咋回事儿呢?芝麻围着电饭锅转来转去,又拍又打的,忽然就想起来,刚才盖上盖儿的时候,肯定是忘记把锅上的那个开关样的小片片儿,按下去了。就是立马按下去,这粥也起码得半个多小时以后,才能吃到嘴。芝麻哭丧着脸向李阿姨报告,李阿姨不高兴了。李阿姨说,小郭不是我说你,你总是这么粗心大意,每天出一回错都是少的。吃完早饭我和你刘伯伯还得出门呢,今天社区有健康讲座,你这不是影响我们的工作么?
芝麻恼恨地拍拍自己脑袋说:你看我这脑子,咋就这么不好使呢?
不是脑子不好使,是因为从小到大,你们就没使过脑子,缺乏这方面的训练。李阿姨说。上回让你给地板打蜡,原先的蜡用完了,换了一种地板蜡,你也不问,也不看说明书,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往地板上喷。要知道,牌子不一样,用法也不一样,结果呢,那蜡都结成小疙瘩沾在地板上了,我从上海厂家邮购来一瓶去蜡水也洗不干净,到现在还在那儿呆着呢。你说你。就这七八年,我先后用过五个家庭服务员,个个全像你这样儿,没一个脑子好使的。为什么?就因为从小习惯了不用脑子。不过,话说回来,真要来一个心眼多的机灵鬼儿,我还更不放心呢。有一回……
看李阿姨说个没完,芝麻有点着急。她小心地打断李阿姨说:要不要我下楼去买点豆腐脑,5分钟就能吃上早点了……
对对对,吃豆腐脑吧。刘伯伯插话说。好久没吃豆腐脑了,馋得很。
芝麻就拿了锅,下楼去买豆腐脑。她有些恼恨自己,昨晚尽做乱梦了,一早晨起来,这脑子就跟豆腐脑差不多。还是怨喜树那个浑球,都是让他给闹的。芝麻拿定主意不给喜树打电话了,说不定在电话里就得跟他吵起来。要是一生气,使唤那些家用电器更得出错了。就说这电饭锅,也真让人烦哩,插上了电插销,还非得按下那小片片才中,家里那么多电器,谁能一样样都记下?比如那个微波炉,东西放进去,还得按一下微波、按一下时间、再按一下大火小火、最后还得按一下启动,箱子里的盘盘才会转起来,时间短了不热,时间长了东西就干了糊了,一丝一毫都不能差。还有那个洗衣机,也是让芝麻头疼的物件,说是电脑控制,那么多个小点点,按错了一个,它就像个死猪似的不动弹。有一次咋弄它,它都不出水,突然间又猛地一震,咣当咣当响,差点把芝麻的魂都吓掉了。去年甜甜她爸给家里买了个35寸的大彩电,就把原先那个20寸的旧彩电“淘汰”了,放在芝麻的小屋里,李阿姨说让芝麻晚上看电视,好长长见识。那个电视遥控器,芝麻拿在手里直哆嗦,心里害怕把那些钮钮按错了,电视机会嘭地爆炸。甜甜的爸教了她好几回,总算能出人影出声儿了,前些日子,芝麻不知按了那个钮钮,就把那么些个电视“频道”都给按没了,河南卫视也不见了,只剩下北京台了。芝麻最喜欢的河南豫剧也看不成了,气得芝麻直跺脚。甜甜的爸说她把遥控器的“系统”弄乱了,等他得空给弄,可他一天哪有空呐,有点儿空他还得“上网”呢。啥“上网”“上网”的,不就一台电脑吗,网都在哪儿晾着啊……芝麻从此一挨着家用电器,心就怦怦跳个不停。可不敢随便去摸,只怕不小心招惹了它,那家伙又使坏捣乱……
也真是,这城里人的日子,过得太累。是累心。芝麻心里涌上许多的同情。一家家那么些电器,把人都变得像个机器似的。芝麻也快成机器了。可老家没有电器,那日子又咋样呢?外头啥事儿不知道,吃了睡睡了吃,没吃的了就去偷,虽说不是个机器,可也跟个牲畜差不多少。村里买得起电视机的人家,晚上挤一屋子年轻人,就跟生产队放电影似的。要说喜树也让人心疼,没敢买个电视机看着玩儿,先紧着把拖拉机买下了,也是为干活用的哩……
芝麻吁了口气,要是让她在当机器和当牲畜之间选一样,她还真不知道该选哪样。
9.这人挺贼的
芝麻端着锅,在电梯里见着小兰,冷着脸没跟她搭腔。
电梯到了一层,芝麻刚走出大门,碰上二门的一个湖南小保姆,名叫春娥。春娥刚从老家出来不久,倒是嘴甜,见了谁都叫得亲热。看样儿春娥是去买菜,手里拿个塑料条编的篮子。春娥一把挽住芝麻的胳膊,凑到她耳边说:芝麻姐姐,我正要问你点事儿呢,你到北京时间长,能听懂北京话吧?
芝麻笑着说:别提了,刚来那会儿,啥都听不懂,接个电话,那人说是科技大学,我写下来是个啃鸡大学,我说话人家也听不懂,闹的笑话多了。
春娥的嗓子突然变细了,说:那你现在懂了啵?我问你,啥叫“这人挺贼的”?是不是说我是个贼呀?他们要是敢说我是个贼,我就去告他们!
芝麻给她弄糊涂了:谁说你是贼了?他们说话得有证据,没有证据,就是,就是诬……什么陷吧……
春娥气呼呼的:主家的人在客厅里说我呢,让我听见了。他们说:这姑娘挺贼的。
芝麻一时真的不明白“挺贼”到底是个啥意思。想着李阿姨还等着吃豆腐脑,就说你再问问别人吧,先别着急啊。我也帮你问问。芝麻走到早点铺,碰巧遇上个三门的安徽保姆,趁着等人盛豆腐脑的功夫,芝麻赶紧问那个安徽阿姨,北京话说“这人挺贼”,是不是说这人是个贼的意思。安徽保姆点头说,在她们老家,贼就是小偷的意思,肯定没有错的。北京话嘛她就不知道了。芝麻打上豆腐脑,不敢再耽误时间,赶紧往楼上奔。
芝麻一进门,看见丹妮已经起来了。芝麻一边张罗着给李阿姨盛豆腐脑,一边跟丹妮打招呼,说大姐今天起来咋这么早呢?星期天还不多睡会儿?丹妮一脸不高兴的样子,说:还问呢,一大早就来电话,把我吵醒了。芝麻附和着说:这人也是的,一大早打啥电话呀。丹妮说:是找你的!
芝麻吓一跳,转念一想,该不是喜树给她打电话了?
是喜树吧?她小声问。
哪呀——丹妮把声音拖得老长。是个——女的,听口音,像是河南人。我不是早跟你说了嘛,不要把家里的电话号码,告诉你那些老乡。
芝麻一勺下去,豆腐脑溢在碗沿儿外了。
丹妮往洗手间走,一边说:那人说她就在北京,一会儿还打来,你可告诉她啊,以后没事儿少打电话。李阿姨也跟了一句说:是啊,这是个安全问题,可大意不得。
会是谁呢?芝麻在厨房里忙乎着,心里直打鼓。老家在北京的人,没几个人知道她的电话号码。再说,没事儿谁愿意花钱打电话呀,准是有事儿了。可谁有事儿找芝麻呢?芝麻又不做买卖也不开公司,真是有人求到芝麻头上,就剩下借钱一件事儿了。芝麻才不借呢,芝麻攒下的那些钱,等下个月麦收,就得带回家去还账。求芝麻办啥事儿都行,就是不能借钱,钱一借走,十年八年也回不来了。
这天上午,芝麻觉得客厅墙上挂钟上的针,就像电池快用完了似的,走得那个慢。芝麻用吸尘器吸地板,找不着电插销了;芝麻洗衣裳,洗衣液一下子倒多了;芝麻洗菜,把烂叶子留下把好叶子扔了;芝麻从米箱里舀米,记不住舀了两勺还是三勺……芝麻想坏了坏了,万一是娘病了爹病了弟弟妹妹有灾有难了,这千里地,长了翅膀也飞不回去……
丹妮进厨房来拿杯子,瞧她一眼,说:郭呀,你就经不住一点事儿,不就是个电话嘛,至于这样呢。我看你呀……
她把话打住,不往下说了。
我咋了?芝麻愣愣地问。
我要不说,你又该犯嘀咕了。我看你呀,这么说吧——丹妮的两条细眉,像两片柳叶儿,被风吹得一扬一扬地:我看你,好像是一个人分成了两半,一半在我家,还有那一半,留在河南驻马店呢。要是用书上的话说,就好比一个人身心两处,身子和心思是分开的,你的身子在北京,可是心呢,从来都在你自个儿家。我说得对不对?
芝麻不吭声。她想甜甜的妈到底是有文化的人,眼睛咋这么尖哩,一下子就把人的心看透了。叫她这一说,芝麻忽然明白,自己真就像她说的那样,身子在北京,心呢,连一半儿也没在这。在哪儿呢?在河南赵庄。
要说也是呐。芝麻胡乱应着,赶紧把话岔开去:大姐我问你点事儿吧,北京人说“这人挺贼的”,是说这人是个贼么?芝麻就把刚才遇着春娥的事儿说了。话没说完,丹妮就仰头大笑起来,差点把眼泪都笑出来了。她一边笑一边说:我的天,这哪儿是哪儿呀,北京人说这人挺贼的,是拿贼的眼睛来打比方,意思是说这个人挺精的,像贼一样鬼心眼儿多,不是说这人是贼,绝对不是,这回知道了吧?
芝麻也笑起来。笑着笑着,脑子里忽然闪过了一张一块钱的人民币。
对了,电话该是凤打来的吧?前几天孕检那会儿,她给凤留下个电话号码,就写在那一块钱上了。当时真是犯傻了,就不会说记不住么?可芝麻天生是个笨人,芝麻不会编瞎话。要真是凤来的电话,凤找芝麻准保有事儿。凤那人,打小就有点儿“贼”……
10.老乡的事
刚想到凤,电话铃就响了。芝麻抢着去接,一接,真的是凤。芝麻等了好半天的电话,却原来是凤,芝麻觉得有点儿失望。凤的声音听上去怪热乎的,长一声短一声地叫着芝麻。芝麻听了一会儿说,凤你有啥事儿就说吧,我还得做午饭呢。凤嘻嘻地笑,憋尿似的,又扯一会儿,才哼哼呀呀地说到正题儿上。芝麻听得费劲,把话筒使劲儿按在耳朵上,按得耳朵都疼了,也听不明白。有一阵子好容易听清了,又觉得肯定是自己听错了,再问一遍,凤又说了一遍,芝麻心里一冷,拿着话筒的手臂就举在那儿,说不出话来。
凤说的事,大概是这么个意思:
村西头的那个杏儿,就是凤的干爹家的儿媳妇(排下来,也算是喜树家二叔的干闺女),怀孕都5个月了。杏儿前几年生了一个闺女,第二年又生一个,还是个闺女,杏她男人不让杏儿去结扎,非让杏儿生第三胎。可村里乡里计划生育查得紧,育龄妇女每三个月得交一份孕检证明,杏有了身孕,这孕检哪能通得过,证明交不上,超生就露馅了。杏的男人想了一个招儿,他对村干部说,他带着杏外出打工去了,其实呢,男人把杏带到了安阳的一个亲戚家,想让她在那儿把孩子生下来,然后再回村去。这叫做生米做成熟饭,孩子一生下来,你杨宝拐还能把孩子塞回娘肚子去?只要生下个儿子,认罚认赔咋的都认了。前几天,杏的男人打电话找到了凤,让凤想办法在北京给杏办一个孕检证明,先把乡里的干部糊弄住了,不让他们起疑心多生枝节。叫杏先混过这一关,只要再等上几个月,杏把孩子生下了,就咋的都不怕了……
芝麻说:这事儿你找我有啥用?
凤说:有用啊,这事儿还非得你不中。
芝麻说:我又不是接生婆。
凤说:谁让你接生了,是让你去给杏做个孕检。
芝麻结巴起来:为啥哩?我咋给杏做孕检?那得大夫做。
电话里的凤嚷嚷起来:你咋这傻,是让你拿着杏儿的身份证,哎,就是让你扮成杏儿,你就是杏儿,替杏儿去做个孕检,杏儿就妥哩。
芝麻半天才转过弯来:你这是让我做假骗人哩?
瞧你说的,啥骗人那,是帮忙,助人为乐你上学时没学过?
那……凤你咋不装成杏儿呢?要装你自个儿去装啊。
哎呀,我这阵子不是瘦多了嘛,长得不像,跟杏儿身份证上的照片差远了,大夫一看就查出来了。那天我一看见你,差点儿就把你认成杏儿了,你跟她长的一模一样,就你中。
你可拉倒吧。芝麻有点生气。我不是杏儿,咋能假装杏儿呢?
你这死脑筋,你帮人这么大个忙,人家还不好好谢你哩。
要去你去,我不中,我害怕。
我不是跟你说了,我长的不像嘛。哎,你就算帮我吧,人家求到我了,我也没法子。
不中不中。芝麻一口回绝了。我真的害怕。
我陪着你去,中吧?凤那边还没完没了的磨着,就差没说求求你这几个字儿了。
那也不中。我挂了,我得做饭了。
你再好好想想啊。凤都快哭出来了。你说,人家有难处,八百年不求咱一回,要是不给办,以后回村儿去,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咋跟人处呢?你说……
芝麻撂了电话,倚在沙发上发呆。丹妮走过来说: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我就知道,你老乡来电话,十有八九,没什么好事儿。
芝麻心想,这电话来来去去的说这么长时间,她这么精个人儿,怕是早就听明白了,还不如告诉她,让她给拿个主意呢。就把杏儿的事,前前后后的都给甜甜的妈说了。
丹妮还没听完,就打断她说:噢,我知道了,打算先斩后奏哇。如今超生的水平也越来越高啦,还知道冒名顶替、互相配合、集体作案呢。
芝麻低着头说:你别说这些我不懂的词儿,你说我该咋办那?
这有什么咋办的?你不是告诉她说不愿意嘛,这就对了。别这么愁眉苦脸的,行了行了,快去做饭吧。丹妮说完,就上甜甜的房间给她检查作业去了。
午饭时,甜甜的妈却当着芝麻的面儿,向老太太报告了这件事。李阿姨一听,面孔就暗下来了,沉着脸对芝麻说:这可不行,作假证是违法的!
刘伯伯纠正说:这不还没做嘛,只是,我们要把事故扼杀在摇篮里。
芝麻端着碗,一口也咽不下去了。
下午芝麻擦窗玻璃。玻璃上映出个人影儿,圆脸、细眼、阔嘴,一头短发,刘海齐额——芝麻吓一跳,这不是杏儿么?活活的是个杏儿,连着嘴角上怯怯的笑容,也跟杏儿一模一样。芝麻真要是替杏儿去孕检,大夫还真的认不出。凤这人可精呐,一眼就把芝麻相中了。
芝麻肯定不会去替杏儿孕检的。李阿姨都说了,做假证是违法。这道理芝麻明白。
难的是咋跟凤说呢?凤的身后是杏儿、杏儿的身后是喜树的二叔家、二叔家的身后就该是公爹和婆婆了,公爹婆婆的身后呢?是一个村儿的男女老少。再说,当初来北京打工,还是杏儿的嫂子把自己带出来的呢……
芝麻心烦得很,心里乱得像蓬干草。她把脸从玻璃上挪开了,侧着身擦窗子。她不想看见自己的脸,眨一眨眼,这张脸就变成了杏儿的脸。
杏儿咋这么没主意呢,你男人让你生你就生啊?芝麻在心里骂杏儿。你就是把孩子生下来,又是个闺女你咋办?孩子生下来,好几万块钱的罚款,你拿啥还哩?孩子要吃要穿将来还要上学,养活三个孩子,以后受苦的还不是你自个儿?生生生,农村的人就知道生,生那些孩子有啥用?没看人家刘伯伯李阿姨,养活了四个孩子,有出息的,都走了,上外国奋斗前程,谁能留在爹妈身边守着老人呢?到老了,家里一天都离不开人照顾,还得去请个保姆来侍候。就算身边有个孩子,就像甜甜的爸妈,一天忙成啥样,能顾上老人多少?单位都是竞争上岗,弄不好就被“淘汰”了。要是下了岗挣不来钱,孩子靠啥养活?在城里念书,找个好学校,光是那学费就吓死你,一般人可念不起。甜甜的爸妈对待父母,就是有那份孝心,也没那个时间。芝麻在城里五年,看得多了。报纸上天天说失业待业就业的,但芝麻知道,城里只有一份工作,到啥时候都丢不了,那就是当保姆。因为城里的爹妈,都不愿带孩子;城里的儿女,都没功夫照顾老人。
11.还想生,生你个逑!
芝麻一时已经忘了自己当年超生的往事,她在心里一遍遍埋怨着数落着杏儿,怪她不该怀上这第三胎。芝麻想起了村里的那些孩子,没人管没人教的,成天在路边上瞎玩儿,浑身滚得像只泥猴。自打芝麻离开家之后,赵刚的学习成绩从来没有超过70分,燕儿刚上小学一年级,看不出来往后是不是块读书的料,也不知是农村的老师教得不好,还是赵刚和赵燕学得不好。这些年,芝麻出门在外,自己没管过孩子,咋跟人说三道四哩?喜树一年到头种地喂猪,回家来屋里连个做饭的人都没有,赵刚那孩子才7岁,就会抱柴禾烧锅了,还得浇园子喂鸡鸭,他那学习能好得了?村儿里的孩子都是这么长大的,芝麻也是这么长大的,长大了能干啥?那些男人出来打工,当个电工都不够文化,就会砌墙垒砖盖房子,要不就到搬家公司给人卖苦力,挣的钱全吃肚里了。就那些十六、七岁的女孩儿,能找上轻巧的活儿,上饭馆当服务员、上发廊给人洗头啥的,没文化也凑合。可以后咋办呢?结婚生孩子,一眨眼人就到30几岁,到了芝麻那样的年纪,还能干啥?只能当保姆了。如今当保姆也不容易,看个电器说明书都费劲,还想指望人给你加工钱?一个村儿的人都这么稀里糊涂地过,还想生,生你个逑!
芝麻的眼前一个个人影来来回回地晃,全是赵庄的人。她想起到北京后,第一次回老家,有个老太太问她说:你去哪啦?芝麻回答说去北京了。北京在哪哈?在北边儿,远着那。你咋去的北京?坐火车。火车是个啥?着火了还能坐人?用牛拉着还是用马拉?芝麻咋跟她说也说不明白,笑得眼泪鼻涕一把一把地甩。芝麻去年春节回家,正是农闲时,家家的男人女人,都蹲墙根儿底下晒太阳,晒着太阳就瞎扯,说着谁家的媳妇孝顺、谁家的媳妇厉害;说谁家下了三条腿的牛犊、谁家的母鸡抱了窝……没太阳的日子就聚在屋里打扑克。女人们都来家喊芝麻打扑克去,芝麻说咱玩牌就是玩儿,可不许耍钱啊。人说不耍钱玩个啥意思?芝麻说我没钱。人说你没钱谁有钱啊?你在城里那么些年,早就大款了。芝麻哭笑不得,玩上一晚上,输掉4块8毛钱,输得芝麻直心疼,以后再不敢玩了。不玩牌,也没个电视,黑灯瞎火的还能干啥呢?也不能天天吃了饭就上床吧。芝麻说咱聊天儿吧,你们有啥不明白的事儿就问我。有人就问:我听人说〖BF〗,老王家那丫头进城给人当保姆,说〖BFQ〗是住别墅里,啥叫别墅?是不是专给人栽树那?芝麻说那哪是栽树呀,别墅是个房子,就咱这样独门独院儿的房子。大伙儿说,咱这样的就是别墅,那还上城里去干啥呀?芝麻给问住了,答不上来了。有人问芝麻,说当保姆挣钱容易,受气不受气?芝麻说那得看运气,东家要是好人,就不给气受。又有人问:听人说,当保姆就像扛长活儿那样,不叫一个桌上吃饭。你那东家,叫你在一个桌上吃饭不?芝麻回答说:我到北京这些年,都跟人家一个桌上吃饭。大伙都点头,夸芝麻有福。有个人插一句:不管咋的,咱再穷也不能让媳妇给人去当保姆,就说那在医院当保姆的,还得给人老头儿老太太洗……洗屁股哩。你们瞧南边儿狗蛋家,盖上新房了不是,可那新房全是狗蛋媳妇,天天给人洗屁股挣下的钱……大伙哈哈大笑,笑得喘不上气儿,笑得芝麻心里好难受。
就是这么些个人,年年月月,除了种下那一亩三分地,成天不是打牌就是蹲墙根,连个广播都懒得听,活该受穷哩。芝麻恨恨地想。还一个劲地生生生,生下这么些人,一辈子啥见识没有、啥奔头没有、啥好日子没过上,生下个人来,这人究竟为啥活呢?以前在老家时,芝麻不想这些。可现在咋就不一样了,芝麻就是不愿想,那脑子自己就转上了。芝麻下辈子假如能重新活一回,肯定就不这么活了。至少不能像村里人活的那个样。她忽然觉得,甜甜的妈前几天说的那个话,也不全对。甜甜的妈说芝麻的人分两半,身子在北京,心在老家,这话也只说对了一半。芝麻惦着家,是惦着自家的孩子,惦着赵刚和赵燕,将来不再像自己这么过一辈子。芝麻才不惦念老家的那些人,她压根儿不惦记那些人,她心里分明是有了瞧不起那些人的意思。还让她去给杏儿做假证,她不就成了跟那些人一样的人哩。
芝麻这一天,就这么七上八下地过去了。芝麻害怕电话铃声响,她发愁凤要是再来电话,她咋说才能断了凤的这个念头。
才一天过去,芝麻的脸就瘦了一圈,是丹妮大惊小怪地告诉她的。芝麻倒是高兴起来。她开始一天三遍地上洗手间照镜子,馒头从两个减到了半个。她想要是就这样瘦下去,不就不像杏儿了么?不像杏儿就不用去替杏儿做孕检了。
这天上午,甜甜一家都上学上班了,李阿姨去医院给刘伯伯拿药,就剩刘伯伯一个人在家。电话铃声突然像只乌鸦一样呱呱叫起来。芝麻故意磨蹭着不去接,铃声响了好几遍,就听到刘伯伯在洗手间喊道:芝麻你接电话呀,说不定是你李阿姨在外头有什么事儿呢。
芝麻只好朝着电话机走过去。刚喂了一声,就听到了凤的声音,芝麻真想一下把话筒甩了,却不敢,拿着话筒,半天没说话,那话筒竟像砖头似的沉。
凤说:芝麻我听见了,是你哩。你就听我说一句,说完了你再撂不晚。昨天晚上,杏儿他男人又来电话了,让我告诉你,你给杏儿做孕检,不会让你白干。他说已经把杏儿的身份证寄出来了,只要你把孕检证办下,他就给500块,亲手交给你家喜树。
咋这多呢?芝麻脱口而出。
不少吧?赶上咱一个月的工钱了不是?凤的声音一下子欢实起来。杏儿他男人这几年一直在郑州捡垃圾,攒下不少钱呢,只要杏儿给他生下儿子,他可舍得花钱。你不用惦记着,他到时候要不给你,我替你要去!
芝麻说:他要给我钱,我更不能去了。我成啥人了?
咦,你看你。凤啧了一声。你这个死脑筋,在北京咋越呆越傻了哩?你成啥人?好人,热心人,讲情义的人。乡里乡亲的,要是见死不救,那才是良心被狗吃了呢。钱是他愿给的,不是你要的。现如今都讲有偿服务,咱不亏心……
芝麻听着,觉得话都让凤说完了,自己啥话也说不出来了。
芝麻呀,咱都是女人,你就不替杏儿想想?凤又说。这事儿还真得快办,杏儿的肚子一天天冒尖儿,要是真让杨宝拐发现了,把杏儿绑上去做引产,你想她得遭多大的罪?芝麻你咋不说话呀?你就这么心狠?……你把地址告诉我吧,等我收到了杏儿的身份证,我就去找你,按杏儿的照片,再把你的头发整整,不能叫人发现了……
你别来!芝麻往刘伯伯的房间扫了一眼。我不要那个钱,我也不想变成杏儿。你别再给我打电话了啊。芝麻说完就把电话撂下了。话筒让她捏得潮乎乎地发黏,手心里全是汗。
12.有志不在家贫穷
刚放下电话,刘伯伯就从他房间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张报纸,笑眯眯地看着芝麻说:来来来,我给你看一篇文章,写的就是你们河南泌阳的事儿。刘伯伯把报纸在茶几上摊开了,用手指点着一个大标题,说:你看看,这儿——有志不在家贫穷,农家女考上航天大学。来,你自己念念吧。
芝麻一声不吭地把报纸接过来,却不好意思念出声。上学认那些字儿,早忘差不多了,念得嗑嗑巴巴的,叫人笑话。就把报纸铺在膝盖上,埋下头看起来。报上说是一个农村女孩,父母都有病,家里穷得交不上学费,她就用星期天和寒暑假的时间,到处捡塑料瓶子、硬纸壳和废旧物品,卖了攒钱交学费,从小学捡到高中毕业,学习成绩一直排第一,后来终于考上了北京的航天大学……文章有名有姓有乡镇和村子的地名,旁边还有那女孩一张笑呵呵的照片。人家也是捡垃圾呢,咋就能捡成个大学生?芝麻看着看着,鼻子一酸,眼泪就流了下来。
哭什么呢,傻孩子。刘伯伯在芝麻对面坐下来,拿起一把剪子,把报纸上这一大块给剪了下来。剪下来就递给了芝麻,叫她把报纸收好了,等麦收回家时,拿给赵刚和赵燕看看,说不定能鼓励他们好好学习呢。芝麻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嗯嗯地应着,把报纸小心地叠成四方块,走到自己房间,拉开柜子,用手绢包好了,压在衣服底下。她一眼看见了柜子里的那个包袱,忍不住打开了,用手轻轻摩挲着里头的东西——那里有一套给喜树的秋衣秋裤,枣红色儿的,经脏又结实。还是春节前陪李阿姨去一个展销会的时候,早早就买下的,花掉了芝麻好几十块钱。有一条粉红色的连衣裙,袖口和领口都带着白色的花边,漂亮得让人眼都花了,裙子是丹妮给芝麻的,说甜甜一次都没穿过,就嫌小了,让芝麻回家时带给燕儿穿。燕儿要穿上这条裙子,全村儿的人都得来家参观。还有一沓子硬皮儿的笔记本和一盒彩笔,是甜甜的爸送的,说是给赵刚上学用……这些东西,芝麻经常在晚上没人的时候拿出来,在灯下一遍遍地看着摸着,那软和那鲜亮那齐整,看一回叫人喜欢一回,看也看不够。包袱越来越鼓了,里头的东西越来越多了,离芝麻回家的日子越来越近了。那块淡黄色的包袱皮儿一抖开,眼前就像一片金灿灿的麦地,芝麻闻到了麦子成熟的气味。那是阳光留在麦秸上散发的香气,是麦粒儿溅出的麦浆的香味。芝麻把眼闭上,也能看见刚和燕儿在麦堆上蹦着跳着的情形。芝麻合上了包袱,就去看墙上的挂历,麦收的日子一天天近了,还得给爹娘给公婆再买几身儿衣裳才行……
500块呢,芝麻脑子里跳出凤的声音。500块能给全家买下多少东西?最起码买下拖拉机的两个轮子,能给刚和燕交上一年的学费。平常日子,挣下500块钱,得养活两口大肥猪30只大公鸡呢,是芝麻在城里干一个月的工钱……
芝麻怎么觉得自己像是丢了东西似的。
就是那天晚上,刚看完新闻联播,电话铃声又响了。芝麻不接。李阿姨在家呢。家里的电话,多一半是找甜甜的妈,丹妮只要一接电话,说起来就没个完。
李阿姨拿起了电话,听一会儿,对厨房喊:小郭,你的电话。
芝麻在厨房探出脑袋,一个劲跟她摆手,李阿姨不明白,又喊一声。芝麻轻手轻脚溜到李阿姨身边,贴着她耳朵问:男的女的?李阿姨大声回答:男的,我一听这河南口音,知道准是喜树打来的。说着就把话筒塞到了芝麻手中。
喜树?芝麻心里一颤。喜树到了是来电话啦?忙着拿过话筒,只听见里头一个男人沙哑的声音,冲着芝麻的耳膜吼道:芝麻你能耐了你!家让你办个事儿,咋就这费劲哩!
芝麻的嘴唇哆嗦一下,没来得及喊声公爹,那声音又说:杏儿有了难处,理该大伙儿相帮,他家就是不给钱,咱也得给办。不就是坐一趟汽车么,也不叫你走着去!
趁着他喘气儿的功夫,芝麻赶紧插话说:爹,不是我嫌麻烦,是杏儿的事,这么干不合法……
爹打断了她:啧,天下哪有那些合法的事?你生燕儿的时候,也说不合法,现在不都长这大了?在乡里,人情就是法,你得明白,咱这的法,跟北京那地方的法,不一回事儿。
芝麻的心咚咚跳,她觉得自己的声音轻得都快听不见了。她说:杏儿该去引产,要不,将来生下了,罚那多钱,不值当。这钱要留着,给她家老大老二上学用,多好……
公爹的声音更加怒气冲冲:她家的事儿不用你操心。你就给我说一句,你去是不去?去了,咱全家都舒坦;你要不去……我和你婆婆,在村儿里咋还有脸见人哩……
芝麻拿着话筒,半天没吭声。那头喂喂地喊,喊了好一会,芝麻才搭腔说:喜树呢?我跟他说句话啊……
他干活去了,你跟他说,没用。你要再不听,我找你娘家人说去!你要不去,你……我看你以后咋有脸回来……
芝麻眼泪一下儿就涌了上来。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嘟嘟声,眼前模模糊糊的,一时竟看不清电话机的位置了。甜甜的妈快步走过来,把话筒接了,叹口气说:哎呀,你们河南人也真是的啊,集体轮番轰炸,够顽强的呢。看来,你要不去扮演一回杏儿,弄不好就得给开除村籍喽……
李阿姨点头说:要不报上老批评河南人,这一次,我算是领教了。
刘伯伯放下报纸,纠正李阿姨:不要老说河南人河南人,这是中国的普遍现象……
一家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芝麻一句也听不见了。她走回厨房,在小凳子上坐下来,用手掌捂着脸,想哭又哭不出,一肚子的气没处出,要是个高压锅,就该炸了。
13.河南人咋的了?
这河南人是咋的了呢?芝麻恼恨地想,忽然记起刘伯伯有一次告诉她说,河南省的人口,已将近一个亿了。一个亿到底是多少,芝麻想像不出来。该是像闹蝗虫时候,满天空呼啦啦地就像来了沙尘暴,虫子落在地上,把麦苗盖得黑压压,看不见一丝儿绿了。芝麻春节回家,那火车车厢就像个大麻袋,把人塞得透不过气儿;行李架上座位底下全是人,比村头那个养鸡专业户的鸡场还挤。有一次芝麻买不上票,硬是从驻马店站了十几个小时到北京,站得腿都肿了,是憋尿憋的。在火车上可不敢喝水,喝了水上不成厕所,那车还没开,厕所就被占领了,里头能挤下三、五个人。芝麻每次坐火车回老家,都把带回家的钱,贴着脚底板藏在袜子里,袜子再穿在鞋里头。虽说走路有点硌脚,可每走一步你都能知道它在那儿,心里踏实,比缝在衣服里还保险呢。有个外村儿的老乡,把钱缝在秋裤的肚子那儿,半夜一迷糊就让人给掏了。你想那小偷该多厉害。芝麻想不明白为什么世界上会有那么多人,芝麻只知道那么多的人,大多都是穷人。穷人争一锅饭吃,谁都吃不到嘴,吃不到嘴就偷就抢。人说兔子不吃窝边草,才不是,兔子饿急了,哪儿有草就吃哪的,管你是老乡是亲戚呢。前些年,芝麻那个村儿的高压线被人割走了,从村里一直割到乡里,割得那叫利落。芝麻家刚盖上新房,村里就断了电,全村人多半年使不上电,黑灯瞎火的,一直熬到县上拨了钱,重新给拉上电线。明知那贼就在眼皮子底下猫着,你没当场抓着,只能干瞪眼。你骂不死他,他装听不见。有一年芝麻家喂个猪,养到一百多斤儿,快出栏了,村里来个剧团唱大戏,家里人轮流守着猪,不敢听戏去。到了唱戏的最后一夜,芝麻忍不住去听了戏回来,实在困得不行了,倒床上就睡着了。第二天早上起来,怎么也推不开房门,喊后院的人来看,见房门被铁丝从外头拧上了,贼把猪偷了,还不忘把人关在里头不叫你追。再说村东头那个叫坯头的傻子,养着一头耕地的黄牛。坯头跟牛睡一屋,就怕人把牛偷了。可坯头一睡觉就跟死了一样,啥动静也听不见。有人给他出个主意,教他每晚睡觉之前,在牛的两个犄角上栓上两根绳,然后把那两根绳分别拴在屋两边的柱子上。这还不够,再在牛腿上绑一根绳,拴在了坯头睡觉的床腿上。坯头有时也不傻,夜夜都照这法子办。有一晚,贼果然就来了,贼不走前门,在后墙上掏个大洞,人钻进来,把牛角上的两根绳儿不慌不忙地解了。凿了墙洞又牵牛,这么大动静,坯头还只顾打鼾做梦。幸得那贼没看见牛腿上还有一根绳,牵起牛要从那洞里出去,牛腿上的绳儿拽着坯头的床脚,把床一块儿拽到了洞口,床出不去,一挣一挣的,坯头的脑袋被牛尾巴甩得疼,才算把他给闹醒了。睁眼一看,后墙上好端端的出了个大洞,慌着钻出洞去,那贼早跑得没影儿了……
这种事,在老家稀松平常,就像鸡屎牛粪,一捡一大堆,说也说不完。芝麻一想起来,心里就恨得冒火。按芝麻的看法,这样的坏人抓起来,一个个都该枪毙了才解气。
芝麻把脸从手掌中抬起来,揉了揉眼。她觉得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蹿动,一拱一拱的,闹得她胸口一会儿热一会儿凉。她站起来,觉着腿有点儿酸,脑子倒是像刚睡醒一个好觉,透亮透亮的清楚着呐。
不管咋说,芝麻可不想给农村人丢脸。她不愿让刘伯伯一家人瞧不起河南人。这一回,她偏要跟赵庄的人较较劲儿。她好歹在北京呆了五年,她知道自己该咋办。
第二天早晨,芝麻等一家人吃了早饭,洗净碗筷,把几间屋子的卫生收拾利索了。然后从自己房间拎出一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走到客厅里,低头叫了一声李阿姨。
李阿姨抬起头,不由吃了一惊,她看看芝麻,又看看地上的编织袋,问道:
小郭,你这是干嘛?
我要走了。芝麻回答,眼睛仍看着地板。地板被她擦得那么光亮,比老家的锅台还干净。她的嘴唇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她想说谢谢李阿姨一家人,三年来对她的关心,让她学到了许多做人的道理。她想说她也不愿意离开这儿,但如果不走,凤和老家的人,就会没完没了地找她,逼着她去做孕检做假证。她是没有办法才走的,她惹不起还躲不起么,躲到一个凤找不到她的地方,凤就不会再来电话了……这么多话都堆在嘴边,却不知先说哪一句。
刘伯伯费力地挪着助步器,朝她走过来,颤颤地说:你要走?为什么?
我走了,凤就找不到我了。芝麻说。
大家都愣在那里。丹妮这天没上班,在家写文件,这时也走了过来。听了芝麻这句话,丹妮却不知为什么咯咯地笑起来。
但丹妮的笑声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打断了。电话铃声像一只报晓的公鸡,催着芝麻出门。芝麻说:你们听,凤又来了,我说不过她,我不想跟她说话。
丹妮把电话拿起来,芝麻已经转身去开门了。丹妮在芝麻身后大喊:你等等,这是你家喜树的电话!你要走,也等接完电话再走啊。
当真是喜树?芝麻站下了。你可问清楚了,这一回,怕是我亲爹来电话了。
真的是喜树,他都说了,他的声音我还听不出来么?丹妮都有点急了。
芝麻慌慌地把东西放下,抓起话筒那会儿,她心里忽地涌上那么多的委屈,一种酸酸涩涩的说不上来的滋味,堵在了胸口。她真想骂一声喜树你个浑球,你开着拖拉机成天在外头瞎晃荡,美不死你!到现在才知道来个电话。再晚一会儿,你就找不着我哩。可她只叫了一声喜树,张着嘴,说不出话来了。
她只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像一口大钟在耳边嗡嗡地响着。她听见喜树说,芝啊,我问你一句话:你是杏儿么?
芝麻答道:我不是杏儿,我是芝麻。
那个声音震得芝麻耳朵疼:我不叫你变成杏儿,你不是杏儿,你是芝麻,明白不?
芝麻嗯了一声,嗓子像是被啥东西堵住了。
喜树又说:你别管那事儿,这儿有我哩。
喜树又说:要是能倒回去七八年,咱也不能把燕儿生下了。
喜树还说:其实杏儿也不愿生,她不会怨你的。
喜树还说:芝啊,你听着的吗?你倒是说话呀。
芝麻心里坠着的那个秤砣,忽地落了地。芝麻脚下踩着的棉花,变得像雪地一样瓷实。芝麻忽然间冲着电话大声嚷嚷说:喜树,你买下个拖拉机,咋不告诉我一声呢?
喜树咳一声说:你咋知道来?
芝麻说你别管我咋知道,反正我是知道了。
14.还是城里人贼
喜树嘿嘿地乐。喜树说,不告诉自有不告诉的道理。一是怕她担心家的钱不够,硬拦不让买,反误了农时。喜树说,这多年,咱家有犁铧有耙子,就是缺个四轮拖拉机头,翻地耙地都得跟人借车头。这回自家有了拖拉机,拉化肥拉种子运粮食,麦收一完想啥时翻地就翻,再也不用求人了,这不比买个啥都强哩。
芝麻不吭声了。她想喜树说得也对,这些年,一到农忙的时候就发愁,你借人家的拖拉机,可人的车头没空,你就得等着人家使完了,再给你使,等来等去,农时等没了不说,还欠下人情。芝麻多少年就想给喜树买个拖拉机,可家没钱,只敢想不敢做。
那“二”呢?芝麻追着问,她还是不想轻易放过了喜树。
那个二嘛……喜树吞吐着。二是想……是想等你麦收回家时,我开着拖拉机去驻马店接你,吓你一跳,叫你高兴个死。就像电视里演的那样儿,给你一个惊喜。
还电视呐,就你会哄人哩。芝麻嘴里嗔怪着,心里猛地辣辣的热了。忽然就想起那年回家,把家里的活干差不多了,抽一天空儿去走娘家。到村口遇上了朵儿,朵儿问芝麻去哪,她说去走娘家。朵儿说:你还有娘啊?芝麻说:谁没娘呢?朵儿说:你有娘,你娘咋不给你家拆洗被窝,你家的被窝咋那么脏哩,也不知道洗洗。芝麻说我娘有病,隔着一条河,哪有功夫呀。说完芝麻就去了渡口。一路上想着朵儿的话,越想越不对劲,心里那个别扭。看完了娘回到家,劈头就问喜树:我说,朵儿上咱家走得挺勤啊?她咋知道咱家被窝脏啊?你给我说明白了!喜树摸不着头脑,回答说:我睁眼就起来干活,两个孩子急着上学走,能吃上饭就不错了,那被窝一年也不叠一回,就那么掀在床上,谁来家都看着了,我咋知道朵儿就留了心哩。芝麻不依不饶,她说为啥就朵儿知道咱家被窝脏了哩,谁知道她在咱家被窝里干啥事儿了?喜树生气了,说你别没事儿找事儿啊,你不在家那么多年,我要是不规矩,别说是个朵儿,花儿叶儿都该找遍了。喜树气得一根烟接一根烟地抽,赵刚和燕儿都叫唤起来:朵儿没来咱家,哪个女的也没来咱家……
芝麻细想起来,觉得喜树也真是不易哩。这么多年,一个男人带着两个孩子,又当爹又当娘,夜夜的被窝都是凉的,连个暖脚的人都没有,可喜树从没怨过芝麻一句话。芝麻忽然记起来,等回老家前,千万别忘了上街扯些布,让裁缝做上两个被套,带回赵庄去,就像城里人那样,往被窝上一套,就不用回回拆洗缝线了,又干净又方便哩,让喜树也提高一下“生活质量”。这么个不喝酒不赌钱的喜树,一心就想买台拖拉机,能算是个过份的事儿么?
可芝麻偏不这么说。芝麻对着电话大声地问喜树:那买拖拉机的钱哩,你跟谁借了?等家里欠下的那些账都还上了,再买不行?你急啥急?
喜树一点儿不急,稳稳当当地答给芝麻说:前些日子猪的价钱好,我卖猪得了两千多,又跟我弟弟借了三千,凑凑就够了。你想想,先把拖拉机买下了,干啥都方便,不比等着强?你算算,哪样划得来?家里原先该人的账,我跟人说了,人说先把利息给了就行……
芝麻仍是不依不饶:那车斗呢?买得起马你配不起鞍,买个车斗还得两三千块呢。
喜树的声音就有些结巴起来。喜树说车斗嘛,车斗好说。等下半年咱家老母猪再下了羔子,我把猪养大卖了,车斗的钱就有了。眼下嘛,眼下我钉个木头板架子车,安上两个旧胶皮轮子,叫拖拉机拉着,也一样好使哩……
芝麻忍不住扑哧一声乐了。
芝麻说:我要是不给杏儿家办事,麦收我咋有脸回呀?
喜树一时被难住了。喜树说:那就不回了,我花钱雇联合收割机收麦子,也中。
芝麻说:那秋收呢?
喜树说:秋收也不回了,我有拖拉机了,我跟人换工。
芝麻说:那春节呢?春节也不回,我就一辈子呆在北京,再不回赵庄了。你再找一个能给你拆被窝的人吧。
喜树不说话了。他好像还没想过这个事儿。等了好一会儿,芝麻听见那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喜树说:不回就不回,等我再挣下钱,我上北京看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