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侯的女人突然回到新房里的时候,杨卫字吓了一大跳,她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半天说不出话来,姓侯的女人很愤怒,她发现自己离开了不过几个月功夫,自己的房子竟然已经被别的女人占据了。“这婊子是谁,她是谁,你给我说清楚!“姓侯的女人像老鹰扑小鸡一样,冲向杨卫字,伸手就要抓他的脸,杨卫字死死地抓住她的手,脸上已经被她抓了一下,顿时一道血印子。陶红被突如其来的事件吓懵了,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知道眼前这位女人是谁,也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疯狂。姓侯的女人在杨卫字那占不到什么便宜,便挣脱开了,向陶红扑过来,一把拉住她的头发,狠狠地抽了她一个耳光,在打第二个耳光的时候,陶红把头一偏,那一巴掌打在正面,手指正好带着眼睛,陶红眼前一片金花,她没料到会这样,只能出于本能地用手捂住自己的脸。姓侯的女人用世界上最难听的话诅咒陶红。陶红在她咄咄逼人的攻势下,不得不向在一旁袖手旁观的杨卫字求援。杨卫字见老是这么闹下去也不是事,充满怨恨地喊着:“你别吵,有话好好说行不行?“他的话,就好像他是个无关的局外人,姓侯的劲也用得差不多,她歇斯底里了半天,该歇一会,于是放开陶红的头发,喘着粗气质问杨卫字:“你说清楚,给我说清楚,这个小婊子究竟是谁?“俗话说,气势也能压人,陶红被她这么一闹,显得非常怯弱,有理不在声高,可是通常的情况下,人们常常会觉得声音高了,就是有理。陶红想这女人这么愤怒,自然是有她的道理。 墙上挂的结婚照似乎是最好的解释。待姓侯的女人明白过来怎么一回事的时候,她像小孩子一样放声痛哭起来。她哭得十分伤心,那是一种世界已经到了末日的哀嚎。杨卫字看形势不太妙,拔腿想溜,姓侯的女人知道他脾气,一把拉住了他的衣服,说:“姓杨的,今天你要是敢跑,我当场死给你看,你前脚走,我后脚就从这楼上跳下去。” 她这一说,杨卫字只好打消逃跑的打算。这两个人知己知彼,你知道我的毛病,我掌握你的弱点,杨卫字明白姓侯的女人是个赌徒,他这时候要跑的话,她说不定真能从楼上跳下去。 杨卫字绝对没想到姓侯的女人,会从深圳回来。她这一回来,吓了他一大跳,在知道她为什么会回来以后,更吓了一大跳。姓侯的女人这次去深圳,打定主意要做正宫娘娘,而那位台商用她的话来说,也是确有此意。台商的太太在世时,姓侯的女人受尽了委屈,现在正是她出头的日子。去深圳住了一段时候,姓侯的女人发现自己居然怀了孕,她又惊又喜,由此深信自己的正宫娘娘地位更加巩固。没想到台商却起了疑心,他十几年前因为风流,曾经得过性病,由于医疗不及时,等治好了以后,医生暗示以后可能不会再生育。在此之前,他和太太生过一个女儿,后来生意做大了,总为没有儿子继承家业感到遗憾。这些年来,各式各样的药吃了不少,都是那种壮阳之类的药,他对再生儿子已经不抱什么希望。 巧就巧在台商深圳包的那个打工妹,也是在差不多的时间里怀了孕。这一来,年纪已经不小的台商,顿时觉得自己又成了伟男,要不然绝不会同时让两个女人怀孕。他对姓侯的女人一直不是太放心,她太漂亮,而且风骚,不像那个打工妹,是个地道的乡下妹子,刚包下来的时候,还是个处女。现在,这个老实巴交的女人也怀孕了,他很得意,总觉得是老天爷在保佑自己。姓侯的女人借着怀孕,成天和台商撒娇,她既然想成为正宫,就缠着他跟进跟出,要让他周围的人都知道她和他的关系。台商大约觉得自己又要做父亲了,顿时收心不少,那姓侯的女人反正长得漂亮,带出去也不丢人,因此在很多场合,都带着她。那时候,姓侯的女人唯一担心的,就是自己不争气,生个女儿,而那个打工妹却生了儿子。 事情坏就坏在那个打工妹身上。有一天,台商心血来潮,突然想到去看那个打工妹,而且是带着姓侯的女人一起去。在深圳郊区的一栋高楼上,是个小套,过去他去见她,总是先打个电话,让她把家里收拾一下,因为她是农村长大的女孩,房间里总是弄得很乱,而台商却是个有洁癖的人,看见脏乱就没情绪。电梯往上走的时候,姓侯的女人抱怨台商偏向这位打工妹,说他在深圳为她买了房,深圳的房子值钱,他应该在这里也为她买一套。台商说:“你为我生个儿子,我为你买别墅。“姓侯的女人立刻说:“她要是也生儿子呢,难道你准备买两套别墅!“台商马上正色说:“你这就不对了,我告诉你,我可不喜欢女人吃醋。” 按了半天电铃,打工妹衣衫不整地出来开门,一看见是台商,顿时吓得面无人色。 台商倒没意识到什么不妥,带着姓侯的女人往里走,打工妹仿佛一口痰堵在了喉咙口,站在那变成了一段木头。台商听见有个男人的声音,大大咧咧地问是谁,他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进了卧房,只见一个小伙子赤条条地躺在床上。大家都是吓一跳.小伙子翻身坐起来,用手捂着自己的羞处,然后抢了一条裤子,十分慌乱地往上套,越是忙,越是乱,台商没想到会遇上这样场面,正犹豫着,小伙子已经跳下床想溜,还是姓侯的女人反应快,一把拉住了他,说把话交待清楚了再走。
结果很快就弄清楚了,这小伙子是打工妹的同乡,两人过去并不认识,打工妹住的地方下水道堵了,打电话让人来修,于是公司就派这小伙子来,堵塞的问题解决了,两人攀起了同乡,一来二去,就成了熟人。小伙子在公司里值夜班,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就打电话和她聊天,聊着聊着就不上路,就说下流话,终于有一天,下了夜班的小伙子再也耐不住寂寞,他花言巧语地骗开了打工妹的房门,成了她的小情人。由于台商很长时间才会来这光顾一下,小伙子胆子越来越大,渐渐地差不多把这地方当作了自己的家。 台商的愤怒不言而喻,姓侯的女人幸灾乐祸,但是她没想到城门失火,同样也会殃及池鱼。台商冷静下来,立刻去医院做检查,当医生再次做出结论,说他没有使女人怀孕的能力以后,他为自己所遭受的戏弄深深蜇痛。尽管姓侯的女人百般抵赖,赌咒发誓,但是他根本就不准备再相信她。在生意场上,他是个第一流的商人,对于市场的前景,他总是具有非常好的预测能力,现在,他为自己在女人方面所蒙受到的挫折,感到极大的羞辱。就像做股票投机,大笔的资金被套,割肉在所难免一样,他觉得处理目前危机最好的办法,就是快刀斩乱麻,立刻和这两个不要脸的女人分手。姓侯的女人试图以死相威胁,台商听了很高兴,说:“你真为我死了,我花钱厚葬你。“ 姓侯的女人请求法律援助,律师说,只要她能确实证明肚子里的小孩,是台商的,她就有把握胜诉。小孩出生以后,可以通过医学鉴定,确认小孩和台商是否有血缘关系。 律师这么一说,姓侯的女人倒真有些心虚。在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发生之前,她从来就没怀疑过自己肚子里的小孩,不是台商的骨肉。唯一的一次意外,是来深圳前和杨卫字的那番缠绵,姓侯的女人从来就是个有心机的人,她和杨卫字在一起,每次都是很小心地注意避孕,因为她知道这种意外会带来严重后果。那天临上飞机前可以说是一次意外的事故,前一天晚上,他们已经做过这事,去飞机场的时间已经到了,姓侯的女人突然有些舍不得杨卫字,两人火烧火燎,差一点误了赶飞机。 男人真要是绝情,没什么商量余地。台商给姓侯的女人两个选择,一是拿一笔钱,现在立刻就滚蛋,一是等小孩出来,做医学鉴定,结论要是证明和这孩子没有血缘关系,她一分钱也别想拿到。两个选择中,无疑是前一个要好得多,因为这样,姓侯的女人可以不冒出丑风险。医生的论断没有理由不相信,台商要是真没毛病,她和他早就应该有小孩了,现在他这么肯定,当然是有一定的科学道理。姓侯的女人选择了立刻分手这个方案,嘴上还不肯服输,说台商既然不想要自己的亲骨肉,那是活该,有一天他后悔都来不及。到这时候,姓侯的女人心也冷了,做正宫娘娘的梦想已全部破裂。她决定还是回去找杨卫字,和他商量一下究竟要不要这个小孩,她肚子里的小孩已经四个多月,要流产的话,必须趁早。 不难理解为什么她发现杨卫字结婚会歇斯底里,杨卫字这时候是她手中的一根救命稻草,她必须紧紧地抓住不放。姓侯的女人又哭又闹,她大骂杨卫字忘恩负义,既占了她的身体,又占了她的房子。她甚至指责杨卫字是犯了重婚罪,虽然陶红和杨卫字有合法的结婚证书,但是她和杨卫字之间却可以算作事实婚姻。更有说服力的,是她的肚子里还怀有杨卫字的孩子,这是最有力的一个证据,这个证据毁了姓侯的女人的前程,现在,同样的证据,也必须让杨卫字活得不是那么自在。 杨卫字说:“你还回来干什么,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姓侯的女人哭完了,闹完了,气力也用得差不多。她有气无力地对杨卫字说:“你个没良心的东西,你最好我不回来,你最好我死了才好,可现在我偏偏回来了,事情都到了这一步,你得给我一个交待。” 陶红木然地站在一旁。很多事她一时还弄不明白,只能大致地知道一些,心里好像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全乱了。起先,她只想到这女人和杨卫字之间关系暧昧,像杨卫字这样的男人,有点拈花惹草的风流韵事,实在没什么奇怪。然而越听越发现事情不是那么简单,当她听到姓侯的女人肚子里已经怀了杨卫字的小孩,并指责他是犯了重婚罪时,陶红忍不住流下了眼泪。她不可能像姓侯的女人那样撒泼,她和她不一样,两个女人为了一个男人,像疯子似的厮打在一起,这将是一件十分可笑的事情。她想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发展到了这一步。杨卫字已经无数遍地欺骗过她,但是以往所有的欺骗加在一起,都不能和这次相比。 杨卫字不止一次地想找机会溜走,姓侯的女人像防贼似的防着他,她显然比陶红更熟悉他的脾气。杨卫字开始出于本能地耍赖,不承认他和她之间存在着什么事实婚姻。 “你的老公是个台湾人,如今台湾人不要你了,你不能把一泡屎,全屙我头上,“杨卫字仿佛也有一肚子委屈,对于姓侯的女人肚子里的小孩是否和自己有关,更是矢口否认,“谁知道你过去的一段日子里,都干了些什么,几个月不见,突然冒出来,用什么小孩讹我,你说我能相信吗!“姓侯的女人一下子被他说懵了,怔了半天才说,小孩是不是他的,以后可以做医学鉴定,这种事,不是他想抵赖,就抵赖得了。
杨卫字说:“我就是要抵赖,你又能拿我怎么样?” 陶红知道杨卫字是个没有责任心的男人,她这是看他第一次和别的女人公开耍赖,通常的情况下,他和别的女人说话,总是细声细气,总是带着讨好的口吻。陶红吃惊他竟然会这么说话,言辞举动,完全像是文学作品中的坏人。姓侯的女人,似乎最初的歇斯底里的发作,已经用完了她的力量,现在明显地处于下风。女人的怯弱就像是洪水,一旦决堤,便不可收拾。姓侯的女人终于露出了软弱的胆怯来,像孤立无援的孩子一样抽泣开了。 杨卫字不急不慢地说:“我有什么办法,现在的男人,只能找一个老婆,我现在已经有老婆了,你来迟了,商店关门了,东西已经给人买走了,事情就这么简单,你说怎么办?我也想找两个老婆,可是法律不允许!” 陶红终于忍不住了,她十分气愤地说:“杨卫字,不要这么无聊好不好,有些话,你必须说说清楚。” 杨卫字说:“我要能说清楚,早就说了。你真想听,现在告诉你,是不是晚了一些,这女人说的话也不全错,这房子是她的,她去了深圳,我就以为她把房子给我了,没想到她现在又回来了。房子有什么大不了的,我们再想办法找个地方就是,你说是不是?” 杨卫字轻描淡写的样子,让陶红感到心寒。结婚前,他告诉她,这房子是他挣钱买的,她当时就有些怀疑。杨卫字有没有钱买房子,这不重要,她并不在乎他是否有钱,是否有房子,问题是他不应该骗她。而且,他也不应该用现在这样的态度,对待那个姓侯的女人,他的行为,已经同时伤害了两个女人,陶红这时候,仿佛已经忘了刚见面时,姓侯的女人的张牙舞爪,忘记了她对自己穷凶极恶的袭击,她们这时候,已成为同一战壕里的战友,因为她们有着共同的受伤害的经历。 然而姓侯的女人,并不想成为陶红的战友,在她眼里,天底下所有的女人都是敌人。 她终于平静下来,并且心灰意冷,对杨卫字不再抱任何奢望。说穿了,杨卫字这样的小白脸只不过是她手中的玩物,指望这样的男人寄托终身,显然是痴心梦想。这时候,她反倒觉得陶红比自己更可怜,这显然是一个涉世不深的女孩子,轻而易举地便被杨卫字这个专吃软饭的家伙蒙骗了,嫁给这样的男人,吃苦头的日子无疑还在后面。姓侯的女人突然恢复了自信,她擦干了泪痕,让杨卫字和陶红立刻就从这房子里滚出去。 面对姓侯的女人的呵斥,陶红真没想到杨卫字竟然会当场服软,他是那样的没有骨气,竟然涎着脸和她相商是否能在这再借住一段日子。他竟然厚颜无耻地说:“你总不能把我们赶到大街上去吧!” 姓侯的女人冷笑说:“你们不到大街上去,难道让我上大街?滚,你们立刻给我滚,你,还有那个臭婊子,再不滚,我立刻打电话喊警察。” 陶红不愿当着姓侯的女人面,和杨卫字翻脸,和他闹,只知道自己再不立刻离开这里,她就会发疯。陶红已经差不多快发疯了,她拿出一个包,将自己的替换衣服往包里塞。她只准备拿些衣服,别的什么都不准备要了。杨卫字见她这样,也往一个行李箱里收拾自己的东西。很快,陶红已经收拾完了,拎着包就走,杨卫字连声喊她等一等。陶红不理他。自顾自地出了门,杨卫字拎着行李箱要追出去,姓侯的女人喊住了他,让他把墙上挂着的结婚照带走。杨卫字被她这么一提醒,上前取下那个放着结婚照的大镜框,狼狈不堪地追了出去。
陶红拎着一个包在前面走,杨卫字一手拉着行李箱,一手夹着结婚照的大镜框,气急败坏地在后面赶。幸好行李箱是那种有轱辘滚的,就是这样,杨卫字仍然急了一身汗。 这是一个颇有些滑稽的场景,一个怒气冲冲的女人在前面跑,一个气喘吁吁的男人在后面追。陶红显然也有些累,一路走,一路不停地换手拎那个包,后来,她干脆把包夹在胳肢窝里走,那样子就像逃难的难民。杨卫字不停地喊她,问她现在去什么地方,陶红也不知道自己要去什么地方,没什么地方可去,她只想甩开杨卫字。两人就这么在街上你追我赶,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最后,陶红感到筋疲力尽,在一家商店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杨卫字即使是到了这时候,仍然不忘来点小幽默,他站在陶红面前,对四处看看,叹气说:“我们这两个可怜的无家可归的人,现在该去哪呢?” 行人忍不住要停下来,对他们看。杨卫字夹着的那个大镜框十分显眼,仿佛是广告的招牌,陶红别过头去,不理他。杨卫字也走累了,挨着陶红身边坐下,然后把镜框搁在膝盖上。他讨好地对陶红说:“今天真是倒霉,你听我给你解释。“陶红打断说:“我不想听你解释。“杨卫字一听这话,求之不得,接着说:“那好,我就不解释,这真是一下子也说不清楚。“陶红嘴上说不想听他解释,只是气话,内心深处,未必就真不想听,但是碰上他这样一个善于耍无赖的活宝,还真拿他没办法,她总不能立即改口,又让他就姓侯的女人的事做出解释。 陶红很伤心地说了一句:“我们根本就不应该结婚。” 杨卫字把膝盖上的镜框翻了一个身,将照片向上,面对着自己,一本正经地看着照片上自己的表情,过了好一会,他很认真地说:“问题是我们已经结婚了,不是吗?陶红,不管怎么说,这张照片确实照得不错。” 这句话让陶红又好气又好笑。再也找不到比杨卫字脸皮更厚的男人,他什么事都不在乎,什么事都不往心上去。现在,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事情都到了这一步,还能怎么样。当然可以离婚,但是离了婚也解决不了问题。杨卫字每做一件过分的事情,刚开始,陶红都是感到很吃惊,然而很快她就认了,不得不自认倒霉,就好比去商场买东西,买回家用了没几天,便发现已经坏了,去商场调换,却发现所购买的东西根本就没有保质期。杨卫字本来就是这么一个人,你根本不可能指望他做出什么好事。杨卫字就好像是那种没有质量保证的三无产品,谁买了谁倒霉。自从和杨卫字认识以来,他让陶红失望的事情,远不是一桩两桩,不要说是失望,就说是绝望的事情,也不知发生过几次。陶红要是和他顶真计较,也不会到今天这一步。 时间是下午四点钟左右,他们没吃中饭,这刻都感到有些饿。离他们不远竖着一个新的巨大的广告牌,标明在离他们五十米的地方,有一家新开张的“麦当劳“餐厅,杨卫字试探性地对陶红说:“我请你吃麦当劳,怎么样?“陶红不理睬他,她实在有些佩服他的遗忘功夫。她知道杨卫字不是装模作样,是天生具有这样的本事,他不仅自己把姓侯的女人忘了,而且觉得陶红也把这事忘在了脑后。街上车水马龙,人开始多起来,一辆警车呼啸着冲过来,从他们面前飞快地奔驰过去。 陶红不知道现在该往哪里去。虽然她心里还在生气,然而她不得不想一想接下来应该怎么办,总不能就一直这么坐在大街上。相比之下,杨卫字反倒显得很轻松,他陪陶红坐着,既不向她解释自己的错误,也不甜言蜜语地哄她,他像无事佬一样,就等着陶红做出决定,陶红去什么地方,他就跟到什么地方。陶红说:“你能不能给我走开,我不想看到你。” 杨卫字不动声色地说:“今天我死活都和你在一起,你去哪.我去哪!” 陶红说:“我不想再见到你。” 杨卫字说:“你现在说什么也没用,我今天就是一张烂狗皮膏药,贴在你的身上,你别想把我甩了。” 陶红说:“你要还是个人的话,立刻就走开好不好。” 杨卫字说:“你跟我说这话没用,我不是人,行不行。” 在大街上最大的好处,就是你不可能不有所顾忌,因为一提高嗓门,立刻就会有很多人围观。就算是现在这样,时不时还有人要看他们几眼。天渐渐地黑下来,肚子里饥肠辘辘,陶红决定先吃些东西,拎着包往麦当劳走,杨卫字屁颠颠地跟在后面,两人一起进了餐厅,餐厅里人很多,陶红自顾自找了个位子坐下来,她故意拣那种只剩一张空椅的座位,这样的话,杨卫字便没有办法和她坐在一道。杨卫字放下手中的行李箱,把手中的大镜框交给服务员小姐,关照她千万不要弄破了玻璃,然后跑去排队购物。陶红已经在那排队了,杨卫字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很认真地对陶红说:“你去坐着,我来买。” 陶红不理他,继续排队,买了自己的一份回座位。杨卫字没办法,不一会就轮到他,他买了一大堆,端着盘子过去。陶红坐在位子上慢吞吞地吃着,杨卫字没座位,就端着盘子站在陶红旁边,肚子里饿得慌,不停地捞起薯条往嘴里塞。陶红只当没他这个人,故意不看他,可是坐那的几个人,反倒有些感到不自在,其中有一个人已经吃好了,站起来让杨卫字坐,杨卫字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来,对陶红说:“我这儿多,你不够,从我这拿,我有意多买的。“和杨卫字这样的无赖在一起,陶红真是没办法和他急,他就像一块软橡皮,拳头打上去,力量全部被化解了。陶红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偏偏会爱上他这么个活宝,他现在一点也不像是做了亏心事的模样,全心全意地吃着东西,时不时地还停下来,从塞得很满的嘴里咕噜一句:“中国人自己做的薯条,怎么做,也不是这味!“陶红不想和他辩论,麦当劳虽然是美国人的招牌,可是在这干活的,都是地地道道的中国人,中国人什么菜都能烧,凭什么说这炸薯条做不好。陶红知道自己只要一和他辩论,就自动落入他的圈套。她此刻正和他憋着气,一辩论,这气也就跑了。
如果杨卫字这时候甜言蜜语地哄陶红,她根本就不会让步,陶红不愿意自己被别人当作小孩子来哄。如果杨卫字这时候为了讨陶红的好,振振有辞地把姓侯的女人骂上一顿,陶红不仅不会领他的情,很可能会更看不起他。杨卫字让陶红感兴趣的,是他从不掩饰那些在常人看来,应该掩饰的东西,不该说谎的时候,他乱说谎,真应该编些谎话来安慰别人的时候,他反倒惜墨如金,半句假话都不肯说出来。吃完了,陶红做出要走的样子,杨卫字火烧火燎地跟服务员小姐要了个塑料口袋,将没来得及吃完的东西打包,跟着陶红往外走,匆忙中,他忘掉了搁着结婚照的大镜框,陶红故意不提醒他,想这照片真没有了才好,然而到临出门的时候,杨卫字忽然又想起来了,他飞快地穿过大堂,直奔柜台而去,因为那镜框就在柜台里搁着。 离开麦当劳,又一次来到大街上,现在应该去什么地方,这个始终没有解决好的问题,又一次放在陶红面前。看来只有回娘家,这是一个她最不愿意的选择。自从她考上大学以后,她的继母一直盼望着她早日离开,盼望她离开了就不要再回去,而她偏偏不争气,总是离开了一阵,便又一次重回旧居。最初是被大学除名,后来有了工作,也曾试图几次搬出去住,每次都跟出去旅游一样,隔不了多久,又无可奈何地回去继续看继母的脸色,继母的脸色像一个胃疼的病人,嘴角边老是吸冷气,陶红一想到心里就发怵。 现在,已经结了婚的陶红,再厚着脸皮回去,真是无地自容,她还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不用住回去了。无家可归的滋味真不好受,陶红想到去住旅馆,但是她明白自己口袋里的钱不允许她这么做,住一两个晚上可以,接下来怎么办。 陶红决定就住回去,叶落归根,人到了没办法的时候,只得乖乖地回家,即使这个家并不一定欢迎她,即使这个家肯定不欢迎她。陶红的弟弟正在外地上大学,陶红知道现在住回去并没什么问题,这毕竟是她父亲留下的房子,继母毕竟是知识分子,还撕不下这个脸不让她进家门。快到家门口的时候,陶红发现杨卫字竟然还像条狗似的跟着她,她板起脸来,让他走。杨卫字有些悲哀地说:“你让我去哪,你好歹还有个家,我能去哪呢?” 杨卫字的可怜样让陶红心软,她说不出自己这时候是不是还爱他,然而想起他说过自己从小就无家可归的话,立刻从内心深处产生了一种同情之心。杨卫字犯的许多错误,都和他自小就没有一个温暖的家有关。他总是迫不及待地就投入到女人的怀抱里,这么做,与其说他是好色,还不如说是他对家的一种渴求。“我不管你去哪,你爱找什么女人,就找什么女人去,“陶红嘴上这么说着,好像还在继续赶他走,但是杨卫字已经从她的语气中,体会到让步的可能性。杨卫字说:“有了你这么好的女人,我干吗还要么找别的女人呢?” 陶红说:“你现在不要说这样的话,这话我听起来太恶心,你留着说给别的女人听。” 结果,到了陶红家门口,跑上前按门铃的,竟然是杨卫字。他很熟练地对陶红的继母扯了一个谎,告诉她自己的房子拆迁,新分的过渡房出了些意外,不得不临时在这借住几个晚上。继母带有戒心看了看他们带的东西,的确不像是长住的模样,于是就热情地接待了他们。陶红不想让继母知道她和杨卫字之间发生的不愉快,母女间的话本来就不多,所有敷衍的话都让杨卫字一个人说了。杨卫字天生有一种讨女人好的本事,几句很一般的话,就把陶红的继母哄得十分开心。陶红没情绪听他们敷衍,她独自一人回到自己当年居住的小房间,感到很疲倦地往小床上躺。继母和杨卫字有说有笑地一起来到了小房间,让杨卫字把放结婚照的大镜框挂在墙上,墙上正好空着一根钉子,过去一直挂着陶红父亲的照片,这照片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取了下来。 陶红的继母突然想到什么似地对她说:“对了,那个叫钟夏的来找过你,我没你的电话,也没你的地址,后来他找没找到你?“
钟秋始终想不太明白,为什么自己的母亲冷悠湄对王魁负敫桂英的故事情有独钟。 记得小时候,钟秋最喜欢看的故事是《梁山伯与祝英台》,她喜欢女扮男装的祝英台,但是母亲却总是没完没了地带她去看《王魁负敫桂英》。无论什么剧种,不管是业余还是专业,从称之为国剧的京剧,到各种带有民间色彩的地方戏,只要是和这故事沾得上边就一定不放过。冷悠湄不仅要看不同的剧种,而且要看不同演员演出,看得最多和听得最多的,是苏州评弹全本《王魁负敫桂英》,在评弹的剧本中,敫桂英变成了焦桂英。 受母亲的影响,钟秋自小就熟悉了有关王魁和敫桂英不同版本的折子戏,诸如“海神庙“,“义责王魁“,“阳告“,“情探“,“活捉“等等。一个非常简单的故事,在小小的戏曲舞台上,可以绽开出无数鲜艳的花朵,钟秋清楚地记得冷悠湄对这故事如痴如醉,她变得非常挑剔,常常抱怨这儿演得不对,那里演得不好。由于她找不到人表述自己的看法,结果只好把这些观点说给当时还是小孩子的钟秋听。 多少年以后,钟秋在拍摄新版本《王魁负敫桂英》的时候,耳旁经常会响起母亲的抱怨声。她知道挑剔的母亲永远不会满意她对《王魁负敫桂英》故事的重新解释。在这种古老的故事中,寻找更新意义的解释,最终将证明是一种没有必要的徒劳。钟秋并不认为自己母亲在戏剧方面有多高的品味,冷悠湄对《王魁负敫桂英》故事的痴迷,多少有些变态。就好像她对杨如盛的爱情不可思议一样,这只是特定年代里,一个女人对爱情的特殊的表达方式。被压抑着的爱作为一种能量,借助于戏曲的形式,得到了最充分最安全的释放。民间那些被人们反复传唱的故事中,大都具备着这种移情的作用。 冷悠湄在女儿已经成人以后,对王魁负敫桂英的结局,发表了自己的看法。她认为敫桂英最后将负心郎王魁活捉而去,并不符合女主角的性格。活捉王魁,不过是满足了观众的愿望,却有违敫桂英的情感。真正的爱是没有条件的,爱并不在乎背叛,爱所以永恒,是由于有着足够的宽容,如果敫桂英临了因为王魁不爱自己,就把他带进地狱,这种境界也就和王魁差不多。站在敫桂英的角度看,她不会怎么做,冷悠湄坚持认为,敫桂英在情探之后,应该悄然而去,她掌握着对王魁的生杀大权,结果又出于爱情的缘故,饶恕了他。爱情本质是爱或者不爱,爱不是以牙还牙,以血还血,爱不应该包含血腥气。 钟秋有充分的理由相信,母亲是为了杨如盛,才主动提出来要去郊县当副县长,很显然,冷悠湄的一生,都在有意无意地等待杨如盛对自己的背叛,她苦苦地等待着,最后终于等到了。冷悠湄对杨如盛无微不至地关怀着,丝毫不考虑关怀本身会带来什么样的严重后果。冷悠湄生前,她与杨如盛之间的暧昧关系,一度被渲染得沸沸扬扬,风言风语像冬季里漫天飞舞的雪花。在母亲临终的时候,钟秋曾经很认真地问过母亲,问她是不是真的很爱杨如盛。作为女儿,钟秋相信自己的观察不会有错,她觉得到了这最后的关头,母亲已经没有必要再保守秘密。钟秋甚至直截了当地问母亲,她和杨如盛之间究竟有没有发生过性的关系。对于爱不爱这个问题,冷悠湄显得有些难为情,她像那种让别人说中心思的女孩子一样,苍白病态的脸上,突然涌动出了红晕。在这时候,母女的角色好像突然发生了变化,冷悠湄在女儿的审问下,变得十分狼狈,她仿佛那种试图向大人掩饰过错的女孩子一样,含糊其辞地说:“有什么爱不爱的,你说得也对,我是有些喜欢你杨叔叔,可是喜欢,又怎么能叫做爱呢?” 钟秋说:“那么你确实承认自己是喜欢他!” 母亲的脸上洋溢着比回光返照更灿烂的光辉。医生已经宣判了冷悠湄的死刑,最后的日子就要来临。钟秋发现母亲很乐意在此时提到杨如盛。杨如盛的名字,犹如新鲜的空气或者灼热的阳光一样,突然进入了死气沉沉的病房,给冷悠湄带来了最后的欢乐。 钟秋是母亲临死前,唯一经常陪伴在她身边的人,冷悠湄在对子女的爱方面,远不如孩子的父亲,在母爱上她显得有些吝啬。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并不是一个十分合格的母亲,同时,还不得不承认她不是一个合格的妻子。现在,对于冷悠湄来说,她承认喜欢杨如盛,就等于承认了爱。这种爱其实一直是种客观的存在,然而冷悠湄已经习惯了否认。 在过去,冷悠湄不仅不对别人说她喜欢杨如盛,就是在自己的内心深处,她同样不承认自己是喜欢。喜欢是关于爱的通俗说法。对于爱情来说,仅仅是喜欢两个字,就足以说明一切。虽然她对女儿仍然怀疑自己是否有婚外性行为感到不满,这种不满表现为一种本能的恼怒,因为女儿的怀疑,意味着在这最后的时候,做女儿的还不信任自己的母亲,但是冷悠湄并不反对现在重提这个曾让她感到十分尴尬的话题。 冷悠湄很冷静地说:“除了你父亲,我这一生,从没和别的男人睡过觉。” 钟秋仍然不太相信母亲的话,和大多数人一样,她相信母亲和杨如盛之间的确存在着暧昧关系。她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很可能引起冷悠湄的进一步不满,可她还是忍不住要说了出来:“妈妈,我不觉得在自己的丈夫之外,和别的男人睡觉,是什么了不得的大错误。人们的有些想法,其实应该改一改了。“现代人对性的看法正在发生变化,传统的观念已经老掉牙,钟秋差一点就要提到父亲对母亲的不忠,这话已经到嘴边了,却没有说,她知道老一辈的人,在这些问题上,有着和年轻一代完全不同的看法。
钟秋知道母亲对这事情会耿耿于怀,女人在内心深处常常比男人更容易嫉妒,她只是觉得母亲没必要到了最后关头,还要硬撑着,为了维护自己的形象,对她和杨如盛之间的关系有所隐瞒。在过去,钟家的儿女们,提到父母的婚外关系,就感到这是家庭的奇耻大辱,其实有些事情一旦过去,就真的过去了。 冷悠湄的脸上果然出现了不快,出乎钟秋意外,短暂的本能的恼怒之后,她十分坦然地对女儿说出自己的遗憾。这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对女儿敞开通往心灵的大门。这类话题在过去绝对是个敏感的禁区,大家都小心翼翼地避开,惟恐造成家庭成员之间不必要的尴尬。钟秋做梦也不会想到,母亲对她说出的竟然是那么一种遗憾。让冷悠湄耿耿于怀的,不是她和杨如盛之间,发生过什么性关系,而是恰恰相反,是事实上从来没有。冷悠湄遗憾的是自己在担了通奸的虚名,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在即将离开这个世界之际,冷悠湄感到真正不高兴的,是她和杨如盛之间竟然是真的没事,不仅没有性的接触,甚至任何具有暧昧关系的亲昵行为,也令人难以置信地没发生过。 现在,感到震惊和多少有些不快的,是作为女儿的钟秋。钟秋开始怀疑自己的原始动机,她吃不准自己是希望母亲和杨如盛之间,是有什么好,还是没有什么好。也许是仅仅出于好奇,也许只是想弄个明白,她发现自己突然失去了和母亲继续谈话的方向。 一开始,她只是想证实母亲和杨如盛之间,确实存在着的一种爱,这种爱是她一直想探寻的,成为她后来想拍摄一部和母亲有关的电视剧的重要契机。精神恋爱并不是她所希望看到的结局,对于电视观众来说,歌颂那种脱离了性关系的爱情,早就是一个应该过时的话题。 一名护士进来给冷悠湄挂水,连续不断地输液,冷悠湄的静脉管壁已经变得十分脆弱,以至于每次重新挂水,都是一次非常艰难的工作。护士有一双明亮的眼睛,身材像模特一样好看,她知道钟秋是个导演,表现得很友好,总是很主动地和钟秋说话,与许多年轻漂亮女孩的如意算盘一样,她也幻想着自己有一天,突然会被某个慧眼识英雄的大导演看上,极幸运地走上荧屏,一举成名,成为一颗耀眼的明星。护士笑着对钟秋说,希望今天的这一针,能一针见血,然而对于冷悠湄这样的病人,能不能一针解决问题,那就要看运气了。她拿起冷悠湄的手臂,仔细地研究着,研究了半天,换了一只手,继续研究,临了,她终于选中一个地方,一针下去,一道红线出现在透明的塑料管里,护士小心翼翼地拉开勒紧的胶带,还未将针头固定好,血管已经又破了。 这样的情形经常发生,钟秋帮不上忙,只好在一旁干着急,希望接下来的一针,能够运气好一些。冷悠湄变得已经有几分麻木,护士在她身上扎过来扎过去,她至多是皱一皱眉头,任凭护士忙乱。今天的情形特别糟糕,连续多少针都失败了,护士似乎已经没有了信心,最后,她不得不承认自己黔驴技穷,红着脸对钟秋说:“我去把护士长找来,反正我是不行了。“护士长很快被喊来了,她高超过人的扎针技术,仍然不能解决问题,只好再向主治医生请示。护士长获得的方案是立刻实施静脉切开手术。负责冷悠湄这张病床的医生,是一名年轻的主任医师,虽然医术在医院里首屈一指,但是他已经不止一次向钟秋暗示,对于冷悠湄这样的危重病人,所有的治疗都将证明是白花力气。 在医护人员为冷悠湄实施手术的时候,他又一次把钟秋叫到了医生办公室。 年轻的主任医生神情严肃地说:“我想,你们作为家属,应该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 这个世界上,经常会发生一些奇迹,可是在你母亲身上,大概不会再有什么奇迹发生。” 钟秋看着他,一直看到他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十分尴尬地把头低下。她找不到什么更合适的办法,来表示自己的不满。不管怎么说,治不好病人的病,就是医生的无能。 她觉得作为医生,没权力为自己的无能理直气壮,但是她也不敢得罪医生。居人屋檐下,不能不低头,冷悠湄虽然住的是高干病房,然而这年头,能住高干病房的人并不少,病房的医生见多不怪,并不把高干的头衔放在眼里。 年轻的主任医生说:“老实说我们已经尽了力。” 钟秋仍然看着他的眼睛,不动声色地说:“你们是尽了力,但是,尽力也没有治好我母亲的病。” “有许多病是治不好的。” “当然,病要是都能治好,国家干吗还要养那么多的医生,“钟秋意识到自己的话过于尖刻,“对不起,养这个词,对你们医生来说,不太合适,我只是说顺了嘴,并没有什么恶意。人们常说国家养知识分子,我们都属于知识分子,所以不得不习惯这个词,不是吗?” 年轻的主任医生不以为忤,他坦然地说:“不对,对于知识分子,恐怕可以有很多种解释。我看过一篇很有趣的文章,对那上面的观点深表赞同,知识分子的概念应该缩小,应该是指那些专门从事精神生活的人,譬如教师,譬如神父,譬如做思想工作的党支部书记,像我们这种干医生的,还有工程师,演员,都只能算是专门技术人员,不应该混在知识分子中间。”
钟秋觉得这说法很有意思,便问像自己这样干导演的,能不能混迹于知识分子之列。 年轻的主任医生说,得看怎么算,按照他刚刚所说过的理论,导演拍摄出来的东西,如果是想教育人民,是进行思想工作,那就得算是个知识分子,如果是为了赚钱,仅仅为了娱乐,就不能算。正说着,护士长过来报告,说静脉切开手术已经完成,总的来说还算顺利。年轻的主任医生闻讯,立刻准备去看望冷悠湄。钟秋一把拉住了他,希望他能就母亲的最后日子,做一个比较准确的预测。“我知道这很难说准,但是我还是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日子,“钟秋说完,感到一阵绝望,眼眶不禁完全湿了。年轻的主任医生说:“你看,事实上,正如你所说的那样,我是没办法告诉你准确的日子,总之时间不会太长了。” 三天以后,钟秋一手策划了杨如盛和冷悠湄的见面。这是一次戏剧性的见面,在后来拍摄的电视剧中,钟秋不仅如实地再现了这一场景,而且把它当作非常重要的一段戏来处理。就在冷悠湄实施静脉切开手术的当天晚上,钟秋冒冒失失地跑去见杨如盛,将母亲病情的严重性告诉了他。杨如盛感到很犹豫,心事重重,吃不准自己是否应该去探望冷悠湄。他鼓不起这样的勇气,最后,还是钟秋邀请了他,他才一口答应下来。“按说,我是应该去看一看她,你母亲对我恩重如山,一想到她,我就心里有愧。我知道自己没脸去见她,既然你让我去,那好,我一定去。” 那天的会面充满了诗意,而且十分圆满。钟秋的担心很快烟消云散,杨如盛的突然出现,冷悠湄未表现出任何恼怒,这一点,恰恰是钟秋事先最担心的。人心是个很古怪的东西,钟秋清楚地知道母亲希望有这么一次会面,同时也知道人们常常不能正确地对待自己的愿望。尽管母亲内心十分愿意有这么一场会面,可是当这会面真成为事实以后,冷悠湄很可能翻脸不认人,拒杨如盛于门外。大家都会做一些违背自己心愿的事情。结果远远超出了钟秋的预想,这是一次成功而有意义的会面,会面结束以后,母亲脸上流露出的那种巨大的幸福感,像黄昏时湖面上折射的阳光,熠熠闪亮,久久不肯逝去。 钟秋不知道他们究竟谈了些什么,只是远远地观察着,不敢有任何打扰。阳光从窗户里照了进来,正好射在冷悠湄失血的脸上,衬着雪白的被单,她似乎一下子年轻了许多。在钟秋的印象中,母亲从来也没有像现在这么美丽过。整个会面的过程显得有些漫长,而在这漫长的时间里,钟秋一直很识相地躲在阳台上,她知道这样的机会来之不易,自己多耽误一分钟都是罪过。冷悠湄尽可能地保持着平静,两鬓斑白的杨如盛像一个认错的小学生一样,毕恭毕敬地坐在床前的一张椅子上,他们时不时地说着什么。显然,现在说什么并不太重要,时间和空间在概念上已经发生了质的变化,过去和将来也变得没有意义。重要的只是现在这个场景。钟秋忽然领悟到,人生的滑稽之处有时候就在于,以往所经历的一切痛苦,一切磨难,一切幸运,这所有的一切都是铺垫,不过是为了在未来的某个时间里,为了某个特定的场景做准备。
陶红应该早想到杨卫字不可能和那个姓侯的女人彻底分手。对于杨卫字的所作所为,陶红总是尽量往坏的方面设想,对于他这样的男人,不能寄予任何美好的希望,然而即使是这样,杨卫字仍然还会做出许多让陶红预想不到的事情。从住回家的第一天起,陶红就警告过杨卫字,她告诉他至多在这一两天,他必须尽快找了个地方搬出去住。既然在法律上,他们现在还是夫妻,那么紧接着该做的一件事,就是认认真真地考虑离婚。 “为什么非要离婚呢,我们结婚也许是个错误,如果结了婚再离婚,恐怕又是一个新的错误。我们不能总犯错误是不是?“杨卫字对陶红的警告根本无动于衷,他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涎着脸讨丈母娘的欢心。陶红的继母对杨卫字向来没什么好感,她总觉得陶红大学没念完,落到今天这一步,他有着推卸不了的责任,但是杨卫字的过人之处,就是他总有办法改变女人对自己的看法,在和女人打交道的过程中,他是个化险为夷的天才。杨卫字意识到陶红不愿意把发生的事情告诉自己的继母,这么一来,正好给了他一个机会,他拼命地在丈母娘面前做戏,努力扮演一个好丈夫的形象。 刚开始,好像是害怕陶红撵他走,杨卫字赖在家里死活不肯出去。他才不在乎陶红会不会因此鄙视自己。渐渐地,他开始不安分起来,开始早出晚归。陶红不知道他去了什么地方,当着继母的面不便问,两个人待在一起的时候,又不想问,因为这样等于给了他一个搭讪的机会。她对他的气还没有消,他们之间的事情还没完。陶红现在对杨卫字已经彻底绝望,看到他就心烦,她知道杨卫字在继母面前说的全是假话,他告诉她自己去见了什么朋友,说自己正准备和某人筹划什么公司,做什么生意,这些显而易见的鬼话,只能哄哄天真的丈母娘。杨卫字把自己塑造成即将发大财的样子,有一天,他竟然带了一个很小巧的手机回来,毫不心痛地让丈母娘给外地的亲戚挂长途电话。由于他说这电话费用不着自己付,陶红的继母想不打白不打,差不多把所有在外地的亲朋好友,都挨个问候了一遍。 杨卫字的手头也变得阔绰起来,从外面回来,不是带些熟的卤菜,就是给丈母娘买一些削价的便宜货,从十几块一条的裤子,到几块钱一双的袜子,甚至几角钱一斤的草莓,统统成为孝敬丈母娘的礼物。中学教师出身的陶红继母非常容易哄,她对杨卫字原有的厌恶感不仅消失殆尽,而且发自于内心深处地喜欢这个乖巧的女婿。杨卫字很轻易地就消除了丈母娘对他的戒心,由于自己的儿子还在外地上大学,退休在家的她一个人过日子过得很无聊,现在继女和女婿在身边,倒也打发走了几分寂寞。可惜好景不长,杨卫字乖巧了没几天,身上的坏毛病便开始露头了。 陶红的继母是一个过日子非常勤俭的女人,很快有些吃不消女婿没完没了地打电话。 她不明白为什么他总是动不动就打电话,一打时间就很长。最初这些电话是别人打进来的,渐渐就是他打出去,而且还偷偷地打长途电话。尽管他许诺最后的电话费,将由他来付账,然而丈母娘对他脱口而出的大话开始有些不放心。自从陶红和女婿住回来以后,陶红的继母已经贴了不少伙食费,有一天,杨卫字却背着陶红悄悄地向她借钱。陶红的继母从来不借钱给别人,她破例去银行取了钱,不是很情愿地交给了他,但是要他写个字据。杨卫字毕恭毕敬地写了一张条子,一边写,一边为组词造句动脑筋,他的字据文理不通,字也写得像小学生一样难看,以至于陶红的继母顿时产生一种不祥之感。按照她的想法,一个文化水平这么差的男人,不可能有什么大出息,于是她就把字据给陶红看,陶红看了,急得直跺脚,说:“你怎么能把钱交给他?” 陶红为了杨卫字借钱的事,不得不拉下脸跟他吵一架。杨卫字趁机躲在外面不回来,他没别的地方去,于是又和那个姓侯的住到一起去了。姓侯的女人已经堕了胎,杨卫字厚着脸皮去找她,她撵他走,撵不走,就又一次地接受了他。杨卫字下流之处在于,他总是能找到堂而皇之的借口,在姓侯的女人那里落脚之后,反正找到了退路,就一本正经打电话给陶红,告诉他自己这么做,完全是因为她的过错,是她把他推到了另一个女人的怀里。在挂上电话之前,杨卫字悻悻地说:“现在,你可以名正言顺地去找钟夏那小子,别装什么假正经,你不就等着我给你这么个好机会吗?” 从电话里,陶红甚至可以听见姓侯的女人在一边喋喋不休的说话声,她忍住了悲痛,气愤地说:“杨卫字,你干吗要这么下流,干吗非要这么坏!” 杨卫字怔了一会,仿佛被人戳到了痛处,拿腔拿调对她喊道:“我是坏,我是流氓无赖,是天底下最不要脸的男人,你只管看不起我好了。喂,我要挂电话了,你还有什么话?” 陶红狠狠地把电话挂上,站在那,麻木了好半天。杨卫字真把事情做过了头,陶红反倒有些不记恨,他反正就是这么一套,怎么不对,怎么惹人恨让人痛,就怎么做。她突然想到这时候的杨卫字心里一定也不好受,他跑到姓侯的女人那里去,显然也是没办法。杨卫字常常故意把自己装扮成坏人,总是力图让别人觉得他很坏,很恶,他不爱惜自己的名声,就像有的人过分看重自己名声。杨卫字从来就不是个好人,但是他如果真像他想象的那么坏,陶红也不可能爱上他。陶红想,他们的错误是不应该结婚,现在他们既然已经决定分手,好合好散,谁也不用苛求对方。为杨卫字想想,他也的确无路可走,很多事都是注定的,像杨卫字这样的男人,生来就是吃女人饭的角色,离开了女人豢养就活不了。陶红也许是他最喜欢的女人,然而陶红不是富婆,养不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