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在饭桌上的打岔,果然给了剧本很大的帮助。钟秋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个容器,这个容器可以把很多想法,像变魔术似的统统塞进去。她拍着桌子,怪老王为什么不早一些把这么好的点子贡献出来。老王被她说得莫名其妙,因为他实在不知道自己的比喻,好在什么地方。过路和黄文迅速理解了钟秋的意思,一直悬而未绝的故事大纲,你一句我一句,不一会就有了眉目。接下来的两天时间,是三个人坐在一起凑提纲,故事套故事。一个高潮接着一个高潮,黄文又一次让过路领教了她的快笔,大家一边谈,就看见她的手指在笔记本电脑上噼哩啪啦乱打,一集接一集的故事梗概,说出来就出来了。经过对故事梗概的反复推敲,场次来回地调换,人物角色不断地改变,过路和黄文分头开始写剧本。这是一部十集的电视剧,过路写前五集,后面的五集,由黄文执笔。 钟秋这一次是真正的满意,坚信这一次将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好。过路和黄文投入到剧本创作中,她开始进一步为筹集资金而忙碌。尽管她已经是一位颇有些名气的导演,但是她既然不是为别人打工当导演,而是想拍自己认为满意的本子,就必须实实在在地自己筹钱来拍戏。由于她以前拍的电视剧大都赚钱,筹拍资金对她来说,并不是什么很难的事。有很多人都想在她身上投资,用谁的钱来拍戏,这里却大有学问。投资人的目的,大都是为了打广告,他们总是奔着直接的目的,这就是在戏里面,要充分宣传他们的商品。他们才不管电视好看不好看,一家酒厂提出的赞助条件十分有趣,要求钟秋的电视剧中,一定要有场戏,安排男主角或是女主角,喝厂家指定的那种酒,喝了还必须说话,说这酒其实一点也不比茅台酒差。 钟秋和老王扛着厂家送的几箱酒到处奔走,不停地与人谈判,为落实资金做最后的努力。如果找不到更好的投资者,说不定她就会接受酒厂的赞助。水边山庄的马德丽让钟秋千万不要犹豫,放过即将到嘴的这块肥肉,酒厂乐意冒傻气,一下子就能拿出那么多钱来,那么不妨欣然接受。作为钟春的老同学,马德丽把钟秋始终看作了自己的妹妹,她告诉她许多商界的秘密,动不动就向钟秋讲述自己的革命历史。马德丽也是在恢复高考以后,才进入大学的,她的家庭背景和钟家相仿,都是局一级的领导。和同时代的许多大学生不一样,马德丽大学没毕业就去了美国,先有了一个中国丈夫,后来又嫁了一个美国丈夫,最后,经过在国外的八年奋斗,她又一次离了婚,带着大把的美钞到国内来发展。 钟秋听姐姐说过马德丽不少风流韵事,既然有了两次失败的婚姻,她对再一次建立家庭已经不感兴趣。她感兴趣的是那些长得好看的小白脸,因此她的身边,从来就不缺乏那些吃软饭的男人。马德丽自己对此似乎也不愿意隐瞒,因为她觉得这是维护女人尊严最省事的办法。“我们女人受了几千年压迫,现在已到了该男人们偿还的时候。“她振振有辞地为自己的行为辩解,而且力图把同样是单身的钟春也拉下水。马德丽在省城有一套房子,由于水边山庄过于偏僻,她常常居住在省城里,对水边山庄进行遥控管理。 她的生活和花花公子没什么区别,哪里热闹,她便出现在什么地方。和钟春一起在延安插队时,马德丽就喜欢唱歌,如今只要有卡拉oK的机会,她拿起话筒就唱,每次唱的都是当时知青喜欢唱的老歌,这些老歌已经成为历史的一部分。 马德丽约钟秋到四星康乐城正式谈了一次话。她对于投资电视剧的事情,一向兴致盎然,不过她可不愿像慷慨大度的酒厂那样,一下子就傻乎乎地摔出去多少钱。“我可以作为你的投资人之一,而且你还可以充分利用我的水边山庄,那可是很好的外景基地,不是吗?“在正式的谈判中,马德丽完全变了一个人,生意场上的那种娴熟统统流露了出来,“我知道投资你的电视剧,绝不会像你们所说的那样,没有一点风险,要是没有风险,你姐姐钟春为什么不肯拿出钱来。我告诉你钟秋,你姐姐现在手上的资金,可比你马姐多!你知道,你马姐是真喜欢电视剧,所以不在乎在这上面糟蹋一些银子。” 陪同钟秋一起去的还有老王,钟秋谈生意不行,这种时候,必须老王亲自出马。老王很谦卑地点着头,一直等马德丽把该说完的话都说了,才笑着问钟秋,他现在是不是能说几句。 钟秋说:“你怎么啦,当然可以,你不说话,要你来干什么。” 老王干咳了一声,说:“马总,这样,反正有关经营的事,你都跟我说。钟导这人,她就知道导戏,老实说,她是个好导演,可是对于钱的事,你必须和我说。钟导最近的几部戏,都是我做制片主任,刚刚马总说了,说拍电视剧有风险,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马总,根据我们以往的经验,这部不可能有任何风险,你听我跟你算几笔账。” 老王慢条斯理地算起账来,一笔一笔,算到临了,无非说明白了这么两个意思。第一,拍电视剧绝对能赚钱。第二,拍电视剧要很大的投资,马德丽的投入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马德丽似乎有些触动,做生意的人都这样,话不用多说,点到为止,既不能太相信别人,也不能完全不相信别人,关键要靠自己的判断。她觉得自己用不着再犹豫,现在,她想听钟秋谈谈究竟想拍什么样的一个电视剧。马德丽弄不明白什么叫揉面团,不明白怎么才能把三个故事揉在一起,她让钟秋实实在在地把三个故事分别说一下。
接下来的事情已和老王没有什么关系,马德丽一边听钟秋说故事,一边用手机给钟春打电话,让她一起过来吃晚饭,讯号拨不出去,钟秋便让老王到服务台去打。老王前脚走,马德丽便笑着说:“你这个什么制片很能干,可惜人老了一些,太胖了。“钟秋说,自己故意找个老一些的制片主任,因为制片主任太年轻了,她怕自己会喜欢上他。马德丽不相信地说:“你算了吧,我知道你是怎么回事,虽然也是影视圈里的人,你姐姐说了,你保守得很。“钟秋笑了,说和马姐比起来,她当然算保守。 钟春很迟才赶来,马德丽说:“来这么迟,该罚,今天晚上这顿饭,你埋单!“钟春一本正经说:“我能来,已经不错,我埋单可以,不过得你出钱,要不然,我妹妹小秋出钱。“老王不知道她们是闹惯的,有些尴尬,偷偷地跟钟秋耳语,今晚的这顿饭,是不是应该他们来请。钟秋于是打断她们的斗嘴,说你们别闹了,都说越有钱越抠门,你们两个都是富婆,别为了一顿饭钱做戏。马德丽继续和钟春斗笑,说:“你看,小秋已经发话了,说你是富婆,还为一顿饭钱斤斤计较。“钟春说:“你才是富婆呢!” 两人又为这句话热闹了好半天。女人在一起总是真正的热闹,整个吃饭期间,钟春和马德丽就没停止过拌嘴。 吃完晚饭,老王很识相地告辞了。早在吃晚饭期间,老王就知道她们今晚还有很多项目,而这些项目没一桩和他有关系。自从他的那番关键性的谈话结束以后,他一直就显得多余,生意既然结束,他的使命也就结束。马德丽和钟春都是四星康乐城的老主顾,她们是这里的会员,经常到这来享受服务。大多数娱乐场所都是男人的世界,在那出现的女人,大多是男人带去的,或是准备赚男人钱的三陪女,只有四星康乐城是女大款出没的地方。省城喜欢玩乐的女大款,不约而同地都选中了这一家。就像男人有了钱就喜欢花天酒地,女大款们也需要有这么个地方,证实一下自己的成功。四星康乐城有第一流美发美容师,有能拿得出学历文凭的推拿医生,这些推拿医生其实就是按摩师,而女子浴室竟然比男子浴室大了一倍,桑拿浴、蒸汽浴、中药泡脚,凡是社会上为男人流行的东西,这里都有。 钟秋是第一次来四星康乐城。她曾不止一次听钟春说起过这个地方,现在终于有机会一睹它的真面目。在以往,由于工作的关系,她常有机会涉足各种各样的酒楼,夜总会、俱乐部,她熟悉那些娱乐场所,看着男人在那唱主角。她见惯了带着小蜜的老板,见惯了那些用公款消费的各级政府官员,见惯了那些形迹可疑的吧台小姐,在自己的电视剧中,她不止一次地表现过这些场景。吃完晚饭以后,马德丽说先洗澡,钟秋想想觉得有些荒唐,然而客随主便,先洗澡就先洗澡。三个人拿了钥匙,进了换衣间,从一大排柜子中间,找到自己的柜子,打开,开始脱衣服。脱到一半,马德丽对正在播放的电视剧突然发生兴趣,她戴着乳罩,穿着三角裤,很认真地看起电视。钟春和钟秋姐妹俩脱光了衣服,见她站在电视机前不肯走,就过来拉她。 钟春说:“你这人也真滑稽,要看,索性到池子里去看。” 马德丽说:“说给你们俩听都不相信,这破电视剧,我天天都看,很有意思的,我就喜欢这样的男主角。” 钟春姐妹不由分说,把她拉到柜子边上,迫使她脱光了,然后一起进洗澡间。进了洗澡间,马德丽迅速跳入中药浴池,专心致志地看起电视来,她的这一举动,就像小孩子碰到了爱看的动画片,脑子里只想着要看,其他什么也就顾不上。洗澡间装修得极其富丽堂皇,要多奢侈就有多奢侈,半空中架着一台大彩电,屏幕对着浴池,目的就是让浴客一边洗澡,一边看电视。马德丽看得那么认真,钟春姐妹只好也进入中药浴池,将身体泡在药水中,陪她看电视。那是一部很糟糕的香港电视连续剧,好不容易看完了,马德丽感叹地说:“小秋,其实你的电视剧,能拍成这样,就行了。” 钟秋觉得这是污辱她,不服气地说:“马姐,你这是骂我,还是故意小看我,我就拍这种烂电视剧?“马德丽想不明白地说:“香港电视剧,也不都是烂电视剧,譬如这一部就很有意思。“钟春想今天晚上,有关电视剧的话题太多了,抱怨说能不能不谈了,要谈,也谈些别的什么有趣事情。三个人于是又去桑拿间,不一会蒸了身汗,钟秋首先喊吃不消,跑到外面换气,不一会,钟春也出来了。马德丽似乎肺活量特别好,躲在桑拿间里迟迟不肯出来。钟春说自己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来这,干脆擦个背,等她擦过背,在小费单上签了字,马德丽才热气腾腾地从桑拿间里出来。钟秋早洗完了,很无聊地等着她们,马德丽看着钟氏姐妹的身体,说:“你们俩体形保持得还不错,看我,这肉都长在腰里了。“正说着,一个胖女人走进来,只见她脖子上挂着一根很粗的金项链,浑身上下到处都是肉,拧开淋浴龙头在那冲洗,冲了一阵,走进清水池。她实在太胖了,人走进池子,那水位顿时提高了许多。大家不约而同地都盯着胖女人看,马德丽感到自己总算幸运,自己的身材虽然不能和钟氏姐妹相比,看着这胖女人,也聊以自慰了。
洗完澡,穿上浴衣,接下来的项目是美容做头发。不可能同时。三个人只好轮着,你做头发,我做脸,最后一起进按摩房。马德丽挑了一间三人间,这样,三个人可以同时接受按摩。进来了三个小伙子,马德丽对他们看了看,熟门熟路他说:“小张呢,让他过来。“小伙子中有一个回答说,小张请假出去办事了。马德丽不相信地说:“办什么事,肯定不是办什么好事。喂,你们几个水平怎么样?“她指着一位生得白净些的小伙子,说:“我就要你了,让我看看你的技术怎么样?” 整个按摩期间,只有马德丽一个人话不断。钟春大约是累了,在美容的时候,就睡了一觉,现在有人在背上捏着揉着,困意又来了,再次打起瞌睡。她的困意也影响了钟秋,她这是第一次接受异性的按摩,那小伙子的手在她身上不同的部位敲打着,刚开始还有些异样感觉,渐渐地就觉得舒服.忍不住想睡觉。马德丽想起在洗澡间遇到的那个胖女人,问按摩的小伙子,说碰上这样的主顾,是不是要多收钱。小伙子叹气说,那就看她的觉悟了,够意思的,会多付一点小费,抠门的,就不好说了。马德丽又问他们谁替胖女人按摩过,三个人中间果然有一位,不止一次接待过胖女人,而小费所得方面也不理想,于是借此机会,大说那胖女人的坏话。他显然知道女人总是最喜欢听关于别的女人的坏话。小伙子说胖女人每次还带一个小男人来,那小男人一看就不是东西,有一次,胖女人竟然把小男人叫进按摩房,让他好好地学学。 等到一系列项目都结束,时间已快到凌晨一点,原来吃得很饱的肚子,现在又饿了。 钟春到了这会,反而有了精神,说不能就这么算完,得弄些夜宵吃吃。钟秋也觉得饿了,她习惯于晚上干活,也赞成吃点东西。马德丽没办法,只好带她们出去吃夜宵。三个人从四星康乐城出来,要了一辆出租车,大家坐了上去,车开了,马德丽问钟春去哪,钟春说:“开出租的都知道。你问他现在什么地方有好吃的,就到什么地方去。“出租司机说:“那就去夜巴黎,怎么样?“马德丽说:“好吧,夜巴黎就夜巴黎。我告诉你们,晚上吃饱了睡觉,最容易发胖,反正你们俩不在乎。” 到了夜巴黎,人丁兴旺,一派热闹气象,让她们着实吃了一惊。早就听说夜巴黎的生意红火,但是居然有这么多人。绝对没有想到。如今的餐饮业大都不景气,很多馆子都维持不下去。夜巴黎经营的是各种风味小吃,价格并不便宜,其性质有些像广东的早茶。大约这个城市的人,不大习惯起早,或者凡起早的人,消费水平都不高,因此口袋有点钱的夜猫子们,都不约而同地集中到了这里。小姐将她们领到唯一的一张小桌子面前,这张桌子所以还空着,是因为它堵在路口,来来往往的人都从身边过,很别扭。待她们坐定以后,钟秋站起来扫了一眼,发现几百平方的大堂,果然一个空位都没有了。 突然,钟秋发现不远处,有一张熟悉的面孔。这是杨卫字,他身边坐着一位衣着时髦的女人,这女人显然不是他原来的那位女朋友陶红。两个人很亲密地坐在那儿,正悄悄地说着什么。钟秋让钟春往那边看,钟春看了一会,不明白怎么回事,正犹豫着,杨卫字抬起头来,两人的眼睛撞到了一起,杨卫字迅速地把目光移开了。钟春脱口说:“妈的,是这小子!“马德丽追着问是谁,钟春不想说,马德丽盯得紧,不能不说,只好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我那后妈的宝贝儿子,那天我爸结婚的时候,你不是见过的。“马德丽很认真地又对杨卫字坐的地方看了看,笑着说:“小伙子,长得倒还不错!” 钟春说:“你要喜欢,我给你做介绍。” 马德丽说:“不行,这狗日的已经有女人了。” 钟秋在一旁起哄,说:“和你马姐相比,那女人算是什么东西。” 姐妹俩存心要让杨卫字难看,她们招呼服务员小姐过来,让她过去告诉杨卫字,说她们现在想见他,让他过来说会话。杨卫字有些意见,他似乎没理由拒绝这样的邀请,于是对一起来的女人耳语说了一句什么,然后站起来,微笑着朝这边走过来。钟春挑衅地说:“怎么几天没见,已经又换了个女人,这女的是谁?“她的声音很大,毫无疑问是故意说给那边的女人听的。杨卫字光是笑,只是胡乱点头,不说话。钟秋见他脸皮厚,索性再刺他一下,说:“我告诉你,我们这位马总,看上你了。” 马德丽没想到钟秋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来,虽然是开玩笑,但是这也太过分了,红着脸说:“你个小丫头胡说八道什么!”
陶红从一开始,就习惯于面对一个不真实的杨卫字,她说不清自己怎么就爱上了这个谎话连篇的男人。陶红首先是爱上了他的缺点。杨卫字身上的缺点非常外露,当他准备了一套并不高明的谎话,打算欺骗别人的时候,别人总是很轻易地就能发现他是在说谎。再也没什么比戳穿他的谎言更容易的事情。他是那种骗术极其低劣的骗子,是个天生喜欢说谎的大孩子,即使是在说谎的时候,也仍然很真诚。陶红觉得杨卫字这个人最大的魅力,就在于他事实上已经伤害你了,但是你仍然没有办法恨他。 陶红是在大学一年级的时候,认识杨卫字的。他们之间的故事一点也不浪漫。事情的起因十分荒唐,说出来也令人难以置信。他们是在医院认识的,那时候,陶红的父亲癌症住院,杨卫字和他住一个病房,陶红经常去探望父亲,随便就认识了他。癌症病房里都是重病号,陶红每次去探视父亲,都仿佛能闻到一种死亡的味道。病区里天天有人死去,陶红很快就对多少床多少床已经不在了,感到习以为常。当时杨卫字得的据说是肺癌,右侧肺上有一大片阴影,医生说得很严重,杨卫字自己也很绝望。父亲的病情让陶红感到十分悲伤,她很小的时候,她的母亲便和父亲离了婚,这以后,她再也没见过母亲。陶红一直跟着父亲过,父亲后来又结了婚,又生了个弟弟,继母对她谈不上虐待,然而从来就没有对她表示出什么亲情。 父亲和弟弟是陶红最亲近的两个人,尽管这两个人并不像她对他们一样体贴,事实上,他们对她的感情要淡得多。陶红的父亲是一个中学教师,继母也是,对陶红的态度,不像父母对子女,更像是老师对学生,父亲得了癌症住医院以后,陶红常常会感到一种即将失去父亲的恐慌。小时候,母亲离去以后,陶红不听话,父亲总是以自己也要离去来吓唬她,因此她从小最大的恐惧,就是父亲的消失。现在,父亲真快到了消失的时候,陶红一想到这件事,心里就说不出地悲哀和难过。死亡的光环笼罩在父亲的头上,她的学校离父亲的医院不远,一有机会,就跑来看望他。很长一段时期,父亲的气色很不错,相比之下,父亲的邻床情况却不妙,那个叫杨卫字的年轻人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黯淡。 处于绝望中的杨卫字,深深地打动了陶红。看着这个脸色苍白,在死亡线上痛苦挣扎的年轻人,陶红的内心充满了同情。最初还谈不上什么爱情,陶红只是觉得自己应该为这个人做些什么。他太年轻了,青春的火焰还在燃烧,生活的道路还很漫长,生命却已经到了尽头。杨卫字可以算是一个很英俊的小伙子,他的个子适中,一头鬈发,两个眼睛既炯炯有神,又同时脉脉含情。死亡的威胁,无形中增加了他的魅力,陶红觉得如果能把他从死神手里夺回来,花什么样的代价都值得。 究竟是因为误诊,还是杨卫字用什么高明的招,蒙骗住了医生,反正最后事实证明他什么病也没有。右侧肺上那一大片阴影,不知怎么来的,也不知如何去了,在陶红父亲最后的日子里,杨卫字的状态,一天天令人难以置信地好起来。奇迹终于发生了,陶红留不住自己父亲的生命,然而她看到杨卫字得以幸存,多少也感到了一点欣慰。在父亲进入弥留状态的那几天,杨卫字完全恢复了健康,整个病房里都在议论发生在他身上的奇迹。他出院的时候,几乎所有能从床上爬起来的病人,都来为他送行。他和陶红那时候已经很熟了,因为并没有什么人来接他,陶红将他一直送到医院的大门口,在那里,杨卫字显得有些依依不舍,最后,他深情地说:“我想老天爷不让我死,大约是因为有了你的缘故。” 陶红被这句话深深地震动了,她不知所措,呆呆地站在那。杨卫字拦了一辆出租车,人上去了,从车窗里伸出手来,向她频频招手示意。陶红木然地看着他,一直等到出租车要拐弯了,才迫不及待挥起手来。陶红不知道这是不是就算自己的初恋。上中学的时候,她偷偷地喜欢过同班的一个男孩子,那个男孩子的成绩不太好,喜欢和社会上的一些不太好的男孩玩。他也许根本就不知道陶红喜欢他,事实上他很自卑,因为成绩的缘故,他不相信班上还会有女孩子喜欢他。他很早就找了一个女朋友,是当时同学中最早被别人议论有异性对象的人,陶红觉得自己不能算真正的爱上他,她只是对他有一种异样的感觉,觉得如果自己真和他好的话,他的成绩或许就能上去,而且最后说不定在她的帮助下,还能像她一样考上大学。 当杨卫字出现在父亲的葬礼上的时候,陶红坚信自己已经爱上了杨卫字。痛失父亲的悲哀,由于杨卫字的及时出现,多多少少得到了一些补偿。杨卫字在葬礼上的表现很出色,他脸色严峻,毕恭毕敬,三鞠躬时,每一次弯腰都几乎接近九十度。他没有在葬礼上向陶红表示任何安慰,在乱哄哄的人群中,他竟然抓住时机,赤裸裸地向她展开爱情攻势。他告诉陶红,不管她相信还是不相信,她是他生命中,遇到的第一个真正爱上的女孩子。这是一句最大路货的爱情表白,类似的话,他其实已和别人说过许多次,然而最有效的一次,恰恰就是这次。陶红很轻易地就被打动了,陶红不相信杨卫字说了百分之百的真话。是不是真话,有时候并不是像想象的那么重要。对于杨卫字的过去,陶红所知甚少,差不多就是一片空白。像陶红这样纯情的女孩子,一旦相信自己爱上谁了,爱之外的一切问题,就已经都不是问题。杨卫字的年龄要比她大许多,除了社会经验,没有任何突出的地方,没有上过大学,没有很好的固定工作,也没有钱,他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小车司机,但是这些都不会成为爱情的障碍。经过几次约会,陶红接受了杨卫字的亲吻。在他们接吻之后的第二个星期天,杨卫字别有用心地开着小车带她去郊外远游,他们去了牛首山,中午休息的时候,在一片偏僻的小竹林边,在小车的局促的后座位上,在半推半就之间,陶红完成了自己一生中,最重要的一个过渡。车窗外,蝉声噪耳,牛首山上的古塔,隐约还可以见到一角,陶红觉得自己很兴奋。
有了第一次,接下来的事情就不可阻挡。陶红很快发现自己竟然怀孕了,她曾经有过这样的担心,可是担心也没有用。杨卫字显得很慌张,也很不负责任。有一段时间,他甚至很无耻地躲了起来。他的行踪本来就有些可疑,他躲了起来,陶红根本不知道到哪去找他。就仿佛一颗定时炸弹已经启动了引信,陶红不知道如何对付才好,对于一个正在读书的女大学生来说,上学期间,肚子逐步地挺起来,将是一件很荒唐的事情。这是规章制度所不能允许的重要事件。陶红那时候真的很失望,她没有人可以倾诉,也不知道应该到哪去堕胎。班上有很多同学都知道了她的秘密,她们好心地胡乱出主意,怒不可遏地为她打抱不平,有人甚至提议打110报警,像通缉歹徒一样,将杨卫字捉拿归案。最后,还是年轻的班主任见义勇为,她带着陶红去找了熟人,悄悄地为陶红堕了胎。 堕胎之后不到一个月,杨卫字又一次若无其事地出现了,他找了一大堆根本站不住脚的借口,越为自己开脱,露出的破绽就越多。 陶红觉得自己肯定会和杨卫字分手。可惜她永远只是这么想一下而已,想分手的念头永远是稍纵即逝。舍不得和他分手的原因,并不是因为陶红守旧,愿意恪守从一而终的传统。贞操观念对于陶红这一代人来说,已经产生质的变化,她们再也不像过去那么保守。陶红也许觉得自己所以不愿放弃,是既然已经把杨卫字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她就应该对他的今后负责。杨卫字从来就没有死缠着她不放,他不止一次地向她袒露心扉,说自己配不上地。当他做了什么必须承认错误的事以后,总是很诚恳地说自己已经无可救药。 杨卫字说:“你对我好,其实反而是害我。” 虽然杨卫字比陶红大了许多岁,但是他永远也不成熟,处处都表现得像一个不学好的坏孩子。陶红对他永远是恨铁不成钢,有时候,真拿他没有任何办法。杨卫字有许多不实际的念头,想发财,想出国,有一阵甚至想搞小发明,申请专利。他是个很不错的音响发烧友,迷恋各式各样的机器,差一点就成了音响公司的正式雇员,他的住处堆满了零部件,迎门的一面墙上,钉子上拴着各种工具,猛一看,就好像走进了什么车间。 他这人的毛病,是干什么事,都是首先武装到牙齿,最讲究花里胡哨的门面,正事还没干出来,先呼风唤雨,弄得满世界都知道。所有和杨卫字打交道的人,都有过被他坑过的经历,不止一个人托他买音响,他也不止一次替人组装音响,然而挪用别人的钱,已经成为杨卫字习以为常的坏毛病之一。欠人钱不还,瞎花别人的钱,对于杨卫字来说,这好像是天经地义。 杨卫字更坏的毛病,是喜欢用女人的钱。他属于那种女人乐意在他身上用钱的男人,和陶红一起出去,掏皮夹子更多的是她这个穷大学生。杨卫字的口袋里常常身无分文,因为没有钱,所以常做发财的梦。陶红敏感地意识到他和别的女人也有瓜葛,而且自从他们相爱以来,这种瓜葛就没有间断过。很多和杨卫字来往的女人,都有可疑的地方。 他的兴趣不断地在变,今天是音响,明天又开始玩股票,到后来干脆玩期货,他这人注定玩什么也不可能成功,因为他干什么事,都不认真,都不负责任。每次遇到挫折的时候,他都是千篇一律,让陶红用不着再同情他,让她唾弃他,他觉得自己是自作自受,活该有这样的结局。杨卫字是善于忏悔的高手,最让人感到哭笑不得的,是他被某个女人遗弃之后,竟然还能厚着脸皮向陶红主动坦白,他大说那个女人的坏话,以退为攻,以那个女人的种种坏,来证明陶红的种种好。若是换了别的女人,这一招可能一点用处也没有,但是对于陶红却不一样。幼稚的陶红就吃这一套。
杨卫字以最快的速度,不可思议地成为了马德丽的情夫,按照钟氏姐妹的想法,她们只是抓住了一个机会,想羞辱他一番,没想到这番羞辱,反倒成全了他。多少年来,杨卫字一直怀有一个天真的梦想,就是成为某个富婆的情人。他很善于和那些比他年轻得多的女孩子打交道,总是骗骗女孩子对他来说,已经不够刺激。当他的母亲包巧玲和钟天决定结婚的时候,杨卫字就打过这样的如意算盘,那就是在钟氏姐妹中,不妨勾搭上一个。钟秋曾是他的中学同学,那时候,她在班上时髦得很,根本就不把他放在眼里,而且也许是对他母亲包巧玲有敌意的缘故,她对他的态度一直不太友好。杨卫字虽然从内心里更倾心于钟秋,但是钟秋不可冒犯的样子,让他只能是有贼心没贼胆。 钟夏的被捕吃官司,使得杨卫字又一次声名狼藉。本来像他这样的活宝,从来就不缺少丑闻。他的所作所为,害得他母亲在钟家丢尽了面子,见了谁都抬不起头来。尽管他最后把一切责任,都推到了陶红身上,而且大家也都愿意这么相信,可是钟氏姐妹对他鄙视有增无减。杨卫字曾设想过向钟春进攻的可能性,钟春是单身,又是钟家的大姐大,只要攻下了这座堡垒,钟氏姐妹拥有的那种优势,便将不攻自溃。杨卫字常常把自己设想得比事实中的他更坏,更流氓,无论多下流的念头他都会有,真正去做,倒也未必。 那天,钟氏姐妹把他介绍给马德丽的时候,一开始,杨卫字还真有些不好意思。婚礼那天,他们其实已经见过面,杨卫字还能记住水边山庄的老总,她却早把他忘了。重新介绍过以后,马德丽笑着说:“你别听她们瞎说,我可不会看上你这样的小白脸。” 钟春在一旁不冷不热地说:“那位是谁,你新的一位女朋友?“杨卫字支支吾吾,不肯作正面回答。马德丽说:“没关系,说不清楚,就别为难。“钟秋也在一旁冷眼观察,杨卫字故意不当一回事地说:“也不是什么女朋友,我们不过是谈些事。“说完,他很大度地招招手,把那女的叫了过来,介绍给这边的三位女士。 钟春和钟秋姐妹本来还想多糟蹋杨卫字几句,没想到马德丽竟然和过来的那位女士攀谈起来,两人互相换了名片。又随手给了杨卫字一张。杨卫字接过名片,献殷勤地说:“我以后,有什么事,就找马总。“马德丽笑着说:“千万别这么说。你要找我,你这位朋友可不乐意。“那女朋友很大度,说:“没关系,小杨这家伙绝对自由,要想找谁,就找谁,我又不是他什么人,“她的话,等于把她和杨卫字的关系挑明和撇清了,“只要他的女朋友小陶不吃醋就行。不过马总,你放心,他那女朋友气量绝对大,小杨这么跟我出来吃夜宵,他们家小陶也不会往心上去的。“钟春钟秋经她这么一说,知道杨卫字和陶红仍然还没有分手。 三天以后,杨卫字试探着给马德丽挂了电话,也没什么正经事。两人在电话里穷聊,马德丽那天心情特别好,大大咧咧地说:“你可别用勾引小姑娘的那一套来对付我,我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别跟我玩花活,我可不会上你的当。“杨卫字听她说得这么赤裸裸的,反而不敢有什么念头。马德丽说:“这样吧,晚上我请你们吃肥牛火锅,喊上你的那位女朋友,不是那天吃饭遇上的那一位,而是你真正的女朋友。我知道有一家新开张的馆子,那牛肉绝对是从美国原装运来的。” 电话里说清楚了地址,到约定的时候,陶红却没有来。马德丽觉得奇怪,说:“你那一位小丫头呢?“杨卫字说陶红有事,不能来了。马德丽笑着问:“不是闹别扭吧?” 杨卫字说:“好好的,闹什么别扭。“马德丽盯着杨卫字看了一会,说:“这么说,她真放心你和我一起吃饭。” 杨卫字说:“这有什么不放心的。” 马德丽说:“她信得过你,我可信不过。” 两人到地方,选了座位坐下来,一边喝啤酒,一边闲聊。马德丽忍不住有些兴奋,身上富婆的气息少了许多,屡屡表现出一种回光返照的清纯来。天南海北地说了一气,马德丽问陶红今年多大,杨卫字想了想,报了陶红的岁数。马德丽说:“你真不是个东西,居然骗上一个这么年轻的女孩子。“杨卫字笑着不吭声,马德丽接着说:“不过,她看上去,可要比实际年龄大一些。老实说,我像她那么大,那绝对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 杨卫字嬉皮笑脸地说:“你现在看上去,还像小姑娘。” 马德丽板着脸说:“别跟我这样油腔滑调,这那像跟你姐姐说话,喂,我做你的姐姐没问题吧?” 杨卫字笑而不答,眼睛故意不看着马德丽。马德丽看他那模样不怀好意,压低了声音问:“你给我说老实话,有没有勾引过像我这么大岁数的女人?“杨卫字让她这么一说,有些不好意思,情不自禁地往四下望,怕别人会听见他们的对话。马德丽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他一时语塞,不知说什么好。邻座的人突然也回过头来,对他们这边望了一下。马德丽在等杨卫字回答,他觉得这问题没办法回答,干脆不作声,只是笑。马德丽说:“我知道你心里现在想什么,你肯定是在想,现在是我在勾引你。“杨卫字仍然是笑,马德丽有些不乐意,说:“你别得意,我才不喜欢你这样的小白脸呢!”
从火锅城出来,马德丽问杨卫字还想去什么地方。杨卫字说:“姐姐要去哪,就去哪。“他突然改口很亲密地喊起姐姐来。马德丽怔了一下,说:“我今天听你的,你随便说个地方。“杨卫字说自己不知道有什么地方可以去,马德丽便问他平时带陶红去哪,杨卫字想了想,说没去过什么地方。马德丽不相信,说他们正谈着对象,吃完了晚饭,总得有地方要去,不可能吃完了,就上床睡觉。两人拦了一辆出租车,上了车,马德丽让他赶快拿主意,杨卫字灵机一动,突然想到有一家茶馆可去。 很快到了茶馆,挑了个雅座坐下,两人胡乱找话说。说了一会,杨卫字替马德丽看手相,一边看,一边解说,尽拣好听的说。说完了,马德丽笑着说:“你还有什么勾引女孩子的招数,都使出来,让我看看。“杨卫字让她说得有些尴尬,她却依然不留情,继续说:“我告诉你,对女人,光是一味地说好话,也不行。你说,像我们这样的女人,见过那么多世面,什么话没听过,说那么多废话,还不如直截了当一些好。” 两人在茶馆里坐了一个多小时,大多数的时间,都是马德丽在说话。她像老师开导学生一样地教他如何如何,时不时地提醒他,在勾引女人方面,他的水平还嫩得很。马德丽赤裸裸地说:“你有贼心,也有贼胆,但是缺少技术。我告诉你小杨,干什么,都得有技术。“杨卫字被她说得无地自容,不时地用傻笑来掩饰自己的沮丧。马德丽突然很认真地说:“小杨,你给我说老实话,你和多少个女人有过关系?” 杨卫字笑着不肯说,马德丽又说:“好吧,我换个话题问你,你想不想跟我睡觉?” 杨卫字跟很多女人打过交道,自忖脸皮已经相当厚了,而且一向是主动惯的,今天还真有些怯场,仍然不敢回答。过了一会,马德丽已经说别的话题,他开始感到有些后悔,觉得自己应该掌握住战场上的主动权,不能老是处在被动的位置上挨打。马德丽活生生地是在调戏自己,这整个是阴阳颠倒,杨卫字后悔自己刚刚没有大胆回答,他应该勇猛一些,狠狠地打击一下马德丽的傲气。女人这么嚣张,是没道理的事情,根据以往的经验,杨卫字知道自己只要是和她上了床,她再狂也没什么用。 离开茶馆,杨卫字送马德丽回家。一路上,他都在想如何发展。他已经知道马德丽是一个人住,现在既然是送她回去、下一步会如何,似乎已经不言而喻。在出租车上,他很大胆地捏了捏马德丽的屁股,她吓了一跳,反手在他的腿上打了一下。他没想到她是这样的反应,又有些犹豫起来,但是他毕竟久经沙场,把手放在她的腿上不肯拿开。 马德丽穿的是一条皮裙,杨卫字的手撩开裙边,想往里伸,她按住了不允许,杨卫字见不能得逞,便用手指在她腿上作搔痒状。这以后,马德丽一直按着他的手,限制着他的活动范围,不一会,已经到了马德丽的住处,她拉开他的手,很从容地下了车,杨卫字也想跟下来,她却出乎意外地跟他道别,然后随手把车门关上,活生生地把杨卫字关在了出租车里。这一手,杨卫字绝对没有想到,眼看着好事就要成了,马德丽半推半就,似乎比他还要迫不及待,突然说变就变,一下又成了个正经女人。他从来没有被人这么戏弄过,司机问车往哪开,他竟然怔在那里,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一周以后,他又接到马德丽的电话。电话里,她质问他为什么不打电话给她。杨卫字已经忘了那天的不痛快,经她这么一提醒,又想起来了,扯谎说自己打过电话,没打通。马德丽不相信他的鬼话,说这几天,一直给他挂电话,都找不到他。杨卫字说自己出差了,马德丽气呼呼地说:“我就知道不会有什么真话,你出差在外面,难道还会想到给我打电话?你这么说,要么打电话是假的,要么出差是假的,你小子别跟我绕!” 杨卫字说:“我出差在外面,难道就不能打长途?” 马德丽说:“少来这套,你报一下,我的号码是多少。” 杨卫字推托说她给的那张名片不在身上。马德丽也不跟他顶真,问他为什么不配个BP机。杨卫字说没钱,马德丽笑着说,这好办,她今天就送他一个中文寻呼机,让他立刻去她那去取。杨卫字得寸进尺,做出不在乎的样子,说BP机太一般,要送,就应该送一个手机给他。马德丽说:“我凭什么要送手机给你。“杨卫字说:“既然送人礼物,就应该让人真的开心,姐姐是富婆,难道还会在乎一个手机的钱?“马德丽听他这么不要脸面的话都说出来了,笑着说那就看他的表现,表现好的话,送一个手机不成问题。 杨卫字很露骨地问她,什么叫表现好,什么又叫表现不好,马德丽笑着说:“你现在的表现,就是不好。” 结果那天两人又在外面吃饭,酒足饭饱,就去了马德丽的住处。马德丽已经为他准备好了手机和BP机,然而附带的条件,却是让他立刻辞了现在的工作,成为她的雇员,替她开车。接下来,事情的发展没有任何悬念,两人都好像不是第一次,既不新鲜,也不紧张,十分自然地上了床。马德丽说:“你现在不仅是有了手机和呼机,而且一下子有了两辆车,一辆是我的‘公爵王',还有一辆——“她故意不说下去,杨卫字一下子没反应过来,问还有一辆什么车。马德丽喘着气说:“这车比‘宝马'还好,你都开了,还不知道是什么,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
过路第一次听钟秋说起自己母亲冷悠湄的故事,并没有太往心里去。尽管钟秋反复强调,她所策划的电视剧,很重要的一个用心,是为了纪念她母亲那一代人,然而在一开始,过路总有一种不得要领的感觉。钟秋的母亲冷悠湄一生充满了传奇,这些传奇听上去很有意思,真要用电视剧来表现,却有些不知从何处着手的恐慌。钟秋的外公是大学里的教授,这位出身于名门的教授,突然对做学问不再感兴趣,成为一名职业的革命家。他的革命生涯十分短暂,很快在雨花台被国民党宪兵枪毙,那时候钟秋的母亲冷悠湄才五岁。报纸上登了消息,钟秋的外祖母去收了尸,然后就葬在雨花台附近一小山上。 这以后不久,全家都搬到上海去了,冷悠湄在教会学校上小学,然后上中学,中学快毕业的时候,有人来接她,说你是革命的后代,不能老在这资产阶级的十里洋场待着,我们接你到解放区去,你已经有了文化,应该到那里去发挥作用。 冷悠湄印象中,自己的父亲只是喜欢在鼻子上架着一副墨镜,解放以后,她带子女去雨花台烈士陵园扫墓,谈起他们的外公,她只能告诉他们这一点。有关革命传统教育,冷悠湄和子女说得更多的是自己参加革命以后的经历。那时候,正是抗战结束前,解放区需要大量的人才,冷悠湄先被送到延安学习了半年,然后再次回到苏北解放区,负责一个县的妇女工作。她的工作似乎很出色,不久,有一个叫王老虎的英雄团长看中了她,他结过婚,有一个小孩,一下子对冷悠湄神魂颠倒,说什么也要和原来的老婆离婚,要娶冷悠湄。冷悠湄对这位战斗英雄多少有些好感,但是绝对没想到过要嫁给他。这家伙是个大老粗,离了婚,竟然用枪逼着冷悠湄,一定要娶她。这事给上级知道了,立刻准备处分他,王老虎不服,说:“老子抗战打小日本,流血流汗,想娶自己喜欢的女人,错在什么地方?” 负责处理此事的军法干部板着脸,气呼呼地说:“别以为你王老虎有功,就忘了自己是谁,你是共产党的干部,不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王老虎说:“共产党的干部又怎么了,共产党就不娶老婆?” 军法干部气得拍了桌子,说:“你摆什么老资格,知道冷悠湄什么来头,人家父亲闹革命的时候,你还在哪?” 王老虎一听说冷悠湄的来头,一下子就蔫了。他被关了三个月禁闭,一放出来,就要上战场。临走前,他文绉绉地摘了一束野花去见冷悠湄,一本正经向她道歉,说自己瞎了眼睛,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冷悠湄被他说得又好气又好笑,很大方地把花养在了茶杯里,鼓励他在战场上要英勇杀敌。王老虎说:“打起仗来,我不会含糊,老实说,在战场上,王老虎没怕过谁。“道歉过以后,王老虎跨上战马,很忧郁地去了,不久就传来他英勇牺牲的消息。 冷悠湄事后回想起来,王老虎如果第一次不是蛮横地用枪逼着自己,而是捧着鲜花来,她说不定真会爱上他。干革命就会有牺牲,她从来就不认为王老虎的死,和自己有关。当时有很多人都牺牲了,不用说像王老虎这样成天置身于枪林弹雨,就是冷悠湄自己,也曾经有过好几次历险。有一次,整个县委机关陷于敌人的包围之中,机关人员混在老百姓中,国民党军队要大家交出共产党员。结果县委书记和组织部长被认了出来,要他们投降当叛徒,不同意就立刻枪毙。那是冷悠湄第一次看到活人被打死,砰的一枪,人倒在了地上,仍然在动,上前又补一枪,还动,再打一枪,终于不动了,鲜血和脑浆溅得到处都是。 好在最艰苦的一段生活很快就过去了,革命形势高涨,解放区的地盘越来越大。一九四八年冬天,冷悠湄负责接待一批来自上海戏剧学校的学生,并成为以这批进步学生为班底组成的文工团团长。对于那些刚刚穿越封锁线,初登解放区的学生来说,穿着军装,梳着短发,腰间别着一把手枪的冷悠湄,在一开始,就立刻获得了大家的崇敬。她笑容可掬地挨个和同学们握着手,欢迎大家参加革命,弃暗投明。包巧玲率先流下了激动的眼泪,然后有许多人都跟着哭了起来,是高兴地流眼泪。大家都很羡慕,尤其是那些刚到解放区来的女学生,她们觉得像冷悠湄那样穿军装别手枪,真是太威风太潇洒。 大家向往革命已经很久,现在梦想成真,一个个已穿上军装,成为文工团员,都高兴得了不得。 冷悠湄给大家做形势报告,初到解放区,同学们有一个很特别的印象,这就是差不多所有的领导,大大小小的干部都会作形势报告,一说就是一大套。形势发展得很快,快得让大家都来不及惊喜,不久,南通解放了,又不久,大军渡江,文工团一边火烧火燎地排练《白毛女》,一边马不停蹄,随着部队参加了对国民党部队的追击。兵败如山倒,敌占区的概念正在一天天缩小,国军完全垮了,解放军的一个胜仗接着一个,过了江的文工团日夜都在行军,大路上常常有五六支队伍在行进,有穿着草鞋走路的步兵,有拉着大炮的战士,有支前的民工,有各机关的干部,看得文工团员们眼花缭乱。 冷悠湄是文工团的第一任团长,虽然她比大家大不了几岁,然而她已经足以成为人们心目中的老革命。几乎所有的人都喊她冷大姐,在当时这是一种极时髦的称呼,这称呼保持了几十年,一直到八十年代中期,冷悠湄进入了弥留之际,大家还是这么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