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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抗抗 当前章节:1517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5:19

你胖了许多啊……夏至说。

心宽体胖嘛。徐奋斗说。如今想吃啥就有啥,哪里像在农场的时候,一天到晚像个饿死鬼投胎……

真不敢想像,你会来这里看我,当年的荒友,就你一个人到维多利亚来了。

那是。这里差不多就是天涯海角了,哈哈,搞得像老情人似的。

二十多年了,那么长的日子,怎么说过就过去了呢?

是啊,怎么说过就过去了呢?

两人说着话,走到停车场,上了夏至的小汽车。徐奋斗留意看一眼,见汽车的式样很一般,看不出是什么牌子。汽车一启动,一溜烟就钻进了树林,公路在树林里盘旋,半天不见一个人影,不像是去一座城市,倒像是去打猎似的。路边一簇簇一蓬蓬的鲜花,一片红一片紫,森林里有了星星点点的红叶,如同光斑跳跃,晃得徐奋斗的眼睛发花,脑袋都晕了。

你还记得那年冬天,咱们坐着“热特”一块儿去加工厂拉面粉的事儿么?徐奋斗兴致勃勃地说。下午拉着一车面粉回来,走半道那车的车轴断了,猛一下就翻了车,咱俩都摔到了沟里。一袋面粉死沉死沉地压着我的腿,我好容易把口袋挪开了,坐起来一眼就见你直挺挺地躺在一边,身子一动不动,脸上全被面粉烀住了,一身儿白色,就像被雪埋了似的,我吓得也不会动弹了。你知道我当时觉得你像个啥吗?徐奋斗侧脸问。

像个……像个大夫?至少也像个手术台上的麻醉师吧。夏至回答。

哪呀,你就像一个生物课上用的石膏模型人……还有那个……那个,那个老乡说的白衣无常吊死鬼儿……徐奋斗说着就憋不住乐,一边乐着一边继续说:我赶紧把你脸上的面粉都扒拉开,你,你开始喘气儿了,我想这不还没死嘛,就使劲掐你的人中,结果怎么着?你狠狠地打了一个喷嚏,把鼻孔里的面粉全喷在我脸上了……

徐奋斗哈哈大笑起来。夏至也嘿地笑了一声。笑得很有节制,不像徐奋斗那么肆无忌惮的。徐奋斗后来又讲了一些当年的笑话,比如有一年过元旦,他俩合伙花了七块钱到老乡那里买了三只鸡,竟然一顿全吃完了。可这样的事情,夏至嗯嗯的应着,却是接不上茬,好像一点儿都想不起来了,这让徐奋斗多少有些扫兴。徐奋斗不远万里奔到维多利亚来干吗?就是来找夏至忆旧,来共同怀念那一段难忘的青春时光啊。

徐奋斗的眼前出现了一片开阔的草坪,几棵高大的枫树,血红色的枫叶如同无数面红旗,在风中飘扬。枫树掩映着一栋二层的木头房子,敞开的走廊上吊着几只花篮,一些不知名的鲜花像瀑布一样垂下来。一棵枫树下摆着白色的桌椅,盘中的水果像蜡制品一样光滑。有一个七八岁的女孩儿,迎着汽车跑过来。徐奋斗知道这是夏至的小女儿凯蒂,是他和夫人到加拿大以后生的,他的大女儿已经到美国去上大学了。

到家了。夏至说。希望这两天你能在这里过得快活,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

夏至把车停在草坪外,然后解下安全带,走到另一侧为徐奋斗开车门。这个彬彬有礼的动作就像刚才那句话,似乎都在提醒着他与夏至之间的主客关系,让徐奋斗感到不舒服。他隐隐地觉得,夏至好像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仗义爽快的夏至。他一路上的话都很少,有点心事重重的样子。

夏至领着徐奋斗参观了自己的房子,楼下是一个敞亮的大客厅、开放式的厨房,以及一间客房。楼上有两个卧室、一间儿童房和一个书房。房间里的陈设都很简朴,家具看上去也是极普通的。徐奋斗心想,这房子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住在这里都能把人憋死。夏至在这么个偏僻的海岛上当教授,换了徐奋斗,就是工资再高也不会干的。

当徐奋斗走到用栅栏围成的后院时,眼前顿时一亮,情绪立即兴奋起来。

他看见了两只鸡,是城里早已很难见到的放养的活鸡——一只红毛公鸡和一只黑母鸡,正在草地上互相追逐。公鸡昂首阔步,鲜红的鸡冠一步一颤,斑斓油亮的羽毛在风中抖动;母鸡低头在草丛中觅食,忽而扯出一条蚯蚓,急急衔到一边去了。栅栏的角上,有一间低矮的木头小屋,想必是主人搭建的鸡舍了。徐奋斗忍不住朝着鸡们走近一步,那两只鸡竟然一前一后忽地煽着翅膀飞了起来,扑楞楞飞到了小楼偏厦的屋顶上。那只红公鸡单腿独立,昂起脑袋,仰天长啸一声——那叫声犹如一支嘹亮的小号,悠长而放肆,在这寂静的郊外住宅区,大有石破天惊之感,足可传出好几里地远去,把徐奋斗的耳膜震得生疼。

那般傲慢与雄踞的劲头,好像不是鸡而是两只威严的老鹰。

徐奋斗的情绪陡然高涨,他闻到了一种亲切的气息,从遥远的北大荒飘来。夏至竟然养鸡!夏至的鸡竟然能飞上房顶!这简直是太棒了,简直没治了!他想自己也许是错怪夏至了,夏教授把鸡都养到了加拿大,可见他是多么怀念曾经的知青生活呵。

凯蒂指着那只公鸡对徐奋斗说:它叫麦基。又指着母鸡说:她叫海伦,已经当妈妈了。凯蒂欢叫着海伦的名字,朝着鸡们招手,那只黑母鸡东张西望一番,忽拉拉就从房上飞了下来,踱到凯蒂面前,用尖尖的喙啄着凯蒂的手心。徐奋斗忽然显得很紧张的样子,跑过去把女儿搂了过来。女儿在他怀里挣扎,用英语尖叫着。徐奋斗好奇地问她在说什么,夏至犹豫了一下回答说:她说鸡是她的宠物,今天为什么不让它和自己玩儿了?

鸡是宠物?你,你养鸡是给女儿当宠物?徐奋斗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啊,一开始我是这么想的。不过,眼看就当不成了。夏至微微叹了口气。这句话有点让人费解。

维多利亚和北大荒

晚餐很丰盛,有糖醋排骨、熏鱼、土豆烧牛肉和油焖大虾。还有稀饭和榨菜。夏至的太太也是上海人,哪道菜里都放糖,这上海风味实在不对徐奋斗的胃口。徐奋斗此次海外旅行,最为痛苦的就是吃饭问题。正经西餐倒是勉强还能对付,可那些中餐馆说是潮州菜川菜粤菜,弄得中餐不像中餐西餐不像西餐,全都窜了味儿,徐奋斗一路走来,每天都觉得饥肠辘辘地吃不饱饭。到了夏至这儿,他真想自己动手做东北菜,炖一锅猪肉粉条吃个痛快。明天?夏至肯定不会反对吧?

桌上放着好几瓶刚开封的法国葡萄酒,干白干红,就是没有白酒。他对夏至说,咋不整点儿白酒呢?今天晚上咱俩就喝它个一醉方休,就像当年在连队那样。夏至支吾说附近的超市没有卖白酒的,再说他也早已不喝白酒了。又连声抱歉说他怎么就把这事儿给忘了,他和太太给奋斗收拾了客房,安排好了带他参观维多利亚市和著名的布查德公园的时间,还打算为他举办一个PARTY,把维多利亚岛上那些从中国大陆留学出来的朋友(一共14位)都请来聚会——可就是没想到应该为徐奋斗预备下一瓶白酒。其实茅台和五粮液在温哥华城里的超市都有卖的,偏就忘了……

夏至这样一解释,徐奋斗倒有些不好意思了。他挥挥手说没关系没关系,不就是为了高兴嘛,红酒白酒,喝肚子里还不都一样,来来来,咱俩干了这杯!

夏至与徐奋斗干了三个半杯红酒之后,说自己心脏不大好,自顾自地改喝橙汁了。只是时不时地拿起瓶子给徐奋斗满酒,满上了却也不劝,倒像是随意的自家人。可徐奋斗一个人独饮,这酒就喝得有些乏味和单调了。他只好不停地说话,把他和夏至共同认识的那些老知青的情况,统统说了一遍。夏至倒是饶有兴致地听着,时不时地插话问这问那的。有一会儿夏至不知怎么说起了中东问题,徐奋斗毫不犹豫地把话题切断了,他可不想钻到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沙漠里去探讨什么真理。徐奋斗只对他和夏至当年的老故事感兴趣。说来说去,那些话就像个车轮子,又转回到了当年的农场。北大荒是个车轴,没有它,车就转不动了。北大荒是口深井,一圈儿一圈儿地摇轱辘把,满满的清水就一次一次提升上来了。北大荒是天边的地平线,永远在那里等着你奔过去。徐奋斗把那瓶酸涩的干红自个儿都喝完了,满肚子的话还刚说了个开头。

夏至你还记不记得,有一年冬天在地里刨粪,眼看天都快黑了,连长还不喊收工。我还以为自己的表停了呢。我问你几点了,你说五点半了。我就撺掇大伙给连长提个醒,大伙都杵着镐头站着不干了。连长嚷嚷说咋都站下了,想罢工咋的?大伙一齐把手腕子伸出来,亮出腕上的手表说:连长你看看都几点了?连长在棉袄袖子里抠了好一会儿,抠出一个物件,眯着眼瞅了好半天说:才三点半那,今儿天咋黑这么早?大伙都说连长连长我们的表都到点啦!连长把脸一沉,说:以我的表为准!

夏至笑起来说是有这么回事,又说奋斗你的记性可真好,什么都没忘啊。

徐奋斗说那倒也不是,回城以后,日子一天天都差不多,想记都记不住了。

夏至说,我就记得刚到农场的时候,我们上海知青都带了蚊帐,蚊帐挂起来,同宿舍的东北知青特别愤怒,说你们挂蚊帐,不是就让蚊子干咬咱们嘛!吵吵着差点儿没打起来。后来就让我们回上海给捎蚊帐。过了几年,你们越来越讲究,我们倒是越来越脏了……

徐奋斗笑着点头,说夏至你就是得个诺贝尔奖,也不如知青那会儿的生活有意思……

夏至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一口橙汁憋在嗓子眼儿里。

夏至的夫人端上了菜就没了影儿,不知为什么好像一直在客厅的角落里打电话。有两次她走到夏至身边,在他耳边轻轻低语,那会儿,夏至的眉头就紧紧地皱了起来。然后站起来,对徐奋斗说声对不起,就离开座位去接电话了。厨房和客厅整个都是打通的,夏至快速地说着一串串英语,徐奋斗当然听不懂。但其中有一个单词,重复的次数多了,徐奋斗就听懂了——那个单词发音“齐啃”,就是“鸡”的意思。徐奋斗旅行一路,别的单词记不住,这个“齐啃”几乎每天都会听见,听都听腻了,一听就知道是同鸡肉鸡腿鸡翅膀有关。

徐奋斗扫了一眼餐桌,发现餐桌上果然是没有鸡的。恍然大悟地说:夏至你是不是在餐馆订了烤鸡啦?不要不要,菜已经够多了。再说,我这一路上总是吃鸡,吃得我都烦了。

夏至摇摇头说不是不是,不是订鸡。呵呵,是关于鸡,不过不是烤鸡……

徐奋斗就有些疑惑。这个思维缜密的夏至,以前说话从来没有这样语无伦次的。也许是在国外待久了,中文就不大利索了?他见夏至不往下说,也不好追着问。

但徐奋斗的思绪却因此被“齐啃”大大地激发起来。一只只鲜活的芦花鸡、红原鸡、来航鸡、乌骨鸡、九斤黄、白洛克……煽动起翅膀,在他眼前扑腾扑腾地跳来跳去,一下子引出了他脑子里无数有关鸡的话题,令他兴奋莫名。

夏至你还记不记得当年我在农场的时候,练出来偷鸡的那一手绝招?徐奋斗有些得意地说。要是在现在,说不定能申请个专利了。他笑道。拣一粒个儿大的苞米,用锥子在当间钻个孔,找根儿纳鞋底的那种麻绳,从孔里穿过去,打个结系住了。然后悄悄猫在家属区的那些柴禾垛底下,那些肥鸡就爱在那儿遛。看准了一只,把手里的绳儿甩出去,鸡走过来,一眼看见这么大一粒苞米,一啄就咽下去了,然后你就收线吧,就像钓鱼那样,慢慢的一点儿一点儿把线往自个儿身边拉,那粒苞米卡死在鸡的喉咙里……

凯蒂,你的水果吃完了吗?夏至突然急骤地打断了徐奋斗的话,转脸看着他的女儿,语气随即又变得温和:凯蒂我想你是该去洗澡了。

我想听完这个故事,我还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故事。凯蒂扭了扭身子表示不满。

夏至的脸色严肃起来:这个故事不适合你听。

凯蒂接着就听到她母亲在洗手间叫她,这才说了声晚安,不情愿地走开去了。

徐奋斗问:你说这个故事不适合她听,什么意思?你应该让她知道我们的知青生活嘛。

夏至说:那当然。不过……你接着讲吧,我听着呢。

徐奋斗就接着讲,那一粒苞米卡在鸡的喉咙里,鸡就发不出声音了。那粒苞米卡在喉咙里肯定很痛,所以鸡就被迫一步一步跟着绳儿走,挣脱不得。等到把鸡拉到跟前,一把抓住了,拧断它的脖子,塞进准备好的布袋里,就算大功告成,然后逃之夭夭。这个办法可以说百发百中,他在农场八年中,前后总共偷过几十只鸡,一次也没有失过手……

徐奋斗说到要害处,击掌而乐,大笑不止。夏至却不笑,显得有些神思恍惚。

那时候的鸡,是真正的农家鸡,吃着那叫解馋。徐奋斗啧着嘴回味着。那儿的鸡可真野,你万一逮不住它,它飞起来,能飞到房顶上去,就跟你们家的鸡一样……

是的,那儿的鸡能上房,这我记得。夏至的语气里,已经有了些许敷衍的意思。他说奋斗你这些天一路辛苦,早点休息吧。好好睡一觉,明天后天我有两天休息,陪你到处走走,我们有的是时间在一起,咱们再慢慢聊好好聊……

徐奋斗觉得自己其实一点儿也不困,他猜想大概是夏至累了。

徐奋斗洗了澡,躺在客房的床上,家具散发着一种清爽的松木香味,周围静寂无声,倒使他的头脑越发清醒起来。他觉得这个陌生的维多利亚,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总之是不对劲。他在来维多利亚的路上,一次次激动无比地想像着——和夏至久别重逢闹成一团通宵未眠然后喝得烂醉如泥的情形,压根儿就没有出现。

维多利亚哪儿不对劲

徐奋斗梦见自己正在追捕一只肥硕的黑母鸡,那只母鸡躲在了柴禾垛里下蛋,下了一窝鸡蛋,一眨眼就变成了一群毛绒绒的小鸡仔,怎么轰都轰不走。他撒下一大把苞米粒,母鸡咯嗒咯嗒地叫唤着,就是不上钩。有一只大公鸡摇头摆尾地走过来,一口就啄下了苞米粒。退了毛的鸡被囫囵个儿煮在大锅里,鸡汤咕嘟咕嘟冒泡,奇怪的是,那只已被他杀掉了的大公鸡竟然从锅里站起来,昂起脑袋喔喔地高声啼唱……

徐奋斗睁开眼,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不是在农场,而是在万里之遥的北美洲,一个望不见人影的海岛上。但他真的听见了大公鸡的啼鸣,一声声高亢宏亮,从他的窗下传来。他起身撩开窗帘,草坪上不见那只活生生的红毛大公鸡,只听得一声声嘹亮的鸡鸣,从关闭着的鸡舍板缝中突出重围,伴随着那只母鸡咯嗒咯嗒的叫声,倒像一场配合默契、热闹诙谐的二人转。

他推开窗子,冲着夏至喊:是母鸡下蛋了吧?还温乎呢,早餐就吃煎荷包蛋咋样?

夏至没应声。他和他夫人正围着鸡舍团团转,一脸的焦虑无奈,好像面对的不是两只鸡而是两只前来偷袭的黄鼠狼。徐奋斗心想夏至这家伙当了教授,咋变得这么磨磨唧唧的?

早餐有面包牛奶和煎鸡蛋,徐奋斗咬一口,马上吃出不是新鲜的“柴鸡蛋”,而是从超市买回来的养鸡场出产的鸡蛋。餐桌上的气氛不知为什么有些压抑。等徐奋斗差不多把盘子里的东西都消灭掉以后,夏至吞吞吐吐地对徐奋斗说了以下这些充满歉意的话:

……发生了一点意外的事情,奋斗,真是太不巧了,今天上午我恐怕不能陪你去维多利亚市区参观了,我和我太太得马上出去一趟,有点急事要处理,真的很抱歉。我没想到这件事会那么严重……偏巧就是昨天中午你到达之前发生的,这完全打乱了我计划……

徐奋斗挥了挥手说:嗨嗨,这抱什么歉那,谁家还没点什么事儿,你们只管去只管去,我正好休息休息。我已经把加拿大都转遍了,维多利亚市区去不去都无所谓,我本来就是来看你的。噢,你的事儿我能帮上忙吗?不会是啥要命的事儿吧?

夏至犹豫了一下说:是要命的事儿。

要谁的命?瞧你说的,别吓唬我啊。

是要那两只鸡的命!夏至的脸色沉下来。我还是把真实情况告诉你吧,免得你担心。

徐奋斗张大了嘴听了一会儿,终于明白了夏至所说的“要命的事儿”——夏至当初养鸡,为了培养女儿对小动物的感情;但他单单选择养鸡,确是因为对农家鸡情有独钟。但他没想到鸡长大了是会叫的——公鸡打鸣,母鸡下蛋。这两只鸡的叫声干扰了周围的邻居,前几天已有人打电话来抗议,要夏至尽可能设法不再让他的鸡发出声音。还没等夏至采取措施,昨晚就有邻居报了警,今天一早市政部门打电话来通知夏至,要他尽快处理这两只鸡。夏至试着把鸡关在了鸡舍里,但鸡叫声仍然冲天而起。他曾考虑在鸡舍四周加盖隔音板,但一个完全封闭的黑暗鸡舍,对于动物来说是不公平的。所以他必须和太太立即去见一位律师,同他当面商量,看看是否还有可能通融的办法……

徐奋斗失声叫起来:我操,不就是两只鸡嘛,你理他们!

夏至的太太尖声说:你不理?罚款不说,还有可能违法!

徐奋斗不吭声了。他想这是在外国,这儿的法,同太平洋西岸的法,很不一样的。

夏至和夫人把凯蒂留在家里托徐奋斗照看,就急急忙忙地开车要走。车刚启动,夏至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小声叮嘱徐奋斗说:你可别再给凯蒂讲那个偷鸡的故事啊。

徐奋斗望着汽车消失在树林里,心里有点不开心。他觉得这个地方真是太过分了,两只鸡就把夏至搞得神经兮兮的。其实呢,真想让那两只鸡不发出声音,买一包生石灰,把鸡的喉咙烧哑了不就得了!不过,徐奋斗暂时还不打算给夏至提供这个方案。

凯蒂很友好地带着徐奋斗参观了附近的山坡和树林。徐奋斗在转悠的过程中,才发现夏至家的周围果然是有邻居的,只不过那些邻居的房子都隐隐绰绰地藏在树林里,看不见罢了。这些所谓的邻居,看来只有在鸡鸣的时候才会显形露面。

徐奋斗这一天悠闲的漫步还是大有收获的,他在树林子里看见了旁若无人的山鸡、野兔,还有草丛中一圈一圈湿漉漉的白蘑菇,就像秋收时从地里犁出来的一堆堆土豆。

夏至夫妇一直到傍晚才垂头丧气地回来,他们把凯蒂支开后,才低声告诉徐奋斗说,律师为他们查阅了大量的法律条文,结论是那两只鸡如果不停止发声,夏至完全有可能触犯这个省的法律。所以,他们夫妇在路上已经进行了充分的讨论,目前惟一需要决定的是,究竟用什么办法,才能使得他家的这两只鸡,不露痕迹而又合乎情理地消音匿声。

给维多利亚闹场饥荒试试

晚餐只能凑合吃面条了,餐桌上夏至夫妇闭口不提鸡的事情。一直到凯蒂说了晚安去睡觉之后,夏至夫妇才郑重其事地开始重新讨论关于鸡的去向。比如说有如下几个方案可供选择,一是把鸡放入树林,任其自生自灭;但这样做仍有缺陷,如果鸡在树林里继续啼鸣骚扰居民,这事就没算完;而且家鸡不善觅食,完全有可能跑回来,岂不全功尽弃;再说如果家鸡在树林里被狐狸一类的动物咬死,他将有可能负有虐杀动物的罪名。二是将鸡免费送往某一家屠宰场,在那里被宰杀后作为肉类销往市场。但这样的话,这两只鸡肯定得先送到动物检疫机构去检查,获取健康证明,因为万一屠宰了带菌的家禽,屠宰场就会被高额罚款甚至吊销营业执照,屠宰场是万万不敢冒险的;而这个检疫机构究竟设在何处?是否接受普通家禽的检疫,都是未知数。三是在后院抢盖一间有隔音装置、顶棚安装玻璃可透光照明的现代化鸡舍,使得外界绝对听不见鸡叫,而鸡也能自由行动享受阳光并且继续与凯蒂亲近……这个方案显然最为理想,但是且不说需要一大笔资金,仅是在短短的几天限期之内完成这么一项工程,材料和技术也是几乎不可能解决的难题……

徐奋斗听到这里,已经实在是忍无可忍。他猛地一拍桌子,大声说:你们是不是有病啊?不就是两只鸡么?用得着这么复杂嘛?要我说,这个事儿实在是再简单不过了,你们把这事儿交给我,我明天一早就给你们解决了。

夏至眼睛一亮,声音都结巴了:快说,你有什么好办法?

吃了呗!把鸡吃到肚子里,不就啥事儿都没有了!徐奋斗抓起一只紫红色的大李子狠狠咬了一口,囫囵个儿地咽了下去。怎么着?怕杀鸡呀?我杀鸡最拿手,夏至你还不知道?连杀带退毛带开膛洗净煮熟,用不了一个小时,我就给你搞定!这种放养的本鸡,叫做绿色食品,如今在国内都不容易吃到真货,刚才我看见树林里有不少野生蘑菇,明儿一早我去整它一筐,哈,鲜蘑炖小鸡儿,等我给你们露一手,吃完了我白教你,等我走了以后,你俩就干脆开一家夫妻店,维多利亚惟一的东北风味馆……

他看见夏至夫妇飞快地交换了眼色,目瞪口呆地说不出话来了。

怎么样?我说夏至,你读个博士真是越读越傻了,我的办法多现成儿,既把你的鸡消灭了,又能饱餐一顿,这叫两全其美。徐奋斗说得来劲,兴奋得脖子都红了。你想想,现在超市买的那种肉鸡,一点儿鸡味儿都没有,那也叫鸡嘛。有一次我在哈尔滨的超市买了一只冻鸡,看着个头挺壮挺肥挺瓷实,可你猜怎么着?拿回家搁在盆儿里化冻,那鸡身子一会儿缩下去一圈儿,一会儿缩下去一圈儿,没等半个小时,那鸡身子就缩下去一大半,到最后,鸡化软了,就剩下那鸡胸脯,像个刀尖儿似地戳着——这才明白那是一只注水鸡,炖熟了,那鸡肉嚼着就跟柴火一样。唉,算了算了不说了。我在加拿大这些日子,一端上烤鸡腿我就恶心。不瞒你说,昨天我一看见你的这两只鸡,油光锃亮的,一下子就想起北大荒的鸡来了,那香味儿,啧啧,我的口水都差点流出来了……

如果徐奋斗能稍稍留意一下,就会发现此时的夏至,面色已经由白变青,脸都拉长了。他也许是出于礼貌,一直耐心地等到徐奋斗的话说完,才轻咳一声,只几句话,就把徐奋斗美餐的计划彻底粉碎了。他的话说得十分委婉,但在徐奋斗听来却分外刺耳:

夏至说,这两只鸡是凯蒂的宠物,我们怎么能够把她的宠物杀掉呢?让她在自家院子里亲眼看到杀戮和流血,然后再把她那么喜爱的东西吃掉,这会在她幼年的心灵上,造成多大的伤害,留下何等残酷的记忆。不不不,这是我们绝对不能允许的。这样做太可怕了……请原谅,这不是在当年的北大荒。

徐奋斗差一点笑出声来,夏至的逻辑简直是太荒唐了。这是自家养的鸡,养鸡就是给人吃的,这又不是野鸡,根本不算野生动物,说什么残酷和伤害?也太夸张了吧。徐奋斗咬着嘴唇,在心里骂着夏至:别这么假惺惺的,难道你们就不吃鸡不吃肉了么?人类不杀戮不流血,怎么生存?说得倒是轻松,给你这个维多利亚闹一场饥荒试试?

他忽然想起当年在农场的时候,夏至当过一段时间的连队通讯员。有一次,有个看守水库的知青家里来了电报,电文写着母病速归。夏至赶紧到水库去给人送电报,步行了十几里地,总算找到那个窝棚,才知道那个知青恰好到几十里外的苇荡去割条子了。他就给那个知青留了个纸条,让他回来后到连部取电报。自己又步行回连部去了。那个知青回到窝棚已经天黑,见到纸条,只好等到第二天一早,赶到连部去取电报,走到连部夏至又去了十几里外的邮局取报纸。那个知青一直等到中午夏至回来,才算拿到了那份电报。一看电文那知青就火了,扑上去就要揍夏至。他说:夏至你是缺心眼儿还是故意坏我哪?你去水库送电报,见我不在,你把电报放在窝棚里不就得啦!你还带回来让我再跑来取,这多耽误事儿啊,我妈要真有个三长两短我见不着她面儿,看我回来不跟你拼了!夏至还振振有词地解释说:电报必须要本人签字的,我给你放在窝棚里,怎么能保证你确实收到了电报呢?——这么一说,大伙还觉得夏至有理了,遇上这么一个较真儿的人,那知青也没了脾气。

也就你夏至这样的人吧,走到天边你也是这个德行,扯啥北大荒嘛你。

徐奋斗一赌气就说,他这辈子吃过的鸡多了去了,原本也不在乎这一对儿宝贝的,只不过想为夏至排忧解难而已。然后他站起来大大地打了一个哈欠,表示要去睡觉了。

其实后来徐奋斗老半天也没睡着觉。这房子那么安静,只听见窗外树叶哗哗响,像下雨似的。雨声中,他听见夏至和他夫人还在不停地打电话……

离开维多利亚

第二天早上徐奋斗醒来的时候,阳光洒满了房间的地板,像一条一条金鱼在跳跃。一看表已是9点多钟了。他心里纳闷,今天早晨怎们没听见那两只鸡叫唤呢,难怪起得迟了。他趿着拖鞋走到客厅,里里外外静悄悄的好像一个人也没有,只见餐桌上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奋斗,我们终于为“麦基”和“海伦”找到了另一个新的家,现在我们带着凯蒂去送它们了,大概中午以前能回来。早餐在冰箱里,你自己弄吧。

一个新的家?徐奋斗实在想像不出来,这两只鸡能找到什么比人的胃更妥当的窝呢?

徐奋斗百无聊赖地在屋子里转来转去,看电视听不懂,听音乐没意思,夏至的书倒是不少,大多是英文的。好容易找到几张VCD电影光盘,却是他在国内早就看过的。最后总算在电视里按出了一个北美华人卫视,正在播放大陆的电视连续剧【三国演义】,这才安安稳稳躺在沙发上,把一上午的时间消磨过去了。

他忽然想起,他到了维多利亚将近两天了,连个维多利亚是什么样子都还没见过呢。

临近中午时分,听到窗外的汽车声,果然是夏至夫妇回来了。他迎出去,见凯蒂欢天喜地跳下车,跑过来主动对他说:你知道我的麦基去哪儿了吗?它们的新家有许多新朋友,有鸭子、鸽子和猫,比这儿热闹多了。以后,我每个星期天都可以去看望它们……

夏至停好了车,满脸笑容地走过来对徐奋斗说:他们把鸡送到一个当地的民间动物保护组织去了,那个机构建在一个山谷里,专门收养一些被遗弃的或是有特殊情况的小动物。那是昨天晚上一个朋友给建议的,今天去了,果然一切都令人满意,现在好了,总算OK了!

徐奋斗哭笑不得,勉强附和说:那就好了,我也可以松口气了。

夏至看上去心情很好,他说中午来不及做饭了,我请你去市里的餐馆吃午饭,全家都去,下午正好陪你在市区看看。不过,维多利亚的华人特少,这里的中餐馆可没有太像样的,你看,你是吃中餐还是吃西餐呢?

徐奋斗不假思索地回答:再难吃的中餐也比西餐好吃,我可是个中国胃。

于是夏至一家就和徐奋斗去了市里的一家中餐馆。徐奋斗几乎带着一种恶意的报复情绪,点了一只香酥鸡。这道菜的加工比较复杂,等了很久直到大家都快吃完了,香酥鸡才端上来。只有徐奋斗一个人撕了一只鸡翅膀吃,夏至和夫人还有凯蒂都没有动一筷子。吃完了饭,看着那只几乎完好如初的香酥鸡,徐奋斗说打包吧。夏至摇了摇头说:不了。

午饭后,夏至的夫人带着凯蒂去动物园了。夏至陪着徐奋斗在维多利亚中心大街上走了一个来回,浏览了市政厅和教堂、还有旅游工艺品商店什么的。徐奋斗看见那些古老的建筑物上爬满了绿色的长春藤,毛茸茸的绿叶把窗子都遮去了大半。用夏至的话说,每个窗口都有一种古典的忧郁情绪飘散出来;街道实在是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是真的街道了;街边的每一根灯柱上都悬挂着鲜花吊篮,那些花大朵大朵地在头顶摇曳,好像有一个花仙子在空中盘旋,不停地把花散落下来;高高的彩色双层巴士,身子笔直、优雅地礼让行人,连轮子上都传来一种绅士风度……夏至一直在为徐奋斗做导游,他讲解维多利亚的历史,比如,这个城市是英联邦所属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省府的所在地、因此处处留有英属领地的痕迹;比如,这个城市的港口是个不冻港,并用维多利亚女王的名字命名……

徐奋斗笑着打断夏至说:我倒是觉得,这个城市就像是一个精致的大蛋糕。

到了傍晚,夏至看看表,提议再去看一个布查德公园。他说那个公园是一个盛大的花宴,四季鲜花盛开,晚上有灯光喷泉,水池与灯光交相辉映,是北美洲最美丽的夜花园。这花园的旧址原是一个生产水泥的采矿场废墟,布查德夫妇亲自将其改建成了一个举世闻名的低洼花园,园中至今还保存了当年的旧窑烟囱作为纪念……

徐奋斗觉得自己对维多利亚所有的事情,都已经提不起任何兴致了。他摆摆手说:算了算了,不去了,看那么多,我都搞不清哪是哪了。咱们还是回去吧,我还得把电视剧【三国演义】看完了啊。

夏至发动汽车的时候,忽然惊叫一声说:糟糕!我和我太太原来打算为你举办一个PARTY,你看看,这两天忙乱的,居然全顾不上你了!

为了弥补这一过失,夏至诚恳地请求徐奋斗是否在维多利亚再住一天,恰好明天他没有课,他会在最短的时间内,为徐奋斗准备好明天的晚宴。他说徐奋斗可以给领事馆打电话,试一试改签机票,推迟一天到达温哥华,坐后天的飞机回国?

徐奋斗严肃地回答说:那可不成,他们会以为我失踪了呢。再说,机票在我身上,已经OK过了,我知道那是不能再改的。徐奋斗顺便说了一句,回温哥华他可不想再坐小飞机了,他想坐一回船,也好有一些与来时不同的经历。

第二天一早,夏至送徐奋斗去轮船码头。夏至一路上都在向徐奋斗道歉。他说他真没想到事情会搞成这个样子。徐奋斗不远万里来到维多利亚,自己却没能好好陪他,没尽到应尽的地主之谊。这样的遗憾,恐怕是一生也很难有机会弥补了。徐奋斗侧过脸眼巴巴盯着夏至,一直等着夏至的后一句话,他想夏至如果骂一声——这都是那两只该死的鸡闹的,他就原谅了夏至也罢。可是,夏至却始终没有骂他的“麦基”和“海伦”,连一个字都没提。

在码头分手的时候,夏至伸出了胳膊跟徐奋斗紧紧拥抱。徐奋斗情不自禁地拍了拍夏至的肩膀,心里竟也有点难受起来。他想即使夏至偶尔回国探家,自己在哈尔滨而夏至到上海,也是不容易见面的。这一别,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聚了。

徐奋斗怀着复杂的心情登上了渡轮,眼前是无风无浪的胡安德富卡海峡,一群白海鸥飞翔的影子,在海水中像鱼群掠过。回望维多利亚岛,只见一团浓浓的绿色,渐渐沉入海里……

很久以后,徐奋斗回想维多利亚,几乎想不起那个城市是个什么样子。他只记得那两只飞到房顶上的鸡,鸡冠如血,鸡爪如钩,油亮的羽毛在风中翻飞,温和的小眼睛机灵地注视着四周,一唱一和地像在演二人转。那只公鸡一声怒吼,岛上的树叶子都被震得哗哗落下;那只母鸡咯咯嗒嗒,长一声短一声地,犹如贴着他耳边叫唤,真让人心烦。

*芝麻

芝麻看着“孕检”那两个字儿,眼睛生疼。想着夜夜陪猪娃子睡觉的喜树,心里拱起一股火。怨不得北京人不待见河南人呢。那年芝麻等在保姆介绍所,好容易来个人,问你话,一开口,那人脸就变,摇头就走。介绍所的阿姨都急了,说河南人怎么了?河南人也不个个都是坏人啊,您先试用一周,不行再给我送回来。刘丹妮把芝麻领回家那几天,李阿姨成天像个尾巴似地跟着芝麻,芝麻心里知道,阿姨是怕她……芝麻说不出那个“偷”字。她想你要有能耐,就像喜树守着猪娃一样,一夜夜守着我不睡觉呗。真要干坏事儿,七只羊睡你床头你也看不住。一个星期过去,那天晚上阿姨边看着电视,长长松了口气说:留下吧,你这个傻郭。

1.孕检

郭芝麻急慌慌撞进大钟寺边上的那栋楼房,只见大厅里满眼都是女人。她在心里喊着晚了晚了,还是晚了。倒三趟公共汽车到这里,光路上就得一个多小时呢。她心里有些丧气,这么些人,到哪会儿才轮得上她呢?站排的那些女人说是排着队,哪有个正经的站样儿,倒像一根儿酥酥的天津大麻花,好多股拧成一团,油乎乎地拥在门边。她听见那个戴着尖尖白帽的小护士,拉长声喊着一个女人的名字,门开了,一个女人红着脸出来,另一个女人忙不迭地挤进去。有个男人撞过来,像是要跟着往里进。小护士紧着关门,门缝里留下一句话:嗳嗳,抬眼看看门上的字儿,一边儿呆着去!

芝麻心想,出门在外,是个城里人就能训你。

门上的蓝字儿有草帽那么大,明明白白写着:孕检。

孕检就是孕检。检查之后在表格上卡个戳,由妇联转回老家去,证明你在外打工没有超生。孕检这两个字儿,芝麻来北京五年,就看了五年,每隔三个月来看一次,倒着写都认识了。其实芝麻心里一点儿都不愿意孕检,一次交50元,三天的活儿都白干了。可每次三个月一过,她又盼着来孕检。每月的4号到10号,按照妇联的规定,就好像是专给河南来京打工的妇女办聚会。一屋子进进出出都是河南老乡,满耳朵是吵吵嚷嚷的女人声音,那声音芝麻耳熟,嗓子吊得又脆又亮又高,就跟梆子戏开了场,热闹得很。三个月听不着,芝麻还真有点儿想。五年下来,芝麻觉着在北京城里做孕检,除了大夫说话和气、屋里的机器光亮,其它呢,跟乡里计生办的“孕检”也没啥不一样。女人还是那些女人,衣服穿得比老家齐整些了,哪管是烫着头哩,可一张口,就知道是个河南老乡。

芝麻交完费,排上队,把前头的人跟紧了,一步一步地挪动。手里的身份证、暂住证、外出务工证,都快攥出水了。这些证件可不敢丢了,要是做不上孕检,乡里让交罚款,一罚好几百块,不值当哩。一想到罚款,芝麻心里就有气。乡里养着那么些个吃皇粮的人,准是发不上工资了,找个茬子就让交罚款。还孕检哩,在北京打工这些年,芝麻的身子一年到头都旱着,一粒种子都播不上,空空的肚子能长出苗来么?男人喜树在家也是旱着,除了种地再养一窝猪娃,一夜一夜陪着猪娃睡觉。喜树搂不上老婆睡觉,只能陪猪娃睡觉,那是命,九个猪娃是喜树的命。要是一个能养到三四百斤,就能卖上好几千块钱。去年婆婆养了七只羊,上了满膘每只都有七八十斤儿,眼看就该出栏了,可不敢大意,羊群就圈在灶房,公爹卷了铺盖睡灶房,跟羊挨着睡,到了大清早一睁眼——七只羊愣是一只都不见了。公爹哆嗦着去喊婆,说树她娘,羊丢啦!婆迷糊着眼问:咋丢的?公爹说,被人偷走了,半夜我伸手还摸着一手羊毛软乎乎哩,咋就被人偷了?婆婆一边往灶房跑一边骂:人咋没把你也给偷走呢?我要是跟你睡一起,半夜先把你卖了再跟人跑,等你睁眼我都跑到驻马店了!公爹丢了羊又挨了骂,哭着闹着说是不想活了。七只羊啊七只,一年花销全指着它们呢。婆婆哭公爹哭,喜树给芝麻打电话让给家邮点儿钱,芝麻握着话筒也哭了。芝麻刚到北京时成天想家,有时候问自己,老家有啥可想的,那地方的人啥都偷,方圆跑不出几十里地,专偷知根知底儿的乡亲。芝麻一家人从不偷别人家东西,别人家就惦记她家的东西,养鸡丢鸡,养鸭丢鸭,见天防贼来偷。喜树敢不跟猪娃子睡一起么?说人也不信,芝麻刚嫁给喜树那年,结婚没三天,喜树就搬到灶房去看牛了。家家的牛都跟人睡,若是头母牛呢,男人和牛就像是夫妻差不多少。喜树夜夜看着牛睡,芝麻就看着鸡鸭睡。芝麻嫁给喜树十几年,说真的没跟喜树在一起睡上几个囫囵觉。好容易等鸡鸭猪羊都宰了卖了,喜树和芝麻上屋睡一夜,就超生了。

芝麻看着“孕检”那两个字儿,眼睛生疼。想着夜夜陪猪娃子睡觉的喜树,心里拱起一股火。怨不得北京人不待见河南人呢。那年芝麻等在保姆介绍所,好容易来个人,问你话,一开口,那人脸就变,摇头就走。介绍所的阿姨都急了,说河南人怎么了?河南人也不个个都是坏人啊,您先试用一周,不行再给我送回来。刘丹妮把芝麻领回家那几天,李阿姨成天像个尾巴似地跟着芝麻,芝麻心里知道,阿姨是怕她……芝麻说不出那个“偷”字。她想你要有能耐,就像喜树守着猪娃一样,一夜夜守着我不睡觉呗。真要干坏事儿,七只羊睡你床头你也看不住。一个星期过去,那天晚上阿姨边看着电视,长长松了口气说:留下吧,你这个傻郭。

芝麻知道自己有点儿笨,上学那会儿,考试能及格就是好事儿。但芝麻勤快,芝麻不怕干活。傻郭听上去,是个好的意思,傻郭从不拿别人的东西。

郭——芝——麻——小护士像唱歌一样喊起来,忽然就乐了:芝麻,你怎么叫这么个名儿,好好玩啊,该你了,快进去吧。

芝麻不笑。芝麻不觉得这名儿有啥好笑的。娘生她的那天,家门口的芝麻开花了,紫色儿的小花瓣,就像芝麻小脸上的耳垂子。娘说这闺女就叫个芝麻吧,芝麻开花节节高呢。这护士还小,没见过啥,不知道村里的男孩儿,还有叫“尿壶”“砖头”“驴娃”“狗蛋”的,那才“好好玩”哩。芝麻一点儿也不喜欢刘伯伯李阿姨管她叫“小郭”,小锅大锅铁锅砂锅还罗锅呢,叫芝麻多好,芝麻能磨香油,论是穷家富家,谁家也离不了芝麻的呀。

芝麻在铺着白床单的小床上躺下来,熟练地解开扣子,把裤子往下退退,露出圆圆的小腹。一台电视样的仪器就架在她脑袋顶上。戴着口罩的女大夫,往她的小肚子上挤“牙膏”,然后用一把硬硬的刷子,在冰凉凉的“牙膏上”抹来抹去。机器吱吱地响着,像耗子磨牙的声音。芝麻知道这仪器叫做“毙超”,她都“毙超”了那么些年,每次躺下,心里仍是害怕那刷子把她的肚子咬坏了。她的身子一动不动,忽然就觉得喜树好可怜,喜树挨不着她的身子,她的身子倒让机器啃了,每隔三个月啃一回。是谁发明了这该死的孕检,就像翻兜儿抓小偷那样,让女人把肚子一个个打开,查你偷着生孩子没有。芝麻心里有说不出的委屈。

还没等芝麻的委屈窜到脸上,耗子磨牙的声音忽然停了。完事儿了,起来吧。女大夫抓过一沓纸巾盖在她肚子上。护士说,表格我们会统一转到省妇联去的,你可以走了。

芝麻仰起身子说:你们给我卡上戳啊。护士就当着她面儿,啪一声把戳卡了。

芝麻放了心,把肚子上的“牙膏”擦净了,扣好裤子,说声谢谢,抿着嘴走了出去。

2.河南老乡

芝麻急匆匆走,一边走心口就有点发疼,50块钱在老家能办多少事哩,置一床被窝打一口箱子;给爹买一件褂子一条裤子还能剩下好几块呢。得卖100斤鸡蛋才能挣下50块,刨去饲料人工防疫针啥的成本费,就得卖200斤鸡蛋都不够。可是念头转回来,要是不出来打工,这一个月500块的工钱就挣不着,挣不着就连这50块都拿不起,拿不起就还不上超生罚款欠下的债,全家人就没好日子过。算来算去,还是到城里打工,比在老家呆着强。50就50吧,就当养了一群鸡,全得鸡瘟病死了呗。

每回做了孕检,芝麻都得这样反复算一算,心里才会好受些。她抬头看看大厅墙上的钟,想着得快些赶回家做晚饭。忽然就听队伍中有人冲着她喊:芝麻芝麻!好久没听人喊她的名字了,芝麻心里忽地一热。那声音嘎崩溜脆的,只有老家的人才这么喊她。芝麻的眼睛刚扫过乱糟糟的人群,一双热乎乎的手,已经把她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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