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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抗抗 当前章节:1514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5:19

那个人一直就站在一棵巨大的香樟树下,他的脸被浓密的树荫遮住了。

楚小溪知道,只要H城还在,那个人就不会从H城消失。虽然她根本无从知道,如今他是否还活在这个世上。

那个夏天的傍晚,香樟树上的蝉鸣悄然止息。从隔壁的小院子里,传来匆忙的脚步声、杂乱的人声,随着一些东西被推倒的破碎声,一声声响亮的口号,像知了一样尖叫起来。

那家院里的香樟树有两人合抱那么粗。前一天晚上,有个老头被绑在树干上,一群人用皮带鞭打着他,那人凄厉的哭叫声响了一夜。

楚小溪趴在厨房的窗子上,从铁栏杆里偷偷地观看着隔壁院子的情形。她看见许多戴红袖箍的男生和女生,把那个老头从树上解下来按倒在地上;她看见白色的纸帽子、白色的面孔上白色的牙齿、帽子上黑色的毛笔字和字上黑色的XX;许多东西从房子里被搬出来,装上了卡车。一个女生走到门外,把一只锦缎的小盒子塞进了自己的裤兜。许多厚厚的书还有卷起来的画轴散落在地上,被许多人踩在脚下。有个男生弯着腰在捡拾那些书本。楚小溪看不清他的面孔,他的脸被浓密的树荫遮住了。他走路的样子很奇怪,踮着脚尖,从散落在地上那些书本里小心地穿过去,好像生怕踩坏了它们。楚小溪差点忍不住笑起来,这个动作实在有点像女生啊。他把那些零散的书画堆在一起后,就坐在门槛上守着那些东西。有一会儿他摘下了眼镜擦汗,楚小溪觉得这个人脸上的表情很漠然。起初她猜想这人是不是被抄家那户人的子弟,但很快她就否定了自己的猜想,天黑下来的时候,他和其他戴红箍的男生一起走了,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看那堆东西。这时楚小溪发现他有一个很宽很亮的额头。

8.偷书少年

那天晚上,楚小溪一个人呆在厨房里,等着自家的大猫。大猫不辞而别好几天了,小溪特意在窗台上放了一条它最爱吃的小鱼,希望它闻到腥味儿能回心转意。小溪没有开灯,她想也许这样大猫会回来得体面些。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了隔壁漆黑的院子里有响动,一条黑影翻墙而入,直奔那所房子门口的书堆而去。小溪在黑暗中拼命地睁大眼睛,心砰砰直跳。那人打开了一只手电筒,在微弱的手电光下,开始翻动那些书。就在这个时候,又有一个黑影悄然无声地跳到了窗台上,柔软的尾巴扫到了小溪的面颊。小溪忍不住喊了一声,一把抱住了自家的猫。猫急着去抢鱼,小溪连声哄着它。那个黑影闻声站了起来,他朝着这个窗口看了一会儿,朝着楚小溪走过来。

喂,小姑娘,你都看见了吗?他轻声说。我可不是坏人啊。

我看见什么啦?我什么也没看见。楚小溪嘟哝着,啪地把厨房的灯打开了。一线光亮正好照在窗外他的脸上,小溪惊讶地发现,这人原来就是白天那个弯腰捡书的男生。

他把手里的一本书扬了扬,压低了声音说:就是几本书嘛,我只拿了几本书,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啊?

楚小溪瞪大了眼睛说:什么书那么神秘呀?你给我看看啊?

他犹豫了一会儿,后退一步,举着书说:喏,你看好了,这不是坏书。

楚小溪一眼就看清了封面上的几个字【静静的顿河】,板着脸说:谁知道那是不是封资修的书啊,你半夜里来偷书,肯定不是好人。

那个男生宽宽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子。他结结巴巴地说:你怎么能……这……这样武断呢?你怎么能这样……武断呢?不看一看,你怎么知道它是不是封资修啊?

好了好了。楚小溪没有耐心再同他扯下去。她说:嗳,这样好不好,假如你看完后,肯借给我看看,这就是我们两个人共同的秘密了,我肯定就不会告诉别人了。

可是……他犹豫着说。你……你看这样的书,还太早啊……

我已经上完初一了。我看过很多书啊,不骗你的。

他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勉强点了点头。又叮嘱一句:那你千万不能给别人看,连家里的人都不能让他们知道,好不好?楚小溪赶紧告诉了他自己家的门牌号码,并叮嘱说,从他站着的这个小院,得绕一个大圈儿,才能到达楚小溪家住的那栋楼房。

很久以后,杜仲告诉楚小溪,那天晚上回去后,他想来想去,觉得这个女孩要么是出于好奇;要么就是由于无知,竟然自愿成为他的同谋;她几乎不假思索,就想出个好主意把他从尴尬的情境下解脱了。换了他自己,肯定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那么她至少应该还算得聪明。无知而又聪明的女孩儿,对那些自以为是的男孩,常常是会有些吸引力的。

学校已经停课,楚小溪整天呆在家里无所事事,小溪的父母都是普通职员,没有历史问题也没有现行问题,她的生活太平静了,心里特别希望发生一些不平静的事情。那以后差不多有一年时间,时断时续的借书还书、再借再还,始终在秘密的情况下进行。她至今还记得,杜仲借给她的书,有【马克思的青年时代】【九三年】【巴黎圣母院】【罪与罚】还有【战争与和平】什么的。杜仲通常都是白天来送书,拎一只菜篮子,面上放着几棵青菜,书就放在青菜底下。杜仲来送书的日子,小溪家就会吃青菜。其实那些书小溪基本都看不懂,人名太长了,书里的故事离眼前的生活也是天差地远的,她通常只是翻一翻也就放下了。不过她真是喜欢这种“地下工作者”似的感觉,敲门要对暗号,紧张令她兴奋,读什么书倒不重要了。只有一本【鲁滨逊漂流记】,小溪反反复复看了十几遍,看得晨昏颠倒就像吃了过多的酒酿一样。有一次杜仲对她说起,其实他家里有一套俄文版的【静静的顿河】,一直到他搞到了那套中文版之后,才明白父母为什么不让他看【静静的顿河】了。杜仲告诉楚小溪说,葛里高利这个人一生都在追求自由,而真正自由的心灵注定是没有归属的。当时他激情澎湃地说了有大半个小时,可惜14岁的楚小溪只记住了这一句话。

1967年猝不及防的转折,对于杜仲来说是一次致命的打击。他的父母几乎同时被隔离审查,那时候楚小溪才知道杜仲的家世。那几天杜仲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瘦削,明亮的额头像是罩上了一层灰土,从眼睛到眼镜片,整个人都变得灰蒙蒙的。小溪的父母立即禁止她再与杜仲来往,小溪只能寻找各种借口偷偷跑出来与杜仲在公园见面。小溪知道,那些日子,几乎所有的亲戚朋友和同学,都不敢同杜仲来往了。那样孤独无助的时候,天性傲慢的杜仲尤其需要安慰。在小溪看来,杜仲那一副拒绝同情的样子多半是硬装出来的,其实他心里比谁都更渴望同情。不过小溪对杜仲并没有太多的同情,她对杜仲的好,是纯粹的喜欢,和原来对他的好没有什么区别。杜仲会给他讲许多她从来没听说过的事情,她喜欢杜仲,多少是有钦佩的因素在里头。虽然杜仲的家里倒霉了,但杜仲还是那个杜仲,跟他在一起,小溪总是觉得自己的眼睛会一次次发亮。一直到小溪去了北大荒之后,有一次杜仲在给她的信里说了一句话,让小溪明白了杜仲对她好的原因。杜仲说:在我最困难的日子,你从不让我感到你的友爱是一种施舍。小溪感动过后,又觉得这句话是过奖了,其实女孩儿天生是热衷于安慰别人的。那时小溪常常从家里“偷”来几个橘子,或是粽子和荸荠给杜仲吃,他像一只饿狼一样大嚼的时候,小溪就搜肠刮肚地给他讲笑话,想让杜仲高兴起来。

楚小溪至今还记得那个“笑话”,忽然引得杜仲大发雷霆。

9.上山下乡

小溪说:嗳嗳,你听说化工厂发生爆炸的事情了么?他们说有特务破坏,就把历史反革命沈阿三给揪出来了。许多人轮流打他,说他有定时炸弹,他被打得受不了,只好承认了。开批斗会的时候,革命群众都跳到台上,审问他究竟是怎么引爆炸弹的。哪里晓得,这些具体的问题,造反派事先忘记教他了,他回答不出,大家就打他。群众逼着他问:那个定时炸弹到底有多大?沈阿三连炸弹都没见过,想了想,臂膀朝两边一伸,说:这么大。差不多像自行车那么长了。群众不满意,横眉竖眼说:不对!沈阿三把双手缩回来说:这么大。这次像西瓜那么大。群众又说:不对。沈阿三想来想去,伸出食指和拇指比划说:这么大。就是像柿饼那么大吧,群众才算满意。又有人问他:炸弹是方的还是圆的?他又答不出,忽然想起【国庆十点钟】那个电影中的马蹄表,赶紧回答说:是圆的,圆的。革命群众大吼一声说:又错了!沈阿三连忙改口说:是方的,方的……

够了!杜仲两眼血红地大叫一声。你真觉得很好笑吗?这么荒唐的事情,我一点都笑不出来。那些人到我家搜查时,还问我电台在哪里,我父母是不是每天晚上给柯西金发报……

楚小溪被吓了一跳,泪水哗地涌了上来。杜仲手足无措地围着小溪转了好几个圈圈,掏出一块脏兮兮的眼镜布,要给小溪擦眼泪,倒惹得小溪又笑起来。

匆忙的约会中,他们的手里不再有书,谈论书本是需要心情的。书本里的故事很精彩,但现实却很严峻。杜仲说他们没有今天,因为今天充满了危险;他们也没有明天,明天像一条断流在沙漠的内陆河。从杜仲嘴里越来越多地蹦出来一些不合时宜的话语,让楚小溪心惊胆战。几年以后,当杜仲从她的生活中彻底消失以后,她想起16岁的杜仲当年只有一个听众的那些讲演,蓦然明白杜仲后来的结局,其实在那时就已经彰显。

很快,就连这样约会也不能再继续了。小溪的父母知道她依然和杜仲来往的情形后,迅速地把小溪送往了外县的奶奶家。15岁的楚小溪还不懂得怎样拒绝和逃避,再说,她开始发现杜仲这个人变得神经兮兮的,越来越难相处。楚小溪有些害怕和杜仲在一起了,跟杜仲谈天,他总是会把人的心扰乱,让对方觉得自己的头脑不如他的头脑。在小溪那个年纪,既然什么人跟她说什么她都会相信,她为什么偏偏要相信杜仲跟她说的那些话呢?

很多年以后,楚小溪才知道,香樟树活着的时候,是闻不到樟木的香味的,只有把香樟木做成箱子之后,木材的香气才会一年一年经久不衰地散发出来。

她在外县的一个小镇上呆了大半年,连猜带懵地看完了厚厚的中国古典四大名著,还学会了踩缝纫机和裁剪衣服。偶尔的,她会想念起杜仲,但她没有给杜仲写过信,写了信他也是收不到的。小溪不知道杜仲后来的那些日子是怎么过来的,当她回到H城的时候,已是68年年底,一批一批赴黑龙江反修前线的知识青年正在准备出发。当她想方设法终于打听到杜仲的消息,已是杜仲即将上火车的前一夜了。

她是在杜仲的学校教室里找到他的。一堆乱七八糟的行李,摊开在拼起来的一排课桌上,杜仲正弯腰往一只木箱里装书。她的突然到来并没有使杜仲感到惊讶,杜仲拍着手上的灰尘笑眯眯地说:

嗳,你怎么才来啊?跟我们一块儿走吧!

你是真的要走啊?

当然是真的。我对H城已经烦透了。

那干嘛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呀?

要走,就去远的地方。他说。走得越远越好。

楚小溪坐在空荡荡的教室的凳子上,不知道为什么就哭了起来。她哭得很伤心,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一刻她才发现自己其实是在乎杜仲的。杜仲就像一本借来的书,看完了要去还掉的时候,才发现还有好多页没来得及细看。杜仲一走,这座城市好像塌了一角;往后没有杜仲的日子,这座城市就空了。

她哭了很久,杜仲在一边把行李和书本弄得哗哗响。楚小溪心里也许是在期待着杜仲的安慰,比如走过来拉拉她的小辫子、摸摸她的头顶、或是……把她揽在怀里,拍拍她的后背。但杜仲一刻不停地忙碌着,一言不发地走来走去,就是不走到楚小溪的面前来。小溪有些失望了,她抬起头,扯下了手臂上两只劳动布的蓝色新套袖,忿忿地递给他。

我没有什么东西送给你,这副套袖是我自己做的,你带着吧,也许用得着。

杜仲在接过套袖的那一刻,他的手掌碰到了楚小溪的指尖。小溪的手指冰凉,而他的手掌却冒着热汗。他的手掌在小溪的手指上停留了一小会儿,似乎迟疑了一下,立即就缩回去了。他粗声粗气地说了声谢谢,把套袖分别戴在两条手臂上,然后在箱子里翻了一阵,说那我只好把这本书送给你了,说实话我真有点舍不得呢,不过你一定要保管好啊。

那本薄薄的《金蔷薇》,小溪有一次想跟他要,他推三阻四的找了好多借口拖着不给。

小溪捧着书的手掌忽然有些发胀,浑身都热起来了。她说杜仲你到了那里,一定要给我来信啊。你就把信寄到我学校好了,我每天都会到传达室去看信的。她说完就匆匆走出了教室。在昏暗的走廊里,她听见杜仲在身后大声喊:你要给我回信噢——

连楚小溪自己也没有想到,第二年春天,她也报名去了北大荒的万山农场。那时候整个H城都已是红旗招展锣鼓喧天,她是被那些迎风飘扬的红旗裹挟而去的,是被那些惊天动地的锣鼓驱赶着去的。楚小溪欢欣鼓舞心情激荡,知青专列开动的那一刻,胸前戴着大红花的楚小溪,觉得自己忽然间好像变成了另一个楚小溪,一个崭新的楚小溪,英姿飒爽的女战士楚小溪。车厢里震耳欲聋的歌声中,她忽然想起杜仲说过的话,他说要走就走得越远越好。现在她真的是走向远方了,但不知为什么,杜仲的面孔却变得模糊起来;那个远方离杜仲近了,但杜仲却好像离她越来越远了……

10.往事不堪回首

楚小溪到达万山农场后不久,就给杜仲写了信。杜仲很快回了信。他的信都写得很长,厚厚一大叠,常常把信封都挤破了。他的信字迹很潦草,好像不那么飞快地写,那些话就会卡在他喉咙里。起初他在信里说着呼玛那儿的历史和风俗什么的,就是不谈怎样保卫边疆的事情。过了些日子,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开始谈论法国大革命,然后是英国的工业革命,还有日本的明治维新什么的。楚小溪一看到杜仲的来信就喘不过气来,阅读他的来信变成了小溪生活中一件十分艰难和辛苦的工作。楚小溪有时候恍惚觉得那些信不知道从哪里寄来,杜仲好像不是在硝烟弥漫的反修前线,而是在一间与世隔绝的书斋里。小溪的忍耐终于到了头,她委婉地回信告诉杜仲,她所在的农场纪律很严,劳动很艰苦,晚上还得天天读,实在没有那么多时间看信和回信,能不能把信写得简短一些。那以后杜仲忽然给小溪寄来了一首【知青之歌】,说是一个南京的知青自己写词谱曲,唱起来苍凉悲壮,把他的心情都表达出来了。小溪把那歌词给同去的知青看了,有人悄悄告诉小溪说外头正批判这首歌呢,让她赶紧把歌词撕掉。小溪浑身一凉,此后便多留了心眼儿,给杜仲的回信总是拖了又拖,回信也越来越短。那段时间的楚小溪正在蒸蒸日上,评上了五好战士和场劳模,又提为科研排的排长,连部已经让她填写了入党志愿书。她所在的连队那样火热的朝气蓬勃的生活,同杜仲的来信中那种越来越灰暗、悲观、消沉的情绪相比,简直是牛头不对马嘴。小溪觉得自己和杜仲之间,像是朝着相反方向跑去的马车,扬起的尘土在马车擦身而过的那一刻相会,尔后就各自飘散了。

每次给杜仲回信,都会使楚小溪烦恼而又痛苦,因为她实在想不出有什么话可对杜仲说。有一次杜仲来信,说她的信上一大半都是废话,还说若是把1966年的楚小溪与1970年的楚小溪相比,后者的脑髓正在萎缩。这句话深深地刺伤了楚小溪,她好几个月没有给杜仲回信,直到那个寒冷的日子,杜仲突然精神抖擞地出现在她的宿舍门口……

往事不堪回首。这么多年来,楚小溪做成了许多事,然而,她惟独难以做到的,就是忘却。

楚小溪这次回H城,只能停留两天时间,就得转道去B城办事。回到家里,见过父母,她正在犹豫着要不要给孟迪打电话,电话铃猛地响起来,一接,却是孟迪的声音。楚小溪多少有些意外,因为孟迪从来是不主动给她打电话的。

她说孟迪你真是神了,我刚进门,你怎么会知道我回来了?

孟迪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怪怪的:我不知道你回来,我只不过想试试……

楚小溪问孟迪找她有什么事情。孟迪沉吟了一会儿说,如果她晚上有空,能不能出来坐坐?楚小溪立即就答应了,她不会拒绝孟迪的任何请求,因为孟迪从来没有任何请求。

孟迪的述说十分平静,他提到杜仲那个名字的时候,就好像在说着一个昨天刚刚分手的人。他那种与己无关的语气,明显地拒绝着楚小溪作出任何震惊、怀疑或是惊慌失措的反应。他转述了自己与杜仲见面的情形,还有杜仲最后请求他转告的那些话。他的语速很快,显然不希望被楚小溪的任何提问打断,好像一旦停顿下来,就会再也无法续接上去了。楚小溪渐渐发现,孟迪在叙述的过程中,并未对杜仲加以任何评论,显然他早就打定了主意,要让楚小溪自己来面对这一切。

楚小溪觉得脑子有些发晕,眼前一片混沌。

谈话快结束的时候,孟迪最后的一句话,令她怵然一惊。孟迪说:我给你打电话,其实心里希望你没回国,最好你不在H城,这样就等于你根本不知道。但是我又不能不打这个电话,因为我知道,这么多年,在你心里,你和杜仲的事情,并没有真的结束。

楚小溪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很快说:不,还是算了吧,我不想同他联络。那么多年过去,许多话都不是一下子能讲清楚的,越讲反而越讲不清楚了。再说,也没必要讲清楚了。她拒绝得很干脆,如果她听出自己口气里有一丝迟疑,她觉得自己就会被这迟疑所动摇了。

……可是,我倒觉得,他的内疚和歉意,是真诚的。孟迪小心地补充了一句。

你不知道,我怕的就是这个。楚小溪轻轻地叹了口气。我不希望他给我道歉,因为他不是故意的。后来我经历过那么多的故意伤害,倒觉得杜仲是个一心想救我的人。

孟迪笑笑说:也许这就是你们之间的错位。你再好好考虑考虑,杜仲说他再过两天也就回F国了。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相遇的……

楚小溪打断他说:我后天一早头班飞机去B城,明天一整天,家里都有事,时间也排不开啊。

孟迪站起来说:那你自己决定吧,有事给我打电话好了。说完这话,他就告辞了。

楚小溪面对着桌上喝了一半的咖啡,怔怔独坐,一时还没有从孟迪带来的消息中回过味来。她觉得杜仲真是个奇怪的人,每次出现都像个空降兵一样,突如其来神出鬼没的,实在是可气可恨。他杳无音信地失踪了二十几年,却像个转世的灵魂一样重返人间。好像这才是杜仲的方式——突然消失、然后突然出现。

时隔那么多年,但一切都依然清晰得像昨天一样。

那年冬天傍晚的暮色中,杜仲如同一根木头桩子,一动不动地站立在楚小溪的连队宿舍门口,冲着她发出一声粗重的呼唤。当她看清面前这个人是杜仲的时候,楚小溪又惊又喜,心都快跳出来了。她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不是杜仲的家里出了什么事。但杜仲说什么事也没出,他刚从H城回来,顺便来看看她而已。近两年没见了,也许是应该见一见的,总是在信上见面,他连楚小溪长得什么样儿都快忘记了。听了这话小溪松了口气就咯咯笑起来。杜仲把她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番,皱着眉头说:小溪你怎么穿成这样啊?男的女的都分不清,我刚才差点不敢认你了。

11.接受再教育

小溪的眼睫毛上都是霜花,她揉揉眼睛低头看自己:一身黄不黄绿不绿的棉袄棉裤,臃肿得像一只大狗熊。黑色的棉胶鞋上全是刨粪时溅上的脏东西,一双厚厚的棉手套,像两只巨大的熊掌,指尖上却露着一个破洞,黑灰色的棉絮从洞里钻出来。她去摸自己的头发,小辫儿摸不到了,一顶狗皮帽子严严实实地包裹了整个脑袋,一条红得发黑的围巾缠在脖子上。小溪不高兴地哼了一声说:咋的啦?这有啥不好?男女都一样嘛。你看你,这么冷的天,帽耳朵也不放下来,耳朵冻得通红,臭美呐你。

杜仲被她噎得把话都咽了回去。他好像很饿的样子,问连队几点钟开饭。小溪这才觉得,杜仲的突然到来,是一件麻烦的事。连队刚收工,宿舍里的女生们都要洗洗涮涮,她不能把杜仲带到女生宿舍去,可这么冷的天,也不能让他留在外面挨冻。众目睽睽之下,把他带到连队食堂去吃饭,更是不合适,第二天就会有人问你和他是什么关系,如果被人认为楚小溪交了男朋友,肯定会影响自己进步。小溪有些犯难了,她在心里怪杜仲怎么事先也不打个招呼。想来想去,忽然想到了科研排的种子站,那里正在进行冬季育苗实验,封着炉火不会冷。自己有那屋的钥匙,不如把杜仲带到那里去,给他把饭打来,还可以一边吃饭一边聊天。小溪让他等等,进宿舍去拿了钥匙,就把杜仲带到种子站去了。

小溪开门开灯,杜仲走进去,把手里那只鼓鼓的旅行包放在地上,然后摘下帽子,脱下军大衣,背着手环顾四周,就像检阅似地踱步点头,说你这儿还不错嘛。小溪注意到他身上穿的一件小棉袄,袖口上套着一副劳动布的套袖,已经洗得发白。那是他下乡前小溪送给他的东西,他居然一直戴到现在。小溪心里忽地一热,刚才的怨气也都消了。

杜仲的目光停在墙上,脸上露出了讥讽的神色:哦,什么呀?这些都是什么呀!

小溪正在捅炉子添煤,抬头看,见墙上贴着一张大红纸,上面是连队赛诗会上科研排女生写的诗:齐心协力迎春播,播下种子播下歌,秋来粮食上纲要,革命青年喜心窝。

杜仲严肃地说:这也叫诗吗?开玩笑!这是标语。

小溪有些扫兴,却没功夫跟他争辩,便说:你就先待在这儿休息会儿啊,我去食堂打饭,要是过了点,食堂就该关门了。

你去你去。他挥挥手,开始专心地琢磨起小屋桌上的那些瓶子和育苗盒来。

小溪打了饭回到小屋,见杜仲正用手扒着育苗盒里的土。她说嗳嗳你干嘛呢,我们正在测试冬季出苗率,你别把我的苗碰坏了。杜仲头也不抬地说:哪有苗啊?都还没萌动呢,一点儿动静都没有,我看,这叫做——我自岿然不动啊。

小溪放下饭盒,赶紧用手把土壤拢回来,一边按压着一边说:你看你,把我的土弄松了,这可不行。育苗最初阶段的关键在于镇压,镇压越紧,毛细血管就越畅通,水份就上来得快,发芽也快,没有压力是不行的,懂吧?

杜仲的脸色刷地沉下来,用鼻子哼了一声说:镇压?连科研都用上这个词儿了?

小溪不理他,用调羹敲着饭盒说:饭都凉了,快吃吧。杜仲看一眼饭盒说:有菜吗?小溪说:有菜有菜,不过都是咸的。她打开饭盒,里头是几个黑面馒头,一撮没放油的咸菜丝儿,还有两块红腐乳。她笑了一下说:馒头夹腐乳,味道好着呢,我平时都舍不得吃,今天招待你,我算是借光吧。杜仲刚坐下忽然又站起来,四下寻找自己的旅行袋,从里头找出一包皱巴巴的东西递给小溪说:这是我给你带的,差点忘了。

小溪打开纸包,看见了几根生的香肠、一袋虾皮,一袋笋干,还有一堆黑乎乎的东西,灰色的碎壳和黏稠的酱汁压成了一个饼状,散发出一种熟悉又难闻的气味。她说这是什么呀?杜仲盯着那东西看了一会儿,恍然大悟地回答说:是皮蛋,对,是皮蛋呀,它们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呢?小溪又笑,说咱们就把它吃了吧,用调羹舀着吃,再把壳儿吐出来……

小溪觉得饿了,两个人一时顾不上说话就开饭了。没有酱油和盐,她和杜仲便就着皮蛋吃咸菜,再就着咸菜吃馒头,另一个饭盒里盛着酱油汤,杜仲喝汤的时候抿着嘴,一点响声都没有。吃了一会儿,杜仲突然哎了一声,站起来就冲到门外去了。过了一会儿回来,嚷嚷着要找水漱口。说那黑面馒头里有沙子,把他的牙硌着了。

就你那么多臭讲究。小溪不屑地瞪他一眼。我们天天都吃这个。在农场,有黑面馒头就算好的了,我还没给你吃窝头呢。到现在我才发现,你原来有那么多顽固的资产阶级生活习惯。下乡两年多了,你是怎么接受再教育的啊?

杜仲不搭腔,用水桶里浇种子的水漱了口。两眼盯着小溪的脸,仔细研究起来。他说:嗳小溪,你的眼睛怎么啦?好像……怎么一只眼睛单眼皮,一只眼睛双眼皮了?我记得你原来两只眼睛都是单眼皮啊……

小溪下意识地去揉了揉眼睛,对杜仲解释说,那是去年冬天去苇荡割柳条子的大会战中,拉着满满一车柳条的牛车翻了,她被压在柳条子底下,一只眼睛的眼皮被柳条拉了一个口子,直流血。可当时大会战那么紧张,她坚持轻伤不下火线,简单包扎了一下,没去场部医院治疗。等伤好了以后,这只眼睛就变成双眼皮了。她强调说,其实这个样子,一点都不妨碍劳动。

杜仲用嘲讽的口吻说:好嘛,都成波斯猫了,还名贵品种呢。一边说着,站了起来,从旅行袋里掏出了一只小黑匣子。

差点忘了,吃饭是应该有音乐的。为了庆祝重逢,咱们一起听音乐吧。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音乐?小溪觉得这个词好生疏。在小溪的生活中,如今只有歌曲,没有音乐。这音乐也太奢侈了吧,再说,哪儿说变就能变出音乐来呀?

12.悲怆弦律

杜仲摆弄着手里的黑匣子,小溪看清了那是一只小小的半导体。杜仲旋转着开关,来来回回地调试着,半导体发出叽叽嘎嘎的噪声,根本就没有什么音乐。

看来你这儿干扰太大,信号不好。杜仲有些丧气。在我们那儿,什么时候都能听上音乐,清楚极了,就跟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似的……

小溪当时并没有留意这句话的意思。她急于想问问杜仲H城的情况,还得跟他说说农场的事情,比如农业学大寨的前景、知青运动的历史意义、还有自己的进步和成绩,以前的信上不好意思提,这次可以当面告诉他了。她问起了他父母的情况,问起了他在H城有没有去看冬天的腊梅。杜仲沉吟了一会儿说,他的父母大概这辈子也回不来了,他现在已经不再关心这件事了。他在H城也没有去看腊梅,因为他对腊梅也不感兴趣。他三言两语就回答完了小溪的问题,又开始调试那只半导体。

小溪气恼地问:你这也不关心那也不关心,你到底关心什么呀?

杜仲把手里的半导体扬了扬,努嘴说:这个!.

小溪说:那你跑那么远来看我干嘛?你跟你的半导体呆着好了。

杜仲说:那倒是不大一样的。你是个活人啊。

小溪收拾着饭盒,说:那你为什么不跟我好好说话呢?

杜仲连头也不抬:我来看你,就是想看看你,给你写了那么多信也不回,我就想来看看你到底怎么样了?说那么多话干嘛?我倒是想让你听半导体,听听你平时听不到的声音。

小溪满心委屈地嚷嚷说:没什么可说的,那你走好了。

杜仲总算把手里的半导体放下了,轻声叹了口气说:这只半导体,是我过15岁生日那天,我父母送给我的礼物,抄家那天我正好带在身上,没有被抄走,后来就带着下乡了,想不到还真是派上了大用。嗳,好啦,那我就跟你说话吧。你想说什么呢?

小溪赌气说:你跟我说说,这两年你到底在想些什么?你信上写的那些乱七八糟的长篇大论,我没时间看也看不懂。

杜仲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他斟酌了一会儿说:我想些什么?你真的想知道吗?我一直在想,既然教科书上说,资本主义是封建主义的天敌,那么为什么还得使用农药呢?

农药?什么是农药?

与天敌相比,社会主义不就成了农药了吗。

你……你这样比喻太不妥当了。

有什么不妥?杜仲振振有词地说:天敌就是克星,具有天然的杀伤力,这是自然规律。而农药是人工合成的……

小溪气愤地打断他说:你怎么可以这样想,你也太……太……她一时想不出合适的词儿。她想说“反动”,觉得太伤人了;说“过分”又太缺乏力量了。她觉得杜仲简直不可理喻,他此行来看望她,莫非就是为了兜售他的农药么?小溪气得说不出话。

突然间电灯就灭了,杜仲和她自己一下子都隐没不见了。在农场,停电是常事。黑夜像浓密的云层一样涌上来,她觉得自己像一艘潜艇似的,沉入到黑暗的水底里去了。她听见杜仲的喘息,杜仲说你别着急啊我有电筒呢。就听见他磕磕绊绊地走动、又翻动旅行包的声音,但电筒却迟迟没有出现。小溪摸索着走到屋角的窗台上,用手摸到了火柴和一根细小的蜡烛。她把火柴划着了,蜡烛慢慢亮起来,金黄色的火苗在黑暗中抖动,杜仲惨白的面孔从黑暗中浮出来。小溪忽然觉得,眼前的杜仲犹如一个石膏头像,线条僵硬而呆板。

蜡烛几乎就像一节小鞭那么长短,这儿的人都管它叫“磕头了”,说是磕一个头的功夫就点完了,虽然有些夸张,但能点的时间确实很短。就这样的小蜡烛,还得凭证供应。小溪想,饭也吃过了,又是停电,自己太晚回宿舍会造成坏影响,还不如早些给他安排个地儿住下。她正在琢磨着今晚把杜仲弄到谁那儿去睡觉,桌子上的半导体突然响了起来,把小溪吓得一哆嗦,蜡烛的火苗也晃动起来。

小溪听见了一个柔和低沉的女声,像房梁上悬挂的灰尘丝儿,在空气中轻悠悠地荡来荡去。那普通话的发音有些古怪,该用去声的,她发的是平声;该用上声的,她发的是去声;七高八低七上八下的,和平时收听中央台的广播员完全不一样。那声音尽管模糊而暧昧,小溪终于还是听清了大概的意思。那个女声说:听众朋友,你们一定知道中国那位最优秀的小提琴家的名字,自从文化大革命开始以来,他亲眼目睹了中国知识分子遭受的悲惨命运,他本人也被审查被迫害被凌辱。前几年,他终于冒着生命危险,流亡到了西方国家,现在,我们为听众朋友们播放他著名的【思乡曲】……

那一刻小溪的呼吸都停止了。她像是听见了来自黄土高坡上的信天游,苍凉悲怆哀惋地揪人心扉;又如森林中流过的淙淙泉水、蓝天上飘过的朵朵白云;如轻风穿过峡谷,雪花轻盈地舞蹈。她很久很久没有听见如此美妙的琴声了,就像一群精灵似的,在这简陋的小屋子里盘旋,蜡烛微弱的火苗随着旋律舞动,昏暗的小屋忽然变得明亮而温暖……

烛光暗下去,颤栗着抖动了几下,灭了。小屋重又一片黑暗。

小溪伸手去摸“磕头了”,摸了一手灰尘。这才记起来科研排就这么一根备用的蜡烛。音乐在暗夜里回旋,旋律渐渐变得沉重而压抑。一线圆柱形的手电筒光线忽然亮起来,穿过乐声投在她的棉袄上,胸前那枚小小的像章,在她眼皮下发出殷红的反光。小溪的头脑一激凌,顿时清醒过来。

杜仲你这是在干什么?她急吼喉地嚷道。你在收听……收听……快把你的半导体关掉!她急得捂住了耳朵。我不要听不要听,这太危险了,你难道疯了吗?听见没有,快给我关掉!她差点哭出声来,扑过去抢那只半导体。

杜仲一把将半导体搂在怀里,小溪听见“啪”的一响,声音消失了,屋子里突然静下来,寂灭无声,像一个密不透风的菜窖。

13.折断的翅膀

怎么会把你吓成这个样子。杜仲冷冷地说。不至于吧。你可以用批判的眼光欣赏嘛。

小溪已经回过神来。她真的很气愤,她不明白这个两年没见的杜仲,怎么会变得这么离谱。其实在他的信中早已透露出了思想大滑坡的种种苗头,由于她的同情和软弱,对他一再姑息纵容。她不能够眼看着他这样下去了,无论他怎样蔑视她嘲笑她,为了两年前那一段难忘的友谊,她一定要伸出手去拉他一把。

小溪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样坚决而坚定过。她站了起来,慷慨激昂地对杜仲说了以下的话。那些话她永远都不会忘记,在后来的那些年里,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重温着检省着自己说过的每一个字,每一次回想,她的心都会因此而剧烈地疼痛起来。

她说:杜仲你听着,你现在所有的苦恼和委屈,都来自于你自身处境的改变。文革前你的生活太优越了,你根本不懂得人民的疾苦和愿望。你由于父母的政治问题而产生强烈的不满情绪,这是私心杂念在作怪,我理解但不能赞同。你真的必须悬崖勒马了!

手电筒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杜仲的面孔也变得模糊不清。他沉默着,咬住了嘴角。他不断变换着坐姿,木头凳子在他身下嘎嘎作响。时间似乎过去了很久,他仍是一言不发。

你倒是说句话呀。小溪终于忍不住了。你难道真的就想不通这个道理吗?

我想不通。除非一粒子弹从我脑子里穿过去,恐怕才会通吧。杜仲的语气中有一种不容反驳的决绝,小溪不由打了一个寒噤。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抓起手电筒说;好啦,麻烦你给我找个地方睡一觉,我明天早上就回呼玛去。

临出门前,小溪没忘给炉子添了煤压上火。门吱扭一声关上了,小溪的心里咯噔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锁在了里头。一个多月以后她才发现,杜仲离去之前,无意中遗落了一颗定时炸弹,炸弹被引爆的那一刻,她曾经拥有的美好理想都被炸成了碎片。

那晚的月光很亮,雪地上笼罩着一层凄迷而圣洁的月色,静寂的原野像一片银色的湖泊,寒风吹起的雪沫,雾气迷蒙。小溪觉得自己就要在湖里沉下去,身子一阵阵发冷。在那条通往连队宿舍的小路上,她和杜仲谁也没再说话。她只听见笨重的棉胶鞋踩着雪地咕吱咕吱的响声,两个人一前一后,总也踩不到一个点子上。

她把杜仲送到了男生宿舍门口,敲开门叫出了孟迪。她对孟迪说,她的一个朋友来看他,能不能在孟迪这儿借住一晚,明天就走。孟迪什么也没问,就让杜仲进去了。分手的时候,杜仲神情严肃地伸出手来,很有礼貌地碰了碰小溪的指尖。留在小溪记忆中最后的印象,杜仲的手柔软而冰凉,像一团雪花。

小溪一个人走回女生宿舍去。刀子一般的小风钻进了她的脖颈,她一阵寒颤,觉得心都好像被冻透了。那个瞬间她的脑子里忽然跳出了一段话:“决不能把私人友谊和政治问题混为一谈……决不容许把私人友谊摆在事业的利益之上。”那是她前不久从一份学习材料上抄下来的斯大林语录,为了以此勉励自己。想不到在这个寒冷的冬夜,这段话真的给了她一丝勇气和安慰。

月光下,她看见自己大步行走的身影。两条粗壮而结实的双臂有力地甩动着,白色的雪地上,身子两侧晃动的黑影,犹如雄鹰黑色的翅膀,从雪地上飞升起来。

可是楚小溪还没等起飞,翅膀就突然折断了。

春节过后不久,上头来了外调人员,加上总场保卫科和连队的保卫干事,差不多坐了满满一屋子人。小溪被叫去谈话的时候,那些人面露凶光,如临大敌,让小溪觉得莫名其妙。他们用审讯犯人的口气,提到了杜仲的名字,并要楚小溪老实交待有关杜仲的一切问题。他们是从杜仲住处的灶坑里,临走前没有被焚烧彻底的一大堆信件残片中,发现他和楚小溪的联系的。当楚小溪终于听明白,杜仲这个人已经在春节前夕“过江”去了,并且至今没有被遣送回来——她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了,后背上一层冷汗,像是箍上了一件铁制的盔甲。

杜仲确是来过万山,但他的告别只是一种象征,连一句暗示的话都没有。

假如她真的知道他有过江的念头,小溪即使用自己的生命去阻止他,小溪也舍得。

但小溪真的连一丁点蛛丝马迹都没有察觉。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没有发现。在那天晚上他们单独相处的三个小时中,关于这个犯罪计划,他绝没有向她透露一丝一毫。她始终被蒙在鼓里,她真是太幼稚天真、太麻痹大意、太愚钝轻敌了。作为一个革命青年,如此缺乏阶级斗争的警惕性,她深感愧疚、悔恨,甚至万分痛恨自己。

可是没有人相信她的交待和检讨。他们说:那天杜仲突然来到万山农场,你为什么不在连队宿舍公开和他唠磕?为什么要偷偷摸摸把他带到科研排的种子站,并且,谈话长达几个小时,你们不是在密谋在干什么?小溪结结巴巴回答:怎么是密谋呢,只不过说了点家常事、H城的熟人、下乡后各自的收获什么的。他们说:谈话有证人在场吗?小溪说没有证人。他们说没有证人怎么能证明你不知情?怎么能证明你不是他的同谋?怎么能证明你没有参与并协助他外逃?怎么能证明你没有为他提供帮助呢?否则他来找你干什么?

小溪哑然无语。她无法证明自己。她什么证明都没有。

14.荒唐命运

一连许多天,她被拘禁在连队“小号”里,回忆交待反省自己与杜仲的“历史渊源”以及现行关系。夜深人静时仔细回想,其实那天晚上有许多个微妙之处,都已经显示出了杜仲决心“过江”的可疑迹象,可惜小溪只是浑然不觉。比如那只该死的半导体、比如农药、比如……但小溪什么也不能说,某种本能告诉她,她说得更多麻烦就会更多。她在拼命检讨、痛心疾首地认错、表示坚决与杜仲划清界限的决心的同时,却总是一问三不知地守口如瓶。后来的许多年里,小溪时断时续地想起万山农场持续了几个月的审查,当时她那种顽强的缄默不语,其实并非出于良知,而是出于自我保护的基本常识。也许在潜意识中,还有一点对杜仲残留的友情。杜仲曾跟她说了那么多不该说、对一般人不敢说的话,想必杜仲是信任她的。也许在杜仲的生活中,只有她这一个可以信任的人了。她得对得起这种信任。

小溪抱着侥幸的心理,希望能躲过这场厄运。然而她终究还是躲不过。专案组初期劳而无功的审讯,因一张小纸片而突然起死回生。一个深夜他们得意洋洋地出示了那张纸片,纸片已经被揉得皱皱巴巴,但上面的中文字迹依然清晰可见:

请带我走!

下面是一行俄文:

Возъмитеменя!

小溪的心脏狂跳不已呼吸窒息,她感到自己快要晕过去了。她认出那是杜仲的笔迹,杜仲给她写过那么多信,不会有错。这不是栽赃,是杜仲亲手所写。但小溪从来没有见过这张纸片,它从哪里来?又怎么会到了专案组的手里?即使这张纸片是杜仲所写,和她有什么关系?小溪的脑子乱成了一锅粥,她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是嘴巴,也说不清楚了。

——请带我走!千真万确地明摆着,你是想让杜仲带你一起走,一同过江去!但杜仲狡猾得很,他怕带着你累赘,不愿带你走。你说你从来没有见过这张纸片,这是抵赖和狡辩!纸片是从科研排种子站的小屋里找到的,那天晚上就你和杜仲俩人在那儿,不是你写的是谁写的?我们已经调查过了,杜仲在文革前就开始学俄语,想必他在H城时就教过你好几年了,可见你俩早就里通外国,预谋叛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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