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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青瓦酒馆

作者:迟子建 当前章节:1541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5:19

1

不到下雪的时节,我却开始贪恋炉火了,赵李红很不高兴。她一边往炉膛填柴火,一边朝我软塌塌的肚子踹了一脚,说:"废物!"

外面在下雨,秋天的雨太冷了。我闻到灶房有香味,又有炉火的气息,就溜了进来。赵李红一定是没睡好,她睡好了,是不和我发脾气的。

我年轻的时候,若是主人数落了我,我会夹起尾巴溜走。那时我很自尊,谁往我身上吐口痰,谁故意踩了我的爪子,谁拉完屎后吆喝我去吃,都能让我气得竖起毛发,掉头而去 。如今我老了,腿脚发软,眼神发虚,听力不济了,别人如何呵斥我,也激不起我的愤怒了 。我就像落在河水中的一片叶子,水怎么托着我,我就怎么走。它用波浪吹打我,我就摇摆 身子;它让我平静地顺流而下,我就躺在水面一动不动。

赵李红是我的第六个主人了。我想我不会有第七个主人了。人们见了我脸上都现出嫌恶 的表情,好像我败坏了所有人的胃口似的。我年轻的时候身姿挺拔,毛发油光滑亮,身手敏 捷,猫捉不住的狡猾老鼠,我却能把它们拿下。我捉了老鼠后,喜欢把它们放在猫食盆前, 我并不是炫耀自己的本事,只不过想让猫饱餐一顿,可猫并不领情,它气势汹汹地把死老鼠 叼到猪食槽子,对它不闻不碰。猪也不吃老鼠,它号叫着抗议,主人便骂猫不仁义。猫受到 奚落后,对我更加怒目而视,我撒尿的时候,猫就扎煞着胡子怪叫,刺激得我尿得极不痛快 ,沥沥拉拉的。在我的一生中,最不喜欢的就是猫。它们甚至不如鹅对主人忠诚。家里来了 生人,鹅都会叫上一阵,可猫照旧蜷在热炕头上睡觉。猫很馋,它们一旦在主人的餐桌旁发 现了鱼,就媚态百出地讨好主人,直到把鱼给引诱到自己的肚子里去。我从不挑食,他们给 我吃什么,我就吃什么。当然,我也知道肉骨头比霉烂了的窝头好吃。可我从不为了吃的东 西而摇尾乞怜。

青瓦酒馆一到了有风的日子就叮叮当当地响。赵李红在屋檐下吊了九串风铃。那风铃的 形态像蛇,风一吹弯它的腰,它就叫。它一叫,青瓦酒馆就成了个活物,让我觉得这房子是 个巨兽,张着嘴吼。所以刚到这里的时候,一到了有风的日子我就胆战心惊的,生怕青瓦酒 馆吃了我。

赵李红骂完我,把一块风干了的牛肉撇给我。那肉跟干柴棒一样难嚼。但为了讨主人欢 心,我还是把它草草吃掉。我的牙齿松动了,嚼这么硬的牛肉对我来说跟对付石头一样艰难 。牛肉被我硬咽进肚子,我觉得喉咙疼。

灶房的门开着,它正对着长长的甬道。甬道上铺着平滑的石头。客人说这石头是彩色的 ,可在我眼里,它却是黑白色的。从我出生的时候起,我看到的世界就只有黑白两色。人们 到了春天会说树绿了,天蓝了,说花开成红色、黄色或者粉色了,可我却看不到这些颜色。 我只知道春天时树又变得肥壮了,因为它长叶子了;知道大地又长出形形色色的植物了。我 的鼻子比眼睛好使,我能闻到芍药和百合的气味。芍药花的气味最冲,百合花的香味就温和 多了。至于那些细碎的党参花,它是没什么香气的。到了秋天,人们会说山成了五花山,霜 把树叶染成了黄色和红色,来金顶镇看山的人就多了,可我在他们的啧啧称赞声中却看不到 山的颜色有什么变化,它永远都是一座一座灰白的山。太阳也是灰白的,不过那是一种明亮 的灰白。

雨一来,太阳就不出来了;太阳一不出来,住在青瓦酒馆的客人就起来得晚了。这酒馆 是金顶镇最好的,说它好,是因为它的位置和形态与众不同。它的西北面靠着山,东面是镇 子的一片老房子,而南面是一片白桦林,在白桦林的尽头,才是金顶镇的新房子。青瓦酒馆 是一座木质酒馆,一共有三层,一层是灶房、餐厅、储藏室和我主人及伙计的住处,二三层 是客房。酒馆的屋檐雕着一些像蛇不像蛇、像鸟又不像鸟的东西,人们说那是龙。屋顶的瓦 油光锃亮的,阳光一照,那屋顶就一闪一闪的。在金顶镇,只有这座房子的瓦会发光。

青瓦酒馆有个长方形的大院子。院子里有三个圆形石桌和十几个石凳。石桌旁竖着木格 架子,上面爬满了藤萝。那些藤萝的叶子长得就像猫耳朵一样。院子里还栽着一些小树和花 草。天气热的时候,一些客人喜欢坐在石桌旁喝茶聊天。还有的人在此下棋。我觉得人下棋 是件很有趣的事,为了一个方方正正棋盘上的那些棋子,两个人会常常闹意见。刚开始下棋 时他们是和颜悦色的,一旦分出了输赢,有一方脸上的表情就难看了。在我看来那不过是在 玩一堆圆木块,人跟木块生气是愚蠢的。

在青瓦酒馆,你随时随地可以听到鸟叫声。西北面的山上有鸟叫,白桦林里也有鸟叫。 它们的嗓子就仿佛是太阳给的,太阳一出,它们就叽叽喳喳地叫,叫得人睡不了懒觉。酒馆 的伙计赵李财最烦的就是鸟叫。赵李财是赵李红的哥哥,可我从来没听她叫过"哥哥"。她 叫赵李财的时候总是"哎--"一声,至多不过像周围的人一样叫他一声"大财"。大财在 酒馆里干活,赵李红对他是亲兄弟明算账,从不多给他钱。他要是干活出了差错,会像别的 伙计一样挨罚。大财对赵李红不满,我多次听到他背地里骂她"臭德行"。酒馆有两个厨子 ,一个叫红厨子,一个叫白厨子,各管一摊儿。红厨子姓红么?想必有姓红的就得有姓绿的 和姓紫的。姓蓝姓黄的我见过,我的第一个主人就姓黄。

我说到哪儿了?对,是红厨子,他管的是菜墩上的活儿,咣咣地大块大块地卸肉,再把 肉改刀成形形色色的小块。他用刀轻快,那刀在肉上就像跳舞一样灵便。他喜欢我,常拿肉 给我吃。有时是生肉,有时是熟肉。红厨子不胖不瘦,个子不高,闲暇时爱抽烟。有一次他 也给我点了一棵,塞到我嘴里让我抽。我不抽,他就说:"电视上的猴子会钻火圈,会往篮 筐里投球,还会抽烟和剥香蕉皮。你怎么比猴子笨那么多呢?"肥胖的白厨子在一旁撇着嘴 插话说:"猴子当然比狗高级了,人是猿猴变的,所以猴子的智商低不了!狗除了吃屎,还 能懂什么?quot;白厨子管的是面案上的活儿,只因为他爱嘲笑我,我有好几次趁他不备时,给 他制造麻烦。我曾叼过石子吐在他刚刚做成等待上笼屉的花卷上,还往他拌的饺子馅里吐过 涎水。白厨子牢骚多,呼噜重,大财说他的呼噜能把青瓦酒馆的风铃给震响。

青瓦酒馆一年四季客人不断。如今,这里住着一伙拍电影的人。拍电影的人喜欢有太阳 的日子。一到了雨天,他们就不出工了。金顶镇来了拍电影的人以后,青瓦酒馆比以往更热 闹了,来看演员的人一批跟着一批。在拍电影的人中,一个满脸大胡子的人最牛气了,人们 都叫他"导演"。他住单间,而别的男人都住两人间和五人间。有个女演员又年轻又漂亮, 有天早晨他们洗脸时,我见导演拧女演员的脸蛋玩,女演员咯咯地笑。导演说:"晚上到我 房间来。"导演毕竟是外来的,他和女人调情拧的是脸蛋,而金顶镇的男人喜欢拧的是女人 的屁股。看来女人的脸蛋和屁股都能让男人起兴。我呢,在调情上和导演的胃口一样,我喜 欢的是母狗的脸蛋。脸蛋挨着脸蛋蹭来蹭去的感觉可真美啊!如今我老了,那些漂亮年轻的 母狗见了我,连看也不看我一眼,可我并不难过,因为我明白,用不了几年,它们也会老得 没有再追逐它们的狗了。

2

我昏昏沉沉的老是想打盹。生人来了,我无动于衷,谁爱来就来。

我想念我的老主人文医生。文医生死在大烟坡了。大烟坡在青瓦酒馆西北面的山里。以 前,太阳升到天中央的时候我往大烟坡走,到日头落山前肯定能到。我去那里时总是和小哑 巴一起,我们送的是两种人:要做变相术的人和跟文医生睡觉的女人。小唱片陪文缴?的次数多。小唱片就是一只鸟,她一进了山林,就要唱一路。唉,如今文医生没了,他种的 那些纸球一样软的花朵不知道还能不能开?

想起文医生,我就想掉眼泪。

赵李红嫌我一天到晚老是没精打采的,她又踹了我一脚,说:"你不出去看门,就知道 蜷在这里烤火,我真是不该收留你,你原来的威风都哪儿去了?!"

她这么数落我,我如果还赖在灶房的话,就太不知趣了。我努力站了起来。我的头很沉 ,腿打着战,浑身就像散了架似的。我每走一步,都能听见自己的骨头"咔嘣咔嘣"地响, 我老朽了。也许这场雨过去后,我就会死了。

我一出灶房,陈兽医就来了。陈兽医这一段穿着长袍,使我觉得他是从坟墓中钻出来的 人,因为我见那些挺了尸的人才穿长袍。陈兽医脸上到处是皱纹,可他腰板很直,能挺起长 袍。长袍裹着瘦瘦的他,使他看上去像是一杆蜡烛。我跟梅主人在一起的时候,曾经咬过两 次陈兽医,一次咬在他的小腿肚子上,一次咬在他的屁股上。陈兽医为此一直憎恨我,他见 了我总是"呸"一口。

"呸!"陈兽医冲我说,"我看你活不过这个秋天了!"

我用尾巴扫了一下他的长袍。我的尾巴很脏,我想悄悄弄污他的长袍。陈兽医没有察觉 ,他挺着胸通过甬道,直接进酒馆了。

自从来了拍电影的人,陈兽医不但穿起了长袍,而且他一天三顿饭都要来酒馆吃了。大 财说陈兽医穿长袍是想在电影中谋一个角色。从我来到金顶镇的时候起,他就在这里当兽医 。他给牛马猪羊、猫狗鸡鸭看病。他救过一匹遭毒蛇咬的老马的命,这老马感激他,一旦秋 收了,它拉着主人家收获的菜蔬,总要在陈兽医的门前停一下。这样,老马的主人就得给陈 兽医卸下一点吃的。陈兽医始终一个人过,我听人们议论他,说他小抠,不舍得花钱娶媳妇 ,所以别的男人身边都有老婆孩子,他没有。人们当面叫他陈兽医,背地都喊他"陈光棍" 。梅主人曾对我说过,陈光棍要是死了,如果没人愿意发送他,就得给他的身上绑上一圈馒 头,让狗给拖到深山里。我想他果真有这一天的话,我也不会去拖他的。陈兽医恨我,我也 不喜欢他。他一见了我眼里就闪出凶光,我想我就是病得走不动路了,也不能让主人把我送 到陈兽医那里,他要是给我治病,一准得把我给治死。我知道自己离死不远了,可我不想死 在陈兽医手上。

我的窝在大门口里。窝里原来有干草,后来我里出外进时身上老是沾着草屑,赵李红嫌 我脏,就让大财把干草给收走了。大财本来要给我垫一块毡子的,可赵李红反对,她说:" 哪有狗还睡褥子的?狗长了一身的毛,它怎么还会害冷?"她说得也对,早些年,我在狂风 吹拂的雪地上都能安安稳稳地睡觉。可现在不同了,我特别地怕冷。我想偎在文主人怀里, 我也想念梅主人。一想起梅主人,我就仿佛看到了她耳朵下吊着的大耳环。我从来没有见女 人戴过那么大的耳环。青瓦酒馆的风铃,常让我想起梅主人的大耳环,风铃和耳环遇见风都 响。风铃是酒馆的耳环吧?

我趴在窝里睡了一觉。我的觉老是被噩梦给打断。我梦见自己被吊在电线杆子上,有一 群狼冲我嗥叫,它们的眼里发出凶恶的光,就像陈兽医的眼睛一样。后来是一只乌鸦把我救 了。它叼着一块肉把狼群引到另外一个地方,然后用嘴解开了我身上的绳子。我掉到地上的 那一刻,就醒来了。我觉得很难受,望望天,雨还在下,空气中有股腥味,看来大财正在刮 鱼鳞。这伙拍电影的人顿顿都要吃鱼,大财就得天天去鱼市。鱼市在金顶镇南面的新房子区 ,在一条狭长的巷子的尽头。离它很远,就能闻到腥气。由于这腥气,鱼市上的猫特别多。 金顶镇的人家若是有谁丢了猫,去鱼市找,一准能找到。

陈兽医没有离开酒馆。我听见他在跟人说话。他说话时爱抽鼻子,好像他用鼻子说话似 的。我对他不满,还因为他在背地诋毁文主人。我记得有一天他吃饱了喝足了,坐在石桌旁 跟大财说,文医生那点本事算什么?不过是把人给改头换面了,这手术连傻瓜都会做!他声 称他不但能给人改变面貌,还能把男人变成女人,女人变成男人。大财当时撇着嘴对陈兽医 说:"你说能把男人变成女人我相信,把男人的鸡巴割了,再开个沟;你说把女人变成男人 可就是吹牛了,你把女人的沟缝死了,怎么给她竖个撒尿撒种的玩意?!"陈兽医急赤白脸 地说:"我给她安个狗的!"大财哈哈笑着说:"你自己的就是狗的吧?要不你怎么一辈子 不结婚?"陈兽医愤怒了,他边解裤腰带边对大财吼道:"我让你见识见识我的玩意,看看 它是狗的还是人的?!"大财从石凳上蹦下来,他摆着手说:"我又不是同性恋,不想看你 那玩意!"大财溜进灶房了,陈兽医只得骂骂咧咧地系上裤腰带。红厨子从灶房出来,看陈 兽医在摆弄裤腰带,就吆喝他:"哎,这院子可不能撒尿!"陈兽医说:"谁往院子撒尿了 ?"红厨子高声大气地说:"你不撒尿摆弄裤腰带干什么,有毛病啊?"

大多的人话我都能听懂,我听了很多年的人话了。但也有听不懂的,比如大财说?quot;同 性恋",再比如赵李红说的"敲竹杠""吃软饭""骗三张"等等。这次拍电影的人来了, 我去过现场两回,一回在山坡上,女演员披头散发地哭,她的衣服故意被人撕烂了,露着胸 。导演喊了声"开始",她就呜呜哇哇乜蓿薜镁拖衩ń写核频摹5佳菀缓?quot;停",她就 笑着站了起来。我很少听金顶镇的人说"开始"和"停",那场戏看下来,我以为"开始" 的意思就是哭,"停"的意思就是不哭。可是隔几天我又看了怀∠泛螅叶哉饬礁龃实囊?思又糊涂了。那天有一个人被雨淋着在山上挖坑。拍之前,那坑已经有脸盆那样大了。那是 个大晴天,我能感觉到太阳落脚到我身上的那种温暖。我喜欢阳光的小手小脚,软软的,温 温的,很舒服。那天没有雨,可他们却调来了一辆水车,往这个人身上喷水。我听旁边的人 说,这是拍下雨。我不明白,为什么天有雨他们不用真的雨,要用水车来造雨?那水车平时 是用来救火的。我还记得王连春家着火时,是这水车来给浇灭的。这水车跑起来嗷嗷地叫, 非常难听。我一听它叫,就想撒尿。那天导演也是喊了一声"开始",水车就哗哗哗地往那 男人身上浇水了。他用铁锹使劲地挖坑,像挖坟似的。后来导演喊了一声"停",他就撇下 铁锹,拍拍手过来朝别人要烟抽。我就琢磨,这"开始"的意思是下雨呢还是挖坑,这"停 "的意思又是什么呢?

人说的话太多了,比河岸的石头还多,比山中的树还多,比夏天空中飘来飘去的云朵还 多,我根本记不住那些话。对于听不懂的话,我又不能问,只能自己慢慢地想,这让我很受 折磨,因为我的脑子不如从前好使了。我经常想着想着什么事情,脑子就"嗡嗡"地像蜜蜂 一样叫,叫得我心慌,想着的事情就全忘了。有时我还糊涂得把春天的事情和冬天的事情掺 和到一块想,比如我就想到人光着身子在雪地上跑,这怎么可能呢。傻子也知道冷,都不会 这么干吧。我还想过冬天的树开了香喷喷的花,那花朵个个都跟人头那般大。拍电影的人一 来,我听不懂的人话就更多了。比如"镜头追着他",比如"清场",再比如"OK"。我发 现越是从远方来的人,说的话我越听不懂。就像赵李红,只因为她离开过金顶镇,她说的一 些话我就听不明白,比如"款爷""小蜜""呼机""电子合成器"等,这些词都是她在跟 别人讲她在城市的经历时所蹦出来的。一遇到我听不懂的生词,我就口干舌燥,似乎不喝点 水,我就会断气似的。这些听不懂的话就像春天那些长了芽的土豆似的,闻了极不舒服。

拍电影的人有起床的了。我听见有人在打打闹闹了。这伙人很爱打打闹闹。下雨的天气 ,他们还不得把酒馆给闹翻天了啊,他们别把屋檐下的风铃给闹下来就好。要是风铃坠下来 了,风没有地方可以扑,还不得呜呜地哭啊?

3

我有好几个名字。我的第一个主人叫我"阿黄",因为据说我是条黄狗,他又姓黄。他 叫我"阿黄"的时候,目光就像月光下的河水一样柔和。不过,我不知道黄色是什么。我不 太爱看自己。有时在河水上我看到我的影子,也不过是一个灰白的轮廓。我不明白人为什么 那么讲究颜色,整天听他们讲衣服是什么色,板凳是什么色,花盆是什么色,窗帘是什么色 的,我都听厌了。人家说我的黄毛很漂亮,我也不知道怎么个漂亮。我就是第一个主人把我 从城里带来的,我落脚到金顶镇,与他有着直接的关系。不过他把我留下后,我就永远与他 失去了联系。唉!

梅主人管我叫"旋风",因为我跑得快。我要是跟同伴往一个地方跑,最先到达的肯定 是我。一跑起来,我就觉得周围的景物在飞,房子在飞,树木在飞,路也在飞。梅主人一叫 我"旋风",哪怕我安静地趴在窝里,也有一种要奔跑的欲望。能够自由自在跑起来的感觉 可真好啊!现在,我却跑不起来了,多走一会儿都气喘吁吁的,我感觉自己就像开鞋铺的老 柴,整天佝偻着腰喘,老是上不来气的样子。以前我见老柴那模样老是瞧不起他,现在我和 他一样了,就觉得他是可怜的。我可怜他,就是可怜我自己。

我最喜欢的自己的一个名字,是文医生给起的,他叫我"夕阳"。我知道"夕阳"的意 思,就是太阳落山时的样子。我觉得夕阳很美,它光明又温暖。他叫我"夕阳"的时候,我 就很自豪,因为夕阳是天上的东西。梅主人跟我说过,凡是天上的东西都很了不起。太阳、 月亮、星星和云,它们都只是让人看、却不能让人摸的东西。看来能够看得见却摸不着的东 西都很不一般。不过,现在文主人死了,没人叫我夕阳了。天上的夕阳还在,可我的名字却 丢了。可见天上的夕阳是真的,我的"夕阳"是假的。我很怀念这个名字。如果现在听谁叫 我一声"夕阳",我也许会落泪的。我老了以后,特别爱落泪。那天早晨我到白桦林去,听 着鸟儿叽叽喳喳地叫,我很感动,就落泪了。老柴说,一条狗爱落泪了,离死就不远了。死 我是不怕的。我一把一把地掉毛,掉得身上斑斑驳驳的,赵李红说我看上去更像一条癞皮狗 。她说什么我都不反感,谁让她是我的主人呢!以往也有主人冤枉了我而惩罚我的时候,我 虽然委屈,但绝不大喊大叫地抗议。主人就是主人!我得对每一个收留过我的主人忠诚。尤 其是赵李红,她可能是我最后一个主人了。她长得不难看,就是太瘦了。她喜欢穿花衣服, 一天就要换一件。她的脸不知抹了什么香东西,老是有花的气味。她一般不叫我的名字,要 是偶尔叫一回,就叫我"来福",她希望我给青呔乒荽锤F透移鹆苏飧黾榈拿?字。不过很少有人叫我"来福",酒馆人跟我说话通常是有啥说啥,至多不过对我"哎-- "一声,就算是打过了招呼。"来福"这个名字我也就不太喜欢。不过,它还比"柿饼"要 好听一些。在我所有的名字中,"柿饼"是最难听的了。这是小哑巴给我起的名字。小哑巴 在人前从不说话,人们就叫他小哑巴。只有我知道他是爱说话的,他和我在一起,总有说不 完的话。小哑巴被人给领走了,他再也不会回到金顶镇了。有时我听着风声,就会想起他来 。他究竟去了哪里呢?

我爱的主人大都死的死、散的散。虽然他们离我远去了,但我还能记得他们身上的气味 。我最喜欢梅主人身上的气味,就像芍药花的香气一样。我记得每个男人去找她,走前都会 夸她:"你身上的气味真好闻。"梅主人活着就是生孩子,她生过的孩子,最后又都让人给 抱走了。每次孩子被抱走的时候,梅主人都要哭上一夜。她哭的时候抽动着肩膀,那肩上的 耳环就摇晃着发出响声,好像耳环也跟着哭。

陈兽医被人从青瓦酒馆叫走了。走时他耸着肩膀,神气活现的样子。一有人来找他去给 牲畜看病,他就趾高气扬的。这一点他不如文医生。谁求到文医生,他都不摆架子。文医生 总是那么沉静,他很少笑,也从来不哭。他的额头有三道深深的印痕,那不是他自己长的皱 纹,而是刀痕。梅主人对我说过,文医生给自己的脸改换了个模样。梅主人很喜欢文医生, 可文医生睡的最多的女人是小唱片。拍电影的人来之前,小唱片病了。我记得那天她被人给 扶到汽车上。小唱片苍老了,瘦得像根烧火棍,不住地咳嗽。她咳嗽起来脑袋一顿一顿的, 就像鸡啄米一样。她的瘸腿丈夫拄着支拐,也跟着上了汽车。小唱片上车前发现了我,还吃 力地俯下身抚摩了一下我的耳朵。她一定是想起了我和小哑巴送她去大烟坡的日子。那时的 小唱片年轻、水灵,活跃得就像水里的一条鱼,老是给人一种摇头摆尾的感觉。她抚摩我的 时候,眼里闪着泪花,她的瘸腿丈夫很不高兴。他趁小唱片摸我的时候,暗暗用拐杖杵了我 一下。我想他的腿如果好使的话,他一定会狠狠踢我一脚的。老天真长眼睛,让他少了一条 腿。他只有一条好腿,就得时刻不离地了。他要是用好腿踢我,就得摔倒了。为了小唱片, 我没有教训这个瘸子,我怕他路上让小唱片受气,否则我会用嘴撕烂他的裤脚的。那天他穿 的可是过年时才舍得穿的发着亮光而没有补丁的裤子啊。

小唱片没有回来,她的瘸腿丈夫也没有回来,他们的女儿小丫也跟着去了,都没有回来 。小唱片家就只有一个婆婆看家,她跟我一样老眼昏花了,别人跟她说话,她费了半天劲才 能听个一句半句。我想听听小唱片的消息,有两回晃荡到她家门口,可这老婆婆眼神差得把 我当成了只猫,她呵斥我:"离我家门口远点!你们这些猫就想吃鱼,我都吃不上一口,哪 有你的份!"我只能掉头走开。我就是不走开,也听不到小唱片的消息。没人喜欢来老婆婆 家串门,自从她的老头子死了之后,她喜欢独往独来。她老头子的死还与我的爱情有关系呢 ,这件事在金顶镇曾轰动一时。

雨越下越大了。我见白厨子打着一把伞出来了。白厨子穿着一件很肥的对襟褂子,他不 打伞的那支胳膊紧紧地贴着胸脯,似乎夹着什么东西。我闻出来了,是猪肉的气味!白厨子 这样从灶房往出偷吃的东西已经不是第一回了。我必须制止他。

我鼓足精神,出其不意地从窝里钻出来,冲白厨子叫了几声。白厨子打着伞的手抖了一 下,他骂了我一句:"滚回你的窝里去!"我见他对我不以为然,就咬住他的裤脚,边咬边 叫着。我希望把我的主人赵李红给叫出来。

白厨子没料到我这样对待他,他把那支胳膊夹得更紧了。他冲我说?quot;我看你分不清个 里外拐了,连自己酒馆的人都咬,你还算是条好狗么!"他的话更加激起了我的愤怒,我怎 么能不是条好狗呢!我对主人忠诚,他偷了主人家的肉,我不咬他,不是和他一样坏了么!

我拼命地叫,不让白厨子走。他的裤脚在我嘴里,他不好硬挣。虽然雨声不小,但我的 叫声还是把雨给盖过了,赵李红撑着块雨布跑了过来。她一看我叼着白厨子的裤脚不放,就 说:"怎么连自己人都咬,我以为来了生人呢!"她这么说我,让我很难过。白厨子得到她 的鼓励,更加气焰嚣张了,他说我:"人老了糊涂,这狗老了也糊涂!我看它现在就是个废 物!养它不如养只鹅管用!"我跃跃欲试地想跳起来,撕开白厨子的褂子,让他夹着的肉掉 下来,可赵李红吆喝我回窝,我不能不听主人的。再说了,我也没有能力蹦那么高了。我眼 见着赵李红又跑回灶房,白厨子大模大样地走了。

我久久地站在雨里,不愿回窝。雨是天上下来的,天也会哭么?我太难过了,白厨子就 那么胆大包天地夹着肉从我主人的眼皮下溜走了。我真的太没用了。我真想到白厨子住的那 张床上去,给他的床拉上一泡屎,让他躺在屎里,臭死他。只因为我老了,白厨子就敢明目 张胆地欺负我了。

4

青瓦酒馆到傍晚时来了两个客人。

雨不下了,甬道的石板被雨冲刷得格外干净,我都能看清石板上的花纹了。虽然雨走了 ,不过太阳没有出来。太阳也不可能出来了,天都要黑了。如果晚上出月亮和星星了,那就 说明天彻底晴了。

那两个客人一高一矮,是男的,都很胖。高个男人一脸大胡子,矮个男人胡子不大,但 他的头发像女人似的,快到肩头了。他们俩每人提着一只旅行箱。他们一进院子,我就叫了 起来。大胡子男人骂了一句:"操,哪有酒馆还养狗的,这不是败坏自己的生意么!"矮个 男人瞄了我一眼,说:"一条老狗,能管什么事,不过是瞎叫唤!"我也的确就是叫唤叫唤 。赵李红对我说过,酒馆来了客人,只许叫几声,不许下嘴咬。说如果我咬了客人,就把我 拴起来。我尝过被拴的滋味,那很不好受,脖子上戴着个皮项圈,项圈上拴着铁链子,一走 起路来,那铁链就被拖得哗啦啦响。我要是追逐一只蝴蝶,眼看着要追上了,可铁链子却绷 得直直的了,我不能再往前走一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蝴蝶飞走。还有的时候,我想驱赶花 间那些讨厌的蜜蜂,可是我根本接近不了花圃。铁链子真不是好东西,它给我固定了行走的 范围,我感觉自己就像被圈在鸡架里的那些鸡一样不自由。

客人进了屋子了。他们一定是住下来了。一来客人,赵李红就很高兴。我听见她在唱歌 。她唱歌和小唱片不一样,小唱片唱的歌透亮,她爱在山林中唱,而赵李红唱的歌软绵绵的 ,她只喜欢在酒馆唱。赵李红高个子,非常瘦,别人都说她"身材好"。她一听人这么说, 就要挺直腰,美滋滋地原地转一圈,好像在跟人展览她的好身材似的。

赵李红唱的歌我永远听不清词,不知道她在唱什么,不过我知道她高兴,不高兴的人是 不唱歌的。

除了歌声,我还听见酒馆里传来打麻将的声音。我不明白人为什么喜欢玩这玩意。一玩 起麻将,哗啦哗啦的声音能响上一宿。有一回我趁他们玩完麻将去灶房吃东西的时候,悄悄 把前爪搭在麻将桌上,翻了几张牌来看,我觉得实在没什么意思。那牌上的图案除了圆圈就 是竖条,有的圆圈大,有的圆圈小;有的竖条多,而有的竖条少。最好看的,也不过是鸡的 图案。我不知道鸡的样子怎么能上得了牌。这伙拍电影的人比酒馆其他的客人更喜欢玩麻将 。他们还爱喝酒,爱一对一对地出去散步。你看,我这样想着的时候,就有一对出来散步了 。这是两个女的。其中一个一出门就说:"下了一天的雨,闷死了!"另一个说:"今晚的 馄饨挺好吃,我吃了两碗!"她们笑着走出大门,看都没看我一眼。我注意到,天气好的夜 晚,尤其是很晚的时候,出来散步的都是一男一女,他们大都是去白桦林了。白桦林已经有 落叶了,落叶柔软得就像铺在地上的毯子。他们说白桦林的落叶很漂亮,是金黄色的,可在 我眼里,那就是一片灰白色的叶子。看来我这狗眼确实不如人眼,看颜色就那么两种,多一 种都不可能。

赵李红大约为早晨把我轰出去有些过意不去,她站在灶房门口吆喝我的名字了"来-- 福--",她叫得很响。我从窝里爬出来,快步朝她跑去。从狗窝到灶房的距离并不太远, 可我跑这段甬道却很吃力了。我不能行动太慢,怕赵李红说我磨蹭,我必须做出反应敏捷的 样子。见了她我摇着尾巴,表达对她的感激。可我的尾巴不太听召唤了,我想让它摇得欢势 ,可它摆动得很慢,硬邦邦的。我的尾巴可真是不争气啊。

赵李红让红厨子给我舀了一碗肉汤。红厨子把肉汤放到火炉旁,我伸出舌头去舔的时候 ,激动得真想立起两条前腿给赵李红和红厨子作个揖。是我的第一个主人教会我作揖的,我 知道那是"感谢"的意思。可我现在作个揖实在太费劲了。有炉火的照耀,又有温暖的肉汤 ,按红厨子的话来讲,一条狗晚年能生活在酒馆里,就是掉到福堆里了!我一心一意地舔着 汤,那汤实在香极了!我的牙齿松动后,已经承受不了坚硬的食物了。我现在喜欢连汤带水 的食物。我喝汤的时候,赵李红小声跟红厨子说话。赵李?quot;嘘--"了一声对红厨子说: "这两个人打听文医生呢,看来是来做变相术的。你猜他们能是干什么的?"

红厨子正在给什么东西过油,我听见油锅吱吱地响,他手里还抓着个笊篱准备从油锅捞 什么。他也压低声音说:"能来做变相术的有几个是好货?不是越狱犯就是携款潜逃的人! 正经人有谁要给自己换个模样?"

赵李红说:"我看他们不像是越狱的,倒像是干了其他勾当的。前些天我听人说,有个 人贩子还来这里做变相术呢,说是他的照片上了通缉令。那人听说文医生死了,还哭了,说 是他的大救星没了。"赵李红说完,嘿嘿乐了。赵李红的笑多种多样,有时哈哈大笑,有时 叽叽咯咯地捂着嘴笑,有时嘻嘻地小声地笑。我听大财说,她进城里后,就是学会了笑。大 财说这话是趁没人的时候,他独自发泄对赵李红的不满。可我觉得一个人学会笑不是坏事情 ,尤其是女人,笑起来的样子个个像花朵一样好看。

肉汤已经被我舔了多半。我放慢了喝汤的速度,好东西要是立刻吃完,我会忧伤的。红 厨子从油锅往出捞东西了,他边捞边问赵李红:"你跟他们说文医生死了吗?"

赵李红说:"我才没那么傻呢。我要是说了,他们今晚不就得离开?我少收一个高间的 房费呢!"

他们正说着,大财进来了。大财提着个茶壶,肩上搭着条毛巾,他准是进来给茶壶续水 的。我抬头望了他一眼,他就冲赵李红叫了起来:"啊,你舍得给狗喝肉汤,我要是喝一碗 肉汤你还给我白眼看,我连条狗都不如了!"

赵李红说:"你是属老鼠的,当然不如狗了!"

红厨子笑了,说:"敢情我这属猴的也不如狗了?"  大财边往茶壶续水边说:"猴 子精,狗傻,狗怎么能比得上猴子!"说着,他踹了我一脚,我哆嗦了一下,夹着尾巴溜到 墙角,我想等他出了灶房再接着喝汤。吃东西被人糟践着,这很不享受。

大财走了,我又回到火炉旁,接着喝汤。可大财很快又回来了,他对红厨子说:"再加 个菜,油炸豆腐泡?quot;红厨子说?quot;刚好,油锅还没撤下来,接着炸豆腐吧!"

大财招呼客人去了。赵李红问红厨子:"白厨子在金顶镇不是没有亲戚吗?他怎么出去 了这么长时间还没回来?他说去理发,准是让理发店的小姐给理住了!"

红厨子笑了一声,说:"你不是给了他假么。他爱哪里耍,就哪里耍去,反正现在灶房 又用不上他。"

赵李红说:"以后我不能用单身男人了,不如你这种有家的人可靠!你每天干完活,嫂 子都来接你回去,看着真让人羡慕!"

"羡慕别人干啥?"红厨子肯定是把豆腐下到油锅里了,锅里一片沸腾的叫声,他说, "你找个好人家结婚不就行了?"

赵李红小声说?quot;我可不想找个男人管我。"

"就你这么厉害,谁能管住你啊!"红厨子说。

赵李红笑了,说:"我宁肯给自己当女皇,也不给别人当丫鬟!"

她的话我又有些听不懂了。"女皇"和"丫鬟"是什么意思?想必她们和女人都有些联 系,不然赵李红不会说"想当"和"不当"的。我听说过"当媳妇",还听说过"当家的" 。"当女皇"和"当丫鬟"我就糊涂了。我对人话一知半解的时候很多。

我喝完肉汤,又把碗舔得干干净净的,让它发出亮光。我觉得身上暖洋洋的。赵李红不 知什么时候出去了,红厨子哼着小曲在炒菜。他炒菜喜欢掂马勺,还喜欢哼小曲。红厨子的 女人我见过许多回,她无论冬夏都喜欢抄着袖子,所以她总得穿长袖衣裳。我觉得她抄袖的 样子就像是害冷。她来青瓦酒馆时不进屋,就抄着袖子站在大门口,眼巴巴地等着红厨子。 红厨子离开酒馆的时间不定时,有时早些,有时晚些。就是再早的话,星星也出来了。我喜 欢夜晚,一到这时就格外精神。白天看不真切的东西,到了夜晚却看得格外逼真。尤其是那 些飘动的影子,我看得更为清晰。红厨子的女人抄着袖子站在外面望着酒馆灯火的样子我看 得千真万确的。她长得不太好看,但不缺鼻子不少眼睛的,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可她就是不 进酒馆。红厨子要是深夜才出来,她也就站到深夜。她就像栽在酒馆外面的一棵树。

红厨子炒完了菜,吆喝大财把它们端给客人。干完活的他抽起了烟。我趴在火炉旁打盹 。忽然,我觉得前爪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很痒,睁眼一看,竟然是只老鼠,它大摇大摆地 从我身边跑过。前些天,白厨子就嚷米缸里发现了老鼠屎,红厨子还笑话他把黑米当成了老 鼠屎,说是这灶房天天打扫,不可能有老鼠的。现在老鼠真的出现了,它朝西面的墙角跑去 ,那里摆着几口大大小小的缸,有酸菜缸还有咸菜缸。那个地方地形复杂,我寻它将十分吃 力。很快,我听见缸的后面传来老鼠咬啮东西的声音,很清脆,像是在吃萝卜或者白菜。红 厨子显然也听到了那声音,他把烟头扔进炉火里,说:"咦,真的闹耗子了?"我知道," 耗子"指的就是老鼠。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我,大约是想让我管管老鼠。我心里确实想捉住 老鼠让青瓦酒馆的人瞧一瞧,可我现在行动迟缓,笨手笨脚的,只怕捉不住老鼠,还会一不 留神打翻了油坛子。

5

天晴了。拍电影的人又离开青瓦酒馆了。一群男女上了一辆客车。这客车是他们自己带 来的。它停在酒馆前面的空场上。清晨的时候,我见一群鸟落在车上,它们拉了一些屎在上 面。我听见司机在骂:"这些破鸟,把屎拉在车上了,真该把它们捉了,扔到油锅炸了下酒 !"

我讨厌人这么跟鸟发脾气。人对待我们这些动物,总是居高临下的,动不动就骂。牛要 是耕不动田了会挨骂,鸡要是下蛋不勤快了也会挨骂,猪要是膘长得不肥了要挨骂,而羊要 是绒毛长得不厚了也会挨骂。像我们这些狗呢,万一晚上没有看好主人的家,使主人家丢了 东西,也一样会挨骂的。我觉得人这样对待我们很不好,因为我们没法还嘴骂他们。我们靠 给主人卖力而活着,似乎天生就该受气的。

我眯着眼睛趴在藤萝架下。陈兽医吃完早饭跟着拍电影的人走了,所以酒馆很清净。赵 李红又换了一件花衣裳,这件花衣裳的图案就像水纹一样,让我觉得它刚从河里被捞出来。 昨晚住进来的两个客人还没有走,赵李红说他们是来找文医生的,文医生已经到土里去了, 他们如何找得到?

这些天我老是想起我的旧主人。往往是一个还没想完,又想起另一个了。想谁都想得不 连贯。有时我还在梦里见到他们,他们全都是活着时的样子,有说有笑的,看来梦果真是假 东西。我记得金顶镇的人要是说什么人干事干不成,就会撇着嘴说:"做梦去吧!"还有的 说:"见鬼去吧!"小哑巴跟我讲过鬼,他说人要是死了以后没有升天,就是入地见鬼去了 。他说那些活着时没做亏心事的人,死后就去天上了。我只见过鸟往天上飞,从来没有见过 人往天上飞,可见升天的人少得可怜,死去的人大都"见鬼去了"。小哑巴还对我说过,下 雨阴天的时候,太阳也在天上,可惜我们看不到。他说云层的下面是雨,而上面是太阳。云 层下面阴,而上面却晴朗。我看不到云层上面的东西,也就不知道下雨时会不会有太阳。照 我看来这是不可能的事。

大财从鱼市提着一网袋鱼回来了。那鱼有的还活着,尾巴一甩一甩的。他见我很舒服地 趴在那里晒太阳,就有些愤愤不平地说:"我还不如死了托生条狗呢,用不着这么起早贪黑 地干活了!"大财最爱发牢骚,他一干活就不高兴。可赵李红说?quot;就是干活的命"。大财 顺脚踹了我一下,我"哼"了一声。大财就说:"你哼个屁!我踹你这是抬举你呢!"他的 话恰好被出门倒泔水的红厨子听见了,红厨子说大财:"你欺负这老狗干什么?它再活还能 活几年?"大财说:"我踢它怎么了?它在酒馆就是吃闲饭的!"红厨子说:"你跟它计较 丢人不丢人?"大财叹了口气,说:"我对它够好的了,我看它老是害冷,还想给它的窝里 铺张毡子呢,可赵李红不干!"红厨子笑了,对大财说:"快去刳鱼吧,一会得把这鱼过油 ,做鱼段!"红厨子提着满桶的泔水晃晃悠悠地出去了。大门外有一个排水沟,是专门倒污 水的。酒馆倒的污水总是掺杂着油腻荤腥的东西,所以老是有猫在那出没。大财进了灶房, 红厨子也很快提着空桶回来了。红厨子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说:"唉,你真的是老了!人 活到快二十岁时正年轻,你呢,却要走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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