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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乘火车离开城市的。那是春天,树又开始长叶子了,鸟儿也叫得勤了。训练我的教 官脱下了棉衣,看上去就好像瘦了一圈。我觉得春天就像只馋猫,把大地上的积雪和人身上 的棉衣统统给吃了。教官一年四季总是穿一种样式的衣服,只不过冬天穿肥大的,夏季穿瘦 小的。我几乎没见他笑过。他就住在我们隔壁,我常常能听见他打嗝的声音。
我有七八个伙伴。但这些伙伴不是固定的,有的时候突然有那么一天,教官领来了陌生 人,就会带走我们当中的一个。老伙伴走了之后,很快又会来新的。新伙伴大都比较年幼, 它们好叫好动,特别能吃,一天不知要拉多少回屎。被人领走的老伙伴,大都是高大威猛的 。老伙伴一走,我都会难过好几天,吃不下食,跨越障碍时腿会发软。因为我渐渐明白,越 是练得好,就越容易被人给领走。所以只要走了一个老伙伴,我在接下来的训练中就满腹怨 气,有时故意违背教官的指令。他让我跳上墙头把一条毛巾叼回来,我偏偏朝一棵树冲去, 用爪子挠树皮,挠得树起了疤痕。他让我奔向第一块砖头,我偏偏跑向第七块,气得教官的 嘴都歪了。我觉得人生气了很有趣,有的跺脚,有的喘粗气,有的咬牙齿,还有的耸鼻子。 教官生气了爱歪嘴,我就想他要是这时候喝水,水还不都得流出来啊。
在训练场上,我们最怕来陌生人。陌生人一来,我们其中就有倒霉的了。不过我们明白 最终去哪里自己说了不算,让你走,你就留不得。
我的第一个主人来领我时,我正趴在树阴下想着阳光。我想阳光真是了不得,它从天上 来,什么都看得见。每到出太阳的日子里,屋顶上有阳光、障碍物上有阳光、教官身上有阳 光、我的伙伴们身上也有阳光。看来阳光比我们跑得快,它哪里都能去。只是我搞不明白, 为什么阳光跑起来没有声音,而我们一跑起来就带着声音呢?
我在想着阳光的时候,教官陪着一个陌生人走了过来。陌生人很瘦,比教官高出许多。 我知道要出事了,马上站了起来。陌生人指着我说?quot;这狗漂亮,精神头也不错,就是它了 !"教官俯下身,他捧着我的头摩挲了许久。他从来没有这么温柔地摸过我,我感动得眼里 充满了泪水。陌生人发现了我的泪水,就对教官说:"这狗我是领对了,多仁义啊,带着它 进丛林我们是不会吃亏的!"
我跟着第一个主人走了。我每走几步就要回头望一望教官和我的那些伙伴,教官冲我摆 着手,那手就像长在他身上的树杈一样,而我的伙伴一直在呜呜地叫。那呜呜的叫声听起来 就像冬天深夜的风声。
我的主人姓黄。我在他家呆了两天。一进他家门,他就奔到柜子前,把一个砖头般大的 东西给鼓捣响了,当时把我吓了一跳,我不知道那是收音机。心想这东西又没长舌头,它怎 么能说出人话来?
黄主人的屋子很乱。床上的被子揉成一团,地上有废纸、果皮、纽扣、空罐头盒、铅笔 等东西。柜子上堆的东西更是杂七杂八的,有酒瓶、盘子、筷子、书、袜子、钟表等等。在 窗前的地上,放着两个背囊,黄主人不时地把牙刷、毛巾、本子、眼镜等东西装进去。只要 他关了收音机,他就会和我说话。他说得最多的一个词是"火车"。我知道"火"是什么, 因为教官让我们从火堆上跳跃过,火能把东西烧成灰,又能在冬天时让人取暖?quot;车"的含 义我也懂,就是带轮子的能在路上跑的玩意。"火"和"车"放在一起是什么,我就不懂了 。不过两天之后我上了火车,就明白它是什么了。我见过军营里那些长条形的帐篷,火车其 实就是一个会跑的帐篷。
离开黄主人家的前一夜,有个胖姑娘来了。她一进门看见我,就吓得往出跑。黄主人在 她背后喊:"它受过训练,不会咬人的,你进来吧!"那姑娘这才哆哆嗦嗦地进来了。她坐 在炕沿上,看着那两个背囊,看着看着就哭了。黄主人说她:"你哭什么,我这又不是去送 死!"可她还是哭。黄主人大概讨厌哭声,他皱着眉说:"你来这里就是为着哭的话,你就 走吧!"他这一说,她就打个寒战,不哭了。她让黄主人进了丛林注意不要让蛇咬了,不要 让熊给舔了,晚上睡觉时别忘了在帐篷外点一堆火,以防备狼的袭击。黄主人则对她说,我 走了之后你要守规矩,不许和别的男人往来。要是我活着回来,咱们就结婚。他这一说,那 姑娘又呜呜哭了。那时我还不懂什么叫结婚,后来我在金顶镇住久了,就明白结婚就是一个 男人和一个女人要天天睡在一起了。那时我没见过熊和狼,只是在训练时见过蛇。教官掐着 蛇头把它当鞭子一样地甩,我就明白弄死蛇时要一脚死死踩住它的头,让它不再会喘一口气 。至于"丛林",我更不明白那是什么。听他们的口气,好像丛林是个令人害怕的地方。不 过真正到了丛林后,尽管经历了那么多的磨难,我还是喜欢上了丛林。我想跟你们说的是, 一条狗要是一生中没去过丛林,那就是白活了!
我第一次见着人和人亲热,就是在黄主人家。他脱下上衣和裤子,只穿条短裤,去扯那 姑娘的衣裳。那姑娘一边推他,一边悄悄解自己衣裳的扣子。后来她脱掉上衣,光溜溜地面 对着我时,她突然"哇--"地大叫一声,带着哭腔让黄主人把我赶走。那时我正被她胸前 长的一对像馒头一样的东西所吸引,因为那以前我还没见过女人长这东西。我想,那是什么 ?是故意挂在胸脯上的他们的晚饭么?黄主人对她说?quot;狗有什么可怕的,它又不会说出去 。"姑娘捂着那两个圆鼓鼓的东西说:"你不把它关在门外,我不干!"于是,我就被主人 一脚踹出门外。隔着门,我听见一阵一阵的叫声,有主人的叫声,也有那姑娘的叫声,叫声 一会高,一会又低,我不明白他们在做什么,要这么大呼小叫的。我想他们也许是诨ハ嘁? ,我们互相咬的时候,也是要叫的。我以为这种叫声要响很久,可是它很快就消失了。等我 被允许进屋时,他们又穿上了衣服。姑娘坐了一会,摆弄着桌上的收音机,收音机吱啦吱啦 地响。黄主人对她说进丛林带这玩意没用,什么台也收不来,让姑娘抱回家去听。姑娘说: "我抱它回家,我妈不就知道我和你好了么?我不能拿!"黄主人抽了一下嘴角,说:"你 妈管得太宽了,姑娘是越管越出事的。"那姑娘用手指弹了一下我主人的脑壳,说:"别胡 说。"黄主人说:"不是吗?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说着,又去扯她的衣服,姑娘 急了,她说:"有完没完啊?!"
从那以后我就再没有见过那姑娘。不过我能记住她。第一次看见她胸脯的惊奇感就像我 第一次听见雷声一样难忘。我记得,黄主人和她分别时,亲了她好长时间。
我们是下午上的火车。火车上到处是人和行李。有的人没座位了,就坐在行李上。一上 火车,就有很多人反感我。抱小孩的妇女说我可能会咬掉孩子的小鸡鸡,带着腊肉的人则说 我可能会偷吃了那肉。还有一些人,嫌我身上有股味,干脆用手绢把鼻子给掩住了。有一个 老头,硬说他的头发痒,说我把跳蚤传染给他了。其实他根本没有多少头发了,跳蚤怎么会 找这样的窝呢!再说,我身上并没有跳蚤。黄主人见大家对我指点个不休,就拿出一张纸来 给那个被人称为"列车员"的人看,说我是去北部丛林协助森林勘察的,让他在火车上行个 方便。
黄主人和列车员交涉的时候,火车蹿动了几下,开了。我仰头朝车窗外望去,只见一根 一根的水泥柱子和站台上的人一闪一闪地消失了。渐渐地,我能看见树木、庄稼和河流了。 它们就好像长了脚,向后飞快地退着。黄主人和另外三个男人汇集在一起,他们见了我都要 拍拍我的脑袋或者拎拎我的耳朵,对我很友好的样子。不过没有多久,我就被轰出装着人的 车厢,到了一个看不见阳光的装满了行李的地方。大概怕我乱翻行李,我被拴上了铁链子, 那是我第一次戴它。见不到阳光,又看不到窗外飞来飞去的树木和庄稼,我对火车上的人起 了反感。我趴在角落里,听着"哐当--哐当--"的火车奔跑的声音,猜想火车长着多少 条腿,才能驮着这么多人走。晚上,黄主人给我送来食物,一堆馒头渣,半盆菜汤,我只吃 了少许。我很哀伤,想念教官,想念我的伙伴,我不知道火车要把我送到哪里去。我戴着项 圈的脖子十分难受,喘气很费劲。他们怕系不牢我,拴得太紧了。
火车轰隆了一夜之后,停了。黄主人卸下了我的铁链,领我下车。天亮了。下火车的人 都在打哈欠。人们背着大大小小的旅行包,没精打采地走着。我听着人的脚步声,觉得奔来 奔去的人们很可怜。
我记得我们出了一个铁门,进了一家闹哄哄的饭馆。黄主人他们四个人要了些吃的东西 ,我一边吃他们给我的窝头,一边看护主人的那一堆旅行包。之后,我们又上了火车,不过 这个火车不大,车厢里没有长椅子,都是短的,乘车的人也少。我这回没有被拴上铁链关在 黑屋子里,这使我很高兴。火车上的人对我很友好,有的给我饼干吃,有的给我花生吃,还 有一个光头男人举着酒瓶让我喝酒。为了报答他们对我的友好,我在过道上给他们展示自己 的本领,把两只前腿勾起来直直地站着,站得跟人一样高;要不就把身子紧紧地盘成一团屎 的模样,逗得大家笑个不停。黄主人为此很得意。他就在火车上教我认识我在丛林中要跟随 的另外三个人。那个爱眨巴眼的塌鼻子男人叫李优;嘴里总是不停地嚼着东西的瘦男人叫刘 红兵;而爱说爱抽烟的胖子叫孙大海。这几个人上了火车后就从一个小车上拿了一堆吃的东 西,花生米、啤酒、香肠、咸菜,他们拿这些东西,只给推小车的女人一张纸。那纸上有人 头像。我想这样的纸真神奇,能换来吃的东西,后来我知道那是钱。黄主人他们把车窗打开 ,凉飕飕的风灌进来,很多人咳嗽起来,他们就又把它落下了。黄主人指着窗外说:"看, 背阴山坡的雪还没化呢,这里跟我们城市比起来,起码要晚一两个节气!"这时我才反应过 来,我原来呆的地方叫"城市"。教官曾经有几次把我们带出去遛街,我见到处是房屋、街 道、行人和汽车,噪声很大,看来一个大而又乱糟糟的地方就是城市啊。
火车开得很慢,窗外到处是树,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的树。有的时候还能看见一群一 群的鸟。黄主人他们买了吃的东西,很快就启开酒瓶喝酒了。他们喝多了就唱歌。我呢,被 一个厨子给领进餐厅,吃了一条肉骨头。在那里,我还在做饭的炉台下发现了一只老鼠,我 捉住它,当场把它咬死。厨子很高兴,送我回主人那里的时候,就把我的战利品用纸裹着拿 了去。厨子一抖搂出死老鼠,喝酒的人就个个作呕,我那时才明白,人是非常厌恶老鼠的, 难怪很多人家都要养几只猫呢!火车走走停停,每停一下,就会有几个人下去,而上来的人 却极少,车厢越来越空。到了最后停车时,那节车厢只有黄主人他们四人了。
我们下火车时天已经黑了。有两个人来迎接我们,他们帮黄主人他们提着行李,指着我 问:"它是什么品种的?"黄主人回了一句话,不过我忘了是什么了。让我忘不了的是那顿 晚餐,我喝了一盆肉汤,舒服极了,真想到户外撒欢。黄主人他们个个都喝醉了,黄主人吐 了,李优骨碌到了饭桌底下,呼呼地睡了。刘红兵呢,他唱个不休,边唱边拍巴掌。而孙大 海醉得一个劲儿地吃烟头。陪他们喝酒的那两个人不停地竖着大拇指说我的主人们:"了不 起,够意思!到我们这里来的人,喝倒了才算是朋友?quot;
我们在那里停了两天。那两天中,我就呆在一家杂货铺里。那儿的女主人很喜欢我,她 老是用梳子给我梳理身子。她还在我的前爪上拴了一只铃铛。我只要一动弹孱蹙拖欤? 就哈哈地笑。她家有一条狗,个头不高,眯缝眼,不漂亮,但性情很温和。它看上了我,老 是围着我转,于是我就在杂货铺的门前美美地和它嬉戏了一番。我在和它寻欢作乐的时候, 女主人哈哈地笑着,她说:"这公狗这么漂亮,我家母狗要是揣上它的崽子的话,一定错不 了!"她还对黄主人说,等你们从丛林回来,就把它卖给我吧!黄主人说:"丛林里到处是 野兽,它没准成了狼和熊哪一顿的晚饭,能不能活着回来两说着呢?quot;
2
我跟着黄主人他们徒步向丛林去了。
我们的队伍四个人,一匹马,一条狗。那是匹很高的白马,它驮着许许多多的东西,如 帐篷、支架、铁锹、炊具、食品等等。这些东西搭在它身上,使马看上去不像马了。
我走在最前面,黄主人、刘红兵、孙大海跟在后面,李优牵着马走在最后面。他们背着 背囊,刘红兵还挎了一杆枪。
我们出发的时候,太阳还没出来。一开始,我们还有路可走,走着走着,树木越来越密 ,路就没了。没路之后,就由我在前方引路。我不知道方向,黄主人就指给我。丛林里的树 刚刚发芽,有一股香味四处飘扬,他们说那是松树的气味。林地上还有陈年的霉烂了的落叶 和枯草。新草也出来了,还没长高。林地实在太柔软了,柔软得走起来十分吃力,不像那些 硬硬的不长植物的大地,走起来非常轻松。我们把太阳走出来了,阳光在丛林中东蹿西跳着 ,我想我和黄主人他们要是能变成阳光就好了,想去哪里,就能飞到哪里。
丛林里有一种花先开了,黄主人叫它"白头翁"。这花没有香味,看上去就像一个铃铛 。他们说它是蓝色的,可在我眼里,它却是黑色的,树木也是黑色的。只有天,它是白色的 。丛林里空气好,我们不时遇见大大小小的鸟,刘红兵背了一杆枪,他一见了鸟就要打,黄 主人总是制止他,说是除非断了粮,才可以打鸟。刘红兵说黄主人"死性"。孙胖子呢,他 总嫌我领路快了,他跟不上。"你长着四条腿,我才长两条,怎么能走得过你呢!"他用脚 踹着我说。他烟瘾大,可是春天的丛林是不能随便吸烟的,除非到了河边。孙胖子除了骂我 之外,还要骂春天。他骂的时候,塌鼻子李优就笑。不过到了丛林深处,人们就管李优叫" 小优"了,而我的"阿黄"的名字也逐渐叫开了。我还从未见过谁的鼻子像小优这么塌,那 鼻子扁扁地贴在脸中央,侵占了眼睛、嘴巴所在的地方,让我觉得他满脸都长着鼻子。他牵 着那匹结实的白马,称自己是"白马王子"。大家就笑话他,说他是塌鼻子王子。白马刚开 始时不爱搭理我,要是休息时我趴在它身边,它就走向别的地方。我想它可能觉得自己冤屈 ,同样长着四条腿,它就要驮着东西,而我一身轻松。
一般到了有河流的地方,我们就停下来。小优这时候把马身上的支架卸下来,分别摆在 几个地方,测量着什么。孙胖子先蹲在河边抽上一棵烟,然后才过来帮小优绘图。一开始我 不明白那些支架是干什么用的,以为是障碍物,让我跳过去呢,所以第一次见着它们时,我 吓得腿都哆嗦了,我知道自己跳不了那么高。他们测量的时候,我就在河边喝水,那水真清 凉啊,喝得我把路上走出来的汗都消了。黄主人很喜欢河水,每次他除了喝之外,还要把毛 巾打湿洗个脸。不过他不让白马一停下来就饮水,他总让它歇上一会儿,等汗消了,才允许 它喝。
我们第一天在丛林歇息时太阳还没落山,林间亮得很。大家走得实在太累了,黄主人就 同意休息了。他们选了一处地势较高又靠近河流的地方支起了帐篷。那帐篷比我在军营见过 的要小,而且是圆的,像是落在大地上的一朵云。
第一次住在丛林的日子我永远忘不了。帐篷支好后,大家就把背囊放进去,然后划拉了 一堆柴火,在河滩上点起了火。火上放个用铁条做成的支架,吊着一个铝锅,里面烧着河水 。先前我还不明白为什么白马要驮那么多的东西,到了歇息时,我才懂得这些东西的用途。 他们要睡觉就得有帐篷,要吃饭就得用铝锅。我觉得人在这点上不如我们,我们睡觉可以对 着月亮星星睡,不怕风和雨;我们吃东西熟的生的都可以,不像人吃起东西来那么麻烦。小 优做饭的时候最多,铝锅、勺子、盐都是他教我认识的。他像教官一样喜欢训练我,有一次 他拿出一张画了许多曲曲弯弯黑线的纸,告诉我这叫"地图",他把地图放在一棵树下,对 我说:"阿黄,你去把地图拿来?quot;我就跑向地图,叼它给小优。小优就对黄主人说:"这 狗太聪明了,简直跟人一样!"
让我接着说第一天在丛林度过的那个夜晚吧,黄主人他们用铝锅煮了面条后,把吃剩的 汤水给我,可我却觉得吃不饱。天已经快黑了,白马寻了一片草滩在吃草,我奔向那条白色 的河,突然发现了河里游着鱼!我跃进河里,很快就捉住一条,站在水边把它活生生地吃了 。生鱼的味道真鲜美啊,我吃鱼的时候,它的尾巴还使劲地摇,它肯定不愿意我吃它,可我 饿呀!吃过一条,我又下河捉了一条,这条鱼比上一条要小一些,味道也不一样,看来不是 一个品种的。吃饱了肚子煲押谕噶耍逝衽缘幕鹣缘迷嚼丛搅粒秃孟裉焐系脑铝恋袅? 下来。我知道人爱吃鱼,就又冲到河里,捉了条大鱼,把它叼给主人们。他们一见了鱼全都 跳了起来,又唱又叫着,把鱼放到火上去烤。黄主人夸我本事大,说我既能在火车上捉住老 鼠除害,又能在河里捕鱼为他们补充给养,实在应该给我挂个勋章。"给养"那个词我是第 一次听说,当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等到在丛林里走了许多天后,我就知道它指的是什么了 。至于"勋章"是什么,至今我也没弄懂,想必它不是个坏玩意吧。
黄主人他们吃了烤鱼,围着将熄的篝火说了会儿话,就进帐篷睡觉去了。白马吃足了草 ,静静地垂头站在帐篷背面,像是想什么事情的样子。我觉得它很奇怪,睡觉时不趴着,就 那么站着睡,它的腿难道就不累么?我守在帐篷的入口处看着天上的星星,觉得丛林实在是 太大了。那一棵一棵的树相挨相挤着,就像人和人拥抱着。我想大地跟天一样了不起,从天 上能飞下来阳光,而从大地能升起一棵一棵的树。大地是怎么把这无边无际的树弄出来的, 我真的想像不出。我爱幻想的毛病就是在丛林里落下来的。
我觉得人在一些方面比不上我们,比如人睡觉要睡整整一个夜晚,而我呢,睡一会就精 神了。夜晚有一点风吹草动,都瞒不过我。春天的夜晚总是有风,风不太大,树被吹得只是 微微摇着。有一种鸟在这个时刻爱鸣叫,叫得像流水声一样。帐篷里传来主人们的呼噜声, 当然,还有他们放屁和说梦话的声音。
几天之后,我就习惯了丛林生活。我们总是天刚亮就出发,太阳落山时才支上帐篷休息 。黄主人他们在傍晚时总要在纸上画一些东西,我凑过去看了多次,不懂那是什么。我猜他 们也许在记哪一棵树生病了,哪一条河水好喝。生病的树还真不少,它们有的弯着腰在风中 咳嗽,还有的干脆就躺倒了,树心让虫子蛀空了。林子越密的地方,病树就越多。而河水好 像从不会生病,虽然它们有宽有窄,有曲有直的,但总是哗啦啦地流着,流得那么高兴。看 到病树,我就会回头望望黄主人他们。他们并不心疼那树,有时还坐在横倒着的树上歇息。 没有多少天,我就认得了丛林中哪些是树,树中哪些是松树、杨树、白桦树、椴树、水曲柳 、枫桦树,哪些是荆棘,哪些是花朵。
丛林里荆棘很多,尤其是靠近河谷的地带,那些矮矮的柔软的带刺的东西缠绕在一起, 走起来十分困难。孙胖子个子矮,他的脸老是被荆棘划破。我呢,插个空就能钻进去。还有 白马,你们别看它有好几个人那么大,又背着那么多东西,它穿过荆棘时倒是格外灵巧,总 是能几下就把刮着它脸的荆棘给踏平。这方面人可就比不上我们了,他们通过荆棘时笨笨磕 磕的,刘红兵抱怨这些荆棘就是丛林的网,那时我还不知道网是个什么东西,后来活久了, 听见和看见的事情多了,就知道网和鱼是一对冤家。
春天的丛林还有一种花开得哪儿都是,它叫达子香花。它叶子香,花朵繁盛,每枝都要 有不知几个十朵的花。有的花是单朵单朵地独自开,有的三朵五朵地挤在一起开。这花跟星 星一样的明亮和白净。他们说这花是粉色的。黄主人他们喜欢撸下花朵沏水喝,我则直接把 整朵整朵的花吞进肚子。这花真甜啊。要是在丛林中渴了,而又没有找到河流,我就吃花朵 来解渴。黄主人他们挎着水壶,可他们从来没让我喝过里面的水。
夏天来临的时候,我有一次救了黄主人他们的命,从那以后他们对我更加好了。
一般来说,有雨的日子,我们就呆在原处。主人们在帐篷里讲笑话,我则在帐篷外观察 动静。他们一讲笑话就要对我说:"阿黄,我们讲笑话,你放哨啊!"一开始我不懂什么是 "放哨",听他们叫我,我就摇着尾巴进帐篷。后来我发现我一进去他们就把我轰出来,几 次下来,我明白了"放哨"就是让我在外面看门。我很生气,他们为什么不让白马放哨,单 单指定我呢?有两回,我就离开帐篷,在雨中东蹿西跳着,想找东西出出气。最倒霉的要数 蚂蚁了,那一次我在树洞旁踩了它们的老窝,不知死了多少只蚂蚁。还有一回我追一只松鼠 ,眼瞅着要追上了,可它大尾巴一扫,上了一棵直溜溜的杨树。我就在树底摇那棵树,想把 它晃悠下来,可松鼠却美滋滋地稳稳地呆在上面。我一生气,就用爪子刨那棵树,想弄倒它 ,哪知道它的根那么多,刨也刨不完。我的爪子疼了,杨树却连歪也没歪一下,你们想我该 有多么气愤了吧!我恨松鼠,恨黄主人他们,如果他们不讲笑话,我能和一只松鼠斗气么?
笑话是个什么玩意,只有人才懂。我有两次贴着帐篷听笑话,可一句也听不懂,不知道 话有什么好笑的。我想白马也听不懂笑话,它什么表情也没有。他们的笑声比雨声还要大, 尤其是孙胖子的,跟雷声一样响。每回听完笑话,他都要捂着肚子"哎哟"地叫,说是笑疼 了肚子。我只知道人受了伤会疼,不知道笑话也能让人疼,看来笑话有时跟刀子一样,容易 伤着人。
那天下着雨,天也快黑了,我听着帐篷里一阵比一阵响亮的笑声,心烦极了,就跑到帐 篷背后去啃桦树皮玩。这种树的皮毛茸茸的,很软,主人老是撕了桦树皮用它来引火。我刚 啃下一小块,空中突然"轰隆--"一声巨响,雷跑出来了!我见先前还站在帐篷后面的白 马跳了起来,只要一打雷,它就受惊跑了,不过它跑不远,很快就会回来。那天的雷是我听 过的最震耳的了,我觉得脚下的林地好像都晃悠了一下。雷声刚过,只见帐篷后面的一棵树 突然歪了身子,树根发出"咔--咔咔--"的响声。那是棵松树,又粗又高,它正往帐篷 那里歪去!我马上反应过来即将发生什么事情,我冲进帐篷,汪汪汪地大叫着,咬着黄主人 的裤脚往出拖他。他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就相跟着出来了。我们才出帐篷,"咔嚓-- "一声响,大树砸在帐篷上,刚才还有模有样的像颗圆果子一样的帐篷,立刻就被砸扁了, 真的比小优的鼻子还要扁,如果他们再磨蹭一会出来,都得被大树给压在身下了!孙胖子吓 得当时就"妈?quot;一声瘫倒在地上,刘红兵则俯下身紧紧地抱着我的狗头叫"恩人"。黄主 人呢,他又一次提出回到城市后要给我申请一个勋章戴上。我其实不太想把什么东西戴在身 上,因为它会让我想起拴过我的铁链子。
从那以后,如果晚上不能在河谷周围歇息,黄主人他们在山林中就注意了支帐篷的位置 ,只要周围有根部朽烂的大树,肯定要避开它;而且,雷雨天的时候,他们并不总是呆在帐 篷里了,他们常要出来看一看。一旦他们看见了我和白马,就很放心地回帐篷了。由于白马 听了雷会受惊,后来主人在有雨的天气就把它拴在树旁。我曾捉过鱼叼给它,可它对我直摇 头,它不吃鱼。它只是吃草。那么大个东西吃草就能活命,还那么有力气,使我对草和它都 满怀崇拜。
3
夏天时,我们到了一个有房屋的地方。那地方总共才有五座房屋,黄主人他们那一刻高 兴得落泪了。那地方叫什么"林场"来着。在那里,我们住了两天,白马被牵到马棚里,而 我可以四处游荡。黄主人他们在那里洗了衣服。整整一个春天,他们在丛林里没有换过衣裳 。他们还刮了胡子、剃了头。每个人这么一收拾,让我都有些不认识了。
他们白天时收拾行李,在补充给养时小优非要把剩下的压缩饼干扔了,说是吃了好多天 那玩意,人都不想活了。压缩饼干是方块形的,又扁又硬,黄主人他们常吃,他们叫它"魔 术饼干",说是它一进了肚子,肚子里就像爬进了一只兔子,满满的。我吃过一次那东西, 吃完后喝了河水,觉得肚子直往地面坠,太难受了,以后就再没碰过它。晚上,黄主人他们 喝酒。给他们做饭的女人很胖,我至今能想起她的样子。我这一生中,记女人比记男人更牢 靠一些,我差不多能记住我见过的每一个女人的相貌,我还能回忆起她们身体的气味。
好了,让我说说那个女人吧,人们叫她乌玛尼,对,就是这名字,有些怪。她胖得很结 实,脸上油光光的。她不爱说话,扎一条由无数条纹组成的长长的围裙,刘红兵说,这围裙 共有七种色。在我眼里,它也确实有很多色,不过那色都是由黑色和白色派生出来的。黑的 有深黑和浅黑,白的有雪白和灰白。它是我见过的色彩最为晃眼的围裙了。乌玛尼做起饭来 快得很,你看吧,一会一盘菜、一会一碗肉就从灶房端出来了。我在灶房看她做饭,觉得她 的样子很有趣。她是厚眼皮、小眼睛,可她一旦掂起马勺来,她的眼睛就睁大了,她把马勺 掂出了花样,炒着的菜能飞出锅好高一截,最后却能一片不少地全部落回锅里,看得我爪子 直痒,心想她的手可比我的要灵巧、有用多了。再说她的鼻子吧,是塌的,不过塌得挺匀称 的,因为她长着一张很大的扁脸。要是这样的脸上长着一个刘红兵那样的尖鼻子,真不知会 怎么难看。她炒菜的时候,我就仰着头眼巴巴地望着,她就会从案板上拿些吃的给我,我总 是能跳起一口接住,从未失误过。
喝酒的全都是男人。这些穿深色衣服的男人围聚在一张桌子旁,看上去就像一群乌鸦。 天黑了,乌玛尼给他们点了一棵蜡烛送去,放在桌子中央。那些男人就扯着她的围裙不让她 走,要听她唱歌。她也不说唱,也不说不唱,只是把炕中央的饭桌推到墙角,那些盘腿坐在 炕上的男人就像被打落的花朵一样里倒歪斜地躺倒了,乌玛尼上了炕伸出脚把他们一个一个 推回到桌旁,她说:"装醉啊,装醉就不唱了!"这些男人就赶紧坐直了。她站在腾出来的 炕面上,从墙上取下一面她称为"鱼鼓"的东西,一边敲一边唱。她唱的歌我听不懂,但那 调子我喜欢,听得我很想哭。其实我在受了感动的时候,也像人一样想哭,不过谁又能在意 狗眼里的泪水呢!
乌玛尼敲着鱼鼓在烛光里唱了很久。她唱歌一点也不费劲,跟她掂马勺一样轻快。我的 主人们也跟着摇头晃脑地哼着歌,不时地给她鼓掌。
唱完歌,她下了炕,那些男人继续喝酒,她去灶房给他们添了两个菜,然后带着我去另 外一座房子。那座房子很矮,屋子里有股难闻的味儿。后来我在梅主人那里又闻到那味儿, 才知道那是草药味。那屋子有三个人,两个大人,一男一女;还有一个孩子,是男孩。男孩 躺在炕上,头上盖着块毛巾。乌玛尼一进去就问那个女人:"好没好些?"那女人没说什么 ,但眼睛却是泪汪汪的。男孩的头顶上方有一个柜子,柜子上放着一盏油灯。男孩闭着眼睛 ,嘴一张一合的,好像在说胡话。我想他这是病了。在丛林中,黄主人就这样病过一次,他 闭着眼睛躺在帐篷里,头不抬眼不睁的,不时说些奇怪的话,什么让树变成鸟啊,让路变成 云彩了等等。小优给黄主人喂了些药片,他就能坐起来,不说那些乌七八糟的话了。
乌玛尼让女主人吹灭了油灯,她就在黑暗中在地上又唱又跳起来。我说过我的眼睛越到 天黑看东西越真切,我能清楚地看到乌玛尼在地上旋转着,她捶胸顿足,像鸟一样张开双臂 。她就这样唱了很久,我忽然听见男孩喊了一声:"妈妈--"女主人连忙点亮油灯。先前 还昏沉躺着的男孩竟然坐直了,他骨碌着眼睛指着我问:"它从哪儿来的?真好看啊!"女 主人哭了,她说乌玛尼是孩子的救命恩人。我们离开那户人家的时候,女主人给乌玛尼带了 一包茶、一包糖,还有一大块鹿肉干。她在路上撕了一条鹿肉干给我,说:"吃吧?quot;回到 住处,黄主人他们都醉得躺倒了,桌中央的蜡烛也快熄灭了,乌玛尼收拾干净了桌子,展开 一条皮褥子铺在窗前的地上,躺上去睡了。我呢,依偎在她脚畔,想学男人们叫她名字的那 种声音"乌玛尼",学了不知多少遍,发出的却仍是呜呜的声音,我只好伤心地睡了。我想 我以后再也见不到乌玛尼了,可几年后,有一次我跟主人去放排,我确信我又在江水中看见 了她。
我们回到丛林的时候,天气很热了。树木密得像一堵一堵的墙。在草木茂盛的低洼处, 我在前方领路时,不止一次遭遇到蛇。一看见蛇,我就立起身子叫几声,黄主人他们明白有 情况,就会站在原地不动。我一般不去把蛇弄死,只是希望它远远走开,别挡着我们的路就 行。大多的蛇探探脑袋就从草丛中弯弯曲曲地爬着走了,那些基本上是身上带有斑点的花蛇 。但是碰到浑身黑色的蛇就不一样了,它会耸起身子,对我发起攻击,我就毫不迟疑地扑向 它,用爪子踏着它,将它咬死。但是也有失手的时候,因为草丛实在太柔软了,有时踩它踩 不住,它一使劲就从我的爪子底下横穿出来,冲我的脸就咬过来了!好在我躲闪得快,能避 开它的袭击。这样,它顶多在我背上咬一口。它下嘴重,但我却觉得轻,因为我有一层毛来 保护。这样,蛇最终还是败在我的脚下。我咬死蛇后,小优总要抢先过来看,它懂得蛇有没 有毒。碰到有毒的,他就把它远远撇掉,要是没毒的,他就用一根绳子把它吊起来,拴在背 包下面。当晚就会有美味的蛇汤喝了。
夏日的丛林又湿又闷。我常常被大块的水洼给埋了半个身子。水洼旁的蛤蟆大概没见过 狗,趁机跳上我的背,呱呱地叫。太热的时候,我是情愿被水洼多埋一会的,可以除除身上 的热气。孙胖子对黄主人说,阿黄老是伸着舌头哈哧哈哧地喘,它比我们还怕热,是那一身 毛的缘故吧。他说要是让我们披条皮褥子在丛林中走,一天不就得热死了啊!他的话赢得了 大家对我的同情,所以一碰到水洼,就允许我进去打个滚,清凉一下。
丛林中比热更不能忍受的,是那些蚊子和蠓虫。蚊子是浅黑色的,蠓虫是深黑色的,它 们无论白天黑夜都成群成群地飞舞。它们在叮咬人上比蛇要凶多了,一叮就叮到肉里去。我 主人们的脸上、胳膊上到处都有被它们吸吮过的痕迹。他们不停地挠那些肿起来的小包,把 脸都挠破了,这使他们看上去丑陋不堪。有一天,一只大蠓虫咬了我的眼皮,肿得我睁不开 眼睛了。黄主人他们见了我那副可怜相居然还笑,说我像个受气包。结果那两天我在领路时 视线模糊,常把他们带到荆棘丛中。我恨透了那些蠓虫。心想这丛林中能管住蠓虫和蚊子的 ,也许就是阳光了。阳光为什么不把它们全都一针一针地扎死呢?被蠓虫咬过的地方出奇地 痒,我总是用爪子挠,挠得次数多了,血就流了出来。血和鱼的味道很相似,有点腥。血是 黑色的。我不怕血,可我的主人却很怕血。一出血,他们就要往伤口涂药。药的味道实在难 闻,比我拉的屎还臭。
夏天也有可爱的地方。到了夜晚,鸟儿就在树上对着星星唱歌,唱得好听极了。黄主人 他们也不舍得早点进帐篷歇息,他们拢起一堆火,也听鸟儿唱歌。在丛林里,春天开的花其 实很少,到了夏天,形形色色的花才风风火火地开了。那花开得千姿百态的,听黄主人说, 红黄粉紫蓝白的花应有尽有,而每种色儿又细分了几种。他说绒线花是深红的,百合花是浅 红的。说野菊花是金黄色的,而向阳花是浅黄色的。说芍药花是水粉色的,而手掌参花是深 粉的。他一给我讲颜色,我就不耐烦。他们哪里知道我这狗眼和他们看到的不一样啊。在我 眼里,黑白两色就够热闹的了。比如菊花的白,是最亮的白,你远远就能看到;而芍药的白 ,是隐约的白,要到近处才看得清楚。手掌参花的黑,是浓浓的黑,而豌豆花的黑,是浅浅 的黑。另外,看花其实最要紧的是形态,花是没有同一个模样的。比如百合花很像人笑的样 子,手掌参花就像一截一截的香肠。小朵的菊花跟人衣裳的扣子一样,而芍药花就像被蒸得 开了花的白面馒头。除了形态,花还有香气可以记住它们。一种花就有一种香。所以我觉得 人单单是从颜色上看花是傻瓜。
小优是四个男人中最丑的,可他比谁都爱花,他爱花差点丢了命。
有天傍晚,我们支好帐篷吃过饭后,黄主人戴上眼镜用格尺绘图,刘红兵和孙胖子不时 地把一些数据报给黄主人,小优无事可做,他对我说:"阿黄,我带你采花去。"小优只要 不太累,睡觉前喜欢采上几枝花放在帐篷里。黄主人曾说他这是搭花床呢。我和小优离开驻 地,朝一片白桦林走去。一般来说,松树林里的花比较少,桦树林里的就很多。一进了桦树 林,我就发现了一片手掌参花,我用嘴拨弄了一下花,示意小优去采,可他毫不动心,一直 往前走。走着走着,我又看见了一片菊花,圆圆的菊花被风吹得摇晃着,跟我们眨眼睛。我 又拨弄菊花,可小优还是不理睬,我就生气了。我想我陪你出来采花,见到了两片可爱的花 ,你却毫不动心,谁还陪你向前走啊?我耍起了赖皮,不在前面引路了,跟在他身后。天色 模糊之后,丛林中的蚊子和蠓虫就更凶了,我觉得耳朵一阵一阵地疼,看来那里又被咬了。 小优呢,他抹了避蚊油,当然不怕了。我装做走不动了,干脆趴在一棵榛子树下了。小优回 头吆喝了我一声,接着往前走。我呢,不听他的吆喝,只是远远地盯着他看,直到我看不见 他。
突然,我听见了小优的呼叫:"阿黄--"你们不知道,就是我看不见的东西,只要它 能发出声音,我远远就能听到,这点上我比人要强多了。我寻着叫声飞奔而去,感觉要把自 己给跑飞了!到了那里一看,一头黑乎乎的东西正沙哑地冲小优叫着,小优举着双手,可怜 巴巴地后退着。我见那东西比我要胖很多,猜想它的力气比我大,硬是和它撕扯可能会吃亏 的。黄主人说过,胖的动物都很蠢,我就悄悄溜到它背后,冲着它的小尾巴咬了一口。它嚎 叫了一声,在原地转了个圈,大约是想看看它的尾巴还在不在吧。我很奇怪,这家伙长得滚 圆滚圆的,尾巴却又短又细。小优趁那东西转身的时候,连忙朝一棵树爬去。我是第一次见 到他爬树,爬得那样快,简直赶得上松鼠了。那黑东西见小优上了树,就奔到树底下围着树 转圈。小优向我喊道:"阿黄,咬它,你一咬它就跑了!"我就汪汪汪地冲它狂叫着。它大 约很讨厌我的叫声,没有多久,就垂头丧气地走了。它已经走得没影了,小优才从树上跳下 来,他瘫倒在地上,泪光闪闪的。他顾不得采花了,跟着我回驻地,每走一程就要栽跟斗, 可见已被吓软了腿脚。回到驻地,他说在林中遇见了野猪,当时他在采花,听见有一种怪声 传来,一看,原来是头野猪在树干上磨牙,野猪朝他冲去的时候,他就飞快地爬上一棵树。 黄主人问小优,野猪怎么没伤着阿黄?小优说,野猪可能不喜欢吃狗,阿黄要是兔子的话, 也就没命了!黄主人皱着眉头告诫小优以后不要单独行动,真要是出去的话,要随时带着枪 来防身。他们还说,幸亏碰见的是野猪而不是黑熊,不然他早就没命了。
小优的话使我很难过,他竟然当着黄主人的面撒谎,没说我救了他。人敢明目张胆地当 着狗的面撒谎,就是欺负我们说不出人话来。从那以后,小优让我做什么,我都磨磨蹭蹭的 。有一天他撞上一个马蜂窝,把脸蜇肿了,喝水吃饭都困难,我高兴得直撒欢。小优呢,大 约从我的举动中感觉到了什么,有一天他怯生生地拿着一条肉干靠近我,问我:"你真的听 得懂人话?"我用前爪挠了一下地,对他点了点头,小优吓得掉头就跑,好像我变成了野猪 ,要吃他似的。我发现人一旦知道我们没他们想像的那么傻,就很惊慌。小优边跑边说:" 狗也能成精啊!"
4
有那么两天,主人们不像以前那么爱说话了。刚开始我以为是天热的缘故,天一热,人 喘气费劲了,怎么还能顾得上说话呢。后来我发现不是,因为黄主人不断叹气,我就明白他 们之间闹不和,气不顺,话才少了。别说是人,就是几条狗凑在一起,有时也会闹不和。我 接受教官训练的时候,伙伴中有一条大耳朵黑狗,它最爱抢食儿了,要是教官扔给每条狗一 根肉骨头,它自己就要啃掉三根,十分蛮横。我们对它无比愤怒。好在这个讨厌的家伙最早 被陌生人给领走了。我想它肯定没有我命好,我能在丛林中听鸟叫,闻花香,能下河捉鱼吃 ,能和威武的白马为伴,它去的肯定是又冷又肮脏的地方,说不定连屎都吃不上呢。
听不到人话,我就听鸟叫。我认识了很多的鸟儿。最喜欢的是啄木鸟,一听到树干发出 笃笃的声响,我就知道它在干什么了。我不明白啄木鸟为什么单单喜欢吃树缝里的虫子,丛 林中虫子很多。有黑壳的发亮的虫子,也有软绵绵的白虫子。想必树缝里的虫子养得肥美, 吃起来味道好吧。乌鸦我是不喜欢的,因为它们总是成群成群地飞,它们黑压压的影子把阳 光都给挡住了。还有,乌鸦的叫声跟蛤蟆一样难听,真想不出这样的鸟儿能上天,它不该有 翅膀啊。黄主人他们讨厌猫头鹰,它爱晚上时飞到帐篷附近的树上,它一叫,主人就从帐篷 跑出来,捡起石子去打猫头鹰。我不知道它怎么得罪了人,好像人人都讨厌它。不过,我觉 得它挺漂亮的,尤其是它的眼睛,到了夜晚时就像两颗星星一样闪亮。燕子和喜鹊长得很相 像,它们也最讨人的欢心。我后来落脚到金顶镇后,发现谁家要是来了喜鹊和燕子,那家人 就会很欢喜地从仓房中取出米来喂它们。要是猫头鹰不知趣地落到谁家屋檐上,主人就恨不 能一口把它吞吃掉了。在丛林中跟我相处最友好的鸟儿,是那些爱叫的山雀。它们小巧极了 ,也就我的爪子那么大。我卧在林地上的时候,它们就围着我蹦来蹦去的。胆子大的还落到 我背上跳舞。有时我与它们闹着玩,就突然站起来大叫几声,这些山雀就吓跑了。它们落到 我身边是集体从一个方向来的,逃跑时却是各飞各的,有的飞东,有的飞西,还有的干脆就 近飞到帐篷上,不知所措地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