也没有说出。

冯山转过身,挺胸抬头地向山下走去,文竹紧紧跟着。风吹起冯山的空袖管,一飘一荡的。

孔大狗先反应过来,高喊了一声:送大哥下山。

众弟兄便尾随着冯山和文竹向山下走去。走到山脚下,冯山立住脚,回过头扫了眼弟兄们,平平静静地说:把家看好了。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文竹步态轻盈地跟着。

孔大狗举起了手里的枪,枪口冲着天,他喊了一声:送大哥。

弟兄们的枪都举了起来,枪口一律冲天,枪声齐鸣,震撼着山谷。

冯山回了一次头。

孔大狗就喊:大哥,你要是有事,弟兄们就冲下山。

冯山立住了脚,站在一个土包上回望着,厉声说:大狗,你把山给我看好喽,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下山。

冯山又威严地扫了众人一眼。

孔大狗就带着哭脸喊:大哥—

冯山又道:我的话你们记下了么?

孔大狗就率众人齐齐地跪下了,他们含着泪,目送着冯山和文竹向日本人的营地走去。

竹内大佐从二龙山镇后撤二十里到南山坳来,完全是竹内自行做出的决定,他根本没有和关东军司令部请示,他知道请示也白请示,关东军司令部是不会同意他这混蛋逻辑的。

正文 中部 细菌(27)

竹内大佐下令离开二龙山镇,当然是为了那细菌,他现在没有更好的办法夺回细菌。上二龙山时,亲眼看见了那两桶细菌,就在废弃的山洞里,可他无法带走。因为他输了,如果赢了,他就真的可以带走么?也许这个答案只有冯山知道。

对于二龙山镇,他进驻和撤出,只当是一次演习,如果他再想进驻二龙山镇,是件易如反掌的事情,细菌还没有到手,他要遵守这游戏规则,否则,他就无法和冯山把这游戏进行下去了。凭着他对中国人的了解,冯山一定会来赴他这个赌约的。

当冯山被两个日本兵带到他面前时,竹内笑得很灿烂,他用中国话说:冯山君,我知道你会来的。

冯山也冲竹内笑一笑,他打量了一眼日本人这个临时营地,就笑着说:这次要是你再输了,你没地方可去了,我让你回到日本岛上去。

竹内温文尔雅地说:这就是你的条件么?

冯山就坚定地道:除非你同意这个条件,否则,我不会和你赌的。

竹内的右眼皮又跳了跳,脸上的肌肉也抖了抖。他咬着牙说:冯山君,我同意你的条件。

文竹站在冯山身后。

竹内说完挥了一下手,有两个日本兵端着笔墨上来,竹内刷刷点点地把契约写了,然后是抖着手在上面签上了字。轮到冯山签字时,他咬破了中指,把手印按在了那张宣纸上。

一场赌战就这样拉开了。

竹内让人拿来了两样东西,一把剑,一把日本人用的指挥刀。竹内率先把刀拿在了手里,他甚至笑着冲冯山说:你们中国人喜欢用剑,剑就归你了。

冯山看着地上扔着的那把剑,他从来没用过剑,他可以用枪,也可以用棒,但他从来没用过剑。他望一眼竹内和他手里的那把刀,此时刀已经举在竹内手里了,他还在竹内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胜券在握的神情。一股血撞到了冯山的头顶。

正文 中部 细菌(28)

他从下山开始,就没有想过自己会输。赌场上的规矩就是赌博方式由输家来定,竹内上一轮是输家,这次理应由他定赌博的方式。既然竹内选择了用这种方式决斗,冯山只能奉陪到底了。

他一抬脚把那剑踢了起来,顺手抓住了剑柄,提剑在手就等于应战。

列成队伍的士兵,肃穆而有序地望着竹内和冯山。

竹内双手握刀,绕着冯山转了半圈,然后板着脸道:冯山君,那我就不客气了。

冯山举着剑,像拿着一根疲软的木棍,他没有说话,盯着竹内的眼睛。

竹内的刀就劈了过来,他没有冲冯山的身子,而是冲他手里的剑。如果冯山的剑不在了,那就等于束手就擒,他不想要了冯山的命,他还想要回他的细菌。

冯山看到了竹内的刀,他没躲也没闪甚至连手里的剑也没举起来。眼见着刀落下来的一瞬间,竹内犹豫了一下,他是冲着冯山应该出剑的方向劈过去的,却没有见冯山把剑举起来,刀带着风声已经呼啸而至,他的身子也随着倾斜过来。冯山突然把手里的剑扔在了地上,伸出右手顺势把竹内抱在怀里,他用尽了平生的力气,他听见了竹内的肋骨响了一下,接着竹内就大叫了一声,他又用力地原地转了一圈,最后松开手,竹内便斜斜地飞了出去。

发生这一切只是在一瞬间,竹内应声落地后,想挣扎着爬起来,终于没有起来,两个日本兵上来架起了竹内。竹内苍白着脸,望着冯山。

冯山把右手在裤子上抹了抹,然后笑道:竹内,你该带着你的人滚回日本岛了。说完头也不回地向日本兵营门口走去。文竹跟在他的身后。

他听见身后的竹内似呻似吟地喊了一声:八嘎—

便有几个日本兵上来拦住了冯山和文竹的去路。

冯山被关进了一顶临时帐篷里,门口有兵看守。

很快,竹内被两个兵架了进来。竹内坐在一张椅子上,两个兵立在他的身后,这时的竹内还是冲冯山笑一笑。

冯山坐在谷草上,他嘴里正在嚼一根草,一股秋天的味道浸进他的胃里,他想到了从前的日子。

他望着竹内说:你输了,你该把我放了,然后你带着你的人回日本。

正文 中部 细菌(29)

竹内接着往下笑,笑容都快掉到地上了,竹内慢条斯理地说:这一局我又输了,但我不能回日本。把你关起来,我知道这不符合赌局的规矩,但没办法,我想要回细菌,只要你把细菌给我,别的咱们都好谈。

冯山闭上了眼睛,他料想过竹内毁赌的事,那样的话,他不想和竹内谈任何条件,连赌场规则都不遵守的人,在冯山眼里一钱不值,不配和自己说话。冯山看了眼竹内,仰在谷草上,闭上了眼睛,轻描淡写地说:竹内,你可以把我杀了。

文竹背过身去,望着帐篷内的一角。

竹内说:夫人,你可以做做你丈夫的工作,只要把那两桶东西还给我,你们可以随时上山。这就是我的条件,如果不从,那你们就只能在这里待下去。

竹内说完,慢慢地站起来,他的肋骨一定是断了,他伸不直腰,只能让两个士兵搀着他走出去。

竹内出去,冯山才睁开眼睛望着文竹,平静地说:你不该跟我来。

文竹笑一笑,笑得很灿烂,她说:我知道日本人会有这一手。

冯山很深地又望一眼文竹,文竹一张平静的笑脸满满地映在他的眼中。他冲文竹笑了一下,两个人就那么默然地相视着。

冯山知道这时候冲文竹说什么都是多余的,多余的话他就无需再说了。他更不想和竹内多说一句话,在他的眼里,毁赌的人,还不如一枚草芥。

关东军司令部给竹内大佐的期限只有七天,现在还剩下三天了。竹内不能不急,他夹着屁股在临时帐篷内转来转去,他原打算把冯山叫下山后,一切就听凭自己摆布了。他下令把冯山和文竹抓起来,他知道这不是个上策,对付冯山这种人,动横的肯定不行,横赌的人连死都不怕,还有什么可怕的呢?按着赌规,他已经犯了大忌,他已经失去了和冯山平等对话的机会。当然和冯山是否平等不重要,他的目的是要回细菌。

焦头烂额的竹内,想到了文竹。看来只能在文竹身上打开突破口了。连死都不怕的人,可能最怕的就是一个“情”字。想到这儿的竹内把刚吸了半截的纸烟扔到了地上。

对文竹动刑的地点就是关押冯山帐篷的隔壁,文竹的头发被吊了起来,头发连着身体,人整个悬在了半空。

正文 中部 细菌(30)

文竹已经骂不动了,她口吐血水,冷着眼睛冲着几个对她动刑的日本兵。日本兵忙活累了,呼叱带喘地冲着文竹运气。

文竹就骂:狗,你们这群东洋狗。

文竹晕死过几次,都被冰冷的水给泼醒了。醒来后,日本人接着对文竹动刑,皮鞭声和泼水声以及文竹的咒骂声掺杂在一起。

冯山咬着牙站在自己的帐篷里,帐篷周围站着的都是荷枪实弹的日本兵。他差不多咬碎了自己的牙齿,让血水流进自己的身体。这会儿,竹内就来了,这次他没让人搀扶,披着件军大衣,吸着气走到关押冯山的帐篷前。他先是虚虚地冲冯山笑一笑,不看冯山,而是看着别处道:冯山君,对不住了,折磨夫人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只要你把那两个桶交出来,我愿意赔偿冯山君及夫人的一切损失。

冯山见到竹内时,便把身子转了过去,他觉得自己和竹内对话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悔赌的人,没有任何信誉可言,对他多说一句话都没有任何意义和价值。

竹内仍说:冯山君,我是没有办法呀,只要你把那两桶东西还我,你提什么条件都可以。

冯山突然转过身,把一口口水重重狠狠地吐在竹内的脸上。

竹内仍那么笑着,他甚至都没用手去擦脸。他接着说:冯山君,你的心情我理解,我没有遵守你们中国人赌行上的规矩,只要你把那两个桶交出来,我愿意再和你赌一次。

冯山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

竹内大佐立了一会儿,又立了一会儿,他挥了一下手又说:夫人是吃了些苦,只要你带我们的人上山去取回那两只桶,夫人的伤我会找最好的医生给治。

冯山突然转回头,惊天动地地喊了一声:滚—

竹内脸色青青白白了一阵,他默站了一会儿,又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走了。

穷途末路的竹内,又想到了槐。槐收拾好东西离开宪兵队时,他一句话也没说,他对槐有种说不清的东西,既敬佩又无奈的一种心境。他知道这时挽留槐,说什么也没用,他只能放,至于何时放,他要掌握火候。他太了解这批中国人了。

当竹内差人到二龙山镇请来槐的时候,竹内开门见山地说:槐,我知道你和冯山有仇,你一心想杀了他,现在机会来了。

正文 中部 细菌(31)

冯山就在我手上,不过,我不想让你杀了他,我就想把我那两只桶要回来。冯山不怕死,杀了他也没用,我就想要回我的那两只桶。槐,我只能请你出马了。

槐此时身穿羊皮袄,袖着手,山民模样地望了眼竹内,然后又深深浅浅地看了竹内几眼,他没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槐先来到文竹的行刑地,文竹已经晕死在地上,泼在她身上的水,结着冰碴,文竹就躺倒在冰碴中。她的头发披散开来,一绺绺头发结成冰凌凝结在一起。文竹还在低声骂着:狗,你们这群东洋狗……声音含混不清。

槐看了几眼文竹,转身又来到了冯山帐篷前,他立住脚,就那么看着冯山。冯山背对着门口,孤独地立在那里。

槐清了清喉咙。冯山转了一下头,瞥了眼槐,把刚转回去的头又扭了回来,最后整个身子也转了回来,他有些惊讶地望着槐。

槐身穿羊皮袄,他袖着手,冷冷地冲冯山说:我已经离开了宪兵队,这个赌我认了,我这次可来可不来。

冯山望着槐,牙仍然咬着。

槐又说:这趟山你不该下,日本人就是日本人。

冯山听完槐这句话,他的眼皮跳了跳。

槐又说:姓冯的,你害死了我娘,我杀你十次都不会解我的心头大恨。

冯山的脸白了些,槐的脸是青的。

槐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了。

槐找到竹内时,只说了一句话:我和冯山的事得按着中国人的规矩来。

竹内已经无路可走了,忙点头道:只要在后天能把那两只桶找回来,怎么处置冯山随你。

槐说:我要把冯山带到宪兵队去。

竹内望了眼槐:槐,冯山的事就拜托你了。

槐在那天晚上,用一辆牛车拉着冯山和文竹回到了二龙山镇。竹内从二龙山镇撤出,只撤出了日本部队,宪兵仍驻守在二龙山镇。

槐带着冯山和文竹重新回到了宪兵队。两只汽灯,嗞嗞地冒着气,把整个宪兵队的院子照得通亮。院子里站满了宪兵和一小队日本兵,这小队日本兵是押解冯山和文竹回二龙山镇的兵。

正文 中部 细菌(32)

槐绕着冯山和文竹转了一圈,冯山不看槐,仰着头望着星星。

槐压低声音说:冯山,你现在落到我手里了,我想怎么弄死你都行。

冯山抽回目光,望了眼槐,甚至还笑了笑。

槐就冲两个宪兵说:把车套上。

槐让冯山和文竹重新坐到牛车上,他接过赶牛鞭子。

日本小队长跑了过来,欲拦住槐的去路,槐就说:竹内大佐让我全权处理这件事,要是那两只桶要不回来,是你掉脑袋还是我掉脑袋?

小队长就怔住了,一群想拥上来的日本兵也站在那里,他们最后大眼瞪小眼地望着槐赶着牛车出了二龙山镇。

田野安静得很,只有牛车轧着雪路的声音,满天的星星很繁华地亮着。

突然,槐立住了脚,牛也立住了脚。

槐冲车上的冯山说:你们可以走了。

冯山不相信地望着槐。

槐说:冯山,这时候我要是杀了你,我就不是槐了。

冯山借着星光模糊地望着槐,此时他有一种感动也有一种骄傲。这就是他的儿子,他身体里流着他的血和一种气。这种气他太熟悉了,熟悉自己也就熟悉了槐。

槐冷着声音说:冯山,我要让你死得明明白白,记着,我槐是会找你的。

槐说完把牛鞭扔到冯山的手里,转过头走了。

冯山说:槐,你去哪里?你把我放了,日本人是不会放过你的。

槐没再说话,耸着身子向雪野里走去,茫茫雪野只留下槐渐远渐逝的脚步声。

一股风夹着雪粒吹来,冯山灵醒了,他右手举起牛鞭,向牛抽去,他喊了一声:驾!

牛拉着他和文竹向风雪中的二龙山冲去。

正文 下部 父子(1)

父子(下部)

冯山带着三营,风雨不透地把二龙山围困了。

东北战场上,锦州被攻克后,国民党的队伍便兵败如山倒了。国民党的残兵败将,兵分两路,一路从营口的海上败退到天津,还有一路从山海关败退到北平和天津一线。也有一部分残兵,四散着逃进了山里。

冯山带着三营尾随着槐,一路追到了二龙山,槐带着一个连的兵力,还是先冯山一步,逃到了二龙山上。于是冯山带着自己的三营便密不透风地把二龙山围了。

槐现在早就有了自己的名号,他叫刘槐,槐的姓随了母亲。

他离开日本人后,没多久日本人便投降了,以前保安大队的人马又聚到了他的门下。那会儿,冯山带着自己的人马仍占据着二龙山。后来,这里来了东北联军,也有苏联部队,没多久,国民党的大部队也驻扎过来。这三股部队都是为接收日本人而来,三股武装剑拔弩张,大有短兵相接的意思。

后来还是苏联的部队接收了大部分日本人遗留下来的军火,用卡车源源不断地向北方拉去。苏联队伍一走,两支中国人的武装—共产党和国民党的队伍,便硝烟四起,短兵相接起来。从南满到北满,两股势力犬牙交错在一起,互不相让,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那会儿,冯山和槐各带着一路人马,占据着二龙山和南山。二龙山是冯山的老巢,老虎嘴山洞是他的大本营,可以说既安全又独立,他站在二龙山上隔岸观火地望着国共两支队伍短兵相接。在老虎嘴山洞里,文竹陪着冯山,冯山就很滋润的样子。

文竹已经不是以前的文竹了,她从一个黄毛丫头出落成一个丰满的少妇,女人的韵致早已在她身上显山露水了。颠沛流离的生活,让她更加看清了冯山,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观念在她心里愈加蓬勃了。当初冯山从杨六手里把她赢来,她只能认命,后来她和冯山生活在一起,只是出于一种感激。随着日深月久,她再看冯山时,眼神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用情深似海来形容一点也不过分。文竹理所当然地爱上了冯山。

正文 下部 父子(2)

每当月明星稀的夜晚,文竹偎着冯山,两人有一搭无一搭地望着头顶悬挂着的满月,满月月月都有,他们对满月的日子已经司空见惯了。不是因为满月两人才有这样的情致,而是因为满月,让文竹和冯山有了好心情,在这种好心情下,文竹就说:我该给你生个儿子了。一说到儿子,冯山就下意识地向南山望了一眼,那里有槐,此时他不知道槐在这满月的夜晚做些什么。但他还是想起了槐,槐是他和菊香生的孩子,他无论如何也忘不了。在这时,他没有回答文竹的话。

文竹就悠长地叹口气,不再提这一话题。头顶上的满月就向西沉了沉。

如果日子这么一帆风顺地过下去,就会是另一种样子了。

那一天山下来了一个人,确切地说是三个人,来人是国军的一个团长,他自报家门姓胡,另外两个人是他的警卫。他的队伍就在二龙山下,他们在这里驻扎已经好久了。冯山早就知道,但他并没有把国民党这一个团的兵力放在眼里。当初日本人封山时,兵力并不比国军的队伍差,但他们没有办法。二龙山三面都是悬崖陡壁,只有龙脊和一条龙腿两条路通往山下,只要守住龙脊和龙腿这两条路,别说山外驻扎千八百人,就是十万八万的也不在冯山的眼里。想必胡团长也看出了这样的形势,于是他带着两个警卫上山前来拜望冯山。

冯山在老虎嘴的山洞前,不冷不热地接待了这个胡姓团长。胡团长详详细细地把二龙山打量了,便啧着嘴说:这山这势,真是易守难攻,好地方啊!

胡团长感叹着,他又探了头向老虎嘴山洞看了看,嘴里更是啧声不断了。他心里清楚,如果用大炮轰炸二龙山的话,人可以躲到山洞里去,别说大炮,就是美国的原子弹怕也是无计可施。

胡团长在山上望了,也感叹了,最后才说明自己的来意,那就是想请冯山带着自己的人马下山,参加他们的队伍。条件是给冯山一个团副干。

冯山坐在老虎嘴的山洞前,连眼皮也没抬,他只是呵呵地笑了笑。

正文 下部 父子(3)

胡团长摸不到头尾,也陪着干干硬硬地笑了两声,然后打躬作揖地走了。冯山挥了下手,山上的一干人等便半拥半簇地把胡团长打发下山了。

没多久,因这支队伍和共产党的队伍开战,便开拔走了。山下又来了共产党的队伍。这支队伍领头的不是别人,正是老肖。肖大队长和冯山是打过交道的,那会儿老肖是抗联的大队长,曾经还救过冯山。故人相见虽说不上热络,这份友情仍温热着。

此时的老肖已经不再是抗联的大队长了,他现在是东北野战军三纵队的一名团长。肖团长穿着军装,腰间扎着巴掌宽的皮带,干净利落地站在冯山面前。

冯山恍若隔世地望着肖团长。

孔大狗就绕前绕后地看着肖团长,山上的人对肖团长已经不陌生了,这次把肖团长带上山的又是孔大狗和另外两个弟兄。此时的肖团长就满脸内容地望着冯山。

其实不用肖团长说什么,冯山就知道肖团长为何上山,肖团长是想劝说自己下山。当年日本人来过,国民党的胡团长也来过,说一千道一万,转弯抹角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下山参加他们的队伍。

冯山不想搅在其中,当初和日本人为了细菌事件搅在一起,完全是误打误撞。国民党的胡团长前些日子来到山上,也劝其下山,并许诺给他个团副的角色。团长、师长的他看不上眼,他要的是在二龙山的这份宁静和守望。现在山下到处兵荒马乱的,就他这里清静。他不想下山的又一动机,就是在这里可以守望南山的槐。槐居住的南山距这里也就几公里的样子,南山和二龙山像一对父子似的相守相望着,每天冯山都要向南山方向张望几回,望过了,心里就踏实了许多。虽然槐一门心思地想杀了他,可在他的心里,儿子就是儿子,槐就是槐,一想起槐他的心里就开始潮湿和温热。他相信槐不会做出不仁不义的事来,因为槐是他的儿子,他对槐坚信不疑。南山不仅有槐,还有他父母的坟冢,包括菊香的坟,他们依旧像亲人似的长眠在南山上,也在静静地望着他,正因为如此,他没理由不守望下去。

正文 下部 父子(4)

肖团长说了许多劝其下山的理由,肖团长讲这些道理时,他的目光越过肖团长的头,虚虚实实地向南山方向张望着。肖团长把话锋一转就说:你们要是不下山,国民党会对你们下手的。

他听了这话,目光虚空地望着眼前的肖团长,国民党的胡团长他见过,如果国民党部队有能力拿下南山和他们的二龙山,也许早就下手了,还用等到今天?他怀疑地望着肖团长,肖团长就笑笑说:他们想把你们这两座山当成大本营,迟早要下手的。

冯山此时立起身,风吹起他的空袖管一飘一抖的,他脸上的肌肉抖了抖,他只有在赌场上才有这样的神情,半晌,他咬着牙说:要是国民党的队伍不攻打呢?

肖团长就又笑一笑:那就算我白说,你带着你的人,好生地在这里待着。

说完冯山就铁嘴钢牙地说:要是国民党队伍攻打我二龙山,那我就投奔你们,誓死和他们为敌。

话说到这个份上,肖团长就不再说什么了,他站起身,紧了紧腰间的皮带,带着警卫员,一耸一耸地朝山下走去。

冯山望着肖团长的背影,挥了下右手道:大狗,送客!

孔大狗就带着两个弟兄颠颠地护卫在肖团长左右,脚高脚低地向山下走去。冯山站在一块石头上,目光虚空地望着孔大狗把肖团长送下山。

在冯山的心里,没人敢对他的二龙山动一根指头,二龙山的地形易守难攻就不用说了,关键是他手下的弟兄们都身手不凡,百发百中,别说区区国民党一两个团,就是有千军万马,也休想撼动他的二龙山。

南山地势虽比不上二龙山,但槐经过这么多年的历练,早就把南山修筑得固若金汤了,明碉暗堡到处都是。他相信槐的力量,守住南山也并不是件多么困难的事情。冯山这种自信完全来源于一种经验,他的经验在纷繁复杂的战争格局中,二龙山和南山只是战争中的两枚棋子,要想赢得这场战争的胜利,就要动一动这两枚棋子。对战争的操控者来说,他们就是两枚棋子。

那是一个月清风爽的夜晚,经过一冬的苦熬,山上的雪已经化了,树梢已经泛绿,远山近野开始有冬眠过来的虫,发出试探的叫声。那天晚上,冯山站在二龙山上,望着头顶的满月,每逢这时,他心里总会有一种说不出的怅然,他想到了以前的日子,爹,娘,菊香,当然还有槐。物是人非,沧海桑田,他现在只能和槐这么遥遥相望了,像这对父子山。

正文 下部 父子(5)

文竹不远不近地望着他,每到这个时候,文竹从来不打扰他,只是这么默望着他。文竹是个聪慧的女人,关于他的内心,她比他还清楚。在她的心里,眼前这个男人,重情重义,一诺千金,这些对她来说已经足够了。她依傍着这样一个男人,心里干净也踏实,正是因为这份踏实,让她死心塌地地追随着冯山,也许这就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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