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庙很有意思,把观音菩萨和关老爷供在一处。"许达宽说。
"嗨,需要什么就供什么呗。"赵李红说,"人们求观音菩萨保平安,就供菩萨;求关 老爷来镇妖除魔,就供关老爷。我小的时候,还以为观音菩萨和关老爷是一家人,而庙里的 小罗汉是他们生的孩子呢!"
许达宽和赵李红一起笑了。这笑声听起来是真心的笑,像月亮一样明亮。我主人笑,我 就高兴。
"一般都是女人烧香磕头,你家怎么却是男的去呢?"许达宽问,"你妈不信这个?"
"别提她。"赵李红又朝许达宽要了一支烟,她连抽了几口,说,"我爸去烧香,就是 为了她。我们小的时候,她跟一个画匠跑了,丢下我和哥哥不管不顾的。我爸偏偏就喜欢她 ,从她走后,别人一提她,他就哭。他去庙里烧香,是想求观音菩萨和关老爷保佑她平安归 来,可直到我爸死,她也没回来。"赵李红的声音有些变调了,"我以为她死了呢,谁料她 现在又冒出来了,想回来认我们,真够不要脸的!"
许达宽说:"你真的不认她?"
赵李红说:"不认!"
"你毕竟是她生的啊!"许达宽说。
"我就权当自己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赵李红说。
"她为什么会跟人跑呢?"许达宽轻声地问。
"我爸活着的时候说,我妈老嫌没见过金顶镇以外的世面,我爸猜她这是跟画匠出去见 世面去了!"说完,赵李红给了自己一巴掌,说:"我怎么叫她'妈'了呢?!"
他们又抽了一会烟,然后赵李红说外面太凉了,夜也深了,她该回去睡了。赵李红走后 ,许达宽又坐了一会儿,我以为他会跟我讲他的秘密,可他没有,也许他忘了。他在回屋前 对我说:"月亮缺的那角是不是你给偷吃了啊?quot;我想我的嘴可没那么长,能吃到天上去。
拍电影的人依然早出晚归,没人再提让我演电影的事,我想他们可能不想用我了,这正 合我的心意。陈兽医还是一天三顿来酒馆吃饭,跟红厨子上班一样准时。他见了我总要撇撇 嘴,好像我不该活在他眼皮底下似的。
下雨了。一下雨,拍电影的人就早早回来了。我在走廊闲逛的时候,发现他们有的凑在 一起打麻将,有的围成一圈讲笑话,还有的在洗脸池里洗衣裳。我一会听见洗麻将牌的"刷 拉刷拉"的声音,一会又听见笑声和洗衣声。我会走楼梯,常常到二楼三楼的走廊转一转。 打麻将的人发现我在门口转,就吆喝我?quot;老狗,进来陪我们打一圈!"而洗衣裳的人看见 我会说:"来,帮我洗件衣裳!"我知道它们这是拿我开心,觉得无趣,就下楼到餐厅去。 平常,客人多的时候,赵李红是不让我进餐厅的,她说怕有些人看见了我吃不下饭。我想我 的主人一定把我看得很脏,怕客人倒胃口。不过,餐厅里若是只有陈兽医在,或者是夜深了 ,有客人还不离开餐厅,赵李红是不介意我进去的。我猜她是想让这样的客人见了我吃不下 饭而尽早离开。我上楼的时候,见陈兽医独自坐在餐厅里吃花生米。红厨子说,一碟花生米 ,够陈兽医在酒馆里坐一天的。他吃一粒花生米,别人都能吃一碗饭了。他这一段特别喜欢 要一碟花生米消磨时间。他烦我,所以我想进去让他烦一烦,让他早点滚蛋。结果我一进餐 厅,竟发现陈兽医的对面坐着老镇长!
老镇长还是长长的下巴,不过脸显得白了,脸上的皱纹也更多了。他见了我一眼就认出 来了,说:"你还活着啊?快进来让我瞧瞧!"
我跑到他面前,冲他摇了摇尾巴。他见了我竟然流下了泪水,说:"唉,我恋旧,看见 过去的老人我亲切,看见这老狗也亲切!"他的话音刚落,我的主人进来了。她一进来就说 :"我听说你来了么!你想吃什么菜,想喝什么酒尽管点,我一分钱也不收你的?quot;老镇长 的眼泪流得更多了,他说?quot;我被放出来,一回到金顶镇,就听说你出息了,开了庹蜃幼? 好的一家酒馆,我想我一定要来这喝上一顿!"老镇长指着我对赵李红说:"它老了,活不 上两年了!你倒是变得让我不敢认了,个子高了,也漂亮了!"赵李红咯咯笑了,说:"你 没显老,就是脸比过去白了!"陈兽医说:"你让包公去蹲几年监狱,他出来了也会是个白 脸!"赵李红笑得更欢了,她说:"包公要是进了监狱,全镇子的人还不都得进监狱呀!" 包公是谁,我没听说过,也不认识他。不知他认不认识我呢?
红厨子给老镇长炒了鸡丝豆腐,炖了一条鱼,还切了一盘酱牛肉和猪耳朵。大财特意把 酒给老镇长启开,给他倒酒。陈兽医说:"看看,你蹲了监狱出来,还挺风光的!"赵李红 对陈兽医说:"我可念着老镇长对我的好处,让我去招待所帮花脸妈干活,吃饱了饭,也上 了学。我有今天,也有老镇长的一份功劳!"赵李红给老镇长敬了一杯酒,大财也敬了一杯 。老镇长连干了三杯酒,话就多了。他跟赵李红说,他在监狱交了好几个哥们,他说有两个 比他还早就出狱了,他们约他合伙到南方做生意去。赵李红问:"那你去么?"老镇长说: "我才不去呢!在哪儿摔倒的,我一定在哪儿爬起来!"陈兽医说:"你蹲监狱这些年,你 老婆连门都不出,她嫌你给她丢人了。你回来,她没用笤帚往出赶你吧?"老镇长哈哈笑了 ,说:"女人嘛,你搂她睡两夜,她对你就没有火气了!"大家全都笑了,大财笑得最厉害 ,直打嗝。老镇长对陈兽医说:"你打了一辈子光棍,这方面没体验,不懂!大财这些小年 轻的都比你懂!"陈兽医不高兴了,他说:"男人骑着女人干那事这我有什么不懂!我干了 一辈子兽医,兽性那点事我再不明白,我不就白活了么!"老镇长说:"我看你就是白活! 一个男人活一辈子,不娶一个女人,傻不傻啊?"陈兽医不高兴了,他讥讽老镇长:"照你 这么说,一个男人一辈子要是不蹲一回监狱,是不是也算白活?"老镇长大声说?quot;你这么 说也没错!你知道吗?监狱里关着的都是有种的男人!人犯错误不要紧,改了就好么!"老 镇长爽快地又干了一杯酒。陈兽医一撇嘴说:"如今这世道,真是黑白颠倒,犯了法的人倒 牛气了!"
他们喝酒,我得到了两片牛肉。是老镇长甩给我的。老镇长说文医生死了太可惜了,他 回来最想见的人就是他。他不明白文医生怎么会被黑熊咬死呢,他在山林中生活了那么多年 ,应该有躲避动物的经验了。赵李红说:"这都是老许说的,老许当时正领着水缸在大烟坡 给他治疯病。"老镇长说:"哎呀,这个水缸算是彻底废了!他那天当街撒尿,见了我管我 叫鸽子,问我从哪儿飞来的。老许这一辈子,算是栽在儿子身上了!原来多刚强的一个人啊 ,现在成了小老头了,见了人老是泪汪汪的,看来是一肚子的委屈啊!"陈兽医说:"水缸 的妹妹水芹,我听人说她不正经,她在理发店给人剃头,还偷着干那种事来挣钱,说是挣钱 给她哥治病。"大财说:"水芹才不是你说的那种人呢!在你眼里,没有一个女人是好的! "陈兽医说:"对了,我听人说你和白厨子都爱往那里跑,你们和水芹都有过那事吧?"大 财急眼了,他骂陈兽医:"你他妈的爱在这塞饭就只管塞饭,少他妈的张嘴说话!"陈兽医 挨了骂倒显得从容了,他说:"你看你看,你是不是想把水芹娶回家呀?我可告诉你,白厨 子还给水芹送过不少吃的呢,这些吃的就是在你们眼皮子底下大摇大摆偷出去的!大财你可 不要为了水芹犯傻,你年纪轻轻,别娶个水货回家!"大财端起那盘只动了头尾的鱼,扣在 陈兽医的头上!陈兽医"哎哟"叫着,脸已成了花脸,那长袍更是被弄得污秽不堪。他叫道 :"我真是好心没得好报!你赔我的长袍!"陈兽医跑出餐厅,到院子里让雨洗他的头和长 袍。赵李红骂大财:"你以后再敢去找水芹,别说我让你从酒馆滚蛋!还有白厨子,你以后 给我看着他点,他要真是吃里扒外,他白案上的活就是再好,我也让他滚蛋!想偷着揩我青 瓦酒馆的油水--没门!"赵李红说完,让大财帮着陈兽医把长袍洗了,大财说:"雨不是 正给他洗着么?再说了,我扒下他的长袍,他还不得光着腚走回家啊。他的那个老腚谁愿意 看?"大财这么一说,赵李红笑了,老镇长也笑了。雨天中的笑声就像阳光,很温暖。
4
德水他妈又来送豆腐了。她依然赶着驴车。驴车来青瓦酒馆,走的是上坡路。所以那驴 一停在门口,看上去就是很累的样子。我不喜欢驴,驴长得难看,而且一点也不活泼。但我 比较同情驴,尤其是看着它们被戴上黑眼罩一圈接着一圈地拉磨,我就觉得人是把驴当傻子 看待了。听到驴车的动静,我走出大门。德水他妈笑吟吟地对我说?quot;今儿天不错,你不上 街逛逛去?老柴的儿子结婚,摆了好几十桌席,你去那儿找吃的去吧!"她刚说完,白厨子 就出来了。德水他妈拉住白厨子的衣角小声问:"赵李红真的不让她妈回来了?"白厨子说 :"主人的事,我哪里知道,我不过是个打工的!"德水他妈说:"我听人说,她住在花脸 妈那里,一天到晚地哭,眼睛快哭瞎了!"白厨子指着我说:"她瞎了眼,再给她换一双狗 眼不就得了?"德水他妈叹息了一声,说了句:"女人这一生也不容易啊。"白厨子没有搭 腔,他搬鹨话宥垢鼐乒荨0壮咏裉炜瓷先ズ懿桓咝耍祷坝行┏濉K桓咝耍腋咝? 。我不喜欢的人不高兴,让我有喝肉汤的感觉,暖洋洋的。
德水他妈赶着驴车走了。白厨子站在大门口,四顾无人,他跺了一下脚,骂道:"妈的 !又雇来一个白案上的人,说是短工,我看这么下去是要当长工的,妈的!白案上的活儿我 一个人干绰绰有余,这不就是想顶替我么!"白厨子愤愤不平地说。他这一骂,我明白他的 火气是冲赵李红来的。赵李红刚刚雇来一个面案上的短工,他又矮又瘦,不爱说话,干起活 来十分麻利,酒馆的人都叫他"小朴",说他是朝鲜族人。红厨子说朝鲜族人爱唱歌跳舞, 爱喝酒,还爱吃狗肉,这使我有些不喜欢他,心想他从小到大,不知吃了我多少伙伴?小朴 和大财年龄相仿,小朴在大财和白厨子的屋子里住,他们爱在一起下棋,大财很喜欢他。小 朴干完白案上的活儿,还帮红厨子剁肉馅和择菜,红厨子也喜欢他,夸他勤快。赵李红呢, 从她这几天的笑声中,我能看出她对小朴也是满意的。要是灶房来个不如意的人,她肯定笑 不出来。红厨子跟大财说,朝鲜族人爱吃狗肉,回族人爱吃牛羊肉,只有汉族人爱吃猪肉。 他说实际上最难吃的肉就是猪肉。我这才明白,人分的民族,跟吃的还有关系啊。如果照这 么说的话,我们要划分民族的话,我肯定跟汉族是一族的,我从不觉得猪肉难吃。
白厨子骂完赵李红,又回灶房了。我想他也就是自个偷着骂骂,要是他敢当面骂赵李红 ,我敢说我的主人会用刀剁下他的嘴巴。我回到窝里趴下,将头探出去晒太阳。德水他妈说 了,老柴的儿子结婚了,那个小柴我见过,他跟老柴一起开鞋铺。他很随老柴,瘦,年纪轻 轻也佝偻着腰。人们管老柴叫大虾米,管小柴叫小虾米。我见过虾米,它永远都弯着腰。在 我看来,老柴比虾米弯得还要厉害。小柴不但会卖鞋,还会修鞋。鞋铺还有个修鞋摊子。小 柴不爱说话,只认干活。赵李红说老柴托人给儿子介绍了好几个姑娘,没有一个看上小柴的 ,都嫌他瘦,说他长得老气。他这回结婚了,不知娶的哪个姑娘?我真想去凑凑热闹,可又 懒得出门。
大财从鱼市回来了。他照例提回一网兜的鱼。他每次回来,总要带回一些有趣的话题, 比如谁家的孩子闯了祸,谁家的屋檐飞来了猫头鹰等等。我爱听他讲这些话。我跟在大财身 后进了灶房。大财先是把鱼"噗--"地一声扔进一个大铁皮盆中,然后擦着额上的汗对红 厨子说:"妈的,小柴真有福,娶的媳妇那个俊呀,在金顶镇可是开天辟地头一遭!"红厨 子问:"谁家的姑娘呀?"大财吐了口唾沫,说:"说了你们也不会相信,是有名的皮货商 的姑娘小花巾呀!"红厨子停下手中的活儿,说?quot;怎么会是她?"白厨子也说:"我听人 说,小花巾说她这辈子谁也不会嫁的!"大财叹了一口气,说:"唉,小柴这是蔫人有蔫福 。我连水芹都娶不上,人家呢,一逮就逮条大鱼,把小花巾弄到炕头去了!"大财的话音才 落,赵李红走了进来,她说:"谁把小花巾弄到炕头去了?"我主人今天穿件葵花形态的花 衣,一团一团又白又大的葵花,就像露出了许多颗白牙的笑脸一样,看上去喜盈盈的。大财 说:"小柴把小花巾给娶了!"赵李红说:"你没看花眼吧?小柴能娶小花巾?"大财跺着 脚说:"我怎么能看花眼呢,那明明就是小花巾,她现在是小柴的媳妇了!亏我还叫个'大 财',命这么苦,人家叫个'小柴',还是个虾米腰,把这世上最美的人给娶了!"白厨子 说:"小花巾可是有三十多岁了,她比小柴起码要大七八岁!女大五,赛老母,要是大七八 岁,将来还不得显得像小柴的奶奶啊?"大财带着哭腔说:"小花巾才不显老呢,倒是小柴 ,看上去像个小老头!"赵李红说大财:"你说话怎么带着哭音呀?"大财说:"我难受啊 !"他操起剪刀,蹲下身子去刳鱼,鱼鳞像雪片一样飞着,他的眼泪也下来了。赵李红训斥 他:"你也真没出息!人家娶媳妇你难受个屁呀!"赵李红这一骂,大家都去干活了,没人 再议论小花巾的事了。我还能记起小花巾的样子,她总是梳着满头的小辫子,看人时眼睛特 别的亮。她比男人还能喝酒。我觉得她不应该和小柴结婚,一想起她,总是把她和马联系在 一起,马应该在外面跑啊,怎么会进了鞋铺呢?
赵李红显得有些心烦意乱,我见她掰了一块白菜帮,随便咬了几口,吐了;她又拿起一 个辣椒,同样只是咬了两口,又吐了,最后她拿起一根葱要往嘴里填的时候,红厨子对她说 :"我要过油了,别让油烟熏着你,你出去溜达溜达吧。"赵李红就把葱撇下来,对我说: "来福,咱们出去转转。"这段时间,她很喜欢叫我的名字。
我们才出灶房,花脸妈就走进了院子。她一见了赵李红就说?quot;我还以为你去老柴家的 鞋铺吃喜酒去了呢!你知道吗,小柴娶了小花巾!"赵李红说:"知道了,小柴他真有本事 。"花脸妈说:"赶上小柴时来运转呗。"赵李红说:"他们是怎么搞到一起去的呢?"花 脸妈才说了句:"人也就是个缘分--"就打了个喷嚏,打下一串黏乎乎的鼻涕,花脸妈用 手把鼻涕一捏,甩到了院子里,然后又用袖子擦了擦鼻子,接着说:"我听人说,老柴爱吃 桦树蘑,秋天一到,他就打发小柴出去采。老柴守鞋铺,小柴采蘑菇。"花脸妈说到这,又 打了个喷嚏,赵李红皱了眉头,说:"你说了两遍小柴采蘑菇了,快说正题吧。"花脸妈又 咳嗽了两声,这才接着说:"小柴有天采蘑菇,碰到了小花巾。小花巾听说金顶镇来了拍电 影的,就骑着马来看热闹,正好在山里遇见了小柴。小花巾骑着马从小柴身边经过,小柴只 看了她一眼就接着采蘑菇去了。你也知道,小花巾美得跟天仙似的,哪个男人不爱看她呢? 小柴只看了她一眼,惹她发了火。她下了马问小柴,'我长得不漂亮么?'小柴说'漂亮' ,小花巾又说,'那你怎么只看我一眼?'小柴说'你又不是我的,我不爱看别人的东西' ,小花巾就说,'那我要是你的呢?'小柴说'那我就天天看你'。就这样,小花巾决定要 嫁给小柴了。从他们相遇到结婚,也不出一个星期,你说小柴是不是等于一不留神捡了一块 狗头金?我听说那些吃喜酒的男人个个都流着哈喇子,谁不眼馋小柴呢?小柴这个蔫人放了 个响屁,成了咱镇子里的名人了!"赵李红听完,叹了一口气,说:"小花巾早晚有一天要 后悔的!"她揉了一下眼睛,用鞋尖触了触我的身子,说:"来福,咱们到桦树林转转去。 "花脸妈一把拽住赵李红的胳膊,说:"你不能走,我可不是为了小花巾的事情来的,你知 道我为的是你妈。她天天哭,如今都看不真切东西了。她要是真瞎了,你心里会好受?"赵 李红说:"又不是我让她瞎的,我有什么好难受的?quot;花脸妈说:"她说她对不起你爸爸, 她要在他的坟头造间泥屋,天天陪着他!真到了那一天,你心里会好受?"赵李红说:"她 要是真有悔意,就别在我爸的坟头造间泥屋陪他,她直接钻进土里陪他,这才叫悔过!"花 脸妈捶着胸,"哎哟哎哟"地连叫了几声说:"小红,你说出这样的话来,真能把我吓一个 跟斗!你不能这么绝情!"赵李红指着我对花脸妈说:"你告诉那个女人,来福死了我都会 哭,她要是死了我一滴眼泪都不会掉,她别想死后舒舒服服地进我爸的坟地,我爸嫌她脏, 让她滚回画匠身边去吧!她不是想在外面见世面吗?现在世面越来越大了,让她接着见去呀 !"花脸妈说:"你爸喜欢你妈,镇子里的人谁不知道?"赵李红说:"我爸也是个不争气 的男人!怎么偏偏对这个水性杨花的女人痴情?换做我,早把她忘得一干二净了!"花脸妈 倒打了几个干嗝,像是被噎着了似的。赵李红撇下她,带着我去白桦林了。
白桦树光秃秃的,叶子大都落了。地上的落叶厚厚的。被霜打过的叶子泛着一股微微的 甜味。像茄子、柿子、豆角要是被霜打过,就没法吃了;可是林中的野果被霜打过,却甘甜 极了。我猜树叶和野果差不多,不然它不会泛出一股甜味。只是我不知道谁喜欢落叶,也许 是鸟儿,我看见有的落叶上有鸟粪。
树一旦变秃了,阳光在林地上就显得多了。没了树叶的遮挡,阳光可以笔直地从树冠一 直扎到树根。赵李红四仰八叉地躺在落叶上,叫着:"真舒服啊!"我偎在她身旁,把头靠 近她的腋窝,我想把头埋在她腋窝下。她意识到了这一点,咯咯笑了起来,扭着身子对我说 :"来福,你可不能碰我的胳肢窝,一碰我可就收不住笑了。"她越这么说,我就越把头往 她的腋窝拱,她果然笑得直喘,笑出了眼泪。笑声把先前还在林地上跳来跳去的几只鸟给吓 跑了。我喜欢听她的笑声,比阳光还要温暖,比流水声还要亲切。
赵李红笑够了,点起一棵烟。她对着从口中喷出的烟说?quot;到天上去,变成一朵白云吧 。"在我看来,这烟是不可能变成云的。它们从我主人的口中飞出去没有多久,就魂飞魄散 了。
我主人吸完两支烟,白桦林响起了脚步声。我抬头一望:是水缸来了。水缸穿上了秋衣 和棉鞋。他手里拿着一截玉米秆,边走边嚼着。
赵李红听见脚步声坐了起来。她大声对水缸说:"你怎么这么早就穿上棉鞋了?"
水缸笑嘻嘻地说:"我脚底凉,我要不穿棉鞋,我还不得给冰死!我不爱死!"
赵李红递给水缸一支烟,说:"抽一棵吧。"
水缸晃着脑袋说:"不抽。抽烟费力气。要是把力气都抽完了,我不就死了么?我不爱 死!"
"我也不爱死!"赵李红笑了,说?quot;水缸,告诉我,你平常在家里能吃上肉么?你这 么瘦,是不是老吃不饱?"
水缸说:"我能吃上肉,肉可香呐!"
赵李红说:"你爸隔几天去割一回肉?"
"我爸不去割肉。"水缸说,"白厨子给我家送肉。" "白厨子怎么会给你家送肉 呢?!"赵李红叫了起来。
水缸一咧嘴说:"白厨子找水芹玩,他就给水芹带肉。水芹是我妹,她的肉炖在我家锅 里,我不就能跟着吃了么!"说完,水缸使劲"吧唧"了几下嘴。
"白厨子和你家水芹怎么玩?"赵李红问。
"怎么玩,我有回瞅见他们跟狗一样,骑着玩呗!"水缸说完,"呸"了我一口,说, "我烦狗,人长两条腿就能跑,狗得用四条腿才能跑,真笨!"
赵李红骂了句:"狗日的白厨子!"
水缸也跟着骂了句:"狗日的白厨子!"
我不会说人话,否则,我也会说"狗日的白厨子"的。看来他不止一次从酒馆往出偷肉 了,水缸没断了肉吃。
赵李红抽完烟,撇下水缸,带着我往回走了。她高兴的时候,走路是不紧不慢的;而她 一旦生气了,走得就飞快飞快的。好像她满肚子的气就是汽油,能让她像汽车一样跑起来。
我知道白厨子要被扫地出门了。我一直盼望着这一天。大财不用再听他的呼噜了,而我 也不用经常听到他的呵斥了。青瓦酒馆的灶房,从此也不会再悄没声地丢东西了。
赵李红直奔灶房而去。红厨子正在炒菜,白厨子叼着一根烟,在看小朴揉面团。白厨子 见了赵李红,连忙把烟掐了。赵李红指着他说:"你不用把烟掐了,你接着抽。以后你可以 天天站着抽烟了。"
白厨子赔着笑脸对赵李红说:"我这也是才歇着。"
"以后你就永远歇着吧!"赵李红一手叉着腰,一手指着门对白厨子说,"你个吃里扒 外的东西,敢偷我灶房的东西去跟骚女人献殷勤,你现在就给我滚!卷上你的铺盖赶紧滚! "
红厨子顾不得炒菜了,他指着白厨子对赵李红说?quot;他白案上的活儿在金顶镇可是数一 数二的!"
"你用不着为他求情!"赵李红顺手抓了一个土豆撇到炒锅里,对红厨子说,"他就在 你眼皮子底下一次一次地把肉往出偷,你是分管红案的,怎么就没发现?你是不是和他串通 一气?"
红厨子扔下手中的炒勺,说:"你要是怀疑我,我可就不做了。我不能让人辱没我的清 白!"
"谁说你不是清白的了?"赵李红的声调越来越高,她指着白厨子对红厨子说,"他偷 我的东西,我让他走人,没错吧?我不在乎那点肉,他就是再偷,有两头猪也够他偷的了。 两头猪值几个屁钱?可我看不惯他这行为!他品质坏,品质坏的人别想在我青瓦酒馆干活! "
赵李红又抓起一个土豆,这回她没有撇到炒锅里,而是扔到门外去了。我感觉她扔出的 那个土豆就是白厨子,正骨碌骨碌地滚离青瓦酒馆。
5
白厨子走了,小朴站在了灶房的白案前。红厨子依然管他的红案,我想除非是乌鸦和老 鹰飞进灶房叼肉来吃,否则,这里再也不会丢肉了。
大财很高兴白厨子走了,他和小朴越处越好,形影不离。小朴有时陪大财出去买菜,大 财有时也帮小朴做面食。红厨子一看他们有说有笑地在一起干活,就说:"真是赛过了亲兄 弟。"我呢,慢慢也不想小朴吃过我多少伙伴了,因为他在青瓦酒馆并不吃狗肉。而且,他 对我格外客气,有时我跟他同时要进灶房,他会闪在一旁,让我先走。还有一回我踢倒了一 只酱油瓶子,满瓶的黑酱油全流到地上了。红厨子背对着我切肉,没有发现。我自知闯了祸 ,刚要溜掉,被红厨子发现了。他指着那摊酱油对我说:"来福,你真是老花眼了么?连酱 油瓶子都看不见了,真该打你!"这时小朴对红厨子说:"酱油是我弄洒的,不是来福。" 我感动极了,心想我要是再有第七个主人的话,我希望他是小朴。可我知道赵李红是我最后 的主人了。我老朽了,走路慢慢腾腾,吃东西磨磨蹭蹭,看人时无精打采。而且,要是不靠 近火炉,我总觉得冷。看来我身上的热气全都跑光了。我觉得自己就是一只老化了的车胎, 原本转得好好的,可是由于日久天长地用,这车胎里的气渐渐跑了,胎瘪了,再也转不动了 ,剩下的只能是死亡了。
陈兽医有一天喝多了酒,指着我说:"你活得也够本了,死了值了。"我想他这醉话说 得很对。最近,除了他爱坐酒馆,出狱归来的老镇长也爱来凑热闹。陈兽医穿着长衫,老镇 长则穿着短褂。老镇长一进酒馆就会说:"哎呀,我一想到这酒馆的舒服,在家里就一刻也 呆不住了。"开始时,他还付酒钱,后来,彻底就是白吃白喝了,他总说忘了带钱,下次一 起还。可他下次来,口袋里仍未装钱。连我都明白,他这是故意诳我的主人呢。赵李红也明 白老镇长是来蹭吃蹭喝的,她对大财说:"他爱吃就吃,多他一张嘴,也吃不黄我的酒馆。 "只是她嘱咐大财,老镇长点菜,只可上些家常菜,要是点名贵的菜,就说没有。还有,只 可给他喝散装的白酒,不能上那些瓶装的酒。我知道,散装的白酒像那些年老色衰的女人一 样不让人爱惜,而瓶装的酒会像盛装的新娘一样人见人爱。陈兽医察觉到老镇长坐酒馆不付 钱,有一天他耍了赖,也不付钱。他对大财说:"老镇长不交,我也不交。"大财说:"你 不交钱,就回家吃去,我懒得看你的鼻涕。"那几天陈兽医伤风了,一天到晚地流鼻涕。老 镇长对陈兽医说:"你不能跟我比,咱俩区别太大了!"陈兽医急赤白脸地说:"你比我高 明多少?你现在连个普通的老百姓都不如!"老镇长不慌不忙地对陈兽医说:"我有种,你 没种!"陈兽医说:"谁说我没种了?我告诉你吧,全金顶镇的男人,只有我的种子是最好 的!"老镇长说:"那你就往女人的地里撒把种子啊,谁见你撒种了?"陈兽医气得嘴都歪 了,他说:"我撒种子,难道还要告诉你?"老镇长说:"你准是自己跟自己撒种子了,那 是白撒!"陈兽医实在忍不住了,他把一壶茶泼到老镇长头上。老镇长被烫得"嗷嗷"直叫 。他们这么闹了一次之后,老镇长照例来酒馆坐,不过他的脸上带着好多被烫的小水疱。陈 兽医呢,他也不忌讳和老镇长坐在一桌,照样地吃喝,常常是一碟花生米就把一个下午给消 磨光了。
小唱片回来了。她看上去愈发地苍老和消瘦了。赵李红说,小唱片得了绝症,活不长了 。她回到金顶镇是等死来了。我不觉得她要死了,因为她跟人打招呼时总是笑着。倒是她的 瘸腿秃头的丈夫,像是要死的样子。我有两回经过他家门口,见他拄着拐倚着门柱在流泪。 赵李红跟红厨子说,这瘸子知道小唱片活不长了,一天到晚地哭。说是早知如此,他就不娶 小唱片了。好像小唱片如果不被他娶的话,就会像棵长青树一样,永久地活下去。他还常和 自己老眼昏花的老娘唠叨,说她不该生下他。"生下来的人还得死,生他做什么?"他常常 跟过路的人这么说。别人为了安慰他,会说:"难道小孩子知道要尿炕就不睡觉了?"瘸子 会咧着嘴对别人说:"别安慰我了!"大家都在传,说是瘸子之所以难过,是因为小唱片不 想死在家里,她要死在大烟坡,要和文医生葬在一起。瘸子不允许,他跟人说:"我总不能 娶了一个媳妇,活着时她是别人的,死了也跟别人去呀!"酒馆的人,就没有不议论小唱片 的了。大多数的人都说她坏,比如陈兽医,认为小唱片该千刀万剐,说瘸子这一辈子心头一 直有一道伤口,小唱片临死了还要往那上面撒盐。我看不见瘸子心上的伤口,人却能看得见 ,看来人的眼睛很厉害。小唱片往伤口上撒盐干什么?难道她想吃了伤口?红厨子认为小唱 片做人不仗义,既然嫁给了瘸子,活着时又让他戴了绿帽子,将死时就不能不尽妻子的义务 。瘸子什么时候戴绿帽子了?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不喜欢戴帽子,夏天总是光着头,冬天出 门像女人一样包着头巾。老镇长呢,他说如今像小唱片这种"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的 烈女少见了,他认为小唱片应该算一个,因为她不论生死都要和文医生在一起。"烈女"是 什么"女"?我不知道。人们都把脾气暴躁的马叫"烈马",我?quot;烈女"是不是说女人脾 气暴躁呢?老镇长同情小唱片,他说:"不叫她十三岁时出了那档子事,瘸子怎么能把她娶 到手呢?"小唱片的事,拍电影的人也听说了。我听见导演跟那个最漂亮的女演员说:"我 就是没资金投耄械幕埃揖驮谡舛恢倍紫氯ィ倥纳阈〕狼八龅囊磺校V?比最精彩的故事片还要感人!"
一个风声很大的傍晚,小唱片到青瓦酒馆来了。她走起路来东摇西晃的,随时要栽倒在 地的样子。屋檐的风铃响得很急,我猜风儿太硬,把风铃打疼了,它们才这么放肆地叫。
开始我以为小唱片是为我来的,她要去大烟坡,一定是想把我也带上。可她见了我只是 低声说了句"你老得比我还快呀",就直奔灶房去了。原来她是来找红厨子的。她对红厨子 说:"我听说你有个表妹,因为少了一条胳膊,四十岁了还没结婚?你们也知道我活不长了 ,我想让你表妹嫁给我家男人!我男人除了瘸,没别的毛病,他心眼好使,家里的零活都能 做。"红厨子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他一口回绝了小唱片:"我可不能让我表妹跳这个火坑! 她现在活得好好的,凭什么找罪去受呀?"小唱片说:"她也不能一辈子不嫁人吧?"红厨 子说:"有可心的就嫁,没有可心的她就是想嫁,我们也不会答应?quot;小唱片碰了壁,她走 出院子的时候就更加摇晃了。她一走,红厨子和赵李红就议论开了,红厨子说?quot;小唱片给 瘸子说媳妇,是怕她亲生闺女将来没人照应,她这是出于私心!表面上看为了丈夫,她可真 有一手!"赵李红说:"我估计她安排好了后事,就会去大烟坡等死了。她这个人,说到就 会做到的!"红厨子叹口气说:"男人要是笼络不住女人的心啊,还不如像陈兽医一样打光 棍!"赵李红说:"就是!" 许达宽仍然住在青瓦酒馆,他要建庙的事还没有批下来。 杨镇长来酒馆跟他说,县宗教局的领导外出考察去了,要等他回来才行。他动员许达宽不要 建庙,如果他不同意建厕所的话,就把这钱投资到教育上,给学生们买一批新的桌椅。可许 达宽只想建庙,杨镇长只能摇着头说:"你可真是一个怪人。"
我也觉得许达宽有些怪。他吃东西,主要以酸辣的为主。他不爱和人说话。在楼下吃饭 时,他从不和别人坐在一张桌子旁。而且,他喜欢深夜时坐在冰冷的石凳前看星星。他曾跟 我说过,他有一个秘密要告诉我的,所以他晚上一出来,我就迎着他走去,尽管我很想呆在 窝里打盹。可他似乎已经忘了跟我说的话了,他一个人坐在石凳旁,不吭不响的。有两回他 说了话,不过不是对我说的,是对蚊子和星星说的。有只蚊子大约叮了他的脸,他说?quot;我 的血苦,你不要吸了。"还有一回他仰头对星星说:"你们离我究竟有多远?"我看他已无 意再跟我讲他的秘密,他再出来时,我就不迎着他走去了。
我在秋风瑟瑟的夜里一阵一阵地发抖。有时,我能听见梅主人唤我的声音。还有的时候 ,我影影绰绰看见文医生走进了院子。
有一个夜晚,我正冷得做着关于火炉的美梦,许达宽把我从窝里拖了出来。害冷时有一 只人手贴近我,让我觉得温暖。他对我说:"狗,我还是得跟你说说我的秘密,要不我在金 顶镇就睡不好觉。你要是能听懂我的话,就伸出舌头来舔舔我的手,行么?quot;我伸出舌头, 舔了舔他的手。他的手有一股烟味。他叫道:"你真是一条通人性的狗!"
许达宽把我领到石桌旁,开始时他坐在石凳上,后来他发现那样跟我说话不平等,就改 坐在地上,而我也能把头埋在他怀里。要是一个人把头埋在另一个人的怀里,一定就是喜欢 他。我把头埋在许达宽怀里,纯粹是为了取暖。可许达宽误以为我是喜欢他,他颤着声对我 说:"你这么喜欢我,我把最知心的话说给你听,算是找对了对象,你是我的好伙伴。"
他似乎跟我一样冷,在讲他的秘密前先是打了一串寒战,接着,他放了一个响屁。这个 屁突如其来,把我吓了一跳,我哆嗦了一下。许达宽说?quot;真对不起,我不该当着你的面放 屁。"我想放屁没有什么,哪有不放屁的人呢?只不过在深夜里,那个屁格外地响亮,吓着 了老态龙钟的我。
许达宽用手抚弄着我的耳朵,说:"狗,你知道吗?我以前来过金顶镇,是和一个同学 '破四旧'来的,我们一路上见庙就砸,当然没有放过金顶镇的庙。"我听懂了,这个戴眼 镜的家伙就是当年砸了庙的人,而那庙里的石刻都是小哑巴他爸雕的啊。
"我和同学各攥着一根铁棒,把庙里的神像砸得稀里哗啦的。砸完,我们还往碎石上拉 屎撒尿。等我们要离开被捣毁的庙时,有个又高又瘦的人朝庙里走来了。我至今记得他的样 子,他眉毛稀疏,但眼睛却很有神。他看你时,你觉得那目光像闪电一样。他的脸很白,不 像是做农活的人。他拿着一把香进了破庙。我和同学站在庙外,听见他哭了。他哭了很长时 间。等他出来时,手里还攥着那把香,他用那香比画着我们的脸说'你们砸了神像,会遭报 应的',他的话激起了我的愤怒,我用铁棒打落了他手中的香,把香踩成一堆碎土!他没有 再说什么,只是跪下来冲着破庙磕了三个头,然后走了。他走后,一个过路的放羊人告诉我 们,刚才来的人是石匠,庙里的神像都是他一斧一凿雕刻成的,他和神像有感情。我们觉得 这个石匠真是万恶不赦,抱着封建迷信的臭脚不放松,我们决心去教育教育他,就在放羊人 的引领下到了他家。一进他家门,我们先是听见有个女人在说,'你哭啥么?你愿意供神像 ,就再凿几具,偷着供在家里还不是一样?'原来那个石匠回家后一直在哭,劝他的是他的 女人。我还记得那女人的样子,很圆很圆的一张脸,梳着齐耳短发,下巴上有一颗痣。我和 同学进了石匠的屋子,发现他躺在炕上,脸上蒙着枕巾在抽泣。我们才教育了他两句,石匠 就从炕上坐了起来,骂我们,'你们滚吧!你们这些脑袋只有一根筋的学生,将来你们会有 苦吃的!'他的骂声一落,我们听见里屋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那是老人的咳嗽声。很快 ,一个窄额头、小眼睛的小男孩从里屋捧着一团泥跑了出来,他对大家说'别吵了,别吵了 ,爷爷都咳嗽了',看来他正在和泥玩,他的胳膊和脸上都沾了泥巴,看上去很顽皮。我和 同学觉得对石匠的教育是对牛弹琴,就走出他家。"许达宽又打了一串寒战,他使劲搂了我 一下,接着说:"狗啊,知道么?那时候我们年轻气盛,无知自负,自以为真理掌握在自己 手里,被石匠赶出门,我们非常气愤,想着一定要用实际行动教育教育他。当夜,我们给他 家的房子放了火。其实我们不想让他们死,只想教训他一下。谁知一家伙烧死了四个人,只 有那个孩子逃了出来!"许达宽不说话了,我感觉头上有水滴浸润而下,天并没有落雨,这 一定是他落泪了。我对"真理"一窍不通,不知它的含义,但我明白了小哑巴家的火,是这 个叫许达宽的人给放的!小哑巴失去了父母,从此不爱说话,全怪这个混蛋!他是个坏人! 我想起小主人,心里一阵一阵地难过。虽然许达宽的怀抱很温暖,但我还是毫不贪恋地从他 怀里跳出来。许达宽说:"我知道你听懂了,你鄙视我!我的良心永远不会得到安宁的!" 我现在明白他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个秘密了,因为我是一条狗,不会把他的话传递给别人。这 样,他在别人眼里仍然是个好人!人是多么的残忍和虚伪啊!我真想为我的小主人咬上他一 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