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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石钟山 当前章节:1078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5:16

正文 下部 父子(22)

冯山没让他等,还没等槐在二龙山喘口气,冯山就来到了山下。槐知道,他和冯山结算的日子到了。

文竹单枪匹马地上了二龙山,冯山本想让孔大狗陪她一同上山,被她中途拒绝了。她知道她的身边不差多一个少一个孔大狗,如果槐想要她的命,她就是带上十个孔大狗也没用。冯山把她送到山下,再往前走,就是龙脊了,那是由一组石阶组成的山路,冯山对这些石阶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他甚至能数清从山上到山下共有多少个石阶。看到通往山顶的石阶,文竹就停下脚步,她转过身望着冯山。冯山也在望她,文竹又说:你和槐再怎么样,你是他爹,他是你儿子。看来解铃还需系铃人,这个山我一定得上。

冯山绕着文竹走了一周,又走了一周,两眼定定地望着文竹道:你一定要去,我也不挽留,不过你可要当心,那小子心狠手辣。

文竹听了冯山的话,笑了一下,笑得唇红齿白,她没再说什么,挺着身子踏上了通往二龙山的石阶。走了两步,文竹回了一下头,冯山看见了蓄在她眼角的泪水。

冯山举起了那只独臂,风吹着他的空袖管在风中一荡一荡的。文竹回了那一次头,便再也没回过头,挺着身子,铿锵有力地向二龙山顶爬去。

冯山立在山脚,一直目送着文竹远去,一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他的视线里。他突然想到了菊香,文竹和菊香的身影交替着出现在他的眼前,这是他一生当中的两个女人,她们都曾忠心耿耿地伴随过他。虽然他不曾娶菊香,但他刻骨铭心地爱过菊香,菊香自然也深爱过他,但菊香无法嫁给他,因为那会他是个赌徒,有谁肯嫁给一个赌徒呢?虽然无法名正言顺地成为他的妻子,但菊香对他的情感像火山一样喷发着,槐就是他们爱情的见证。

当年他们在一起火热相爱时,菊香用火热的臂膀搂着他坚实的身体气喘着说:冯山,别赌了,只要你不赌,我就永远是你的人了。他在她的怀里慢慢地冷下来,最后硬着身子僵在一旁叹口气道:不赢回冯家的清白,我死不瞑目。

他说完这话时,菊香背过身子,半晌,他伏过去搂住菊香,他摸到了菊香枕上的泪。菊香的身体已经像她的泪那么冷了。从那以后,一直到菊香怀上他的孩子—槐,菊香再也没有说过劝他放弃赌博的话。这是一个女人对他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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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没有文竹的出现,他一定会娶了菊香。要是那样的话,他和槐就是另外一个样子了。

文竹出现在了他的生命里,起初文竹在他眼里就是从杨六手里赢来的一个物件,杨六手里有许多物件,他一件件地都要赢过来,最后赤条条的杨六才会真正地服赌认输。如果,文竹就是一般的女人,他赢过来也就赢了,他会给她自由,然而文竹毕竟是文竹,她不是一般的女人,她轰轰烈烈地走进了他的心里。那会儿他心里装着两个女人,沉甸甸的,纷繁复杂地装在他的心里。

他和文竹结婚前,曾找过菊香。他说:我要和文竹结婚了。

他的这一决定似乎在菊香的意料之中,菊香不惊不诧地说:文竹是个好女人,你娶她错不了。

他小心地望着菊香,菊香平静地坐在山坡上,目光追随着在不远处玩耍的槐。他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张口结舌地面对着菊香。

菊香什么也没有说,似乎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目光虚虚实实地望着槐。槐正在山坡上跑着,他在追一只蝴蝶。

半晌,又是半晌,冯山用手捂着心口说:这辈子我心里会一直有你的。

菊香浅浅淡淡地笑一笑道:咱们也就是这个缘分,人得认命。

久久之后,他站起来,摇晃着向前走了两步,菊香突然说:文竹那女人不错,娶她比我合适。

他立住脚步,但没有回头。过了一会儿,他能感受到菊香投在他后背上的目光。他嚼着声音说:菊香,这辈子就算我欠你的,下辈子一定补上。

菊香平静着声音说:咱们谁也不欠谁的,这都是命。

最后,他还是一摇一晃地消失在菊香的视线里。

往事如烟似雾地在他心里阴晴雨雪地掠过。此时,他站在二龙山下,心却被文竹牵走了。

文竹一上山便被埋伏在石头后的两个士兵捉到了,被推推搡搡地带到了槐的面前。

槐正在指挥手下的弟兄们在山顶上修筑工事。他摆出了和冯山鱼死网破的架势。他让人把文竹带到老虎嘴山洞里,洞壁上架着松明火把,哔剥有声地燃着。槐坐在一块石头上,望着眼前的文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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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这个女人,装在他心里好久了,一想起母亲他就会想起这个叫文竹的女人。他的心像一锅煮沸的水,文竹在他的心里那就是一块石头了。

此时,他望着眼前被自己的心火煮过无数遍的女人,心境竟有股说不清的滋味。他甚至在文竹面前吹了两声口哨。文竹低着眼睛望着他。

他面对着文竹的目光,突然有些紧张,结巴着说:你看我干什么?

文竹仍然那么冷静地望着他。

槐就说:冯山咋不来,他让你来干什么?

文竹就说:槐,这么多年我知道你一直在恨我,恨我抢了你母亲的位置,今天我上山来就是给你一个说法。

一提起母亲,槐受不了了,他站起来,绕着山洞转悠,他捏着自己的手,指关节吱吱吧吧地响着。

文竹就又说:槐,我今天上山了,任杀任剐随你,等你杀了我,你就带着人下山吧,你爹冯山在山下等你呢。

槐就暴跳着说:他不是我爹,我爹早死了,我到二龙山上来,就是想和他有个了结。

文竹平平静静地说:槐你下山吧,冯山带着队伍把二龙山包围了,你出不去了。

槐就说:我现在已经不是国民党队伍的人了,我现在就是土匪,哪朝哪代都会有土匪的活路。

文竹说:槐,共产党的队伍是不会放过你的,冯山已经接到命令,十天之内消灭你们这股残兵散勇。

槐立在文竹面前,抓心挠肺地说:要死我也要和那个姓冯的鱼死网破。我要让他先死在我的面前,然后我就下山,任杀任剐随你们。

文竹望着近乎疯狂的槐,槐在她的印象里还是那个被菊香牵着手的小男孩,睁着一双涉世未深的眼睛。现在站在她眼前的槐,已经变成一个凶暴的男人了,为了心底的仇恨在燃烧着自己,样子有些不可理喻。她了解冯山,当年就是为了冯家的名声,为了母亲的尸骨能名正言顺地迁回到祖坟上,冯山孤注一掷,先是赌输了一条手臂,最后差点又把命搭上,为的就是一个堂皇的理由,让自己心安理得。她看着眼前的槐,仿佛就看到了冯山。眼前的槐已经钻到一条死胡同里出不来了。

眼前的槐在文竹的眼里既陌生又熟悉,冯山认准的事情就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槐和冯山如出一辙。想到这,她平静地冲槐说:你恨冯山都是因为我,你们毕竟是父子,你把我杀了,你的目的就达到了。

槐冷笑了一声,他摇着头说:我不杀你,我要杀的人是冯山,我要让他死得心服口服,他不该让你来。你走吧。

文竹不动,仍立在那里。

槐就冲山洞外喊:来人!

两个士兵荷枪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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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又说:把这女人送下去。

两个士兵上前就拉文竹,文竹一把推开两个士兵,一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枚手榴弹,大声地说:不要动我。

槐和两个士兵惊怔地望着文竹。

文竹说:槐,我是来让你下山的,你要是不下山,我死也不走。

文竹拉开手榴弹的引信,就那么擎在手里。槐望着文竹,吃惊又欣赏的样子,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他挥了一下手,那两个士兵就退了下去。文竹的手榴弹仍擎在手里。

槐吸了口气,说话的语气柔和了一些,道:这是我和他的事,和你无关。

文竹仍固执地说:槐,你不下山,休想让我走。

槐呆呆地看了眼文竹,没说什么,他转过身,走出山洞。

王大毛跑过来,冲槐说:连长,这个娘们儿太嚣张了,干掉她算了。

槐白了王大毛一眼,王大毛立马就噤了声。王大毛是跟随槐最早的弟兄之一,在南山当土匪那会儿,王大毛就是槐手下的干将。这么多年出生入死的,王大毛仍在追随着槐。槐说一不二,弟兄们从来不问为什么。

槐一走出山洞,气就泄了一半,以前他对文竹的认识就是站在雪地中绿裤红袄的一个小女子,在他眼里就是个女妖,她把冯山勾引走了,让母亲痛苦失落。现在,他眼里的文竹,豪气,仗义,有种男人气,他站在文竹身旁仍能感受到从这个女人身上散发出的咄咄逼人的气息。他对文竹不能不刮目相看了。他在心中把文竹和母亲菊香又作了一个对比,也许母亲身上少的就是文竹身上那股气,如果母亲身上也有那股气,也许冯山娶的就不是文竹而是自己的母亲了。

槐命人守住了洞口,既然文竹不想走,那就让她留在山洞里好了。他明白,文竹不下山,冯山会上山的,他和他还没有了结。那一晚,槐站在二龙山的悬崖上,望着漫天的星光,似乎想了很多,又似乎什么也没想。

最后王大毛蹲在他的身边也不知深浅地和他一起望天上的星星,半晌,又是半晌之后,王大毛哑着声音道:大哥,共产党的军队把二龙山都围住了,以后咱们的日子该咋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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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的日子不仅是王大毛所担心的,也是山上的弟兄们都担心的,国民党那么多的队伍说垮就潮水似的垮了,他们不再相信国民党了,他们只相信槐,槐把他们带到山上来,他们也很清楚地看见自己的未来。他们现在的身份已经不是匪了,而是国民党队伍的残部,此时,共产党的队伍在山外已经风雨不透地把他们包围了,他们当土匪时,可以做到不知天高地厚,现在他们做了国军,和共产党的队伍打了那么久的交道,他们清楚,共产党的队伍说一不二。

况且整个东北,国军的队伍已经逃亡得到处都是了,他们区区这个残部,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失败是迟早的事情,他们不能不考虑眼下的事情。

半晌,槐说:山上的粮食还够吃多久的?

王大毛掐着指头捏了半晌道:十天半个月的还够。

槐从天空中收回目光望着空荡荡的山林道:春天了,山上也能弄到一些吃食,只要我和冯山的事了结了,咱们就下山,你们该怎么活就怎么活,我的命只有天老爷知道。

槐这么说完,王大毛就苍凉地喊一声道:大哥,你何苦这样?

槐就不说话了,对于槐和冯山的关系,许多弟兄都清楚。槐说和冯山有仇,那就是有仇,弟兄们心里有的只是槐。槐说什么就是什么,按理说,当年国军的胡团长率部攻打南山,他们死了三十几个弟兄,最后胡团长还是撤了,他们对胡团长的仇恨可以说不共戴天,但槐最后说投奔胡团长,他们就一举投奔了国民党,这都是槐一句话的事。这是他们当土匪时养成的习惯。最后撤到二龙山上时,那些不坚定的士兵,有的开了小差,有的被槐遣散了,剩下的都是和槐当年在南山起家的弟兄们。他们对槐忠心耿耿,槐说一不二。

王大毛这时就说:大哥,都听你的,你说咋的就咋的,弟兄们的命就是你的命,生生死死和你在一起。

槐突然鼻窝深处有些发热,有两行泪从眼角流了下来,天黑王大毛看不见,槐甩了一下头,把泪甩到了山崖下。好半晌,槐嗡着声音说:我和冯山了结了,咱们就各活各的。

王大毛深深浅浅地望着黑暗中的槐道:大哥,弟兄们没说的,就是死在这二龙山上,兄弟们也不会抱怨的。

槐立起身,拍了拍王大毛的肩道:冯山最迟不会超过明天,他就会上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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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级只给十天时间拿下二龙山上的槐,天一亮就是第五天了。文竹上山那一夜,冯山一宿也没合眼。他立在山脚下,望着二龙山顶,山高水长,地老天荒的样子。

他们这个团在战役结束后,接到的命令就是肃清残敌,有的以连为单位,他们围剿二龙山,考虑到地势,他们一个整编营把二龙山围困了,时间都是一致的,现在已经有队伍执行完任务,向团部报到了。然而,他们三营驻扎在二龙山脚下,对二龙山还没有放一枪一弹,山上山下就那么对峙着。

冯山作为一营之长,这几天他已经把所有的结果都考虑到了,如果智取不行,只能强攻,他的方案是,以一个连的兵力在龙脊这条路上佯攻,另外两个连绕到龙腿那条路上真攻,同时要求团里的炮兵连支援,就是鱼死网破,也要在十天内拿下二龙山。强攻意味着会有巨大的损失,这是团里和他本人都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文竹上山,他似乎看到了希望,然而这点希望随着时间的流逝,又破灭了。天一亮,二龙山上仍一点动静也没有。他望着头顶的太阳,日出三竿时,仍没有动静,这时,他每隔一个小时就派人去山脚下察看情况,不时有人汇报:营长,文竹还没下山。他听着一次次汇报,脸色就越来越难看。随在他身边的孔大狗也如坐针毡,屁股下像着了火似的,一次次欠起身子向外张望。

冯山终于下了决心,从腰间掏出枪,拍在桌子上,孔大狗一愣,冯山就说:把各连的连长叫来。

孔大狗以为冯山要下达攻山的命令,很爽快地应了一声跑了出去。不一会儿,三个连长气喘吁吁地就来到了冯山面前。此时冯山已经绘出了一张二龙山的地图。他就在地图上纸上谈兵地把任务都布置下去了。一连在龙脊佯攻,二连三连在龙腿上主攻。几个连长拍着胸脯说:营长,放心吧,锦州咱们都拿下了,小小的二龙山不在话下。

总攻的时间定在第六天上午十点。全营的人都知道文竹已经上山了,现在杳无音信,生死不明,他们不明白,营长为什么把总攻的时间定在第六天,而不是现在。

当众人把想法提出来后,冯山把枪插到枪套里,站起身来冲众人说:今天我先上山。

冯山说出这话,众人惊讶地张大了嘴巴,文竹上山时,他们就不同意,如今文竹生死不明,冯山又要独自上山,这几个连长包括孔大狗等人,没有一个人同意的。孔大狗带着哭腔说:大哥,营长,你不能去,槐那小子对你是啥心眼你还不知道,那小兔崽子心狠手辣,嫂子还没有消息,你可不能再去了,要攻山行,现在就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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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山就用目光一个个地望过去,几个连长在他的注视下,一个个地都低下了头。众人太了解冯山了,他说出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还有就是众人对冯山眼神的熟悉,他决定下的事,目光就像一把刀子,冰冷而又不可动摇,谁迎接了冯山的目光,都会感到一种不可动摇的力量。冯山的目光最后和孔大狗的目光接上了火,孔大狗还想叫嚣什么,但他看见从冯山目光中透射出来的力量,他的话在嗓子眼里呜咽了一下,半晌,潮湿着声音说:大哥,你要去也行,一定得我陪你去。

冯山说:我一个人够了,你们都在山下等着,记住,明天上午十时,我还不下山,就发起总攻。

三位连长坚挺地立在冯山身后,这是命令,他们不会更改的。

冯山说完这句话,走了出去,一直向二龙山脚下走去。他知道孔大狗就尾随在他的身后,他头也不回地说:大狗,你回去!

孔大狗就嗡着声音说:大哥,你去哪我去哪,别的我都可以听你的,这次我不能听你的。

冯山停下脚,回头望了眼孔大狗。孔大狗也立住脚,不远不近地站在那里。冯山把坚硬的目光投过去,孔大狗不看那目光,望自己的脚,脚上那双布鞋已经露出了脚指头,他就望着自己的脚趾头。

冯山又说:大狗,你回去,上山我一个人足够了,多一个人就是累赘!

孔大狗不说话,就那么低着头立着。

冯山转过身向前走去,身后孔大狗的脚步声又一次响起。

冯山有些生气了,他冷着声音说:大狗,你没听见我的话么?

孔大狗就说:大哥,你啥都别说了,除非你不去。

冯山又回头望了眼孔大狗,孔大狗梗着脖子,他是铁了心了。冯山仰头叹息了一声,便大步地向二龙山走去,孔大狗的脚步声便有声有色地随在后边。

当冯山和孔大狗被带到槐的面前时,槐不相信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他叫了一声:哈。他又叫了一声:哈—

然后就定定地去看冯山。

冯山的一只空袖管在风中飘舞着,孔大狗立在冯山身后,目光里似乎要射出子弹。

正文 下部 父子(29)

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别的原因,槐自从看到冯山那一刻,便开始浑身发抖,他的牙齿打着战,上牙碰着下牙说:冯山,你终于来了。

冯山没有说话,孔大狗就骂:槐,你个兔崽子,赶快把文竹交出来,放我们下山,明天这时候,就是你的祭日。

槐似乎没有听见孔大狗的话,他哆嗦着双腿,在冯山身边绕了一圈,又绕了一圈,最后他把目光定在冯山的脸上。冯山迎着槐的目光望过去,两个男人的目光就交织在了一起。

冯山望着眼前的槐,槐在他眼里既熟悉又陌生,这就是他和菊香的孩子,他的上唇已经生出了长长短短的茸毛,太阳底下,槐仍然一脸孩子气。他望着槐,心里突然涌出一阵感动。这份感动像一股温热的潮水很快便涌遍他的全身,他的目光柔和了起来,软软地望过去。槐的目光却像一把刀子。

冯山猛然间从槐的目光中似乎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他挥起砍刀眼皮不眨地向自己的左臂砍去……所有的英雄壮举都是一瞬间完成的,那时他空着袖管站在凛冽的寒风中,他的心里只有一个愿望,那就是赢光杨六所有的家当,让杨六抱着石头沉到大西河里去。他的信念像一棵疯长的树,穿越他的头颅,擎着他的信念,直上云霄。那一阵子,理想和信念像一壶老酒,让他在迷怔中癫狂着兴奋着。冯山望着眼前的槐,槐也正沉醉在自己的信念中,那份悲壮和那份激越让槐悲壮和豪情。这就是他的儿子,知子莫如父。冯山在那一瞬间完成了对槐的了解和想象。

这时的冯山反而松弛了下来,他笑了笑,松弛下来的神态让他更自然了一些,他叫了一声槐。

槐就像一颗随时准备爆炸的炸弹一样,灵醒地望着他。

冯山又说:你想了断这份恩怨,你做主,听你的。

冯山说完这话,拔出了腰间的枪,轻轻地放到了地上。

槐在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要和你赌一次,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冯山微微笑了笑,他把拇指卡在腰间的皮带上,就像平时指挥一场战斗后,大获全胜,看着战士们在打扫战场。

他望着槐一直微笑着,这笑让槐有些不知如何是好,槐摸了摸脸,又抻了抻衣服,槐就没头没脑,有些生气地道:你看什么?

冯山无动于衷,仍那么笑着。

正文 下部 父子(30)

槐就恼羞成怒道:看什么看,我今天要跟你赌枪,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槐“哗啦”一声从怀里掏出枪,并顶上子弹。

孔大狗蹿过来,站在两个人中间,似乎要伸开双臂护住冯山,然后嘴里道:和我大哥赌,你小子不够格,你要是赢了我,再找我大哥。

冯山用了些力气,用手把孔大狗扒拉开,就那么迎着槐的目光站在那里,脸上依旧带着笑。

槐说:咱们相距五十步,一起射击,谁先倒下谁就认输。我输了,随你下山,你输了,把命留下。

槐说完一步步地向前走去,他数着自己的脚步。

孔大狗抱住冯山,撕心裂肺地喊:大哥,你不能和他赌,要赌我和他来。

冯山看着一步步远去的槐,冲孔大狗一字一顿地说:大狗,你站远点,你无法替我了结。

孔大狗不走,仍那么抱着冯山。

冯山就又说:大狗,你站开。

孔大狗知道,冯山的决定就是泼出去的水。他有些绝望地喊了一声:大哥。

槐站到五十步这个地方不动了,他转回身,举起了枪。

槐说:姓冯的,要是你不敢举枪,我现在立马放你们下山。

冯山伸出一只脚,用脚尖一挑地上的枪,枪便到了他的手里。

槐打了一声口哨,两个士兵押着文竹从山洞里走出来,她的手里仍死死地抓着那枚拉开引信的手榴弹。她立在不远处,叫了一声:冯山—

冯山偏过头去,冲文竹美好地笑了一次。

文竹就幸福地立在那里,她看到了眼前的赌势,心一下子安稳了起来。她虽然不了解冯山的赌,但她无数次地等待过冯山从赌场上归来。每次回来,冯山都是一身的疲惫,也像今天似的冲她微笑着,然后轰然一声倒在滚热的炕上,鼾声四起。她只要一听到这鼾声,悬着的那颗不安的心,立马就沉了下来,三天四夜之后,冯山会在梦中醒来,然后虎虎有生气地站在她的面前,冯山就又是冯山了。她欣赏这样的男人,就像看一尊神,她就是这样被冯山软化的,也是这样被征服的,在以后的生活中,只要看到冯山的身影,她就会踏实下来。

正文 下部 父子(31)

槐的枪口对着他,阳光下枪管闪着光,他眯了下眼睛,又眯了一下。

槐就说:姓冯的,你要是男人,就把枪举起来。

孔大狗在一旁听了就骂:兔崽子,有你这么说话的吗?你老子是男人的时候,还没你呢。

槐不理孔大狗,冯山也没有看孔大狗一眼,他缓缓地把枪举起来,他的右手平伸开,送出了枪,左臂的空袖管在无风的山顶显得了无生气。

槐冲孔大狗说:你数三个数,我们就开枪。

孔大狗望眼冯山,又望眼槐。

孔大狗悲哀地叫了一声:大哥—

槐说:你不数,我数。

孔大狗突然说:一。

世界静了下来,所有的人都注视着山顶上发生的这一幕,似乎定格了。

孔大狗又说:二。

槐眯上了眼睛,他微调了一下枪口。

冯山就那么举着枪,表情依然如故,仿佛眼前这一切和他没有关系一样。文竹就那么欣赏地望着他,像欣赏一棵树,好大一棵树。

孔大狗望眼冯山,又望眼槐,带着哭腔又喊了一声:三。他随着喊闭上了眼睛。

枪响了—

枪响过那一瞬间,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两个人仍那个姿态站在那里。

先是孔大狗看见冯山脸上流下一缕血。冯山的眼睛仍然睁着,他嘴里轻吐了一下,似乎叫了一声:槐—

然后摇晃一下倒下了。

槐在五十步开外,吹了一下枪口,很潇洒地走过来。他站在倒下的冯山面前,笑着说:你输了。

孔大狗号叫一声奔过去,抱住冯山叫了一声:大哥,你咋在小河沟里翻船了?

冯山眼睛仍然睁着,直直地望着天空。

文竹立在那里,她似乎仍然在望着那棵树,那棵顶天立地的树。

槐让人把孔大狗和文竹推搡着送下山,文竹平静地走着,孔大狗号叫着:槐,明天上午十点就是你的祭日,你等着。

他又喊:大哥,明天我来给你收尸。

……

正文 下部 父子(32)

第二天十点,三营对二龙山发动了总攻,这是冯山的命令,没有人违背,全营的人马抱着必死和必胜的信念冲向了二龙山。让他们没有想到的是,他们没费一枪一弹就冲向了山顶,一路上,他们没有遇到任何阻击。

孔大狗一马当先,他第一个冲到了山顶,他看到槐跪在冯山的尸体旁,僵僵的,硬硬的,似乎死了。

槐送走孔大狗和文竹之后,他绕着冯山的尸体转了三圈,突然他就看到了冯山手里的枪,枪在他眼里有些异样,孔大狗喊到“三”时,他射出了一颗子弹,却没有听见冯山的枪响。他看了一眼枪,又看了一眼,他蹲下身,把冯山的枪拿在手里,他发现,冯山的枪保险都没开。这一发现让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望着冯山,就那么不错眼珠地看着。

后来,王大毛走过来说:大哥,你赢了,下一步咱们该怎么办?

槐站起身冲身后的弟兄们说:你们走吧,都走。

弟兄们不动,傻了似的立在他的眼前,突然他大喊:都走,马上从我眼前消失。

他说完这句话连开了三枪,子弹贴着弟兄们的头飞了过去。

弟兄们这时才灵醒过来,四散着逃了。

此时,山上只剩下他和冯山了,弟兄们一走,他就跪在冯山身边,他望着冯山,似乎是要把眼前这人琢磨透。

孔大狗冲了上来,他看到眼前的情景,叫了一声:大哥—

这时槐回了一次头。

孔大狗又喊:槐,你个王八蛋—

孔大狗手里的枪响了,槐摇了一下头,把头转回去,他嘴里喊了一声:爹—身体摇晃一下,一头扑倒在冯山的身上。

正午的时候,队伍下山了。

文竹背着冯山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她的身后是三营全体人马,他们列着队整齐地向山下走去。

队伍下山后,就和大部队集合了,他们马上就要入关了。

<本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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