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头"的意思我明白,就是"死"。我不怕死,我见过的死太多了。有人的死,猪 的死,狗的死,鸡的死,还有花和草的死。死算什么!最平常的是蚊子和蚂蚁的死。人走着 走着路,就会把那些在路上爬着的蚂蚁给踩死。蚂蚁死得慢,它被踩扁了还抽动身子,看了 很可怜。蚊子呢,别说是人爱拍死它们,就是牛马也喜欢吃掉它们。也难怪要把它们弄死, 它们叮住人就不放,而且专爱往人的脸上叮,不整死它们行么?我咬死过老鼠,也踩死过虫 子。有一回我和小哑巴送小唱片去大烟坡,遇见一只兔子,我捕住它,真想把它咬死带给文 医生。可那兔子在我身下哆嗦个不停,还哀叫着,我不忍心了,就把它放了。它跑了几步还 回头望我,它的眼睛像是含着泪,湿漉漉的。这之后,我有两次在梦中见过这只兔子,有一 回梦见它给我作揖,还有一回梦见它采了几只野果放到我身边。
拍电影的人中午一般不回来吃,红厨子和白厨子就得忙活着给他们送饭。吃过早饭,就 要给他们忙午饭了,那是几十个人的饭,做起来不那么容易。白厨子很喜欢去送饭,他说这 样能逛逛风景,开开眼界。白厨子和大财在酒馆同住一个屋,那屋里还有另外两张床,一个 是红厨子的,他忙完午饭后会眯上一会儿,还有一张床是空的。有的时候客人多,灶房人手 紧张的时候,赵李红就会临时雇一个人来,这张床就不是空的了。雇来的人干的总是脏活儿 ,淘米择菜、刷锅倒泔水等等。白厨子喜欢欺负新来的人,就像欺负我一样。
正想着白厨子,白厨子出来了。他这个时辰出来,是来迎送豆腐的。酒馆每天都要买一 板豆腐。送豆腐的是个胖女人,很爱笑。她家在金顶镇一直是做豆腐的,反正从我知道她的 时候起,她就做豆腐。她前些年有个男人,又矮又瘦的,一天到晚叼着烟抽,这男人去年下 雪的一天死了。他死的时候我去看,他的两个孩子戴着白帽子,扎着白腰带,可这个做豆腐 的女人却什么也没戴。她也不像别的女人那样拍着棺材号哭,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院子里,呆 呆地看着地上的雪。雪越下越大,她的脚被埋没在雪里,使她看上去就像缺了脚的人。她男 人死后,她照样做豆腐。做好了豆腐,她就套上驴车,拉着豆腐出去卖。她卖豆腐不喜欢去 菜市场,而是走街串巷地吆喝。她的吆喝声很响亮,远远就能听到。
白厨子很乐意在买豆腐时和这个女人说话。人们都管她?quot;德水他妈",她家的男孩叫 德水,是个淘气孩子,夏天时爱爬树掏鸟窝,冬天时喜欢团了雪球打人和牲畜。他打人时专 打背,而打牲畜时专打脸。有一回他把一个雪球砸在我眼睛上,我就吼叫着奔向他,张着大 嘴,吓得他拼命地跑回家,把大门给死死地关上。我在门外用爪子挠门时,听到他喘得很厉 害,看来他是害怕了。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往我脸上扔雪球了。而且,他一见我老是躲着走 ,大约怕我找他的别扭。
白厨子不管卖豆腐的女人叫"德水他妈",而是叫她"豆腐妹"。
"豆腐妹,我馋豆浆了,明天你给我捎一壶过来行不行?quot;白厨子满脸堆笑地说。
"行啊,你要是爱喝,我天天给你捎一壶!"德水他妈说。
白厨子搬驴车上的豆腐时发现了我,他说我:"你不好好看家,跟着出来干什么?你是 不是看上了毛驴,毛驴一来你就坐不住了?"
德水他妈笑了,说:"哪有狗看上驴的!"
白厨子说:"驴比狗大,狗羡慕驴,当然要跟它摇尾巴了!"
我不知道驴能不能听懂人话,反正它挺激愤地叫了起来。我觉得白厨子这么说我是在侮 辱我,我为什么要看上一头驴?我不喜欢驴,它长得太难看了,耳朵太短,鼻子老是一抽一 抽的,好像鼻子里藏着老鼠。还有,它一到中午就叫,叫得实在难听。我爱牛、马、羊、鹅 ,可不爱驴。我出来并不是为了看驴,而是想闻闻豆腐的气味,那味道很好闻。
白厨子搬着豆腐回灶房了,他把板上的豆腐取下来后,会再把空板还回来。德水他妈擤 了把鼻涕,然后俯下身抚摩着我的头,柔声地说:"你的毛掉了这么多,真的是老了,是不 是?唉,你要是在梅主人家里就不会挨骂了,这酒馆里都是贪财重利的人,谁会真的对你好 呢?"她一提起梅主人,我就"呜呜"叫了几声,我很难过。梅主人活着时爱吃豆腐,德水 他妈见着我一定想起了梅主人。她帮我理了理毛发,然后拍了我几下,冲我笑了笑。她的笑 很好看,就像被蒸得开了花的土豆。
白厨子提着空板出来了。他还没到驴车这就喊:"我说豆腐妹,你今天压的豆腐可不怎 么样,太散了!看来卤水没有点好!"
德水他妈站起身,她笑着说:"那你就炒着吃吧,做鸡刨豆腐!"
"这伙拍电影的人喜欢吃豆腐泡,要过油的!"白厨子把空板扔在驴车上,吐了一口痰 说。
"他们什么时候拍完呐?"德水他妈问,"我听说陈兽医还要当演员,说是导演看上他 了,他连长袍都穿起来了!"
"你别听他吹牛!"白厨子说,"导演还答应给我一个镜头呢!在电影中能那么容易就 露脸么?"
"他们拍的这是什么戏呀?quot;德水他妈问。
"情杀的戏?quot;白厨子说,"一个女的看上了一个男的,就把自己的丈夫给杀了,她逃 到深山老林里来,被一个守林人给发现了,守林人喜欢上了她,但最后还是把她告发了。"
德水他妈说:"这不是潘金莲合谋西门庆杀武大郎的故事么?"
白厨子说:"自古以来情杀的故事都差不多!"
他们说的话我又听不懂了。什么叫"潘金莲、西门庆、武大郎"?听他们说话的口气, 这好像是些人名,可金顶镇却没有叫这些名字的人啊。金顶镇有姓潘的人家,不过那名字是 潘雪、潘小米、潘生财,没有叫潘金莲的。而姓西和姓武的人我还没有听说过。
白厨子要回酒馆了,驴拉着车要走了。德水他妈擤了一把鼻涕,指着我对白厨子说?quot; 你在灶上给它喂点好吃的,你看它的肚子都塌了!它一条老狗了,还能活多少日子!"
"我看人人都心疼这老狗。"白厨子揉了一下鼻子说,"它的待遇够高的了,它在这酒 馆里,比老人进了敬老院还享福!"
我很感激德水他妈这么关心我。我走到她面前,用舌头舔她的鞋。她穿了双布鞋,那上 面沾了一些豆腐渣,我就势把它们舔干净了。白厨子朝我身上啐了一口痰,说:"倒挺会溜 须的!"白厨子走向院子了。自从我发现他偷灶房的猪肉冲他喊叫以后,他对我就更不如从 前了。
6
落叶落得更多了。风大的时候,那些落叶就像被安上了翅膀,像鸟一样飞了起来。
我不能飞,要是我能飞,我要在下雨阴天的时候飞。我想看看云彩上面的天是不是真的 有太阳?小哑巴总爱跟我说,云彩的下面下雨时,云彩的上面却晴朗着。有的时候,我觉得 那云层就像人盖着的被子,这被子是专门盖给鸟的。因为鸟离云彩最近。
落叶一飞起来,就说不定落到哪儿了。有的落到排水沟里,有的落到甬道的石板上,还 有的落到屋顶了。落到人的头发上的也有。人都是反感落叶的,他们嫌它们会迷了眼睛。我 就听赵李红骂过飞舞的落叶:"瞎飞什么?要是迷了我的眼睛,我就把你们全都烧了!"我 不讨厌落叶,觉得它们挺可怜的。它们一定是得罪了树,所以树才不让它们呆在身上,赶走 它们,它们只能四处飘零。而且,它们有的运气差,会落到屎上,或者是水洼里。我觉得树 的做派很不好,树叶护卫了它们一春一夏,到了秋天它们就翻脸了,把树叶一批一批地轰走 。我想叶子在离开树时,一定会伤心得落泪。
那两个找文医生的客人住了下来。赵李红说他们知道文医生死了本该走的,可是见有拍 电影的人在金顶镇,他们要凑凑热闹,就想多住几天。红厨子对大财说:"有钱人么,看到 西洋景就动心,能不留下来玩么?quot;大财说:"操,肯定是犯了什么大事才来找文医生的! 什么比命要紧?要是警察有一天追到这了,那不是因小失大么!"大财说的"操"我懂,就 是骂人的话。男人们打架时最爱说这个字。他们还爱说:"你个小妈养的!"还有"狗日的 ",我知道"狗日的"与我有关,可我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想来不是什么好词,因为人在 说"狗日的"时候总是气呼呼的,恨得直咬牙。
红厨子说:"金顶镇也真是神奇,出了文医生这么个人物。他活着的时候,就没人找过 他的麻烦?"大财说:"人家都同情他,他呆在大烟坡又不惹是生非,谁追究他呢?我听说 给人做变相术是犯法的事!可谁不睁一只眼睛闭一只眼睛?以前派出所的人还往那里介绍过 生意呢,这几任镇长,哪个又是瞎子?他们只不过装傻罢了!反正文医生呆在大烟坡,不归 金顶镇管,真要是把他追查下来,就说他是个野人,没人和他接触过,谁又能钉是钉、铆是 铆的查个一清二楚?"
想起红厨子和大财的话,我就很为文主人骄傲。文主人死了,可人们却总是说起他,还 有人从外地奔来找他,说明他让人忘不了,他了不起。了不起的人才能老被人提起。
太阳真好,照得我浑身暖洋洋的。我想这时候要是卧在白桦林中就好了,那儿落叶厚了 ,呆在上面一定舒服极了。我知道,一条好狗是不能擅自离开主人家的,可我现在对酒馆来 说是可有可无的,在和不在都没有什么关系。熟人我不能咬,来了生人只许我叫几声,生人 只要进了酒馆住下来,就得把他们当熟人对待了。所以我觉得自己随时随地可以走开。当我 晃晃荡荡走过长长的甬道,准备跨出大门的时候,白厨子拎着铁桶出来了。铁桶里散发着菜 香味,我闻得出来,那里面有鱼肉、芹菜和韭菜。快到中午了,白厨子这是给拍电影的人去 送饭的。门外停着一辆车,人们叫它"面包车",白厨子把桶提到车上。我夹着尾巴溜到一 边,想等汽车走开了再离开酒馆。白厨子把桶拎到车上后,又返回酒馆。我知道,肯定还有 吃的东西没有拿来。他向回走时眼尖地发现了我,他吐了一口痰说?quot;一闻到肉味你就跟出 来了,真贱!那桶里的东西是你能吃得着的么?不知天高地厚!"他这么糟践我,我真的很 难过。我不能咬他,只能用爪子挠地。那地因了前几日那场雨的缘故,很湿润,我刨起的都 是些湿泥。我年轻的时候喜欢刨地,一是因为身上有使不完的劲,不把劲释放出去身上发紧 ;二是我喜欢吃那些弯弯曲曲的蚯蚓。那东西爱在土里钻来钻去的,我一刨准能把它们刨着 。它们非常好吃,软软的,香香的,一点骨头也没有。文医生管这东西叫"蚯?quot;,而小哑 巴则叫它"曲蛇"。有时候我到了大烟坡,文医生为了犒劳我,就把提前挖好的蚯蚓拿出来 喂我。我理解他的好意,可我不喜欢吃被人挖出养在瓶子里的蚯蚓,那太缺乏乐趣了。小哑 巴一见我吃它,就揪着我的耳朵,说我应该变成条鱼才对,鱼爱吃蚯蚓。我知道人们去河边 和水泡子边钓鱼时,下到鱼钩上的鱼食就是蚯蚓。鱼一吃蚯蚓,鱼钩就把鱼鳃给挂住了,鱼 咬了钩,就被人提出水面了。我有很多次想告诉鱼,见到水里漂着蚯蚓时,千万别张嘴,可 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它们说。鱼被挂住时是很痛苦的,它们挣扎着,使劲地摆尾,尾巴那溅 出一串串的水珠,仿佛它们在懊悔地流泪。
现在,我已经不喜欢吃蚯蚓了。蚯蚓也没过去那么多了。
从面包车上走下两个拍电影的男人。他们都戴着帽子,帽檐长长的。屋子有屋檐是为了 挡雨,帽檐能为人做什么?也是为了挡雨么?他们朝我走了过来。
那个嘴大个高的男人我认得,演员们都叫他"主任"。
主任对另一个人说:"导演让赶快把狗找到,过些天要拍狗的戏了。我让陈兽医帮着选 狗,他他妈的还装孙子,说是要把这镇子的狗都集中到一处,搞个狗运动会,谁跑得快用谁 !我操,他的鬼念头倒不少!他说要是选中了哪条狗,他得收点好处费,如果不付费的话, 就得给他在片子里弄个镜头!"
"那就给他加场戏,让他在片中挨挨打,揍他一顿他也就老实了!"另一个人摘下帽子 ,把它当做扇子在手里摇着。他一摘帽子我认出他来了,就是那个没长头发的人。有一天他 和大财吵架,嫌大财把他的球鞋刷破了,说什么也不给大财钱,大财说他是"周扒皮",周 扒皮也许就是他的名字了。
主任说:"我看这条狗挺好看的,不行就让它上吧?"
周扒皮说:"它好像老了点。不过看得出它年轻时是条漂亮的狗,肯定没少找母狗调情 !"主任笑了,说:"金顶镇跑着的那些小狗,没准都是它撒的种子吧?"
他们互相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大笑着。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取笑我。白厨子和大财各 提着一桶吃的东西出来了,那两个人也就不打量我了,他们上了车。等车开了以后,我没有 兴趣去白桦林了。听他们的口气,好像是在找一条狗上电影,他们想到了我。我跟第一个主 人在丛林中生活时,有一次到了大黑山,正赶上那里放电影。电影不过就是在两棵树之间挂 上一块白布,一个大圆饼似的东西一转,它冒出来的一束光打在白布上,擞熬驮诎撞忌仙?现了。我究竟看过几场电影,已记不清了。只记得在大黑山的主人家时,月亮节时就有电影 看。电影很有意思,人和人在白布上有说有笑的,那里面还有房子、树木、桥和河水。我不 明白这些东西怎么能贴着一块布活着?那白布薄薄的,又被悬挂着,奇怪的是人在上面都立 着,没一个栽跟斗的。还有那些树,白布上又没有土,可它们照样活着。不过我没有在电影 上见过狗。我要是上了电影,就该死了吧?我老了,我觉得自己肯定不能在一块白布上站住 ,我没有那本事。只要赵李红不让我上电影,我就会没事的。她是我的主人,对我说了算, 我得乞求她。我进灶房寻赵李红去,她喜欢去那里,再说我不能随意进别的屋子,灶房除外 。
红厨子满面流汗地独自坐在灶房的矮凳上抽烟。他忙完一顿饭,很疲劳的样子。人一疲 劳眼皮就耷拉着,不爱吱声。我进来后悄悄趴在他的对面,歪着头看他。他冲我笑笑,顺手 从案板上拈起一片肥肉,甩给我。我很准地把肉接到口中,红厨子说:"到底是经过训练的 狗!"听得出来,这是赞美我的话,我高兴得一抖身子。
我把肥肉吃了,安静地看着红厨子。他吸完了一支烟后,脸上的汗水就少了。他又点着 一棵烟。我不烦烟味。我的主人大都喜欢抽烟。梅主人抽的烟是自己用纸卷的,文医生用的 是烟斗,赵李红呢,她抽的烟总是又细又长的,就像春天化雪时吊在屋檐下的冰溜儿。大财 说赵李红净抽进口烟。我不明白"进口"是什么意思,这些年老有人说这个词。有的时候人 会指着一双鞋说:"这是进口的!"要不就拿着一瓶酒说:"这是进口的!"听他们讲到进 口的时候,眼睛发亮,语气格外自豪,这使我觉得进口的东西来自天上,因为只有天是了不 起的,从那上面派下来的东西肯定人见人爱。
红厨子又抽完了一棵眼,这时他脸上的汗全都消了。看来有的时候烟也能当毛巾使,毛 巾能擦汗,烟也能。
我的主人赵李红进来了。她好像一夜之间高了许多,原来她盘起了头,使瘦削的她显得 更高了。她仍然穿着花衣裳,是我没见过的一种花,很碎,乱糟糟的,看得我都眼晕了。她 一进灶房,红厨子就说她这件花衣裳的颜色好看,喜庆!红厨子还说?quot;你以后少穿紫花和 白花的,没有这红花的好看!"他们一说到颜色,我就垂头丧气的。
"这个制片主任真他妈的抠门!"赵李红说,"他跟我谈要让我把住宿费给免一半,他 们在影片的片尾给咱们酒馆挂个名,我要那个虚名干什么!他们这帮鸟人能拍出什么好电影 ,不过是一帮混混!"赵李红抓起一根葱,一截一截地咬着。很快,那根葱就进了她的肚子 。她生气的时候,很喜欢往嘴里填东西。有的时候是萝卜条、白菜块,更多的时候是葱。灶 房总有剥好洗净的葱放在那里,在我看来是红厨子特意给赵李红预备的,她随时发脾气,就 随时可以吃葱。
"你生那气干什么?"红厨子说,"房费饭费照收不就得了?"
"就是!"赵李红说,"他们交的那两万块钱押金早就不够用了,晚上我催他们交,要 是他们不干,就让他们走人!"
"他们张口闭口都是'镇长镇长'的,要是镇长答应给他们免一半房费,你怎么办?" 红厨子问。
"镇长算个屁!这酒馆是我个人的,又不是公家的,他没资格指手画脚!这酒馆是用我 的血汗钱换来的,我就是不心疼别的,也得心疼自己的血汗吧?镇长让免一半的房费也行, 另一半让镇上给我补齐!"赵李红指着我说,"我白养这条老狗乐意,我要是白养这群花里 胡哨的人,我可就是傻瓜了!"
他们的话我是一知半解的。但我听得出来,主人对拍电影的人不满意。这我心里就安稳 了,我的主人不会轻易把我交给他们的。我起身走到赵李红面前,舔她的脚面。她穿着拖鞋 ,她的脚面很容易就能舔着。我感觉就像在舔光滑的桦树皮一样,滋润极了。赵李红"咯咯 "地笑着,痒得发抖地叫道:"来福,你怎么学得这么色情了?"这两年我常听人说"色情 "这个词,不懂它的含义,现在我明白了,用舌头舔人就是"色情"。我愿意对赵李红"色 情",要是陈兽医让我对他"色情",我还不干呢!
7
我又梦见梅主人了。她在梦里只有一颗像太阳一样又圆又大的头,胳膊和腿都不见了, 就像结的一颗大倭瓜一样。可我一眼还是认出她来了,她笑眯眯地看着我,叫我"旋风", 一听她这么叫我,我就想偎到她脚下。可她只是一颗人头,没有脚。不过她的大耳环还在, 那耳环一动不动的,想必梅主人去的那个地方没有风。没有风好啊,梅主人就不会咳嗽了, 她着了风特别爱咳嗽。她一咳嗽,那副大耳环就晃来晃去的,跟人喝醉了酒似的。
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梅主人不见了。梦就是这样子,闭着眼睛时它来了,一睁眼睛它就 没影儿了。
傍晚了,拍电影的人回来了。他们吃完了饭,有不少人坐在石桌旁说话。他们边说边笑 ,准是在讲什么笑话。"笑话"我听人不止一次讲过,人都笑得哈哈哈的,可我却不觉得那 话有什么好笑的。所以我没成了人,成了一条狗。很多人都不知道我能听懂多半的人话。我 出生两三年后,就能懂不少人话了,这都是教官教给我的。我之所以没把他当成自己的主人 ,是因为他经管着好多条狗,我只是其中之一。他教我们人话,教我们跨越障碍物,教我们 寻找东西等本领。也许因为他是教我们的人,人们都叫他"教官"。他一让我们越过土堆或 者是两只摞在一起的板凳的时候会说:"越过障碍!"他还教我查数,通常是在地上摆十块 砖头,从头到尾地教我们查"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quot;。有一段时间, 他每天都要花费很长时间教我数这十块砖头。为了测验我,他常常喊出"六"或者"九", 这样我就得奔向第六或者第九块砖头,我在查数上没出现过差错。因为会查数,我才知道赵 李红是我的第六个主人了。
我钻出被窝,晃晃悠悠地走向灶房,我有些饿了。坐在石桌旁的那个叫"主任"的人发 现了我,他叫道:"哎,你们帮着看看,这条狗怎么样?我看它还不错,挺温顺的!"
"它老了,没力气汪汪了,能不温顺吗?"那个被导演捏过脸蛋的女演员细声细气地说 。
"你是说我还年轻,有力气冲你汪汪?"主任说。 女演员说?quot;你敢!"说完她就 笑了。
我在这伙人的笑声中走进灶房。只要不是冬季,灶房的门总是敞开的。我刚迈进门槛, 就发现有一只老鼠在红厨子脚下窜来窜去的,这实在太令我愤怒了,我不顾一切地奔跑过去 ,捉拿老鼠。老鼠很狡猾,它溜到墙角去了。我能看见它溜走时得意摇晃着的小尾巴。那小 尾巴就像蚯蚓一样,我真想一口把它咬住。我这一闹非同小可,把红厨子给吓着了。他对白 厨子说:"这狗是不是疯了?一进来就奔我的腿来了!"听他这么说,我连忙汪汪汪地叫了 几声。我的意思是告诉红厨子,有老鼠在灶房出入了。白厨子正在揉面团,他漫不经心地看 了我一眼,说:"连熟人都咬的狗跟狼有什么区别?我看应该把它勒死吃肉,老狗大补,多 浪费点柴火便是!给它多加点花椒、大料和辣椒,味道一定错不了!"白厨子吧唧了一下嘴 ,似乎已经把我给吃到肚子里了。
我呜呜地低声叫了几声。白厨子又说:"你用不着那么可怜巴巴地叫,好像你受了委屈 ,谁把你冤枉了似的!"
我只能从红厨子的脚下钻出来。我伤心极了。一方面为自己没有捉住老鼠而难过,另一 方面是红厨子没领会我的举动。难道他们都没有看出灶房在闹老鼠么?我真希望有只老鼠能 蹿到案板上去,让红厨子白厨子眼睁睁地看到。可是老鼠不是玩意,它们只喜欢在阴暗的角 落跑来跑去,从不主动暴露在人面前。我暗下决心,一定要竭尽全力捉住一只老鼠,让他们 看看。我又趴到火炉旁了,这一段我总喜欢呆在那里,因为那儿暖和。我刚舒服了一小会儿 ,白厨子就叫道:"看看,又跑到火炉那烤火去了,这条老狗!"他刚说完,赵李红就进来 了。
白厨子对赵李红说:"这狗刚才疯了一样冲进来,在红厨子脚下瞎咬了半天!"
赵李红说:"它准是看见什么了,狗不会乱叫的。" "它看见了什么?这里能有什 么?它除非看见了鬼!"白厨子揉着面团,他的身子左摇右晃的。
"没准它发现了老鼠?quot;赵李红说,"它过去可是捉老鼠的能手!"
"它把猫的活干了,它算什么好狗?多管闲事!"白厨子说。
赵李红笑了。我的主人一笑,我就是可以被原谅的了。赵李红今天没穿花衣裳,不过她 这件衣裳很紧,把她包裹得像根细香肠。而且,她衣裳的领口到处是褶皱,好像让无数人的 手给揉搓了似的。我刚来酒馆的时候,曾经在藤萝架下听见白厨子和陈兽医议论过赵李红。 白厨子说:"她年纪轻轻就有这么大的家业,我们这伙人还得给她打工,真是白活了!"陈 兽医就说:"她跑南方这几年能干什么好勾当?她说是卖服装发了大财,谁信?准是当'野 鸡'去了!"白厨子说?quot;她一身的骨头,搂她睡觉还不得硌着自己?"陈兽医说:"这你 就不懂了,有喜欢胖的,也有喜欢瘦的,现在瘦女人吃香!"他们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 一副看不起人的表情。"野鸡"我听金顶镇的人说过,这个词似乎跟女人有关系,因为总是 男人在生气时骂女人:"你个野鸡婆!"这话看来不太好。我还见过能飞的野鸡,它尾巴长 长的,身上的毛深浅不一,挺好看的。黄主人他们在丛林中用枪打死过野鸡,然后弄一堆火 来烤着吃,它被烤在火上时的香味可真是好闻啊,我不止一次吃过它们的肉。我不明白"野 鸡"到底指的是什么?是飞在林子中的那个带翅膀的东西呢,还是女人?
一旦想起过去的事情,我就听不见灶房的声音了。这时候我脑子里回响着的都是过去的 话语。等想完旧事,我才能听见红厨子他们说话的声音,他们商量着吃什么"消夜"。说是 有人睡得晚,不吃点东西睡觉肚子空得慌。"消夜"这个词是我到青瓦酒馆后才听说的,以 前金顶镇的人从来没有用过它。这词想必是赵李红从外地带回来的,因为她说的次数最多。 一开始我不明白"消夜"指的是什么,后来渐渐琢磨透了,因为一说"消夜",他们就要忙 活饭,而这饭做出来时又都是月亮升到天中央的时候,我就明?quot;消夜"是半夜三更吃的饭 。在这点上,人跟马一样,马在半夜要吃草料。草料算不算马?quot;消夜"呢?
我听见一阵脚步声飞进灶房。不是一个人的脚步,那声音很杂乱,起码是两三个人过来 了。这些人里一定有陈兽医,我闻到他的气味了。他身上总是有股酸味,好像他天天用泔水 洗脸似的。
"那狗真的在这里!"陈兽医第一个走了进来,他指着我,对跟在他身后的主任说," 我没说错吧,它在这里烤火呢!它老了,都要走不动路了!"
"导演说剧中要的就是一条老狗!"主任说。
"你前些天不是说要年轻的狗么?"陈兽医说,"我都跟好几户人家打了招呼了,那些 狗个个漂亮,跑得快,哪个都比它精神百倍!"
"它有多大年龄了?"主任指着我问。
赵李红说:"我十来岁时它就在了,它少说也有十七八岁了!"
"一条狗最多能活多少年?"主任问陈兽医。
"最多也就二十年!"陈兽医说,"一般的狗活个十一二年也就差不离了,这杂种倒是 能活!"
他当着我主人的面说我是"杂种",赵李红很不高兴。她说:"我看杂种比纯种的好! 纯种的没人要,杂种却能找到人家!"这话听起来有些难懂,但我大体能明白主人是在为我 开脱,因为陈兽医气得嘴唇哆嗦了,他说:"我就是不想找媳妇,要是找,能找一火车?quot; 大家都笑了,赵李红笑得最亮堂。
主任对陈兽医说?quot;剧情要求这条老狗慢慢地死去,得给它下点迷幻药,让它走起来摇 摇晃晃的,最后倒在林地上。你能掌握好下药的量吧?既不能让它迷糊得一家伙瘫倒,又不 能让它比平时精神!"
"我干了一辈子兽医了,连迷幻药都下不准,我还能在金顶镇混么!"陈兽医撇了一下 嘴,用手甩了甩长袍的袖子。那袖子很长,把他的手心手背都盖住了,只能看见袖子下面的 那两排手指。陈兽医的手指又细又长,就像干树枝一样,我老想这手指能用来引火。
赵李红说:"让它上电影,我还真有点舍不得!你们拍一个镜头要重复好几遍,给它下 了药让它也演好几遍,它明白么?能挺得住么?quot;
陈兽医咧着嘴说:"你这么心疼它,就换别的狗吧。王烧饼家的狗也是条老狗,比它漂 亮多了!"
赵李红生气了,她说:"王烧饼家的狗比它漂亮?你说出来谁信啊?那狗的眼睛都快瞎 了,你给它扔根肉骨头它都看不见!"
主任说:"就用它了!你们不是说这狗年轻时救过人么?这是条英雄狗,应该上银幕的 。等它死了以后,它在电影上还活着,这不是很好么?"
赵李红说:"对,让它上电影,也算给我青瓦酒馆做广告!"
"金顶镇的人知道它是青瓦酒馆的狗,外地人谁认识它?"陈兽医说,"再说看电影都 为了看人,一条狗在里面闪一闪,谁能记住它哇?quot;陈兽医说完,看见案板上有一把菠菜, 他就不满地对红厨子说,"晚上我说要吃粉丝菠菜,你们说没有菠菜,这不是菠菜是什么? "
红厨子笑了,说:"你说的那时辰,菠菜还在地里长着呢,等你吃完饭出了门,这菠菜 才长出来,我这是刚把它们拔出来!"
大家都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更热闹。
"行,就定它了!"主任对赵李红说,"到时多给你算两顿饭钱,算是这狗的出场费了 !"大家更加起劲地笑,主任又把头转向陈兽医,"到时就看你的了!"
"放心!"陈兽医说,"我保证让它演得符合你们的要求!"
主任和陈兽医走了。赵李红没走。她对红厨子说,以后不要买绿豆粉条,根本煮不住, 进了锅就成了糨糊。这时大财进来招呼赵李红,说导演要找她商量点事,赵李红就出去了。
灶房又剩下了红厨子和白厨子。红厨子切了一片肉甩给我,说:"你能耐啊,陈兽医天 天要上镜,跟了这么多天也没捞着一个镜头,你呢,不费吹灰之力就要上电影了!"
"它这么老了,要是迷幻药下重了,还不得要了它的命?"白厨子说这话的时候,满面 带着笑容。他那表情说明他很想让我死。我死了,就更没谁监视他了,他可以放心大胆地从 灶房往出偷东西了。
我的主人就在笑声中把我交给拍电影的人了。我想自己落到陈兽医手里是没有好结果的 ,我从他看我的眼光中能感觉出来。我有说不出的悲哀。看来那天是白舔赵李红的脚面了, 她并没有领会我的意图。我走出灶房,回到窝里。这时天已经很黑了,风起来了,我听见风 铃在响。那声音在夜晚时听着可真动听啊。酒馆里传来说笑声、打麻将的声音,人们是多么 快乐啊,没谁知道我的忧伤。既然我要死了,就更得想想那些旧主人了。这些年来,我经历 了许多事情,它们之中有一部分我忘记了,但大部分我还记得。我想那些还记得的事。那些 已经死了的旧事,一想就活了。
《越过云层的晴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