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落葬的那天,那人和他们约好地方,在一个路口,接了钟夏和陶红,一起去墓地。死者是小伙子的母亲,小伙子的父亲抱着骨灰盒,坐在副驾驶座上。钟夏和陶红上车以后,那车一路开得飞快,直奔目的地。小伙子很健谈,他是独子,所有丧葬事宜,显然都由他一手经办,一路开车,一路和钟夏他们聊天。到了目的地,当地村干部已经恭候在那,为他们的到来,举行隆重的欢迎仪式。开出租的司机有些意外,他不仅健谈,而且颇有些幽默感,一本正经地说:“你们别吓唬人好不好,我妈生前最不喜欢热闹,你们又是喇叭又是锣的,别吓着我妈!” 当地村民都希望公墓能够成为现实,村干部已经为大家算过账,只要公墓真搞起来了,村里的经济很快就会发生巨大变化。想一想这样的前景,不能不让人感到乐观,眼前的这片荒山如果继续荒芜,将不会增加一分钱的效益,如果是开发成公墓,每一平方都能够直接生出钱来。希望尽快富裕起来的美好理想,让淳朴的村民自发地走了出来,他们情不自禁地组成了送葬的队伍,自发地多少也有些戏剧性地带上了黑孝,庞大的队伍让死者的家属感到震惊,他们原来的想法,只是觉得葬在这里,可以省一些钱,因为一样是安葬,埋在其他的公墓,不仅是基价高,而且根本就没有打折这样的好事。 钟夏和陶红被眼前的轰轰烈烈的喜剧气氛,弄得有些不知所措。这似乎是一个良好的开端。但是进一步的发展,究竟会怎么样,他们并没有多少底,安葬仪式结束以后,死者家属满意而去,钟夏和陶红留下来,和村干部就公墓的进一步发展计划,进行了深入和具体的讨论。那山脚下被整修过的一排平房,无疑就成为公墓管理处的办公室。钟夏已经请人设计好了详细的图纸,未来几年内的公墓发展细则,都一条一条写了下来。 让村干部大开眼界的,是钟夏请艺术学校学生设计的模型,那是一个巨大的沙盘,点缀着假山假树,人工的小河流蜿蜒而过,又用白颜色的泡沫塑料,做成了无数个形状各异的小坟墓,再也没有什么能比这个模型,更能直观地说明公墓的将来。人逢喜事精神爽,大家都沉浸在美好未来的喜悦之中,一时间,钟夏和陶红仿佛成了村民的财神。 那天他们没有回去,就住在山脚下的平房里。村民们为他们临时搭起了两张小床,由于工作的关系,他们今后很可能经常性地要到这里来住,因此村干部许诺,只要公墓的前景,真像预测得那么好,村民以后将在村子里专门为他们盖一栋房子。吃了晚饭,大家继续讨论,一直扯到很晚,村干部开始告辞,人们知道钟夏和陶红不是夫妇,私下里议论是不是应该留个小媳妇下来,陪陪陶红,因为城里人胆子小,住在荒山脚下的空房子里,很可能会害怕。然而乡下人又有另外一种小心眼,他们想既然陶红不提出来,他们贸然这么做了,便有些多此一举。一来陶红也许根本就不害怕,另一来,这一男一女,来来去去形影不离,谁知道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城里人现在的思想解放得很,乡下人就怕别人觉得他们落伍,千万不要因为自己的好心,误了人家的好事。 钟夏和陶红那天都很兴奋,等到人们接二连三地告辞,他们才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处境,陶红本来想向钟夏建议,应该住到村民家去,可是她觉得自己这么提了,颇有些担心他会有什么非分之想似的。她觉得自己没有必要多此一举,因为钟夏不会这么做,她有充分的理由应该相信他。钟夏如果真对她有什么企图的话,很多事情早就应该发生了。 和杨卫字的无赖行为完全不一样,钟夏在女性面前,总是表现得像个君子一样。当人们一个个都离去的时候,陶红发现钟夏的神态,变得越来越不安静。他的一举一动,都变得有些不自然。陶红突然发现自己其实是在玩火,她意识到今天晚上肯定会出些什么事。
待人都走光以后,有一段时间,钟夏和陶红都不知道说什么好。钟夏像是很无意地问了一句,他问陶红一个人睡,害怕不害怕。陶红没有回答,因为这样的问话中,似乎包含了明显的挑逗。她不回答,钟夏自然就不好再说什么,再说下去,便有些不正经了。 钟夏看看手表,大概是十点钟光景,在城里,这时候还早,然而在乡村,尤其是在这荒山脚下的平房里,这时间就意味着已经很晚。外面十分安静,钟夏解嘲他说:“怎么办,还能干什么,就睡觉吧!“他很绅士地送陶红去隔壁的小房间,在她房间里待了一会,然后忐忑不安地离去了。看情景,他似乎不太愿意离去,又不得不离去。陶红松了一口气,马马虎虎地洗漱了一下,上床睡觉。她心里确实有些怕,因为这毕竟是在墓地,想开着灯睡,又觉得开了灯,外面暗,里面亮,从外面能看见她正在里面的床上躺着,还不如把灯关了好。 钟夏房间里的灯也关了,陶红吃不准自己究竟能不能睡着。她让自己不许去想白天的情景,可是忍不住还是要想。白天人多热闹,轰轰烈烈的葬礼,没有一点让人会感到害怕,到了现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那已被放进墓穴的小骨灰盒,老是情不自禁地在眼前打转。陶红不是那种胆小如鼠的姑娘,她承认自己有些害怕,不过,这种害怕,并不妨碍她睡觉,妨碍她睡觉的是另一种恐惧。她注意到钟夏房间的灯突然又亮了,亮了以后,迟迟没有熄灭,他显然也睡不着,而且有意识地向她这边传达他睡不着的信息,时不时就传来他的咳嗽声。陶红有一种预感,这就是钟夏很快就会来敲自己的门。开灯,咳嗽,这都不过只是一种铺垫,孤男寡女同宿荒山野岭,这是一种非同寻常的经历,钟夏毕竟是有血有肉的男子汉,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都不应该算是奇怪。 等到钟夏来敲门的时候,陶红已经迷迷糊糊快睡着。这时候已经是半夜,陶红觉得他已经不可能再来了,隐隐约约有一种落空的感觉。钟夏用一种非常紧张的声音让她开门,门敲得很急,仿佛是出了什么事一样。陶红的脑子里一下子很乱,闪过不要开门的念头,但是她毫不犹豫地把门打开了。 钟夏冒冒失失地走进她的房间,结结巴巴地说:“我能不能和你在一起,一个人,我实在有些怕。” 陶红的心咚咚直跳,她觉得钟夏完全是找了一个很莫名其妙的借口,这个借口根本就站不住脚,自己完全有理由拒绝他。这是一个她不可能相信的荒唐借口。陶红知道钟夏如果进一步提出什么非礼的要求,自己会断然地拒绝,想到自己会让他难堪,甚至觉得有些于心不忍。她已经伤害过他,真的不想再伤他。在过去的这些年里,陶红对钟夏一直很尊重,把他当作自己的大哥哥,他在她面前的表现,也的确像大哥哥一样,处处关照她,对她爱护备至。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可能会使以前所有的良好关系,通通都被破坏。 钟夏见陶红对自己的话似信非信,半天不表态,很认真地说:“直的,我也没想到自己胆子会这么小,跟你说老实话,我真的很害怕,脑子全是白晃晃的影子,办公室放着的那公墓模型,比真的墓地还让人恐惧。我不是睡在办公室里,简直就跟睡在墓地上一样。我不能合上眼睛,一合上眼睛,就感觉自己是躺在墓穴里。” 陶红说:“你怎么会怕成这样?” 钟夏显得很不好意思,有些事说不清楚,他从小对死人就特别害怕,虽然当过兵,但是几年的部队生活,仍然不足以改变他对死亡的恐惧。这种恐惧深藏在内心之处,平时并没有机会流露出来,在白天有人气的时候,恐惧不仅被有效地掩饰了起来,甚至连他自己也误会他胆子已经变大了。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钟夏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面对公墓的沙盘模型,一种无形的恐惧像网一样将他笼罩,压迫着他。他发现自己突然变成了一个孩子,儿童时代对鬼魂的敬畏,此时又一次出现在他的身上。作为一个男子汉,这是一件很可笑也很可耻的事情,钟夏说不清楚自己的心理防线,怎么说崩溃就崩溃了,他觉得自己很困,觉得自己只要一睡着,就没有问题,可是在睡着前,鬼故事就像长了翅膀的精灵一样,在他身边飞过来飞过去,弄得他心惊肉跳。 为了表明自己仅仅只是害怕,钟夏向陶红郑重声明,他只是准备在她房间里坐一夜。 在这阴森恐怖的夜晚,只要让他能感到身边有一个大活人,就足够了。他希望自己不会影响陶红的睡觉,她可以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继续睡她的觉,而且如果她也是像他一样胆小害怕的话,现在有他陪着她,可以踏踏实实地睡一大觉。钟夏说着,又匆匆去办公室搬了一张椅子过来,加上陶红房间原来就有一张靠背椅,一张靠背,一张搁腿,摆开了架式就准备这么过夜。陶红被他这么一折腾,不仅睡意全没有了,而且还有些被他弄糊涂,吃不准他到底怎么回事。刚开始,陶红觉得钟夏也许是在做戏,他毕竟是个正派人,在勾引女人方面毫无经验。现在,他终于鼓足勇气敲了门,而且已经进入了她的房间,但是显然在关键时刻,他又害怕退缩了。陶红并不相信一个男人真的会那么害怕,戏有时候演过了,反而不好收场。 很长一段时间里,陶红相信钟夏只是装睡。在这样的情景下,他怎么可能真睡着。
渐渐地,她发现钟夏竟然是真的睡着了,因为他那轻轻的十分均匀的鼾声,绝不像是装出来。都到了这节骨眼上,任何伪装已经没有必要。这是一种极度疲倦之后的声音,钟夏睡觉的姿式显然很不舒服,他不时地动弹一下,然后继续入睡。他的口角闪闪发亮,似乎正有一些口水流下来,陶红再次感到一种失落,她发现自己的担心不仅多余,而且还有些自作多情。她光想象着自己会如何拒绝,没想到别人根本就没给她拒绝的机会。 失落很快演变成为一种失望,陶红发现自己的最初想法,正在迅速发生变化,她发现自己与其说是害怕钟夏会非礼,还不如说她希望发生一些事。 陶红想起了自己和杨卫字之外的一次性经历。那是她刚从学校退学不久,由杨卫字带着参加一个旅行社组织的旅游活动,时间是一周,在旅途中,他们和几个大学生打得火热,大学生一共是五个人,三男两女,在旅行团中,就属他们这一伙人声音最响。杨卫字很积极地介入到了他们中间,因为他发现他们喜欢打牌,而且来些小输赢。让陶红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大学生中有个愣头愣脑的小伙子,从一开始就对她眉目传情,她从来也没见过像他这样胆子大的男孩,即使是当着杨卫字的面,他也敢公开地向她献殷勤。 小伙子生着娃娃脸,一举一动,都带着些孩子气。有一天晚上,在一个水库边上的度假村里,杨卫字跑出去打牌了,那个小伙子带着另一个女伴,很热情地跑进陶红的房间,喊陶红出去赏月。 陶红觉得应该和杨卫字说一声,然而杨卫字心思全在打牌上,觉得她的招呼完全没有必要。他觉得他们既然不打牌,当然可以出去赏月,更何况是三个人一起出去。一起打牌的那位女大学生喊杨卫字赶快出牌,他随手扔了一张牌出去,很轻薄地说了一声:“你们既然是去赏月,别忘了代我向月亮问一声好。” 陶红他们来到了水库边大堤上。也许是那位孩子气的小伙子不断地向陶红献殷勤,惹恼了一起去的女大学生,结果她在大堤上,坐了没一会,就找借口先走了。这是此次旅行的最后一天,月亮忽有忽无,大堤上,离他们不远的地方,还坐着旅行团中别的游客。小伙子突然很冒昧地邀请她散步,他觉得这一带人太多,不够浪漫。于是他们又往前走了一截,隐隐的,仍然能看得见这边的人影,听得见这边的人声,毕竟是野外.他们不敢走得太远。渐渐地。一片乌云遮住了月亮,小伙子很大胆地捏了捏她的手。陶红感到很震惊,因为她知道这小伙子还是一年级的大学生,他的胆子实在是太大了。她没有退缩,小伙子的本意也许只是搀着她,可是她却抓住了他的手不肯放。 后来的事就不可收拾,一切都变得不太真实,等到月亮从乌云后面重新钻出来的时候,他们已经迫不及待地干起那事。突然间,月色如洗,月光像水银一样泻了下来,由于担心被不远处的游人看见,他们只好降低动作的幅度,焦急地等待月色黯淡下来。这种等待在特定的时候,显得很滑稽。他们白晃晃的大腿无疑十分刺眼,说不定已经有人看见了,巨大的水面像镜子一样,反射着月亮的光辉。人在疯狂的时候,有些后果已经顾不上,陶红终于有些忍不住,她突然间意识到,现在最保险的办法,就是让事情赶快结束。那小伙子岁数不大,恐怕也是摘花的老手,竟然也被她巨大的热情,弄得不知所措,隐隐地,大堤那边似乎有人朝这边走过来,而且还伴随着轻轻的人声,他听见陶红在他耳边喊着“快,快“,这时候,想不快也不行了,他像抽疯似的一阵乱动,然后瘫倒在陶红身边。 这次意外的性经历,差一点就暴露。可是一旦事情结束以后,却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陶红绝没有想到自己会那么疯狂,她甚至都不知道那小伙子叫什么名字。那小伙子大约也不知道她叫什么。有什么必要知道对方的名字呢。他们都需要冒险,于是就各自冒了一次险。这次经历让陶红感到最大的恐慌,就是一个人如果真想堕落,实在太容易。陶红事后想起来,清楚地知道问题出在什么地方,显然是自己有心勾引那个小伙子,是她给了他机会,要是没有她的配合,那小伙子什么事也做不成。陶红发现自己最大的弱点,就是潜藏着一种姐弟情结。她发现自己喜欢那些比自己小的男孩子。这种小,当然不仅是实际年龄的大小,也包括心理年龄的大小。她喜欢男人身上流露出来的孩子气,而这一点,也许就是她始终没有和杨卫字分手的症结所在。 在过了若干年以后的今天,陶红重新回忆起那次不同寻常的性冒险,对自己致命的弱点,有了更清醒的认识。当钟夏靠在硬的木头椅子上呼呼大睡,口角边孩子气地流着口水的时候,一股强有力的蜜意柔情,从陶红的心底深处流了出来。在过去,她对钟夏的感情,就像对父亲,她敬重他,爱戴他,为自己给他带来的麻烦,害得他吃官司,害得他被开除公职,感到深深的内疚,现在,内疚仿佛已经不复存在,她对钟夏突然产生了那种就像对弟弟才会产生的溺爱之情。小时候,每当弟弟受了什么委屈的时候,姐姐陶红便是他最好的倾诉对象。姐姐对他,甚至比母亲对他更好,她总是无微不至地关心他,只要一看到他流眼泪,她就会情不自禁地将他搂在怀里。弱小的弟弟唤起陶红作为女人的一种本能,这种本能就是博大的母爱。
现在,陶红真恨不得也将钟夏搂在怀里,想到他不久前流露出来的对死亡的恐惧,想到他那孩子气的表情,陶红终于发现了他身上最可爱的一点。这是最能让陶红动情的一个方面,她觉得自己应该很好地安慰安慰他。这时候,他想干什么都可以,如果他现在想和自己睡觉,她将毫不犹豫地接受他,以最大的热情欢迎他的进入,无论是事后会怎么样,结果会怎么可怕,只要他能够感到一时的满足,就行了,就足够了。陶红知道自己绝不会因为对钟夏有歉意而献身,虽然她不止一次地想到过这个问题。她给他带来了伤害,她影响了他的锦绣前程,所有这些都不足以成为自己献身的理由。人的肉体不应该成为交易的一部分,而只应该是心灵感受的载体。 这一夜,陶红浮想联翩,根本没办法入睡。她觉得自己在为钟夏守夜,她想起弟弟九岁的时候,有一次发高烧,温度很高,整整一夜,她就守在急诊室的病床旁边,不时地用装着冰块的保温袋替弟弟降温。那一次,她的父亲正好出差在外,继母急得不知所措,医生似乎提到了病危,陶红一直守候在那,想到弟弟可能会死,心里比自己要死还要难过。她不停地祈祷着,希望死神不要把自己的弟弟带走。那一年她十五岁,正是准备考高中的关键时候,她绝望地想着,只要弟弟的病能好,她上不上好高中根本就无所谓。一眨眼,差不多已经十年过去了,现在钟夏正仿佛是当年的弟弟,虽然他总是做出百折不挠的样子,到处碰壁却始终保持着乐观的态度,但是陶红知道他的内心深处,显然有着脆弱的一面,只不过他一直硬撑着,从来不把自己的脆弱流露出来。陶红真心地希望钟夏这一次能够成功,如果有足够的好运气的话,钟夏将从人生的低谷中走出去。 天快亮的时候,钟夏终于醒了,这一次是真的醒了。在这之前,他即使醒着,也仍然假装睡着的样子。他终于离开了椅子,站起来,伸了伸腰腿,有些装腔作势地问陶红睡得怎么样。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越是想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越是有些心虚,越是有些前言不搭后语。显然他产生过活思想,当恐惧已经消失的时候,他无疑也产生过冲动,但是他成功地控制住了自己。对于陶红来说,这毕竟是意味深长的一个夜晚,就这么草草结束,真有些不甘心。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从窗户外射了进来,陶红觉得自己已经没有理由赖在床上不起来,钟夏身上那些可爱的孩子气,正在一点一点地消失,很快又一次恢复了常见的面目,他突然开始很认真地和陶红谈起了工作。
过路直到和黄文一同改剧本的时候,才突然明白电视剧原来可以这么写。他终于明白黄文为什么能写得那么快,首先是电脑的熟练操作,电视剧中的人物姓名,常用的词汇术语,场景描写,通通被编成词组输入电脑,在写作时,只要按几下键,立刻出现在屏幕上。场与场之间的调度更是娴熟,在一旁看她写剧本,几乎见不到停顿,她总是想到哪里,就已经写到哪里,键盘被她敲得噼哩啪啦乱响,仿佛她的大脑和电脑之间已经用一根电缆线联在一起,一天写一集电视剧,对于她来说,简直太容易了。她最快的时候,一部二十集的电视剧,她只花了一个多星期,就拿下了初稿。 过路也有台电脑,但是自从买回来以后,更多的时候,只是摆设。他的写作速度很慢,通常都是用笔写成初稿,改得差不多了,让一名研究生帮他打印出来,然后他再在电脑上进行进一步的润色。写论文是这样,写电视剧也仍然是这样。直接用电脑写作,对他来说,总有一种障碍。他的思路屡屡要被键盘的声音打断,而且越是打得少,越是有很多字不能十分顺利地就打出来。他学过好多种汉字输入方法,没一样学得精,学的方法多了,越多越乱,不同的输入规则老是打架。 好在过路有研究生。在大学里当教授,最大的好处,是可以让研究生心甘情愿地替自己打工。在研究生中,流行着一种很恶劣的说法,就是称那些喜欢为导师做事的学生为“家奴“,大家都鄙视这种行为,可是谁也不会轻易放弃这种机会。过路很少让自己的女研究生为自己做事情,过路的妻子李冬青是外文系的副教授,在这方面对过路看得很紧,现在的女学生思想都很开放,过路是年轻的博导,对那些想混学位的女学生来说,有一种天生的魅力。而且报考研究生的生源,和过去也不一样,过去大学毕业以后,继续读书深造的,通常都是些找不到对象相貌平庸的女生,现在那些长得和鲜花似的女大学生,一边谈着恋爱,一边读书,革命生产两不误,读了硕士,还要拿博士。过路知道这样的女学生,通常都很厉害。 替过路用电脑打字的是一个叫吴健南的女博士生,过路前后招过四个博士生,两男两女,还有一位叫魏燕的女生,是一位绝色的美人。虽然她不止一次表示要为过路做些什么,但是过路还是决定让吴健南替自己打字。他做出这样的选择,有以下几个原因。 首先,过路的妻子去德国进修去了,老婆不在,胆子就大。第二,魏燕太漂亮了,太漂亮的女孩子,自己容易动心,别人也会多心,过路不想落个拈花惹草的罪名。第三,吴健南不漂亮也不难看,而且她有一个稳定的男朋友,不至于冒冒失失地就看中自己。此外,他听人家说过。美丽的魏燕非常有心计,为了达到目的,什么事都敢做的,她不仅敢做,还敢把事情捏在手中威胁别人。 钟秋把过路和黄文安排在水边山庄改剧本。由于他们是不付房费,他们的房间屡屡要换,在一个双休日,由于突然客流量增大,黄文甚至被安排去住供女员工休息的集体宿舍。她对这件事一直耿耿于怀,在电话里跟钟秋扯着嗓子叫板,在这之前,她已经和山庄的副总经理吵过一次架,愿意自己掏腰包出钱开个房间,副总经理十分委婉地告诉她,现在生气已经来不及,因为房间已经预订了出去。这件事后来终于摆平,马德丽亲自赔礼道歉,请他们吃了顿饭,然后把他们两个人的房间固定下来,说好了再也不作任何调整。过路的房间和黄文的房间门对门,每天上午,两人讨论剧本,到了下午,各自躲在房间里写作。原来的篇幅似乎不够,他们又增加了两集。二稿辛辛苦苦地拿出来以后,把钟秋喊来讨论,三个人吵了三天,第三稿的方案已经确定下来。 接下来是趁热打铁,钟秋又一次走了,留下他们两个人在那继续修改。过路的脑子有些麻木,觉得自己已经黔驴技穷,黄文也嚷着要休息两天。于是他们坐船到水库中间的一个小岛上,在那钓了一天鱼,结果过路一条也没钓到。黄文倒钓了好几条,是那种放养的非洲鲫鱼,黑黑的,看上去很肥。第二天,大家都不想钓鱼,黄文说我们去购物吧,于是要了一辆出租车,去了附近一个可以购物的小镇,在小镇上,黄文买了条烟,然后花了许多时间给她的一个男朋友打电话,让男朋友来山庄住几天,男朋友找了各式各样的借口,就是不愿意来。这以后,黄文有点闷闷不乐,在镇上闲逛时,时不时拿过路出气。她已经和过路打过招呼,告诉他男朋友要来,现在男朋友突然变卦,不肯来,她觉得很没有面子。 过路想起在部队招待所刚和黄文见面时的情景,那时候,他们第一次走到一起谈论剧本,黄文给过路留下十分粗旷的印象。她那天拎着个塑料口袋,里面很显眼地放着一大包卫生巾。在讨论剧本的时候,她粗话连篇,比男人还要男人。过路从来没见过思想像她这么开放的女光棍,那还是一次比较务虚的讨论,他们花了很多时间观摩电影,每当电影上出现性爱镜头时,她就发出放肆的怪笑。最让过路难堪的,是钟秋向她介绍过路时,话稍稍多了些,她竟然很赤裸裸地对钟秋说:“别说得那么详细,怎么搞得跟介绍对象似的。” 钟秋笑着说:“你不要想得美,人家过教授是有太太的人。”
黄文说:“有太太怎么了,我就喜欢有太太的男人。” 钟秋说:“你别瞎闹,过教授可是正派人。” 黄文半真半假地说:“这年头,男人当中难道还会有正派人?” 完全是凭直觉,过路几乎可以肯定,黄文说的那位男朋友,是一位已婚男人。因为黄文在开玩笑的时候,说她只喜欢已婚男人。她的理由是已婚男人,绝不会为了像她这样的女人,和太太离婚,而这一点,恰恰又是她最害怕的一步棋。黄文早就做好了独身一辈子的准备,一个男人为了你离婚,那么意味着接下来就要向你求婚。黄文说她想不明白,有些女人非要把结婚看得那么重,男人永远是对情人好,而女人为什么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结婚是爱情的坟墓,是离婚的序曲,在讨论剧本的时候,黄文常常可以对男女之情,发出一些非常独特的见解。因此剧本中,凡是出现和女权主义有关的戏,一概都由黄文亲自处理。 从镇上回来,过路开玩笑地说:“你男朋友不来,也好,反正有我陪你,再说,明天开始,我们就得开始弄本子。“黄文问他是不是怕别人来了,她会丢下他一个人不管。 过路说:“一想到还要改本子,我就有些发怵,我反正是玩票,想想你们这些干职业编剧的,也真不容易。” 黄文没想到他说这些,叹气说:“我们可是说好这两天里,不许谈该死的电视剧。 说到编剧本,我肚子里的苦水,吐出来都可以淹死你。这些年还好,写了就能拍,想当年,一稿又一稿,最后全白写了。” 两个不谈电视剧真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在聊天中,各自谈了些自己的生存情况。 黄文听说过路的太太在德国,第一个反应就是,既然去了国外,会不会不回来。过路说,太太真要不回来,他也没办法,不过她肯定会回来的,因为孩子还在国内,他们的小孩现在寄养在丈母娘家。黄文笑着说,女人到国外回来不回来,和小孩有什么关系,她真要舍不得,完全可以把小孩带出去,没听说,有人就是为了让小孩留在国外,所以不肯回国。过路明知道自己太太绝不会不回来,故作大度地说:“管她呢,她要是不回来,最好,我总不能硬阻拦着人家的好事。” 黄文笑着问过路,太太出国了,他有没有做过对不起太太的事情。过路带着些轻薄地说:“起码现在还没有。” 黄文说:“算了吧,我看你也不像是有胆子的样子,男人大都是这样,有贼心,没贼胆。” 过路笑着说:“不是没贼胆,是没机会。” 黄文针锋相对地说:“怎么没机会,现在难道不能算是机会?” 过路从来没和女人放肆地调过情,他被她说得哑口无言,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是那种有贼心、没贼胆的男人。在过去的两天里,他一直在寻找机会,几次都是话到嘴边,不敢贸然出击。自从老婆去了德国以后,他一直靠手淫解决自己的性欲问题。他仿佛又回到大学的苦读时代,那时候,周六自渎成了法定项目,因为他的下铺是本地人,每个周六都要住回去。双层的小铁床要想不发出可疑的声音来,非常不容易,过路相信同寝室里有很多同学,都在干着这悄悄的勾当。有的人甚至就躲在厕所里干,喷得到处都是。 没有老婆的日子真的不好打发,过路已经想了很多遍和黄文发生关系的可能性。他觉得自己和黄文真发生了什么,也不能算是对不起老婆,因为他和她之间,并没有任何感情的纠葛,不过互相借对方的东西用一下而已。 吃过饭以后,黄文提议大家都睡个午觉,过路没回自己房间,却跟着黄文进了她的房间,黄文以为他有什么话要说,没想到他突然很笨拙地扑向她,把她掀翻在了床上。 黄文很恼火,说你这人怎么这么不像话。过路这时候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反正已经动手,只要黄文不是真翻脸,就只有一条道走到黑。他用手去抓黄文丰满结实的乳房,死死地抓住了不肯丢。黄文终于甩开了他的手,气呼呼地说:“你给我住手,听见没有!” 过路感到有些无地自容,手还按在她的乳房上,既舍不得拿开,又不知道下一步应该怎么办,人陷入了一片迷惘之中。 黄文总算给了他一个台阶,和颜悦色地说:“我们理智一些,行不行,把手拿开。” 她掰开了他的手,因为动作是温柔的,带有安抚的性质,过路起码不是感到过于下不了台,他做出很顺从的模样,把手拿开了。黄文说他好歹也算是个有教养的人,怎么一下子也会如此不成体统。过路无言以对,想今天出丑了,偷鸡不着蚀把米,以后如何做人。 黄文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有些感动,她说她并不想让过路难堪,但是自己正处于排卵期,不想冒怀孕的风险。她告诉过路,作为一个独身女人,堕胎是一件很伤心的事,不是怕别人说什么不是,她从来不在乎别人怎么说,问题的关键,是这种时候,最能让她感到一个独身女人的不幸,当你最需要男人的时候,他们像闯了祸的孩子一样,很不负责任地溜走了,她有过这方面的惨痛教训。 黄文的话说得如此诚恳,过路真不知说什么好。他有些不死心,又不能不死心。黄文大约也知道他的心思,说:“你不用难过,我也不会怪罪你的,其实我也有那么一点喜欢你。但是,我有原则,因为不想出事。“过路嘟嘟囔囔地说:“早知这样,今天上午在那小镇上,我就应该买几个安全套。“他告诉黄文,上午在百货店里,他看见专门有个柜台,出售各式各样的避孕药具,甚至还有进口的,吹了气耀武扬威地陈列在橱窗里,看上去很滑稽。黄文被他的话说得笑起来,说:“我真看错人了,原来你早就不怀好意,俗话说,男人没有一个是好东西,大教授也一样是坏人。“过路得寸进尺,要拉着黄文一起再去小镇,黄文说:“要去你去,我才不跟你一起去买那种无聊的东西。”
过路来了精神,看她样子并不是真的拒绝,一定要黄文一起去。 结果两个人午觉也不睡了,果然又喊了一辆出租车,自己都觉得有些过分地去小镇。 一路上,两人十分亲热,和以前完全不一样。出租司机还是原来的那一位,想不明白他们是怎么回事,忍不住有些好奇心,时不时从反光镜中看他们一眼。过路想不到事情会这样,感到很兴奋,胸口咚咚直跳,一路孩子气地拉着黄文的手不肯丢。黄文反倒被他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出租车终于到了小镇,到了那家百货店门口,过路欢天喜地地让司机等着,他和黄文下了车,手牵着手,往百货店里走,黄文一路走,一路笑着说:“我们俩真是有点疯了。“
钟天是个儿女心肠非常重的人,自从和包巧玲结婚以后,自己的四个孩子几乎和他断了关系,这一点让他感到很痛心。倒是包巧玲的小儿子杨卫文经常跑来蹭饭,他的工作关系在话剧团,离这不远,一抬腿就来了。右派平反落实政策,杨如盛又一次获得机会可以调回话剧团,但是他再次放弃了机会。既然是落实政策,杨如盛和当时已经离婚的前妻包巧玲商量,让小儿子杨卫文顶替他的职。杨卫文属于那种脑子不太好使唤的小孩,上学时,考试总有几门不及格,高中考不上,初中毕业后,一直在社会上闲荡,进了话剧团以后,除了打杂,什么正经事也干不了。想让他当水电工,很快就发现真让他干,非出人命不可,不是电死别人,就是电死自己。这些年,话剧团很不景气,已经好多年不排演新戏,演职人员都自己在外面找活干,杨卫文身上什么技术活也没有,眼见着就要下岗了,他反正也不急。 包巧玲知道钟天的心思,钟天打电话给自己的儿女,儿女们都很冷淡,每次挂了电话,都要闷闷不乐好多天。他尤其喜欢钟夏的儿子小雷,过去媳妇徐芳星期天常带着孙子回来,现在徐芳正和钟夏闹离婚,两个人分居已经很长时间,钟天想孙子,挂电话过去,每次都被徐芳找各种借口推辞掉。结果钟天为孙子买的一个真皮足球,搁在小房间里差不多快大半年,仍然还没有送出去。有一天,小雷已经说好了要来,钟天很高兴地把足球拿出来,放在客厅的沙发上,没想到后来孙子还是没来,打了一个电话过来,徐芳说家里有什么事情,原订的计划不得不取消。钟天感到莫大的悲哀,到晚上看电视的时候,闷闷不乐地抱着足球,从头到尾不说一句话。 包巧玲为此感到有些歉意。她知道自己是这个家的敌人,现在登堂入室,走进了这个家庭,钟天的儿女会采取这样的态度,也是理所当然,包巧玲自己并没有什么儿女心肠,和钟天相比,她知道自己是个很不称职的母亲,多少年来,她自己的两个小孩,其实一直是由杨如盛的义父带大的。杨如盛的姐姐有一个多年的老跟班,其实就是家里的男佣人,对女主人一直忠心耿耿,杨如盛小时,很长一段时间,就靠他照料。解放后,杨如盛的姐姐入了狱,老跟班无处投奔,在外面流浪了几年,最后就跑来找杨如盛,为杨如盛照料家事,帮他带孩子。杨如盛被打成右派以后,包巧玲就把襁褓中的杨卫字交给了他,后来差不多过了十年,又有了小儿子杨卫文,同样也是交给他带,因此杨卫字杨卫文兄弟,都是这老人家一手带大的。等到两个小孩都分别成人,他得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病,死了,那一年杨卫文正好十八岁。 杨卫文常来蹭饭,包巧玲知道钟天心里不是很乐意。她知道他并不在乎多一个人吃饭,而是因为看见杨卫文,会想起自己的儿女。钟天对儿女的牵拴对包巧玲也是一种触动,这让她想起她对自己两个儿子的不负责任。在过去的岁月里,她显得极不称职,感情上是这样,经济上也是这样。两个儿子对她都很敌对,因为他们的生活,全靠父亲杨如盛的接济,杨如盛的薪水并不高,所以他们的日子过得非常艰苦。他们称为爷爷的那个老人,常常厚着脸面和邻居借钱,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老人一直靠为街道小厂糊纸盒贴补家用。两个儿子既感受不到父爱,更谈不上有母爱,他们和老人的关系甚至也不能算是融洽,这个老人有些固执,像照顾自己嫡亲孙子一样的照顾他们,但是让他一发现他们的学习成绩不好的时候,就像揍贼似的猛打他们。有一次,暴怒的老人,甚至用小板凳往杨卫文的头上扔,因为他考试成绩一塌糊涂,却爬到窗台上去偷看女邻居洗澡。 十月一日到来前夕,包巧玲准备多做些菜,把钟天的几个儿女都叫回来吃一顿饭,大家团聚一下,热闹热闹。她和小保姆一遍遍地讨论着菜谱,不厌其烦地向钟天打听,他的那些孩子们,究竟喜欢吃些什么。钟天知道她的苦心,知道她是为了讨自己的好,但是她越是忙,他心里反而越感到不踏实。感情的事勉强不得,钟天有一种预感,就是事情很可能事与愿违。很多事情永远说不清楚,尽管钟天一直想当一个好父亲,可是孩子们恰恰都不喜欢他,反而喜欢他们的母亲。凭心而论,钟天对待子女,要比冷悠湄尽心尽责得多。冷悠湄是有了工作就忘了家的女人,她是个女强人,对孩子从来谈不上什么迁就,她对他们的态度,就像一个女干部对待他们的下属,孩子偏偏就是喜欢她,他们越怕她,就越尊敬她。 和包巧玲的关系,是孩子们看不起钟天的一个重要原因。钟天承认自己在这一点上,最对不起的首先是四个孩子,其次才是妻子。他伤了孩子们的心,在他们幼小的心灵上,蒙了一层阴影。他承认自己喜欢包巧玲,对于这个差不多是送上门的女人,钟天从来就没有过轻视她的念头。尽管关于包巧玲的生活作风问题,有太多的流言蜚语,她自己也勇敢地向他承认过这些错误。无论是在他们婚前,在他们轧姘头的那段日子里,还是他们结了婚,成为老来夫妻,钟天都没有看不起她的意思。一个过来人就不应该在过去的事情上斤斤计较。如果让他在两个女人中进行重新选择的话,他宁愿选择包巧玲,因为冷悠湄是一个毫无热情的女人,在后来的日子里,她在床上对他充满了敌意。她没有完全拒绝他,只是因为夫妻的义务,她的那种冷漠,对钟天构成了极大的伤害。冷漠有时候比拒绝更能刺伤男人的心。
和冷悠湄相比,包巧玲完全是另外一种女人。她不是放荡,只是从来不知道拒绝,具有一种天生的奉献精神。在满足男人的某种欲望方面,冷悠湄显得过分吝啬,她始终是鄙视性爱,把性交看作是一种很不高尚的行为。和钟天结婚之后的包巧玲,已经过了更年期,而且按照她自己的说法,即使在年轻时,她那方面的欲望也不强烈,虽然经历过很多男人,她很少体会到女人应有的高潮。她对于性的认识,就是让男人快活一番,然后他们就心满意足。再婚以后的钟天对于男欢女爱,也已经看得很淡,但是他们仍然能够在床上找到那种相应的乐趣。天意怜幽草,人间重晚晴,这是老爷爷和老奶奶之间的爱情游戏。与早年的疯狂大相径庭,那时候的通奸固然能带来欢乐,能带来那种犹如熔岩喷射而出的热情,由于幽会地点的不固定,通奸本身的负罪感,也会迫使应有的欢乐和热情大打折扣。
晚年的钟天在包巧玲身上获得了从容,他们既不疯狂,也不过分保守,平静,祥和,配合默契。有时候他们什么也做不了,于是就互相安慰,用一种老年人的耐心,等待着奇迹的出现。这种安慰有时候也会成为强有力的鼓舞,他们会把对方都当作稚气的孩子,不管做得好不好,从来都不批评,他们相互表扬,有时候甚至是相互吹捧。别人怎么看并不重要,起码他们觉得自己是幸福的。包巧玲对自己的归宿很满意,不管怎么说,钟天是她遇到的一个最体贴她的男人。他和别的男人的不同之处,在于他们当年并没什么交易的成分。包巧玲不得不承认自己做过一些交易,剧团里有好几个沾她便宜的男人,都是交易的一部分,他们无一例外地都是在她有所需求的时候,趁虚而入,很轻易地就攻下了堡垒。既然包巧玲不是把自己的贞操看得很重,那些男人乐得玩她一下,她毕竟是剧团里的主要演员,而且一点都不难看。 钟天几乎给了她一个女人晚年所需要的一切东西,宽敞的住房,宽裕的经济,公费电话,出门常常有小汽车坐,名正言顺地享受着钟天的老干部待遇。她很满意自己现在的这种生活,而且很快如鱼得水。刚进钟家的时候,她对小保姆看得很紧,小保姆不漂亮,但是毕竟年轻,男人总是喜欢年轻的女人,包巧玲在这一点上,深有体会。小保姆和年老的男主人睡到一张床上去,结果闹得不可开交,报纸上常常会有这样的报道,包巧玲想自己既然已经走进这个家门,就应该有义务防止这样的事情发生。她总是忘不了年轻时候的事情,当年她和杨如盛刚结婚的那一阵,那时候她还是白玉无瑕,自己就是因为对杨如盛没有看紧,以至于发生了他和化妆师之间的丑闻。这件事是他们婚姻大堤崩溃的第一道裂缝,也是后来许多糟糕事情的起因。多少年过后,包巧玲总觉得自己早就忘了这件事,她和杨如盛之间,不但已经扯平了,而且应该说是她更对不起他,但是她只要一想到,就仍然感到心口隐隐作痛。 包巧玲亲自给徐芳打电话。在钟家的小辈中,徐芳是唯一让她不感到拘束的人。也许因为她也是外人的缘故,包巧玲和她对话时,不像和钟天别的子女说话那样有障碍。 钟天的几个小孩,个个都有来者不善的一面,包巧玲忘不了过去岁月中曾经有过的尴尬境地,那是她和钟天的奸情刚败露不久,有一天,包巧玲冒冒失失地去钟家,钟天的老母亲把她堵在客堂里,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她,后来她终于突围,跑了出来,钟家的小孩,有两个就追在后面,捡起地上的石头掷她。包巧玲至今也弄不清是谁掷的石头,有一块小石头就砸在她腰上,她很狼狈地夺路而逃,竟然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时过境迁,按说今天已经不再这样那样地担心,她已经名正言顺地和他们的父亲走到了一起,但是包巧玲想到过去的遭遇,仍然不寒而栗。 在给徐芳的电话中,包巧玲用辞恳切,近乎哀求,充分描述了钟天对孙子的思念之情。她的话显然打动了徐芳,答应一定要来,并表示不管自己是不是和钟夏离婚,她绝不会不让儿子去看爷爷。她说她知道钟天喜欢孙子,说孙子也经常念叨着要到爷爷家去玩。徐芳说的显然是客气话,但是包巧玲把这话转达给钟天时,他高兴得手舞足蹈,像孩子似的哼起歌来。孩子们对他的疏远,是他再婚后幸福生活里的美中不足,他极需要有这么一个机会,向孩子们表示他是爱他们的,他很在乎他们对自己的态度。他不指望他们能改变对包巧玲的敌意,他只希望他们多少能给些面子,就足够了。 天知道钟天在官场上是如何摆架子的。反正在教育自己小孩方面,他算不上一个够格的父亲。对子女的过分溺爱,使得所有的小孩,对他都缺乏应有的尊重。他摆不出威严的架子来,儿女对他没规没矩,说些没大没小的话,他不仅不生气,而且习以为常,引以为荣,觉得是一种享受。他刚到五十岁的那一年,不知谁带头喊了他一声“老头“,从此大家都这么叫他。“老头“成了他的昵称,喊爸爸反而让他感到不习惯。冷悠湄生前很看不惯他这种作派,为了儿女们的事情,譬如钟春上大学,譬如钟夏当兵,所有这些后门活动都是他一手操办的。在大多数的情况下,钟天做官还是讲究一些原则,但只要是为了子女的前途,他就有些奋不顾身。为了让钟春当上工农兵大学生,钟天不惜起大早,坐在管文教工作的一位熟人的大门口恭候,那时候钟天结束审查不久,刚刚被重新结合进了领导班子。去找的那位熟人曾经是钟天的下属,见老领导为女儿的事情这么热忱,大受感动,以后和别人说起当父母的儿女心肠如何重,常常要以钟天的故事为例子.十月一号那天,除了钟夏,其他几个孩子,都回来了,钟天感到极大的安慰。他不敢做出太高兴的样子,就怕儿女们看见他过得不错,产生什么逆反心理。孙子小雷有一段时间不见,似乎又长高了许多,他不仅送了一个足球,还为他买了一个遥控的玩具汽车。小孩子都是实用主义,得到了自己喜欢的东西,跟爷爷亲热得不得了,大女儿钟春看着不顺眼,训斥小侄子说:“爷爷可不是什么大款,就你会敲竹杠。“这一天,钟春的心情不错,带了一位男朋友来,她不说明这家伙跟自己是什么关系,别人也不问,因为她是离了婚的,脾气有些怪,动不动就发作,大家都懒得招惹她。钟天从不干涉儿女的婚事,他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钟春的那个男朋友没吃饭就走了,看得出钟春和他很亲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