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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抗抗 当前章节:1526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5:19

是凤啊?芝麻有点不敢相信,真的会在这里碰见同一个村儿的凤。凤看上去比在老家时瘦多了,瘦得眼睛都眍了。凤与芝麻同岁,是芝麻去年回家麦收后,带到北京来打工的。芝麻每次回老家,总有那么些大姑娘小媳妇,求着她带她们来北京打工。芝麻经不住人求,那次一咬牙带来了同村的七八个女人,都交给家政服务介绍所了。过了好几个月,芝麻给家政介绍所打电话,才知道她带来的人,跑得就剩下一个人了。有的人是因为人懒又不讲卫生,被雇主家辞了的;也有的是在城里呆不惯嫌钱少又想家,自个儿买了火车票走的。就剩下一个叫凤的女人没走,给一个大款家带小孩儿。芝麻知道凤是走不成的,凤的男人一喝酒就打她,凤想和她男人离婚,男人不干,凤躲进城里头不回,也算是个“逃婚”的意思吧。

凤说:芝麻,看你脸儿圆的,又白又胖,一准过得不错啊?

芝麻嗯了一声,芝麻心说自己的苦只有自己知道,想想,咽下了没说。

风亲热地拉着她的手,问这问那的,比如说,芝麻每月的工钱多少、吃米饭还是吃面食、有没有电视看、东家待她咋样,啥啥的。芝麻一一答了。凤把芝麻上下打量一番,说芝麻你今天出门,咋不穿上件好看点的衣裳呢?芝麻笑笑说:哪有几件儿好衣裳呀,我是黄鼠狼赶集,出来进去一张皮。凤也笑了。芝麻这才想起来还没问问凤过得啥样,就说凤啊你还真行,到底是挺过来了,其实习惯了就好,也没啥难的……

芝麻的话没完,凤的眼圈就红了。凤接着絮絮叨叨颠来倒去地说了许多,芝麻用心地听着,大概是听明白了凤的意思。凤是说,早知道城里人那样抠门儿,说啥也不到城里来了。一天关在高楼上的房子里,脚沾不上土地,也出不了门,就跟圈猪差不多了。带小孩又怕磕着又怕摔着又怕噎着,几个月也睡不了一回踏实觉。可是城里的活儿再难也能学会,受气也不怕,看人脸色也惯了,就是吃不饱饭。那样有钱的一家人,三天两头给孩子买个玩具就好几百块,咋就不让人吃饱饭呢。一顿一小碗米饭,倒是有菜有肉的,刚垫个底儿就没了,一天饿得心慌,喝水喝得一天光上厕所了……

芝麻听得心烦,打断她说:我不怕吃不饱,就怕受气。

凤撇嘴说:咦,饿你几个月试试?人一饿就没力气,咋干活呀?

队伍往前挪了,芝麻被凤拽着,一边说话一边跟着凤走。芝麻想,莫不是还得陪着凤做一回孕检吧,该回家做晚饭了呀。可凤不放她走,凤说今儿见你真是高兴,你家日子好过了,往下也多帮衬帮衬我啊。芝麻说我家日子好个啥,超生罚款没还清,前年又盖了房,到现在还该人家几千块钱没还上呢。凤说你骗谁呢,我听村里人说,你家前些日子刚买一台拖拉机,喜树开着拖拉机满处跑,没把他美死!

芝麻的脑袋嗡地一下炸了。你说啥呢?她瞪大了眼睛问凤。你是说喜树买拖拉机了?我咋不知道哇?凤瞥她一眼说:别装了,你蒙谁也别蒙我啊!芝麻急得脸一下儿通红,她说谁蒙你啊,喜树那个王八蛋,他买拖拉机真没告诉我,他才是蒙我呐!

芝麻说着就要走,她的头脑一阵阵发胀,脚板一阵阵发烫,大厅外头就有公用电话,她恨不能立马打个电话给喜树问个明白。凤一看芝麻的脸色不对,眼看着队伍也快排到地方了,便一把抓住芝麻的胳膊说:你走你的,你得给我留个电话号码,哪天咱俩凑个日子一块儿放假,再好好聊个够。哎,你要是遇着个好点的人家,也想着叫我去啊。

芝麻没心再跟凤扯,一时竟忘了李阿姨说过,不要把家的电话号码告诉别人的话。又见凤已跟后头的人借了圆珠笔来,塞在芝麻手里,芝麻想了又划,划了又涂,总算把刘家的电话记全了,写在凤从兜里掏出一张一元钱的钞票上头。没忘叮嘱一句说,你可别在中午打电话,人家老头儿老太太午休呢,记住了啊?芝麻说完,丢下凤就走出大门了。

3.超生罚款

喜树你个浑球!你是个驴养的!你买拖拉机那么大个事儿,都不跟我说一声,我跟你没完!你要是打我,我就跟你拼命!你有拳头,我有擀面杖、笤帚哩,李阿姨说了,那叫……叫个正当防卫,不犯法!你要敢再打我,我就不跟你过了,我呆在城里再不回去了。你自个儿跟赵刚过吧,我把燕带走,让她到城里上学,我一人挣钱养她。我一个月挣好几百,还养不活个燕么?这么些年,还不是我一个人在外头挣钱,才把欠下的账还上了一大半。换你行么?换了你,下煤矿怕塌方、上省城当瓦工,白干一年也拿不到工钱、养几个猪还成天怕人偷了。你一个大男人,能给家挣回几个钱呀?还美得你牛得你,买上拖拉机了你!你这个败家子儿,你不是个浑球是个啥?!

芝麻站在大楼外的电话亭前,等着给喜树打电话问个明白,一边恨得牙痒痒。她在心里骂着喜树,把平常日子骂人的狠话,都用上了一遍,可是电话亭前面排队的人一个不见少下去。芝麻有点急起来,打电话的人咋这么多呢,听口音,全是河南人。好像如今河南人全都不在老家呆着,都跑到北京来找饭吃了。她打定主意不再等了,还是先赶回刘伯伯家打紧。晚上干完了活儿,跟李阿姨说一声家里有事要借电话,李阿姨也不会不同意的。

芝麻上了公共汽车。快到下班时间了,汽车上的人就像秋收掰下的玉米棒子,一根根挤成了堆儿。马路上跑的全是小汽车、街两边走的全是人,男人女人老人,瞧瞧他们探头探脑的样儿,多一半儿都是像芝麻那样出来打工的人。芝麻要是不从老家来北京,她想自己一辈子也不会知道,咱中国这地界上,原来有那么多人。多得像棉花地里长疯了的虫虫,捉也捉不完;多得像下雨天水洼里蠕动的孑孓,捞也捞不尽。指不定其中有多少人,是超生出来的呐。芝麻心里有了一点隐隐的愧意。生孩子不难,也就跟下个蛋差不多,可超生一个孩子,算上罚款得花费多少钱粮。就像燕儿。为了生燕儿,芝麻押上了自己的后半生。

喜树你听着,你要不把拖拉机给我退了,我带着燕儿就走!芝麻在心里喊着,一边抓紧了车上的扶手。当年要不是你和你妈非要让我再生一个,咱家至于到现在这样儿,穷得一年四季仨人盖一条被窝,盖了房子安不上窗户,一年到头就听窗户上的塑料纸哗啦哗啦响……

芝麻的眼里忽然有酸酸的泪涌出来,她低下头,用手背把眼角抹了抹,呆呆地望着慢吞吞后退的街景。一想起燕儿,芝麻心里就像有针扎着似的,身子动一下,针就动一下,扎得人心肝疼。其实,要说燕儿的事也不完全怨喜树,就怨喜树他妈。芝麻头一胎就生下个大胖儿子,起名叫赵刚。刚满月了,村上的支书来找公爹,说你好歹是个党员,带个头吧,办个独生子女证,咱也好向上头交待。证办下了,没三天公爹就悔了。婆婆没把公爹骂死,三年里天天叨叨着让芝麻再生一个。芝麻说你把证办下了,再生就是违法。婆婆说都像你这死脑筋,咱村儿里这些人,都打哪出来的?你看看谁家就生一个的?马和骡子配种,才下一匹哩。你是骡子还是马?芝麻不理婆婆了,这些年芝麻见得还少么,村里那些超生的人家,哪家不是被乡政府罚得倾家荡产,芝麻害怕呀。拖过一年,偏偏芝麻害上了肚疼的病,每个月身上来了那个,血流得跟尿尿似的。上医院一检查,说是有炎症,炎症一时半会儿治不了,医生就把芝麻身上的节育环儿取了。取下环没两月,芝麻的炎症倒是轻了许多,身上那个不来了。再一查,说是芝麻怀上了。医院让芝麻做流产,婆婆公爹带上两个小叔子,赶到医院就把芝麻给抢回了家。芝麻说那咱赶紧补办一个准生证吧,婆婆说你红嘴白牙说得轻巧,一个准生证500块,咱家50块也拿不起。从古到今,咱就没听说生孩子还得花钱买证,证他个娘!

孩子生下了,是个女娃,婆婆的脸拉得比驴脸长。婆婆给芝麻煮鸡蛋汤,舀上一勺红糖,又倒回罐里去半勺。芝麻吃不下,芝麻心里像拴着块铁,气儿都喘不匀乎了。燕儿刚过满月,杨宝拐(国)果然就带人来了。杨宝拐可不是一般人,杨宝拐管着全乡的计划生育,说罚谁就罚谁,比个铁面包公还铁面,比乡长还牛气哩。有一年,前院儿的草儿怀上了第三胎,肚子都冒了尖,那胎儿不说八个月也有七个月大了,芝麻听着汽车响,就见杨宝拐带着三个男人跳下车,跟那电影里头演的绑票似的,愣把大肚子的草儿拽上汽车,送到了乡医院,一刀就给宰了。宰的不是草儿,是草儿的肚子。孩子宰没了,草儿儿要跳河,杨宝拐还让大伙儿都别拦着。打那以后,草儿听见杨宝拐的名儿就哆嗦。村里谁家孩子哭闹,大人一说杨宝拐来了,那孩子吓得就没了声儿。那一天,杨宝拐带着人到了芝麻家门口,二话不说就开始卸芝麻家的门窗,卸下门窗就搬东西,一麻袋一麻袋粮食、柜子箱子凳子桌子架子车,除了房屋搬不走,能搬动的全搬上了车,临了还牵走了栏里的牛和猪,那辆破烂卡车装了满满一车厢。公爹上前小声求情说:你好歹给留下点儿东西吧,你瞧瞧这家啥都没了,可咋过日子呢?杨宝拐一边往车上拴绳一边大声嚷嚷:谁让你们生那么些孩子,你不知道河南省的人口都快爆炸了么,你叫国家咋办那?婆婆抄着手在一边哼哼:生下了,你敢把孩子掐死?!杨宝拐回答说:掐不死我罚死你,看你家还长不长记性!你想把这些东西要回来,拿上3万块钱,到乡里去换。婆婆眼睁睁看着杨宝拐的破汽车把一个家都拉走了,她跟着车轮子喊;杨宝拐你这个王八蛋,我操你八辈子祖宗,叫你家断子绝孙!汽车扬起的尘土,把婆脸上一串串的泪,都裹成了泥球球。婆婆……

芝麻突然尖叫:停车停车,我过站了!一边没命地往车门口挤。没人理她,车反倒开得快了。芝麻急得真想从窗口跳下去。车在前一站总算停下了,芝麻挤下车,没头没脑就往回跑,跑到来时换车的那个站,又等一会儿,车来了。芝麻上了车,松下一口气。再不敢胡思乱想,就等着到站。一站一站地盼,眼见天都黑下了。芝麻怕天黑,天一黑城里就像个迷魂阵,哪哪都长得一样,人也就迷瞪了。刚来北京那会儿,芝麻迷过路,就跟在村边上的坟地里迷路没啥两样。后来撞上个警察,是警察把她领回主家去的。芝麻明白了街上为啥要站那么些警察,因为城里的房子都一样,怕人找不着家门。

4.刘家服务员

再下了车,芝麻就不怕了,芝麻认道了。老远就能望见那栋楼,像个竖着的大火柴盒子。一个楼里能装下那么多家,你要是不小心记错一个号,就走别人家去了。这要在赵庄是不会有的事儿,一个房子盖在那地儿,那儿就永生永世都是你的家。杨宝拐带着人把门窗都扒了之后,被他拉走的那些家什,都堆在乡政府的院儿里,风吹雨淋的一天天烂着,喜树向放高利贷的借了几千块钱,又找了叔伯弟兄家给乡长开小汽车的亲戚去说情,才算把一车家什换回来。账就这么欠下了,喜树就是养下再多的猪羊,打下再多的粮食,能还上高利贷的利息就算好事儿。芝麻还有活路么?没有了。欠下的债就像一根套在脖子上的绳,芝麻觉得自己快要被勒死了。芝麻走在麦田里,麦穗儿窜得正欢,可麦穗儿变黄了也变不成金子,打下粮食卖的钱,一多半都还了赊账的化肥农药还有农业税啥的;芝麻走在宽宽的汝河边,河水浑浑的,都被上游开矿的染黑了,连条鱼都不见个影儿了;河对岸就是芝麻的娘家,娘病着,爹老了,芝麻两手空空,拿什么去走娘家,只怕连船匠的粮食都给不起了。这一天晌午,芝麻绕着村子走了一大圈儿,走得腿肚子攥筋,回到家,劈头就对喜树说:树啊,我想好了,我得出去打工。

你打工?喜树的眉毛都竖起来了。你会个啥呀,你能砌墙还是垒砖?你上城里去割麦子还是采棉花?就你这样人,肚里没一根儿花花肠子,闹不好,倒把自个儿给丢了哩…

我会洗衣做饭不是?去给人当保姆不行?我打听好了,当保姆管吃管住还不欠工钱。杏她嫂子麦收后就走,我跟着,她还能把我卖了?!芝麻说得硬气,喜树当时就傻在那儿了。

芝麻走了三年,挣的工钱差不多就快把杨宝拐的罚款给还清了。前年芝麻回去探家,才发现老房子早已摇摇晃晃的咋也站不住了,喜树发了狠心盖新房。盖房又欠下几万块钱,芝麻真不知道这辈子,啥时候能过上不欠账的日子。这事儿究竟怨谁呢?喜树不赌博不喝酒,一天光知道干活儿,地里挣不上钱,能怨喜树么?怨婆婆?要说,也怨不得婆婆。燕儿长到两岁,芝麻去了北京,燕儿就扔给婆婆了,燕儿是婆婆给带大的,婆婆也苦着哩。芝麻也不敢怨政府啊,政府早就把道理告诉你明白了,谁让你不办准生证呢。可人活一世,凡事总得有个头绪啊,芝麻想了好几年,思来想去,觉得还是该怨那个该死的杨宝拐。是杨宝拐罚款害得芝麻一家走投无路骨肉分离,那个杨宝拐干啥不好,干这个伤天害理的计划生育,谁知道罚款的那些钱,有没有进了杨宝拐的腰包呢?芝麻到了北京后,很多年里就翻来覆去地细想着老家的事情。李阿姨说这事儿谁也不怨,就该怨芝麻自个儿。芝麻不服。芝麻怀上燕儿,不是故意的,是一不留神,怨得着芝麻吗?芝麻满心的怨恨,过了五年都出不了这口气。喜树倒不发愁,上哪处又借了钱,买上拖拉机了,他真想把芝麻气死不成?!

芝麻一路小跑进了楼门,开电梯的小兰对她笑笑说:出门会老乡去啦?芝麻点点头,胡乱应着。小兰将她上下打量一番,又说:你呀,以后出门,可得注意形象。芝麻摸不着头脑,问:啥叫形象呐?小兰啧一声说:连形象都不懂?瞧瞧你自个儿吧。

芝麻低头看看自己,裤是裤,袄是袄,扣没扣错,衣襟上半点油星子没有,她真的不明白自己哪个地方“形象”不对劲。小兰是从四川来的,想是她形象好,就开了电梯。到了9层,芝麻扭身撇下小兰,咚咚跑了几步,捋了捋额头被汗洇湿的头发,按响了刘家的门铃。

芝麻进了门,没顾上喝水,先洗手,然后再上厕所。这是李阿姨定下的纪律。李阿姨凡事都有“纪律”,还有许多“注意”事项,芝麻来了刘家三年多,一条一条到现在都没记全。芝麻听着客厅静悄悄的,想起来今天是周末,丹妮一家去“购物”还没到家,心里松口气,对着李阿姨的屋喊一声:阿姨我回来了,便戴上围裙挽起袖子,一头钻进了厨房。晚上的蔬菜,芝麻走前都洗净收拾好了,面也和好了,把面条擀出来就可下锅。芝麻做面食不发愁,论是包饺子蒸包子蒸馒头烙饼,开个早店铺肯定没问题。可是开早店铺得有人手和“资金”,芝麻两样都没有,就只能在刘伯伯家当保姆。刘伯伯李阿姨有四个孩子,两个在国外,一个在深圳,就一个老四刘丹妮,也就是甜甜的妈妈,还有甜甜的爸和甜甜,和老两口住在一起。平常日子,丹妮一家三口,一早就上班上学了,家里白天就剩下刘伯伯李阿姨两个人。刘伯伯前几年得过一次脑血栓,如今走路有一条腿还不大利索。刘家人口不多,房子倒有五六间,打扫一遍卫生就得两小时,样样都不能马虎。甜甜的小舅舅在美国读博士后,芝麻一开始不明白啥叫博士后,是跟在博士身后拎包的还是在博士身后当保安?刘伯伯说博士后就是有学问的人,如今许多博士后都是从贫困地区出来的。芝麻只盼着赵刚和赵燕学习好,博士后不敢想,将来能考上个大专啥的,出息个有文化的人。芝麻就满足了,千万别像芝麻一样,高小刚毕业,连个初中都没念成,就回家帮着娘带弟弟妹妹,还得帮爹干地里的活。芝麻从小就不怕干活,芝麻没来北京那会儿,家里的麦子总是赵庄第一个收完的。所以如今一到麦收,公爹和婆婆就盼着芝麻回去割麦子。

李阿姨推开厨房门,说:今天的面条软些,鸡汤要淡,你大爷今儿胃不大舒服。

芝麻嗳了一声,埋头揉着面团,然后把面团分成三份,拿出擀面杖开始擀面。

凭良心说,芝麻觉得刘伯伯和李阿姨一家,待她还真是不赖。每个月的工钱,到日子就一分不差的给了;毛衣外套裤子鞋子还有袜子,全是丹妮给的,虽说旧些,都不用花钱去买,芝麻自打来了刘家,自己就没买过衣服,省下不少钱呐;吃饭分餐制,李阿姨给她夹的菜,总是满满的一大盘,常把芝麻吃得撑着了;刘伯伯对丹妮说,郭芝麻的工作不叫保姆,叫家庭服务员。家里来了客人,刘伯伯给人介绍说:这是小郭同志。来人还伸出胳膊要跟芝麻握手,芝麻把手藏在身后,臊得脸都红了。刘伯伯是个老干部,说话办事可讲道理,他从不说农村如何如何,只说“基层”如何如何,芝麻觉得“基层”两个字儿怪难听哩,可刘伯伯叫得顺嘴。这三年多,芝麻在刘家可长不少见识,脸也白了人也胖了。芝麻去年回家,连喜树都说:在城里享福啊,还惦着回来干啥?

5.挣钱机器

白面团在芝麻手下变成了一张薄薄的饼,就像燕儿写字的纸那么薄。撒上饽面,叠成几摺,就可以切成细面条了。芝麻在煤气灶坐上煮面条的锅,打开煤气,只想快些把晚饭弄完了,好腾个功夫给喜树打电话。一台拖拉机得花多少钱?少说也得是芝麻一年的工钱。这么大个事儿,你喜树连跟人商量都不商量,自个儿就作主买下了?芝麻若是站在那台拖拉机的车轮子跟前,跟它比一比个头,芝麻真就成了一粒掉地找不见的芝麻了。老话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家的狗窝,喜树你能知道人在外头的难处么?就说这吃饭吧,老家的人吃饭都是端着碗,满村儿转悠着,要不就蹲在墙根儿底下,大伙儿边聊边吃。可城里人吃饭都围着桌子坐着吃。芝麻刚进城那会儿,坐在凳子上把碗放桌上吃饭,怎么都别扭,怎么就像吃不饱似的,心里就想要站着吃再不蹲着吃,又怕人笑话。起先遇上个主家是南方人,一天两顿米饭一顿大米粥,芝麻连一口米饭都咽不下去。换了一家,那家人不吃米饭,就爱吃玉米糊糊玉米窝头、蒸白薯煮白薯白薯粥,还有小米饭小米粥,说粗粮是健康食品,减肥还降血压。把芝麻吃得脸儿都青了,嘴里一天直反胃酸。芝麻打小就吃玉米白薯,那时候除了玉米白薯没别的吃,实在是吃怕了呀。如今农村人没钱归没钱,可谁家不是顿顿白面的,只把玉米白薯用来喂猪。没出来之前,芝麻想过城里的种种难处,就是没想到,在城里干活,反倒吃上了猪食。你喜树能信么?芝麻在家政介绍所等了好多日子,直到等来了刘丹妮。刘丹妮开口第一句话就问:你会做面食吗?芝麻这一回才算找对了地方。

面条刚出锅,丹妮一家三口也进了门。芝麻把饭菜端上桌,招呼刘伯伯和李阿姨吃饭。今儿也真是的,不是汤洒了就是筷子掉地了,芝麻觉得自己的脑子好像成了一锅面糊糊。李阿姨用筷子挑起面条,放进嘴里尝了一口,眉头就皱了。她说芝麻我不是告诉你了么,今儿的面条要细要软,你瞧瞧,这都什么呀,凉菜也拌咸了……

芝麻看着碗里的面条发愣,她也不知道,自己咋就擀出这样宽的宽、窄的窄的面条来。

李阿姨说;郭呀,今天去孕检,遇着啥事儿了吧?

芝麻吃一惊,问:你咋知道来?

李阿姨笑笑说:我还不知道你,你这傻郭,只要有一点事儿分心,干活就出纰漏。

芝麻低下头不说话了。埋头扒了几口面条,还是没忍住,就把遇见凤、凤说喜树买了一台拖拉机的事儿说了。她的话还没说完,丹妮就嚷嚷起来:这喜树也太不像话了,家里买大件儿,得集体讨论通过,哪能他一个人自作主张呢?

芝麻问:你说啥?啥叫——讨——论?

讨论嘛,就是大伙儿一起商量的意思。刘伯伯回答。家里的事,怎么能不商量着办呢?

再说了,钱是小郭在外头辛苦挣的,盖房的债务还没还完,又借钱买拖拉机,喜树倒是超前消费呀,都成美国公民了。丹妮又说。嗳,小郭你挣钱养家,可是一点儿财权都没有,你这不成了你家的挣钱机器了嘛……

话也不能这么说。甜甜的爸插话。喜树这么干,也许有他的道理,小郭你先别生气,打个电话问问清楚再说。

这顿饭,芝麻吃得没滋没味儿,不知道自己吃的是啥。“挣钱机器”?甜甜的妈说话像一把刀子,在芝麻心里割肉。以前在家时,芝麻当家不作主,说话不算数,喜树啥都好,就是脾气暴,芝麻要是有一回敢不听他的,他抄起手里的家伙就揍人。一次芝麻牙疼得脸都肿了,公爹上乡医院给她捎回点儿消炎药片,芝麻打小没吃过药,喝下去一大缸水,那药片还在舌头上。芝麻一生气,悄悄把药片给扔床底下了。没几天喜树上床底下找鞋,那白白的药片就在鞋帮子上沾着。喜树骂芝麻糟践东西,扑上来就是一拳头,芝麻不干了,挠破了喜树的脸,两口子打成一团,还是婆婆来拉架,喜树才住了手。可自打芝麻来北京打工,这几年没少往家捎钱,芝麻一年回一趟家,发现喜树像是换了个人,望一眼芝麻,满脸上都是笑,再没跟芝麻动过一指头,也知道疼芝麻了,芝麻还真以为喜树把自己当回事儿了哩。可就这一台拖拉机,让芝麻的心凉了半截,原来喜树还是那个喜树、芝麻还是那个芝麻,日子还是那个日子,芝麻就是买彩票中上个几十万元大奖,这个家还是得由喜树说了算。

芝麻去洗碗,手下一哆嗦,打碎了一只盘子。李阿姨没说啥,芝麻心里别扭。她说李阿姨你扣我钱吧,损坏东西要赔。李阿姨说得了得了,你快点干完活儿,去我的屋里打电话吧。别忘了先拨17931啊。

芝麻洗净了手,就惶惶地往李阿姨的房间走。老家的电话号码早都在心里背得烂熟。其实,平常没事,芝麻不咋愿意给喜树打电话。村儿里的电话,哪有一家一个号码的,都是好几家串在一起,一拨通那个号码,同时有好几个人一块儿接,乱七八糟的响成一片,谁也听不清谁的。有一回,在外打工的砖头给他媳妇叶儿打电话,砖头说:叶儿,我想死你了。叶儿说:我也想着你哩。忽然耳边响起一片嘻嘻嘎嘎的坏笑,两人才想起那电话是有人听着的,叶儿吓得把话筒摔了就跑。那以后,砖头回村,走哪都有人冲他涎笑着说一句:我想死你了!弄得砖头讪讪的抬不起头来。芝麻记下这教训,每回给喜树打电话,一是一二是二,半句多余的话没有。其实,和喜树那样人,有啥话怕人听呢?芝麻问他:家里好吧?喜树答:都好。喜树问:你好吧?芝麻答:好着呢。芝麻想想又问:家里人都咋样啊?喜树答:还那样。芝麻就不知咋往下说了。这电话打着有啥意思,还白花钱。倒是燕儿有句话,好几年过去了,还让芝麻一想起来心里就乐得不行。那还是燕儿4岁那年,村儿里刚有几户人家安了电话,芝麻给那家打电话,让人家去喊喜树来听。喜树带着燕儿来了,让燕儿也听听芝麻的声音。芝麻对着话筒,长一声短一声喊着燕儿燕儿,燕儿抱着电话说:妈呀,我咋看不见你哩,你在哪儿猫着呢?那个傻丫头,真能把人笑死。

芝麻收起了嘴边的笑容,只听见电话里传来嘟嘟的忙音。再拨一遍,还是嘟嘟个不停。也不知是线路繁忙,还是老家那几家人合用的电话,正有人在打着。芝麻等了一会儿,再拨,心慌慌的倒把号码拨错了;重又拨一遍,还是不通。她叹口气,只得把话筒放了回去。她想喜树咋就不给她来个电话呢,几千块的拖拉机他都敢买,可打个电话几块钱都舍不得花。这么一想,芝麻就有些气恼起来,她想还不如不给喜树打电话哩,看他以后咋跟她说!

6.河南天气预报

芝麻走到客厅里,见一家人正看足球。看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过了新闻联播,天气预报也播完了。今天错过了天气预报,芝麻不知为什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她刚想起该给甜甜洗脸洗脚了,只见丹妮对她招招手,把她叫到了厨房里。

丹妮说;跟你说了多少回,每天晚上剩下的饭菜都得倒掉,你怎么又留下了呢?尤其是蔬菜,隔夜就会产生有害物质,明白不?

芝麻有些不好意思,笑笑说:今天晚上的面条我没做好,剩下不少,看着怪可惜的,就想留着明天中午我吃。

丹妮说:你这人可真是的,又不是花你的钱,在我家,你吃剩的也不行,我就得让你改改这毛病。不是我说你,你也太农民了……行了行了,倒了吧啊。

说完她就走出了厨房。芝麻端起碗,掀开垃圾桶的盖子,刚要往下倒,手却停在那里。

甜甜的妈比芝麻小不了几岁,可芝麻常常觉得她和自己,好像是两个世界的人。丹妮两口子的工资加起来,一个月万把块钱都有了,还总吵吵钱不够花。买下东西不合适,转手就送了人,芝麻看着都心疼。丹妮从小在城里长大,哪里会知道粮食的金贵。芝麻从打生下来,就像是为粮食在活。种地打粮,种地打粮,一年到头村里人惦记的就是这么点事儿。可年年不是天旱就是地涝,在芝麻10岁以前,生产队分下的粮食,从来也没有够吃的时候。她3岁那年,养牛的二大爷,将生产队的牛料填了一把在嘴里,就被村里的人活活打死了。李阿姨有时候对她开玩笑,说小郭你这人可有点笨,教会你一件事儿真费劲啊。芝麻在心里应着说,自己的脑袋是玉米面糊糊喂大的,能不笨么。芝麻只记得11岁那年,大概是1981年前后吧,生产队把地都分到各家各户了,全家人从早到晚在地里干活,巴望着能多打点儿粮食。那年年成也好,6月收小麦,晒场上的麦子流得像条河;秋收打下玉米,粒粒都像金豆豆。芝麻打小也没见过这么多的粮食,粮食堆在仓房里,冒尖冒尖顶到了房梁上,像座滑溜溜的小山。家里堆起了粮食,芝麻爹娘的脸上就堆起了笑容,笑得嘴都歪歪了。那些日子芝麻领着弟弟妹妹,成天在粮食堆上打滚儿闹玩儿,吃饭端起碗就坐在玉米堆上吃,晚上睡觉也不回屋,就躺在麦子堆上睡觉。晒干了的粮食上,有一股子太阳的香味儿,暖烘烘的、干爽爽的,吸一口就觉得肚子都饱了,呼一口又觉得肚子饿了;芝麻和弟弟妹妹在粮食堆上唱着跳着,脚丫子陷在粮堆里了,再蹦再跳,身子就钻进粮堆里了。满囤的粮食能当被子盖,比刚翻的土地还软和。等到芝麻的娘把他们一个个从粮堆里拽出来,芝麻的头发上、脖子里、鞋壳里,全都沾满了麦粒。有一粒麦子钻到了芝麻的肚脐眼里头,把芝麻弄得怪痒痒的……

李阿姨总说芝麻记性不好,可芝麻的脑子再不好,也清清楚楚地记得,生产队集体种粮那会儿,一年也就给芝麻一家分下三、四百斤小麦;可分了地之后,一家就能打下三、四千斤小麦,差有十倍多了。分地后的那几年,芝麻一家的日子最好过,春荒时候,再不用东家西家借粮,顿顿吃白薯干了,锅里三天两头有了冒热气的大白馒头。馒头就是比白薯干好吃,就连村东头的那个傻子坯头,你若给他馒头和白薯干两样东西选,他连眼珠子都不转一下,抢了馒头就跑。刚出锅的白面馒头,咬一口那叫香啊,软乎乎的没留神就咽下了,可不像窝头那么拉嗓子。一个馒头吃完了,就跟没吃完似的,舌头上一天都留着甜味儿。芝麻进城后,在刘伯伯家吃过不少鸡鸭鱼肉,可芝麻觉得,这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除了馒头,还是馒头。

芝麻到现在也想不明白,为啥从打嫁到喜树家,农村的日子就越来越难过。粮食打再多,卖完了刨去成本,就管了自个儿家的几张嘴。打下粮食挣不下钱,花钱还得指着用粮食去换。那时芝麻生下赵刚,又奶孩子又下地干活,不吃饭咋顶得住。芝麻能吃,婆婆就不愿意了。芝麻端起碗出溜出溜喝粥,婆婆在一边叨叨说:磨不大,瞎咋呼呢。芝麻撇了碗不干了。不干了还能咋样?又过了几年,芝麻下了狠心走人,芝麻走了以后,家里的粮食松快不少,油盐酱醋都指着芝麻的口粮去换。

芝麻给甜甜洗完了让甜甜睡下,李阿姨从电视上抬起头问:你给喜树的电话打了没有?芝麻说打不通,不打了,他睡得早,我明儿再打吧。李阿姨说那你来看会儿电视吧,歇歇。芝麻说歇啥哩,又没下地干活,累不着。说着就打了个哈欠,却在电视机前站着不走。刘伯伯拿着遥控器在调台,说要看晚间新闻。屏幕上忽然就跳出来个天气预报,芝麻一下儿就精神多了。

芝麻这才明白,自己原来一直是在等着重播天气预报呢。芝麻也奇怪,李阿姨交待的那些家务事儿,一天总是记了这个忘了那个,可咋就忘不了这天气预报哩。芝麻在城里这些年,别的毛病没有,就落下个看天气预报的习性。说实在话,北京的天气有啥可惦记的呢,刮风下雨都在屋里呆着,下雪天有暖气,就是下雹子也砸不着她,芝麻看天气预报,不是瞎耽误功夫么?其实刘家的人都知道,芝麻压根儿不看北京的天气,芝麻看的是河南的天气。半个桌面儿大小的一台电视机,透亮透亮的,一个中国大的地方全在上头了。那个气象先生和气着哩,气象小姐俊着呢,他们啥都知道,告诉你云打哪儿过来,风走到哪儿了,哪地方下雨哪地方刮沙尘暴,最高温度最低温度,一样儿不缺。那河南省就在中国的正中靠下一丁点儿,好比是人的肚脐眼那个地方吧,一找就找着了。虽说人家只播郑州的气温,可郑州就离驻马店三个小时火车远,郑州一刮风就刮到驻马店了。芝麻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电视机,她看见半个中国都哗哗掉着雨点儿,雨点儿把河南的天空都盖住了,一丝儿缝缝都不露。从大前天开始,厚厚的云就像是长在河南了,三天没挪动过。芝麻心里有点着急,这些日子正是小麦扬花的时候,这雨要是下个不停,小麦的花粉都让雨水给冲走了,麦粒灌不上浆,小麦就得减产。芝麻愣了一会儿,一直看到河南河北山东山西一个都不见了,才回过神来。

7.城里人和农村人

看过天气预报,这一天算是真正过完了。看过天气预报,芝麻的心放下了又更放不下。

北京咋就不下雨呢?这雨都下到河南去了?老家的地怕旱又怕涝,要是再下上几天,今年的馒头就吃不上了。芝麻一边脱袜子一边还在想着。汝河会不会发大水呢?汝河要是发了水,一村儿的庄稼全都毁了。芝麻钻进被窝,觉着自己的心也忽地沉了下去。她住的屋子临街,关了灯就听见从街上远远传来汽车的声音,轰隆轰隆响,就像汝河山洪暴发时候发出的那个响声。每天晚上到了这个点儿,外地来的卡车都上了三环,马路上的汽车轮子声一夜都歇不下。芝麻来北京五年了,就是听不得这个声音,一躺下芝麻的心就一阵一阵地发颤,那呜呜的怪叫声,像是冲着芝麻的耳朵在吼,野兽一样扑过来,只差一点儿就把芝麻卷走了……

汝河水库崩了的那年,芝麻才6岁。村里连着下了七天的雨,把墙根都泡软了。那天夜里10点多钟,爹猛地把芝麻从梦中晃醒了,芝麻听见屋外传来轰隆轰隆的响声,像是天上的雷落在地上了。爹娘颤声喊着来水了,拉起芝麻姐弟四个就跑,天黑得锅底儿一样,冰凉的水没过了芝麻的脚脖子,四处都是水,爹说咱上书记家吧,他家的瓦房能抗住水。走着走着就觉得水没了膝盖。书记家四间瓦房,里头满满的人,人把门都堵住了。书记说赶紧上房顶吧,晚了房顶都上不去啦。男人们手忙脚乱地在桌上架凳子,够着屋顶了,用棍子捅碎了瓦片,又一张张把瓦片揭开,掏出一个大洞,把女人和孩子一个一个托上去。等着芝麻被娘拽上房顶,就见身后的桌子都在水上漂起来了。爹——芝麻拼命喊,爹没答应。爹背着弟弟,拽爹的草绳断了,爹和弟弟都不见了。芝麻哭着上了房顶,被娘按着叉开两腿,让她骑在屋脊梁上。娘说别动啊,掉水里你就见不着娘了。芝麻紧紧搂着妹妹的身子,一动不敢动,腿都麻得不是自己的腿了,尿顺着裤腿流下去,尿和雨水分不清了。那一夜芝麻又冷又饿,眼睁睁看着白晃晃的大水,一寸一寸涨上来,天快亮的时候,芝麻的脚都挨着水了。她对娘说我怕,娘说不怕,这瓦房塌不了;她对娘说饿,娘就脱了一只鞋,兜了房檐下的水给芝麻喝。天亮了,雨停了,芝麻看见眼前的村子没了,村子变成了一大片水,连草房的尖尖都不见。水上漂来一根大木头,大人把木头拦下了,抱在怀里。大水一直到中午才慢慢退下去,木头架在墙根下,人都顺着木头往下滑,芝麻被木头茬子剐一下,剐去一块肉,那伤疤到现在还像一条蜈蚣,趴在芝麻的胳膊上。水退了,娘领着她和妹妹往家走,找不着家,那一间草房被冲得没影儿了,只见爹蹲在门口的泥墩子上抹泪儿。娘见了爹,娘也哭。爹把弟弟交到娘怀里,说昨夜那草绳断了,他背着娃被水冲跑了,撞着一棵树,是棵臭椿,他顺着树干往上爬,水往上涨一点,他往上爬一个树叉子。水猛地打过来,娃一下子掉水里找不见了。他哭着喊着,喊不着一个人。过了好一会儿,天上打个闪电,他见水里有个东西一沉一沉的,用手一抓,抓住个衣角,捞起来一看,正是自家的娃。他把娃翻过身,搭在肩上控水,娃把肚子里的水都吐了,控着控着娃就活过来了。娘说娃要死了,我也不活了。第二天天晴了,村里到处都是淹死的人,七横八竖地躺得哪都是,芝麻不敢看,走路用手掌捂住眼,手指间露个缝找路,缝缝里还是死人。草房里剩下几袋玉米面没冲走,太阳一出都捂了,发了霉长了毛,吃不成了。有飞机飞来,扔下大米白面和盐,村里的人都抢。柴禾湿了,点不着火,就拌着盐生吃。芝麻家听信儿晚了,抢不上粮,也没人把粮食匀给他们,爹娘就带着他们几个,走路去了几十里外的姑姑家,住了半个月,一直等到公社的救济粮分下来。虽说芝麻的记性不好,可那么多年过去,那一夜轰隆轰隆的水声,还在芝麻耳边响着,就跟这马路上汽车的声音一模一样。芝麻不喜欢拖拉机,一听见拖拉机响,她就想起那一夜大水,看见自己分开腿骑在屋脊上,身子僵得像块木头,一动也不敢动……

芝麻睡不着了。翻个身,用被子捂住耳朵,那拖拉机的声音倒把床震得颤悠起来。喜树你等着,等我麦收回家再跟你算账!芝麻冲着窗外的拖拉机喊道。你当真以为我在城里享福那?嘁,这么多年,多少苦处都没敢告诉你,怕说了你再不让我出来。你说城里有高楼,城里有柏油马路,你说得没错。城里人家的地板,天天擦,擦得比咱家的面板都光溜;城里人家的坐便器,刷得比咱家的饭盆亮堂;可那不是咱自己家。实话跟你说,出来打工的人,一个个就跟要饭的差不多。芝麻刚到北京那会儿,天天就站在马路边上,等着找活儿干,两毛钱买个凉馒头,上人家小饭馆要一口自来水喝,一站站一天。要是来个男的,看样儿说话儿有一点不规矩,芝麻就是饿了三天了,也不敢跟他走,怕是个人贩子,把芝麻卖到山沟沟里去给瘸子当老婆。芝麻去的第一户人家,大热天也不让保姆洗澡,洗衣裳也不让,怕费水费电,得等着全家的衣服洗完的水洗,好像芝麻有传染病似的;第二家人,家里所有的柜门都上着锁,吃点好东西都背着芝麻,水果一筐一筐的,宁可放坏了,也不让芝麻动一动;第三家那老太太更有病,你要是跟老头儿说一句话,她就跟儿女告状,说老头有啥——“外语”了,还说芝麻勾搭老头,芝麻实在忍不下这口气。后来有老乡让她到家政服务介绍所去,才算遇着讲理的人家。在城里干活,一大早人家没起你得先起,分分钟忙个不歇脚,连个擦汗的功夫都没有。哪像在老家,做完了饭喂完了鸡鸭,想上谁家串门儿,抬腿就走了。想跟谁聊天儿,端起热腾腾的面条碗就走了;村里的大柳树下,一天从早到晚,啥时候都有闲人,等着你去臭聊。老家除了麦收秋收赶时辰,平日里,想几点睡就几点睡,家里那点事儿,想啥时候干就啥时候干,兜儿里没钱是没钱,可日子过得自在着哩。喜树你是不知道,住人家看人脸色是啥滋味儿。就你这脾气,干不了三天就得往回跑。李阿姨这楼里头,差不多家家都有保姆,芝麻在这里,出来进去时间长了,啥事儿不在心里装着哩。一门20层那个小保姆,那天抓着我的手哭说想家。她说那家人真是把人不当人呢,全家围着桌子吃西瓜,没一个人叫她吃。她刷完了碗,想去收拾桌子,老太太呵斥她说:刷完碗就没事儿了?打苍蝇去!

这城里人和农村人,不都一样是人么?咋就有个高低贵贱呢?喜树你说。

8.质量就是好麦子

话说回来,要不是芝麻狠下心上城里打工,咱家欠下的账能还上么?新房能盖上么?不说这些了,这些年再难也熬过来了。只要城里能挣着钱,芝麻啥苦都能受。你还记得赵刚的那个小学老师吗,那个戴老师,是个女的,我听凤说,她不教学了,上头总拖欠教师工资,她家的日子过不下去了,也上北京来打工。有一回病了,发烧好几十度,也舍不得花钱看病,最后活活的烧糊涂了,送到医院人就不行了。她男人从老家赶来,给她换衣裳,才发现她兜里揣着3000块钱。她攒下3000块呢,就是不舍得花一分钱治病……

那老师死了,你说人活一世,为的是个啥呢?看看那城里人,就说甜甜她爸妈、她姥姥姥爷,都有个工作,有个事业,攒下钱,上国外旅游,叫个啥巴厘岛,也不知在哪哈,回来给我看那些相片儿,咦,咱没去过天堂,看那风景,天堂也就这样儿了。人家这一辈子不白活。你说咱家的刚和燕,能把书念下来么?将来别像咱这么活,好歹也有个事业啥的……

街上轰隆轰隆的水声走得远了,芝麻心里的那些气恼和憋闷,也在一点点散开去。她觉着眼皮沉沉的,脑袋也迷糊起来。她梦见自己坐在院子里,一个劲地插着白薯干儿,那白薯丝儿那么长,像条围脖把她缠起来了……

芝麻像往日一样,早早起了床,觉着有点头昏,心里堵得慌。急着用电饭锅把粥熬上了、煮上鸡蛋,然后把客厅里散乱的报纸杂物收拾整齐了,再扫地抹桌子,都利索了,才顾上去梳头洗脸。今天是星期六,丹妮一家人都在睡懒觉哩,刘伯伯和李阿姨下楼锻炼去了,等丹妮一家起来了,再把牛奶热上,把面包片烤上不迟。刘伯伯不喝牛奶、李阿姨不吃鸡蛋,甜甜不喝粥,甜甜的妈专吃煎鸡蛋。一家人得做好几样饭,早餐就够芝麻忙乎的了。哪像在老家,蒸一锅馒头,能吃上好几天。煮一锅烂乎乎的热汤面,全家都撑得肚儿溜圆。吃啥不一样吃饱啊,城里人吃饭顿顿都换花样,也不怕费事,可甜甜的妈说这叫生活质量。芝麻问啥叫质量,甜甜的爸说:该怎么跟你说呢,比如,小麦的品种不同,种出来的麦子,有的就粒儿大、饱满,有的就又小又瘪;含水高的麦子,质量不够好,卖粮食的时候,等级不够,卖不上价。芝麻说,你这么一讲,我就明白了,城里人的生活,就是好麦子。一家人都乐了。

这几年芝麻在城里,学了不少新词儿。比如说“信息”、“高科技”“歧视”“家庭暴力”啥的,只要她开口问,刘伯伯可愿意给她讲,一直讲到她好像是懂了,又好像更不明白为止。李阿姨常说,芝麻你才30来岁,以后的日子长着呢,你得勤学多问,没事儿的时候,也看看报纸什么的。芝麻有空就看报纸,看着看着,脑子倒越发糊涂了。

她想起小的时候,每年交公粮,亲爹都是把最好的麦子选出来,送到公社去。嫁到喜树家,公爹可就不这样,公爹总是把最次的粮食拿来交公粮,把狠施了化肥农药的蔬菜,拿去赶集卖给镇上的居民,把没施化肥的菜和粮,留着自己家吃。公爹是党员以前还当过生产队长,咋就这么没质量呢。办了赵刚的独生子女证还赖账,害芝麻几年都翻不了身。

钥匙在锁眼里响动,芝麻知道是刘伯伯和李阿姨回来了。她赶紧到厨房去,想看看粥好了没有。可平时滋滋冒热气儿的电饭锅,这会儿却一声不吭,一点儿动静没有,芝麻纳闷着,伸手摸一把,吓了一大跳——电饭锅冰凉,就像是刚从雪地上端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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