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样一个月明星稀的晚上,不远处传来了枪声,起初枪声响得并不密集,像除夕夜放的爆竹。后来枪声就稠了起来,像刮过的一阵风。
最近山下经常响起这样的声音,他知道,这是国民党的胡团长和共产党的肖团长带着各自的队伍在二龙山镇的地面上交战。今天你撤,明天我进的,几进几出仍分不出胜负,仍在二龙山镇的孔二狗经常把这样的情报送出来,今天二龙山镇是国民党的了,明天也许又到了共产党的手上。冯山对这一切都不感兴趣,他只关心他的二龙山。山下打得吃紧时,他让自己的弟兄严阵以待,树上树下,山石后面,山洞里都有他们严阵以待的弟兄,不怕一万,只防万一。
枪声一阵紧似一阵地传过来,枪声和以往却有着明显的不同,似乎很固定,都是从一个方向传来的。他正在纳闷时,孔大狗一路昂扬地跑来,一边跑一边兴奋着声音说:大哥,这回妥了,南山那个小崽子和胡团长的队伍交上火了。
“南山”二字在冯山心里惊起滔天巨浪,他心绪难平地叫了一声:南山怎么了?
孔大狗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他挥手打了孔大狗一巴掌,孔大狗捂着脸,刚才的兴奋劲顿时灰飞烟灭了。孔大狗吭哧着说:大哥,俺说的可是实话,南山那小子欠收拾,他要是让胡团长一伙给灭了,以后咱们也就省心了。
冯山此时站在二龙山的最高处,伸长脖子一直望着南山方向。那里已经隐隐地看到了火光。
枪炮声响了一夜,冯山就在那里站了一宿。弟兄们想劝回自己的大哥,都被文竹挥手拦了回去,弟兄们也就高高低低地立在山坡上陪着冯山站到天明。
天亮了,枪炮声仍没停歇下来,似乎有更多的队伍投入到了战斗,枪炮声愈发地激烈了。
文竹就仰着脸冲冯山说:当家的,咱们是出山还是等?
冯山脸上的肌肉又抖动了一下,他咬着牙说:弟兄们,操家伙!
正文 下部 父子(6)
弟兄们早就握枪在手了,没人想过要出兵,严阵以待是守护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国民党的队伍向南山动手,众兄弟的心里也都七上八下的,今天他们向南山动手了,说不定哪天就会向他们的二龙山动手。也有人高兴,像孔大狗等人,他们想让国民党的枪炮解决了槐南山的势力,没有了槐,就没有人和二龙山作对了。可就在这时,冯山下了出兵的命令,众人就乱七八糟地喊:大哥,三思呀。
冯山早就想好了,唇亡齿寒的道理他懂,况且这“唇”不是别人,而是槐。他和槐的恩恩怨怨,那是他们自己间的事情,别人对槐下手,那是挖他的心。他不能坐在二龙山上无动于衷,况且,上次在日本人手里,是槐把他放马归山的,这个情他不能不记得。
冯山带着人马赶到南山时,南山已经危在旦夕了,槐率领几十个人龟缩在一个山洞里,做最后的抵抗。国民党的枪炮已经把洞口封了起来。冯山这一队人马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胡团长的队伍后,没有多大动静,便杀开了一条血路。起初国民党队伍摸不清底细,眼见着一个又一个弟兄倒下,军心一时大乱,队伍潮水似的从山上退了下来。
槐得到了短暂的喘息机会,又蜂拥着从山洞里冲出来,收复了失地,抢占了有利地形,局势立马就变了。
胡团长似乎也不想恋战,拉着队伍撤到了山下,反过身来,又将二龙山团团围住了。
冯山起初对国民党的围困并没放在心上,槐的南山转危为安让他悬着的一颗心放下了,他还命人杀了两只羊和弟兄们烟熏火燎地庆贺了一番。
胡团长似乎长了记性,对二龙山是围而不攻,高兴了向山上打几炮,炮弹稀落地炸了,虽没造成什么伤亡,但众人只能龟缩在山洞里,自由受到了很大限制。最关键的是,山上已经断顿了,几十个人的吃喝成了问题。
正值青黄不接的季节,山上的草还没发芽,国民党的炮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炸响,整日憋在山洞里,眼睛都憋蓝了。他们已经开始啃树皮,吃草根了。自从他们跟着冯山来到二龙山还没有受过这样的委屈,一干人等嗷叫着要冲下山去。
冯山何尝不想下山呢,但他知道这山是下不得的,他们在山上是凭借地势,胡团长不敢轻举妄动。如果走下山去,他们这些人无法和胡团长的一个正规团抗衡。
正文 下部 父子(7)
众人正在走投无路、无计可施之时,又是一天夜里,山下枪声又一次大作起来。最初的一瞬间,冯山想到了槐,但随着枪声继续,他很快就否定了自己的想法。槐元气大伤,无论如何在山下闹不出这么大动静,枪炮声热闹异常。
两个时辰之后,枪炮声渐渐隐去了,肖团长带着警卫员出现在冯山面前,肖团长的衣领上还有一缕灰烬,这是战斗留下的记号。直到这时,冯山才意识到,是肖团长救了自己,他摇晃着站在肖团长面前,微笑着说:肖团长,你赢了,我认赌服输,我们跟你下山。
就这样,冯山带着队伍成了三纵肖团长手下一支重要力量。他先是当了副营长,后来又当了营长,他随着肖团长从南到北,屡立战功。当然,这一切都是后话了。
冯山告别二龙山,投奔了东北野战军,令他没有料到的是,几天之后,槐率着南山的弟兄们也下山了,他们却投靠了胡团长的国军。胡团长曾经攻打过南山,让槐损失惨重,按理说,槐应该和胡团长的国军不共戴天才是,没料到的是,他却把胡团长当成了恩人。直到冯山又一次和槐见面,冯山才真正明白了槐的心思。
二
槐不明不白地投奔了国军的胡团长,让冯山百思不得其解,直到围困长春时,冯山活捉了槐,两人有过一次正面接触,冯山从槐的嘴里,才知道了槐的真实想法。
国民党在东北战场上并没有捞到便宜,且部队在节节败退,广大的乡村无法让他们取得胜利,于是他们就舍弃了乡村,逃到了城里,城市便成了他们的孤岛。
长春就是这样被围困起来的。此时的冯山已经是一名营长了,他的队伍除了他从二龙山率领的弟兄们还补充了许多人,文竹也在队伍里,她现在成为了一名战地护士,负责抢救伤员。
肖团长这支队伍和国军的胡团长,以前一直在二龙山镇一带你进我退地厮杀着,随着整个东北局势的变化,胡团长的队伍也龟缩进了城,进的不是别的城市,就是长春。肖团长的队伍就尾随着追到了城外。胡团长的团,并不是国民党的嫡系队伍,长春的大门并没有向他们敞开,他们只能在城外驻扎下来,成了外围部队的送死鬼。
正文 下部 父子(8)
他们果然做好了送死的准备,挖了战壕,修了工事,就等着送死了。然而这次共产党的队伍,并没有想和城里城外的国军鱼死网破,而是团团地将长春围了起来。这是围点打援的又一战例。
共产党的大军大兵压境,铁桶般地把长春团团围住了,却并不急于攻打。起初的日子里,倒也相安无事,风平浪静的样子。连续数日之后,城里的守军受不住了,当时长春城里有百姓百十万人,守军也有数十万,他们的供给出现了大麻烦,于是,城里的守军开始求援,国民党知道,城外的共产党的军队早就织成了一张大口袋,就等国民党援军前来施救,国民党部队没人敢来钻这个天罗地网,他们只用飞机空投物资的办法对城里的守军进行救援。
空投的援军怕把物资遗落到共产党的军队手上,他们为了安全起见,只对城里的守军空投,城外守军连毛都没有。城外的守军都是非嫡系队伍,城里的守军根本顾不上城外的队伍,空降下来的那点粮食还不够他们自己吃的,他们根本管不了城外的队伍。
城外的队伍趴在潮湿阴冷的工事里,忍饥挨饿艰难地度着日月。共产党的军队的政治攻势已经展开了,他们向敌人的阵地上撒传单,用铁皮喇叭喊话,劝其投降,放下武器,立地成佛。已经开始有小股部队打着白旗,举着枪从城外的战壕里爬起来,投奔到了共产党军队的队伍里。他们一过来,立马有馒头米饭招待他们。他们一边吃着热乎乎的饭菜,回想着阴冷战壕里的日子,个个都泪水涟涟。当时共产党军队的政策是,只要放下枪,欢迎参军,不想参军的,给些路费回家也可以。
不论是月明星稀,还是月黑风高的夜晚,都有小股国民党的队伍,以班或排的编制,屁滚尿流地投奔到共产党的军队一方。
冯山率领的营,阵地和国民党胡团长的阵地可以说是短兵相接,也不过有几百米的样子,他们每天吃着热饭热菜的香味都能飘到对方阵地上去。冯山每次吃喝都能想起槐,一想起没吃没喝的槐,他心里就堵得慌。毕竟是他骨血相连的儿子,冯山就拿起铁皮喇叭冲槐的阵地喊话,他知道槐现在是胡团长手下的一名连长,手下有一百多人的队伍。冯山就哽着声音喊:槐,你带着队伍过来吧,只要你说一句话,我派人去接你也行……
他的喊话还没有完,对面就射来一排子弹,其中有一颗子弹还射中了铁皮喇叭,让冯山日后喊话,都变了音调。冯山知道,这一枪一定是槐打过来的,只有槐有这样的枪法。
正文 下部 父子(9)
孔大狗就爬过来,拽拽冯山的衣袖说:营长,别跟他啰唆了,槐就是个狼崽子,让我带几个人摸过去,把他们干掉算了。
孔大狗此时是尖刀连的一名排长,屡立战功。
冯山没有说话,他举着铁皮喇叭,变音变调地接着喊:槐……
迎接他的又是一阵子弹,不论槐如何对冯山,冯山依旧对槐不离不弃地努力着。冯山的喊话声带着几分哽咽,划破夜空,支离破碎地飘到槐的阵地上。槐对冯山的攻势一直无动于衷。
每当有对方阵地上的士兵哆嗦着身子投奔过来时,冯山都一一地把他们看了,他希望在这些人里看到槐的身影,然而一次又一次地让他失望。他看着对方这些士兵或下级军官狼吞虎咽地吃第一顿解放饭时,他的眼圈就红了。
每每这时,文竹理解地望着他,站在他的身边小声地说:槐迟早会过来的。冯山甩着一只空袖筒走远了,留下一个孤独的背影给众人。士兵们理解冯山的心思,不好安慰不好打扰,让冯山一个人去孤独。
在又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冯山躲在营指挥所里沉思默想的时候,孔大狗兴冲冲地跑进来报告,因为兴奋,一向口齿流利的孔大狗变得口吃起来,他结结巴巴地说:报告营长,那小子让我抓……抓到了……
冯山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瞅着孔大狗,孔大狗就结巴着又说了一遍:营长,槐,我们抓到了。
冯山这才灵醒过来,接下来他就看见两个士兵押着被五花大绑的槐走了进来。冯山的心就忽然颤了颤。他把目光投向槐,槐瘦了,也黑了,头发很长,胡子好久也没刮过了。槐蓬头垢面地站在冯山面前,此时的槐换了一身老百姓的衣服。
孔大狗就说:营长,这小子裹在一群老百姓中间,可我一眼就认出他来了。
槐梗着脖子,目光望着别处。
冯山挥了一下手,让人给槐松了绑,又让孔大狗去后厨那拿来两个馒头递到槐的面前。槐别过头去不看馒头,他甚至还闭上了眼睛。冯山望着眼前的槐,一时间百感交集。他想起了槐小时候,菊香牵着他的手,站在风雪中等着他从赌场上回来。那会儿,他喊他舅舅。稚气的喊声让他心里涌起无限的甜蜜和责任,他在心里一遍遍地发誓:以后一定要让菊香和槐过上好日子。他捧起槐那张冻得通红的小脸,心里就有一种痒痒的东西爬过,他吸溜下鼻子,望一眼菊香,这些日子在赌场上的苦和累,便都没有什么了。
正文 下部 父子(10)
这一切回忆恍若就在昨天,可眼前的一切早已物是人非。他望着眼前胡子拉碴的槐,心里就有种要哭的冲动,他挥了一下手,孔大狗带着两个兵撤下了,此时,只剩下他和槐两个人了。
冯山悠长地叹口气道:当初你不该投奔胡团长。
槐背身冲着冯山说:你投奔了共产党,我只能投奔胡团长。
冯山就叫一声:槐—
槐又说:我有名字,叫刘槐。
冯山听了这话,心里就又颤了颤,刘是菊香的姓。他多么希望槐也姓冯哇。从这点上来看,槐并没在心里接纳过他,从来没有。
冯山有了种想和槐倾诉的愿望,于是他就说:槐,我对不起你娘。
槐就血红着眼睛望着冯山:没有你,她不会死。
这话让冯山哑口无言,他不明白,槐为什么把菊香自杀和自己联系在了一起。冯山还想说什么,槐的话让他改变了思路。
槐说:人你们抓到了,要杀要剐随你们便。
冯山说:我们的政策是……
槐打断冯山的话:少说你们的政策,你们的政策我都听一百遍了。
冯山就止了话头:那你想怎么样?
槐就说:要是你放了我,我还想杀你。你不是问我,为啥参加国民党么。告诉你我就是想杀了你。
冯山陌生地望着眼前的槐,他心里陡然生出一缕寒气,这股寒气让他哆嗦了一下。
槐说:姓冯的,你杀了我吧。
冯山背过身去,他喊了一声:孔排长。
孔大狗几步就闯了进来,两人的对话他在外面听得一清二楚,他一进门就“哗啦”一声推上子弹,大声地说:营长,这小子我拉出去一枪崩了他。
冯山挥下手说:放了他!
正文 下部 父子(11)
孔大狗张口结舌地站在那里。
冯山又一字一顿地说:放了他!
孔大狗推一下槐说:小子,便宜你了,走吧。
槐向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梗着脖子说:姓冯的,你可别后悔,你不杀我,我可还要杀你。
冯山转过身说:槐,在日本人手里你放过我,这次我也放你一回,咱们扯平了,日后相见,咱们谁赢谁败还不一定呢。
说到这他又挥了一下手道:放人!
槐就大步地向外走去。
冯山一直望着槐在他眼前消失,他望着槐的背影,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他一次又一次地和杨六豪赌的场面。他从槐的身上看清了自己,也从自己的身上看清了槐。他摇摇头,叹了一口气,又叹了一口气。
后来孔大狗对他说:营长,你这是放虎归山哪。
他明白孔大狗的意思,但还是说:我们的缘分还没有尽。
冯山一直幻想着父子相认的那一刻。
他没有等来那一刻,阴差阳错地,他们又在二龙山相见了。
冯山一个营的兵力把逃到二龙山上的槐团团围住了。这也是冤家路窄,一场龙虎相争不可避免地展开了。
三
冯山这个营清剿二龙山国军残部的期限为半个月,这是三纵队总部下达给冯山的命令。
此时东北野战军已经化整为零,清剿散落在各处的残敌。半个月后,他们又一次集结,大部队将开往关内,援助关内的部队解决天津和北平的守敌。
正文 下部 父子(12)
那一段时间,虽没有大的战役,但零散的战斗始终没有停止过,枪炮声一直稀落地响着,唯有二龙山的枪炮声一直没有响起来。
冯山带着一个营人马围困住了二龙山,他站在山下遥望着二龙山,通往山上的路—龙脊和龙腿已经让槐派人守住了,如果强攻的话,将损失惨重。
如果队伍没有期限地这么围困下去,槐坚持不了多久,没有供给和粮食,槐将不攻自灭。然而,三纵队首长只给冯山半个月的时间,半个月的时间,想让槐土崩瓦解那是不现实的。
没有人比冯山更了解二龙山的地形了,冯山站在二龙山下面无表情地望着山头。孔大狗就绕着冯山转圈,他一边转一边说:营长,让我带着尖刀排杀上去吧。
冯山没有理会孔大狗的请战,他知道,别说孔大狗的一个排,就是他们一个营去打冲锋,也不会占到便宜。在二龙山的龙脊和龙腿两条进山通道,架上两挺机枪,他们就无法近前,看来想拿下二龙山,只能智取了。
智取又如何取,冯山显然没有想好,他呆望了二龙山三天仍没有想好对策,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冯山的神情就显露出了焦急。在这期间,各排各连都纷纷请战,有人提议从山后的悬崖峭壁摸上山,给槐来个突然袭击。这一想法,冯山不是没有想过,如果可行的话,当年日本人为了细菌,这一招早就用了。
第四天,文竹找到了焦头烂额的冯山。文竹平平静静地说:我上山去一趟。
冯山就呆定地把文竹望着。
文竹就说:我知道槐为什么偏和你作对,他是因为恨我。
冯山听了这话,眼皮就跳了跳。
文竹仍平静地说:要是没有我,你也许就会娶了菊香,你娶了菊香,槐就不会像今天这样了。
冯山望着文竹半晌没有说话,他又一次想起了菊香,若干年前的菊香凄迷地望着他,又怜又恨地说:冯山,要是你不赌该多好哇,你不赌我一准嫁给你。
正文 下部 父子(13)
那会儿的冯山已经走火入魔了,他一心想赢回他冯家的尊严,确切地说是冯山自己的尊严,菊香的温情和声声呼唤,并没能唤醒执迷不悟的冯山。他一意孤行地走下去,像一个孤独的剑客,去厮杀,去拼搏,就是赌输了手臂,仍顽强地战斗下去。最后他赢了,让他的赌家杨六暴死在他的面前。他赢光了杨六的一切,也赢回了母亲的尸骨,他的心里曾得到过片刻的宁静和满足,可他失去了菊香和槐,他的至爱和骨肉。
那时他和文竹走到一起,又是另一种情感了。文竹看冯山真的就是一座山了,冯山看文竹时,她是一潭水,绕在山周围的水。这么多年的历练,冯山对自己终于看清了,看清的冯山,再仰头望着二龙山上的槐时,他终于发现此时的槐正如年轻时的自己,认准一条道,十头牛都拉不回了。这么多年和槐敌人似的相对,他有若干次机会置槐于死地,可他下不了那个手,也许槐也有机会下手,但也阴差阳错地放了他一马。
槐是他的儿子,他回望自己年轻时,恍若看到了今天的槐。
此时,文竹站在他面前,提出要上山解决和槐的恩怨,他明白解铃还需系铃人,他望着眼前的文竹,摇了摇头,轻轻淡淡地说:要去还是我去,槐的仇恨是冲我来的。
冯山要上山的想法,遭到了孔大狗等人的强烈反对,他们的任务是消灭槐,槐还没有被消灭,把自己送到山上去,这犯了兵家大忌。最后孔大狗提出,他要随文竹一同上山和槐进行最后谈判。
孔大狗经过这么多年历练,已经很有觉悟了,他宽慰着冯山说:营长,东北都解放了,一个小小的二龙山又能怎的?国民党几百万军队都跑的跑散的散,槐就百十号人,他还能变个天?营长,你放心,我上山去找槐,让他带着人马下山来见您。
冯山听着孔大狗的话,他心里并没有多少底,孔大狗的话句句在理,可槐毕竟是槐,他太了解槐了。如果槐这么想,也许他就不往二龙山上跑了,但现在,他并没有更好的办法,他只能同意孔大狗和文竹上山和槐进行谈判。
在山脚下,他为孔大狗和文竹送行,文竹显得平平静静,她冲冯山说:你回去吧,我知道槐要的是什么,要是我回不来,你也不要急着攻山,这山咱们上不去,再想想别的办法。
正文 下部 父子(14)
文竹这么说时,冯山的心颤了一下,他看着眼前的文竹,就想起了菊香。这两个女人太像了,正因为她们的像,让冯山义无反顾地爱上了文竹。当初娶文竹时或许把她当成了菊香的替身。这么多年过去了,菊香的气息仍没从他生活中散去,也许文竹和菊香合在一起了,让他分不出彼此,他爱着文竹就像爱着菊香一样。
文竹说完这话,便和孔大狗一起踏上了通往山上的路,在半路上,文竹停了下来,坚决要让孔大狗回去,孔大狗便只能依了文竹,回到山下。
冯山望着文竹远去的背影,恍若又回到了若干年前,他走在风雪中,文竹站在他老屋前等着他归来。炕是热的,锅里的炖菜飘着油花的香气,他忍不住叫了一声,文竹回了一次头,认真地看了他一眼,冲他笑了笑。这一笑便定格在了他的心里。然后,他就不错眼珠地望着孔大狗和文竹的背影消失在他的视线之中。
他转过身时,看到队伍荷枪实弹地正站在自己的身后。他们做好了随时攻山的准备,几个连长就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说:营长,和山上那小子谈什么,你下令攻山吧,就是我们营剩下一个人,也要把这山头拿下来。
冯山望着眼前这些出生入死的弟兄们,他一点都不怀疑自己队伍的作战能力,可他不想和槐这么鱼死网破。他给自己和槐都留了条后路,他在心里隐隐地期待着奇迹的发生。
四
槐正在指挥着人马,乱七八糟地修着工事。他躲在一边,把枪上的零件肢解下来,很复杂地摆在眼前,然后有条不紊地擦着那些大大小小的零件。文竹被带到面前时,他只抬了一下头,然后不紧不慢地把那些零件又严丝合缝地组装在枪上,把枪插在腰间。这才正眼打量着文竹。
对于文竹,槐并不陌生,母亲牵着他的手一次次进出冯山的老屋时,他就认识文竹了。那会儿的文竹绿裤红袄地出现在他的面前,也许那会儿文竹才十六岁,或者十七岁,在他的眼里鲜亮水灵,甚至可以用漂亮来形容,可他对文竹一点好感也没有。那会儿,母亲似乎也没有把文竹放在眼里,和她说话时并不称呼什么,只是说:冯山最晚明天就回来,你把炕烧热了。
正文 下部 父子(15)
母亲还说:冯山喜欢吃炖菜,再贴点饼子。
文竹一一用鼻子回答了母亲,母亲站在冯山的房子里,用一种很冷的目光把四面墙都看了,这才转过身,牵着槐的手走出来。走到外面,槐扯一扯母亲的手问:娘,她是谁?
母亲看着前面的雪路,头也不回地说:你舅赢来的女人。
在母亲的嘴里,这一切都说得轻描淡写,可回到家后,母亲总是坐立不安,还无端地发脾气。在槐幼小的心里,他知道这一切都缘于那个赢来的女人。那会儿,他还不知道她叫文竹。
文竹的存在,并没有影响到母亲对冯山的关心,第二天,母亲牵着他的手又去了冯山的住处,此时冯山已经回来了,像一块石头似的躺在炕上,呼噜正打得惊天动地。
文竹已经把房里房外都拾掇了,干净利落地呈现在他和母亲的眼前,冯山就在干净利落的房子里山呼海啸地睡着。炕台的锅里正冒着热气,飘出油炒葱花的香气。母亲牵着他在房内立了一会儿,又立了一会儿,似乎再也找不到待下去的理由了,牵着他的手就用了些力气。母亲很有力气地把他牵到院子里,母亲深深地吸口气,头也不回地说:别打扰他,让他睡够三天三夜。
文竹用鼻子又回答了母亲,然后该干什么又干什么了。屋里传来烟火的气息,母亲这时呼掉一口长气,便大步地向院外走去。雪路还是那条雪路,不知为什么在槐的眼里一下子变得长了许多,似乎没有尽头的样子。母亲踩在雪地上双脚发出的声响是那么的惊天动地。母亲不说话,默默地走,母亲灵活好看的腰肢似乎也变得僵硬起来。
没有这个赢来的女人时,这些都是母亲的活。冯山要离家了,母亲会赶过来给冯山做一顿饭,烙饼和鸡蛋炒葱花,屋里屋外就飘着浓浓的香气。冯山蹲在炕上大口地吃,连头都不抬,母亲倚着门立在门口望着冯山,眼里一派祥和。那时槐无忧无虑地在院子里堆雪人,大大的头,小小的身子。望着雪人,母亲就笑。冯山吃过饭走出来,弯下腰看眼雪人,又望眼他,伸出大手在他头上摸一摸,就迈开大步走到门外。走到门外时,母亲就叫一声:七天后,我给你做饭,在家里等你。
正文 下部 父子(16)
冯山没有回头,脚步却停住了,然后湿湿地说一声:知道了—
冯山就迈开大步向风雪里走去,一直到冯山的背影消失在母亲和他的视线里,母亲的目光中飘着一层水汽。母亲的样子很好看,母亲照例把冯山家的窗门关了,又留恋地把角角落落都看了,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出去。他扭着歪斜的身子随在母亲身后,看见从雪地上刮过一缕白毛风,他就喊:旋风旋风你是鬼,三把镰刀砍你的腿……
母亲的腰肢依旧灵活好看,他追随着母亲活蹦乱跳地回家。
五六天之后,母亲又带着他来到冯山家,母亲把屋里屋外都打扫干净了,然后就开始生火烧炕。屋里渐渐温暖起来,母亲先是烧了锅热水,水冒着白汽生龙活虎地蒸腾着。一锅水烧干了,炕也炙炙地热了起来,母亲便开始用白菜和土豆炖菜,然后又在锅的周围贴满饼子,不久,屋里便传来菜和饼子的香气。
母亲这时就又倚门而立了,母亲的目光似乎是虚虚的,荡漾着一种叫欢乐的东西。他仍然在院里堆雪人,这次他把雪人堆得很高,却仍是个大脑袋,他冲雪人喊:大头大头,下雨不愁,别人有伞,我有大头……
母亲就笑,他也笑。
天暗了些,这时空旷的雪野里出现了一个小黑点,母亲不由自主地向前走了几步,样子似乎要迎出去,待那黑点走近,母亲就惊呼一声:槐,你舅回来了—
母亲就真的迎上去,那股喜气张扬地从母亲身体里散发出来。
冯山越走越近了,都可以清楚地看见冯山在风中像鸟一样地飞翔了,母亲的喜悦就越发的真实了。待冯山走近,母亲就哽着声音说:回来了—
冯山哑着声音说:回来了—
正文 下部 父子(17)
母亲随着冯山走进屋里,掀开锅盖,一股浓烈的菜香和玉米饼子的香气兜头冲过来。母亲颤着声音说:吃吧—
冯山不说什么,一脚踩在灶台上,一手从锅里拽过一个饼子,狼吞虎咽地吃起来。母亲又一次倚门而立,目光不错地盯着冯山。冯山狼吞虎咽地吃完饼子,便一头栽倒在炕上,瞬间便发出山呼海啸的呼噜声。母亲小心把里屋门掩了,在外间的灶台下又放了些木柴,灶下的火不紧不慢地燃着。母亲又四处房里屋外地打量了,这才牵着槐的手走了出来。
走在雪路上的母亲,有时嘴里会哼一支歌:正月里来是新年—歌声婉约动听,母亲的腰肢灵活好看。
这是文竹没来时的景象,可文竹一来一切都变了。变化的母亲让槐感受到了一种压迫,这种压迫常常让槐感到窒息。母亲的情绪传染给了他。
后来那个痨病鬼“父亲”死了,“父亲”死了,母亲没流一滴眼泪,她平静地给“父亲”发丧,做完这一切时,母亲坐在炕上,望着窗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再后来,冯山和文竹成亲了,他们成了一家人。冯山吹打着迎娶文竹进门时,鼓乐班子很是热闹,前村后街的人都去看热闹。他也想去看热闹,他去拉母亲手时,看见了母亲眼里含着的泪水,还有母亲冰冷的双手,他骇然地望着母亲,怔在那里。
就在那一天,槐呼啦一下子长大了,他含着眼泪说:娘,俺要杀了他。
母亲似乎没听清,怔怔地望着他,他又重复了一遍刚才说的话,母亲挥起手狠狠地打了他一巴掌。
母亲这一巴掌没有打灭槐对冯山的仇恨,他的仇恨在那一天长成了参天大树。为了母亲,冯山成为了他最刻骨铭心的仇人。
冯山拉杆子上了二龙山,那时,槐已经十八岁了,他投奔了南山那绺子。他要和冯山作对到底。槐成了土匪,在槐的心里只有成为土匪才能和冯山抗衡。在槐成为土匪后,母亲本想用真相劝说槐下山,过正常人的日子。于是,母亲就把真相说了出来—槐是冯山的儿子。然而,这一切并没能阻止槐。槐得知真相后却更加激起了他对冯山的仇恨。
正文 下部 父子(18)
在母亲的嘴里,冯山成了他的亲生父亲,这一切并没有缓解槐对冯山的仇恨,新仇旧恨交织在他年少的心底,后来母亲又死了。他把这一切都归结到了冯山的头上。如果没有冯山他就不会有那样一个灰暗的童年,没有冯山母亲就不会死,甚至自己上山做土匪,也都是冯山一手造成的,复杂的仇恨堆积在槐的心里,有如火山随时都会爆发,喷射出炙热的仇恨。
槐投奔日本人,又投奔国民党,这一切都缘于冯山,他时刻要站到冯山的对立面,成为他的对手。他要杀了冯山,让冯山死得光明磊落,一定要让他死得明白。如果槐要偷鸡摸狗地杀了冯山,他早就杀了。他要让冯山死得心服口服明明白白。
国军的队伍在东北大败,他没有随着大部队逃往关内,而是带着自己一连人奔了二龙山。他要在二龙山把和冯山的恩怨了断,让母亲瞑目。
他知道,自从上了二龙山,他便把二龙山当成了人生最后一站,他没有给自己留下退路。
五
槐现在的大名叫刘槐,参加国军之前,人们都叫他槐。日本人投降前,因他私自放走了冯山,日本人便到处抓他,他不躲不藏地回到了南山。那会儿日本人已经没有精力顾及槐这样的小匪了,东亚战场的失利,让日本人首尾难顾,他们在中国战场上想用细菌征服中国,他们还没有实现这一阴谋,美国人的原子弹便落到了他们的头上。世界反法西斯同盟的胜利,宣告了日本人的失败。
这一切似乎都没有触碰到槐的神经,他所有的神经都被冯山牵引着了,他在南山,不用张望,他只要愿意一抬头就可以看到二龙山。看到二龙山他自然会想到冯山。因为有了冯山的存在,槐的人生变得激昂起来,他操练自己的队伍,跟他上山的弟兄们都是他的铁杆。当年下山时,也是他一声令下,弟兄们相信他,义无反顾地投奔了日本人。他投奔日本人的目的并不是认为日本人好,他是想利用日本人的力量把冯山拿下,凭南山这些弟兄们的实力,想拿下二龙山那只是一种妄想,槐头脑清醒地看待着这一切。
跟上日本人后,他的确有机会除掉冯山,如果他那会儿除掉冯山,也是轻而易举,自己不用动手,只要动动嘴皮子就能让冯山完蛋,他最后从日本人手里把冯山要过来,他觉得做人得讲规矩。当初日本人上了二龙山和冯山去赌,败了之后,为了让冯山下山,日本人佯装撤出二龙山镇,其实撤不撤的,只是一种摆设,二龙山镇是日本人的,他们想进就进,想撤就撤,日本人只是把这种撤当成了一种演习。
正文 下部 父子(19)
槐凭着对冯山的了解,断定冯山会下山的,果然冯山下山了,他也知道日本人只是玩把戏,不论冯山是输是赢,只要不交出那两桶细菌,冯山很难再回到二龙山上去了。
冯山下山了,只带着女人文竹。槐看着冯山和文竹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如果没有文竹,也许冯山真的就会娶了母亲,如果那样的话,他此时此刻,就名正言顺地是冯山的儿子。他们兵合一处在二龙山,那将是怎样一番景象呀。
槐恨冯山,同时也深深地恨着文竹这个女人,她是母亲的情敌,如今她是他的敌人。日本人果然又一次赌输在了冯山的手上,其实日本人也想杀了冯山,正因为那两桶细菌在冯山手上,他们又无法杀掉他,不知软硬的日本人,只好同意把冯山交到他的手上。日本人满怀希望地认为槐能赢了冯山。冯山和文竹到了槐的手上,他如此真切地望着冯山和文竹,就像小时候,母亲牵着他的手,一次次进出冯山的家一样,他甚至都能感受到冯山的呼吸和心跳。小时候,冯山总是喜欢把一只温暖的大手放在他的头上,那股温暖和冯山目光投过来的亲切,汇成一股暖流,汩汩地流遍他的全身。那会儿,他不知道冯山是他亲生父亲,母亲让他管冯山叫舅,他就称呼他舅,这是对娘家人的一种称谓。从那会儿起,他就把冯山当成可以亲近的人了,因为母亲对他亲。
当然,一切都水落石出之后,又是另外一个样子了。
他放掉了冯山,他不想让冯山不明不白地死在自己手上,他要让冯山死得明明白白,心服口服。他是个江湖草人,就要做得很江湖。他欣赏冯山把死看得淡定漠然,生与死是小事,他要在死之前,让冯山明白如何对不起他的母亲菊香,他要让冯山跪在母亲的坟前忏悔,让母亲听见冯山的忏悔,这样才对得起他的母亲。母亲死时,他回家给母亲收尸,母亲的一双眼睛就那么不甘地睁着,他伸出手去合母亲的眼睛,母亲的眼睛还那么不屈不挠地睁着。最后他跪在母亲的面前,呼天抢地地哭诉:娘,你这是干啥呀?!母亲的眼睛仍空洞地似乎望着什么,也期待着什么。他一边流泪一边把母亲放在棺材里,合上棺盖他看了母亲最后一眼,母亲仍那么心有不甘,死不瞑目地睁着眼睛。
母亲就这么轰轰烈烈又平平淡淡地去了,他兴师动众地为母亲出殡,手下的弟兄们一律披麻戴孝,鼓乐班子用尽了吃奶的力气,吹吹打打地烘托着这种没头没尾的热情。
正文 下部 父子(20)
这么多年过来了,槐从一个毛头孩子,成长为一个血气方刚的汉子,他对冯山的情感也在发生着微妙的变化。由最初单一的恨,最后转化成一种欣赏,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欣赏,甚至还有儿子对父亲的膜拜。
如果冯山不是他的父亲,是别的什么人,他不会对他有恨而完全是一种欣赏了,他会膜拜他,心甘情愿地成为他的仆人。然而现实却是另外一种样子。此时的槐对冯山这种又爱又恨的情感,纠结在他的内心,煎熬着他这么久,他放弃追随国民党的大部队撤退到关内,而是义无反顾地来到了二龙山,为的就是守住对母亲的一份承诺。他一想起母亲不肯闭上的眼睛,他心里就猫咬狗啃地难受。
那时,他还不清楚冯山会尾随他而来,如果冯山不来,他也要在二龙山坚守着。他凭直觉,冯山迟早会来找他的,那时,他们两个男人,一对父子,一对冤家,就到了清算的时候了。
槐没有想到,冯山会来得这么快,他前脚刚到二龙山,冯山带着队伍就把二龙山围了个风雨不透。槐清楚,自己来到二龙山是把自己逼上了死路,整个国民党几十万部队,说败就败了,兵败如山倒。以前的胡团长,现在的胡师长,只率领几十人突围了出来,他拒绝了胡师长撤退到关内的建议,胡师长便匆匆忙忙地交给他一份委任状,委任他为二龙山镇特派组组长,官至上校。他以前只是一名国军的上尉,从上尉到上校这是一个飞升。他当时并没有把胡团长这狗屁不如的承诺放在心上。胡师长前脚一走,他立马把那份委任状撕得粉碎。
他从南山投奔了胡团长,其实他恨胡团长比恨冯山有过之而无不及。当年胡团长为招安他,动用了武力,在南山一带激战了三天三夜,他亲眼看见三十几个弟兄死在了胡团长队伍枪下。当年胡子火拼,投靠日本人,又离开日本人,他的弟兄们都没有这么大的损失,是胡团长这个王八蛋让他的弟兄们白白送命了。那时他就发誓,迟早有一天要干掉这个姓胡的,为那些死得不明不白的弟兄们报仇。
然而此一时,彼一时,后来冯山一枪没放地投奔了共产党的队伍,他别无选择地投奔了姓胡的。他把仇人当恩人,完全是为了冯山。如果没有冯山,他就是死在南山上,也不会投奔姓胡的国民党。
正文 下部 父子(21)
他突然拉着队伍投奔到了姓胡的门下,当时胡团长兴奋得脸冒油光,抓着槐的手激动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胡团长没想到,他打了三天三夜的这伙土匪,最后竟然甘愿臣服于他的麾下。胡团长当下就许给了槐一个上尉连长。
胡团长搞不懂槐投奔他的原因,起初的一段时间里,他的确满足了一阵子。后来他发现槐并没有和他一条心,每次看到槐时,他都能看到槐满脸的杀气。这股杀气让他不得不多留了一个心眼,每次作战时,只让槐这个连打外围,安排离他的团部越远越好。在别人的眼里,槐这个连只是胡团长手里一枚可有可无的棋子。就是被共产党的军队消灭了,他也不会感到心疼。事实也的确验证了人们的猜想,随着胡团长的离开,忠心耿耿跟随胡团长的这些下级军官相应的都得到了提升,唯有槐还是个上尉连长。
槐对胡师长重不重用他根本没放在心上,他投奔这个姓胡的,根本没想过升官发财,他在寻找冯山。他和共产党其他队伍作战时,根本唤不起他的斗志,能打就放几枪,打不了他就撤,他要保存自己的实力,这些可都是和他打拼多年的弟兄,他一个也舍不得丢掉。每每遇到冯山的队伍时,他的队伍就打疯了,可以说是以一当十,他们的口号是,打败共产党的军队,活捉冯山。槐一直觉得冯山迟早有一天会落到自己手里。让他没有料到的是,几百万的国民党部队说败就败了,兵败如山倒,就连昔日威风八面的少将胡师长,率着残部也要大逃亡了。面对着仇人逃亡,他自然心不甘情不愿,胡师长率着残部还没走过一个山头,他就让手下的弟兄们断了胡师长逃跑的念想。当弟兄们手持武器冲上来时,胡师长还以为槐这是派人来护送他。一边拱手一边说:刘槐老弟,日后我胡某打回来,你就是头号功臣,我胡某不会愧对你的。
槐就举起了枪道:姓胡的,去你妈的,别忘了你杀了我三十几个弟兄,今天送你上路,就是让你替我弟兄们抵命。胡师长就傻了,他没想到槐会对他这样下手。他刚想拔枪命令残部抵抗,槐手里的枪响了,胡师长睁着眼睛不甘心地一头栽倒了。
那些追随胡师长的人,纷纷扔掉枪,跪在槐的面前道:刘连长咱们可远日无冤近日无仇。
槐不想杀这些追随者,他们的魂早就被共产党的军队吓得灵魂出窍了,他便挥挥手里的枪说:愿意跟我干的拿起枪就走,不想跟我的,马上滚蛋。这些残部一部分人当时就捡起枪跟了槐,一部分人哭诉自己上有老下有小要回家,槐不耐烦地挥挥手把另一部分人打发掉了。槐的目标是二龙山,他要鸠占鹊巢在二龙山等着冯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