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很清楚,黄主人他们不爱说话的那两天只前进了一小段路。两天之后的夜晚,我 听见他们大声说话了,不过那声音不像平时那么柔和,很激烈,他们在吵架。黄主人说要返 回去重新勘测,可刘红兵却说完全没有必要。孙胖子也说不该往回返,就是丢了一些数据, 按记忆大概补上一些就是了。"大概!大概!"黄主人大叫着,"干这个活怎么能用'大概 '这个词呢,'大概'就是误差!不管怎么说,明天一定要往回返!" 第二天清晨,我 们收了帐篷走回头路了。我记得来时的路,因为我爱撒尿,寻着尿味就能找回去。我想要是 一直走回到我们出发的地方,我就能见着杂货铺的母狗了,不知它生下我的崽子没有?生下 来的话又是几只,漂亮不漂亮?我还想念女主人用梳子给我理毛发的那种舒服感。然而,我 们只返了三天,就没有继续后退。后来我明白,是刘红兵丢了一段测量的数据,黄主人为此 生了气。他们补齐了数据后,就折回身来,继续前进。那几天,我的耳朵灌满了"数据"这 个词,这使我明白,我们进丛林来,目的就是"数据"。人做事都是有目的的,不像我们, 被人支使着,没有自己的目的。我后来留意过被称为"数据"的东西,不过是一些写在纸上 的像蚂蚁一样的东西,我不明白这有什么重要的。
事情过后,黄主人他们在一起又爱说话了。他们从这以后也开始用枪打鸟吃了。那一段 很少能从河里捕到鱼,而大家又馋肉吃。当然,我也馋肉。刘红兵说如果黄主人不让打鸟, 就杀了我和白马,把我们放到火上烤了吃了。我想他不敢那么做,没了我,谁给他们带路和 守夜?没了白马,谁帮他们驮用的和吃的东西?打鸟是小优的事情,你别看他塌鼻子,他的 眼睛却比谁都好使,一枪准能打中。他打的鸟是飞龙和野鸡。飞龙没有野鸡大,但它的肉很 好吃。这些鸟基本上连着毛囫囵个地放到火上烤,烤好后,他们会蘸上盐撕了吃。碰到内脏 他们不爱吃了,就将它掏出来甩给我,由我享用。被烤了的鸟的内脏实在太香了,就是现在 回忆起来,我也忍不住要流口水。有时他们吃的时候忘记了我,我就流着黏乎乎的涎水呜呜 叫,黄主人会笑着说:"看把我们阿黄给馋的!"有一回,小优打了只非常大的野鸡,它的 尾巴上拖着几根长长的带花纹的羽毛。在我眼里是黑白花的,小优说是古蓝色和湖绿色的。 他把那羽毛拔下来,说是要留着给他未来的儿子做上几支羽毛笔。刘红兵说:"你儿子还不 知在哪个狗肚子转筋呢!"就为这一句话,他们打了起来。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人和人打架。 小优用拳头揍出了刘红兵的鼻血,刘红兵用牙把小优咬得一块一块的黑印。他们嘴里都不停 地骂着对方:"去你妈的!""你个狗娘养的!"黄主人在他们打架的时候把野鸡挂在了火 堆的支架上,我闻到了被烧焦了的鸟毛的气味。孙胖子呢,他咧着嘴对打架的人说:"哎, 你们真打啊?你们远点打,别把脑浆打出来溅在我身上,我还没干净衣服换!"据我观察, 他们是为一句话打起来的,而它似乎又和我有关,因为他们说到了"狗肚子",我不知道自 己的肚子怎么招惹他们了,引得他们发那么大的脾气?最后,小优把刘红兵背心上戴着的一 个像章给揪下来,这时我听刘红兵歪着嘴叫:"好啊,你敢打毛主席,你敢揪毛主席的头! "小优后退了几步,先住了手。刘红兵却仍然叫着?quot;应该把你扔进监狱,你连毛主席都敢 碰!"我注意到,黄主人他们每个人都要戴一枚这样的像章。像章有圆有方,有大有小,但 上面的头像却总是一个人的,他们管这个人叫"毛主席"。在火车上,有个人看上了刘红兵 戴着的这个像章,要跟他换,刘红兵不干,说:"我这像章上有山水,你的只是一个头像, 我可不舍得换!"我在火车终点站的那家杂货铺里,看到女主人收的钱上的几个纸人也戴有 这个人的头像,我就想这个人简直太累了,又得被纸人戴着,又得被活人戴着。黄主人、孙 胖子他们都把像章别在上衣的前襟上,只有刘红兵把它别在背心上。小优说?quot;你要把我塞 进监狱?我看该进的是你!你凭什么把毛主席别在背心上?那是女人奶孩子的地方!"刘红 兵"呸"了小优一口说:"我又没长奶子!"小优说:"谁说男人没有奶子?它也就是没有 女人的大罢了!可它还得叫奶子啊。你要是有能耐,把它叫个其他的名我听听啊?"黄主人 和孙胖子听了都笑得前仰后合的,刘红兵呢,他咧着嘴想了半天,说了句:"还真不能不叫 它奶子!"也笑了起来。刘红兵一笑,小优也笑了。小优在笑的时候趁势把被他揪下来的像 章还给刘红兵,刘红兵把像章收好,他们就这么和好了。几个人都聚在火前去转动野鸡,当 它被烤熟时,小优偷偷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扁扁的瓶子,说:"这么好的东西得有酒才行。" 黄主人他们都叫了起来,说小优是魔术师,在丛林里怎么能搞到酒?小优说:"我是让上回 欺负我的野猪给搞的酒。我对野猪说,我给你一周时间,你要是不给我搞来一瓶酒,我就派 十条狼把你吃个溜干净。野猪害怕了,它在三天后就把酒送到帐篷外了。"黄主人对他说, 你这么有能耐,干脆把咱们这些东西都交给野猪,让它帮咱勘察森林,咱找个镇子歇脚喝酒 不就得了么!
我从来没见过我的主人们在丛林里度过那么愉快的夜晚。月亮出来了,它圆圆的脑袋在 天上慢悠悠地晃着,晃得丛林里到处是月光。有鸟叫,也有一阵一阵吹来的风。黄主人他们 传递着那个酒瓶,一口一口地抿着酒。小优在喝酒时交待,这酒是他上次在林场补充给养时 偷的,乌玛尼没有发现。提起乌玛尼,我就想起她带着我去给男孩治病的情景。那只野鸡被 他们吃得干净彻底,只留给我一些碎骨头。喝完酒,他们又手拉手围着火堆跳舞,边跳边唱 。但谁也没料到,那个夜晚狼来了!
黄主人他们欢乐够了,就进帐篷休息了。篝火已经灭了。这时候我感觉天上的月亮特别 的大,它已经转到天中央了。主人们酒后的呼噜比平时要响很多。我绕着帐篷转了一圈,见 白马跟平时一样垂头站立着,觉得没什么异常的,就想去河里耍一会。我还没有在夜晚时去 河里玩过,我想那里的鱼这时会不会在水中睡觉呢?
我离开帐篷,朝河流走去。你们没进过丛林不知道,河水的声音在夜晚时听起来比白天 要强烈得多。如果是月亮大的夜晚,河水看上去比白天还要明亮。我摇着尾巴朝河流走去, 没人看见我得意洋洋的样子。我太高兴了,黄主人他们四个人又跟刚进丛林时一样和气了。 主人高兴,我就高兴;主人伤心,我也会跟着伤心。
我到了河边,钻进了水里。水面上到处都是月光,毛茸茸的,让我有踩水的愿望。人在 下河这点上比我们要麻烦多了,他们穿了一身的衣服,要一件一件地往下脱。如果不脱的话 ,下了河湿了衣服,上来还得在太阳下晾或者用火烤。我呢,从河里游完水上了岸,只消使 劲抖几下身子,毛发上的水珠就像鸟一样飞了,我的身体又干爽了。
我在河里扑通了许久,舒畅极了。流水穿过我的身子,就像丛林中的柳树枝条在轻轻抚 弄我的脸一样。河底的石子附着黏黏的水草,踩上去就像踩了油一样的滑。在训练营时,有 一回我溜进灶房寻吃的东西,碰翻了油瓶子,油流了满地,我往出逃时直栽歪身子。教官从 我爪子的油味上料定是我弄翻了灶房的油瓶子,就惩罚我,把我关进一间小黑屋,足足一天 没给我食吃。从那以后,只要我被什么东西滑着了,都要想起灶房的那摊油。
我游到了河对岸。爬上岸后,见岸上的石子密密麻麻的,它们被月光照得又白又亮,就 像一堆土豆。岸上没有大树,只有一些矮株的柳树。我本想再溜达一会的,可是我闻到了另 一岸传来的一股特殊的气味,我以前从未闻到过的,不是丛林的树木花草泛出的气味,而是 野兽身上惯有的腥气,我连忙入水返回对岸,朝帐篷奔跑而去。
我气喘吁吁赶到驻地的时候,发现了那只野兽!教官说过,长得和我们最像的野兽就? 狼!它跟我一样高,尾巴耷拉着,双耳竖着,眼睛就像猫头鹰的一样亮。它深更半夜来到这 里,一定是饿了,它闻到了我主人们的气味。我真不明白,为什么同样长着四条腿,同样的 身材和脸庞,它们却要吃人?!在我看来,丛林中可吃的东西多着去了--野鸡、兔子、松 鼠、蛤蟆、鱼、蛇、野鸭等等,难道这些动物太小,不容易吃饱,而人却能让它吃上一天两 天,所以它才琢磨吃人?再不就是人肉十分甘美,狼抵御不了这诱惑?见到狼的那一刻,我 羞愧极了,我差点因为擅自离开帐篷而让狼钻了空子!白马也知道狼来了,它从帐篷后面走 了过来。不过它站在离狼比较远的地方,随时准备逃跑的样子。
那狼显然也听到了我的声音,闻到了我的气味。它站在帐篷的入口,晃着脑袋望着我, 我想它是不是在想我也是一条狼呢?它低低地冲我叫了一声,我就一耸身朝它扑去!近距离 飞奔的速度之快,一般的狗都比不上我。教官在训练我们的时候,七条狗同时奔向不远处的 障碍物,第一个跳过去的肯定是我。这狼没料到我会来这一手,它一下子就被我扑倒了。但 它力气实在是大,一瞬间又挣脱了我,冲我咬过来。第一口咬在我的左耳上,第二口咬在右 侧的脖颈处。它的牙实在是锋利,我很不争气地疼得嗷嗷叫了起来,感觉身体已经流血了。 我想我们在训练时要是和真的狼在一起对峙就好了,那样我就有经验对付它了。我学的那些 本事,对付丛林里的这些凶恶野兽,看来还远远不够。我哀叫不休,狼也嗥叫着,它的声音 听起来实在凄厉,把我的叫声都给盖住了。我叫唤一方面是因为疼痛,另一方面是想唤醒主 人们。谁知他们那晚喝多了,睡得太死,反应慢极了。我拼命地咬那条狼,有两回终于咬着 了它,它嗥叫得更凶了,而我被它撕扯得气息奄奄,白马一阵阵嘶鸣起来,我的主人这才醒 过来。黄主人第一个出来,他打着手电筒,那道又白又强的光像火焰一样射到狼身上,这狼 愣了一下,接着转身往丛林深处跑。它跑得那样快,以至于刘红兵端着枪第二个出来时,它 已无影无踪了。
原来一束手电筒的光比我对狼的威胁要大多了。从那以后,我很崇拜手电筒。
黄主人把我抱进帐篷,用药粉给我涂抹伤口。他们说我又一次救了他们,是"英雄"。 他们谁也不会想到我去河里玩,结果鱼没逮着一条,却被狼钻了空子,险些让主人成为狼口 中的食物。小优说狼牙有毒,说万一我被毒死了,他们就得出丛林,再找一条狗来。可我没 有死,几天之后,我又和从前一样能跑能跳了。在我受伤行动困难的那几天,黄主人他们缩 短了行走距离,格外照顾我。看到我有的时候实在走不动了,小优还把我放在白马身上。那 几天,黄主人都要采几株土黄连给我煮水,把它灌进我的肚子,说是祛除我身上的毒素。他 们对我实在太好了,风吹着我,我看着丛林中的树、花、鸟儿、河流和我的主人们,觉得自 己活得太有滋味了。
5
丛林仿佛是打了个寒战,猛地那么缩了一下身子,秋天就来了。
树木在寒战中落叶子了,草变得蔫软了,蚂蚱不爱蹦了,河水瘦了,而天却显得高了, 白云彩比黑云彩多,这是秋天了。
黄主人他们的胡子长了,衣衫破烂了,他们捉虱子的次数增多了。我从白马的蹄子上, 再也闻不到花香了。夏季时白马一路踏花走过,四只蹄子就像四个香水瓶,好闻极了。如今 花儿也落了。偶尔看到几朵没落的,也不精神了。
我感觉风中好像含了水,清凉极了。我和白马都喜欢这样的风,它可以当水喝。我见白 马在风中昂着头,十分舒服的样子。不过,这时候的蚊子和蠓虫也特别地凶,它们抱成团飞 ,把我们咬得伤痕累累。刘红兵说上帝创造世界时,应该把蚊子和蠓虫除掉,只留下山雀呀 燕子呀什么的。他还说狼、狐狸、熊、老虎、野猪也不应该有,它们会伤人,留些松鼠、野 兔就足够了。上帝是谁?他有那么大的本事管这些动物的有无么?黄主人说,要是只留着些 好东西,世界就没意思了,世界要有好有坏才行?quot;世界"是什么?我很犯糊涂。听他们的 描绘,按我的猜测,丛林里的一切都是世界,主人们和我在丛林中走,那么我们也是世界。
"树叶黄了!"这是黄主人在秋天最爱说的一句话,每回说他都要叹息一声。我的感觉 是,夏季的树叶是深灰色的,可它现在却泛白了。阳光照着它,它就是透明的了。我能清清 楚楚看见叶脉的曲线。秋天时丛林里可吃的东西就更多了,河谷的湿地上有成片的稠李子果 和山丁子果。它们一个甜,一个酸,吃起来味道不错。林地上的蘑菇也纷纷露出头了。蘑菇 的样子很可爱,它们用一根粗粗的腿顶着一个圆圆的白盖子,就像人弓起一条腿在跳舞似的 。我们的晚饭就少不了蘑菇。不过黄主人他们吃起来津津有味的东西,我却不太喜欢。河水 煮蘑菇的味道实在太淡了。不过有一次刘红兵打了一只野鸡来炖蘑菇,那蘑菇就跟着变了味 ,好吃极了。我喜欢找到大片的蘑菇,然后唤来主人,绕着蘑菇撒欢。但我找的蘑菇不总是 好的,也有坏的,黄主人说那是有毒的,不让我碰。后来我发现,有毒的蘑菇都很漂亮,身 上连个裂缝都没有,而那些好蘑菇,总是有蛆蛀出来的孔,而且常常栽歪着身子。
有一天,黄主人忧心地对大家说,我们行进的速度太慢了,照这么下去,做完勘察就是 冬天了。他说一定要加快速度,赶在落雪前走出丛林。我不想让他们走出太快,我太爱丛林 了。我想黄主人他们也爱。照我看他们比以前走得慢了,也是因为太爱这里了。他们见了蘑 菇忍不住要停下来,见了稠李子也忍不住要停下来。若是白天时打到了飞禽,又要为着嘴馋 而早早支上帐篷生火烘烤它,这样怎么能走快呢?我不知道我出了丛林后会到哪里去,我可 不想再回城市了,不想再接受教官的训练了。
有一天傍晚,天有些阴,丛林里刮着风,我跟小优弄了一堆柴火回来后,就到附近的朽 烂的树根下捉虫子玩。这时,我忽然听到了一种声音,是人在丛林中行走的声音!我望了望 主人,他们四个人都在,小优正用桦树皮引火,孙胖子端着铝锅去河边打水,黄主人把一个 本子放在膝盖上写着什么,刘红兵正从背囊中往出掏盐。这说明,丛林中发出的声音是另外 的人的!我跑到黄主人面前,用嘴碰翻了他膝盖上的本子,冲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叫了两声。 黄主人以为我和他戏耍,他捡起本子,说:"阿黄,我忙正事呢,你自己玩去!"我又转到 刘红兵面前,用尾巴扫了一下他的脸,然后又冲着那个方向汪汪了两声。刘红兵用手摸了一 下脸,对我说:"你以为你的尾巴是十七八的少女的手,能让我动心啊?"他这么一说,刚 点着火的小优嘿嘿乐了。小优说:"阿黄是把你当成可爱的小母狗了!"刘红兵一听急了, 他骂小优:"你他妈的才是母狗呢!"见他们三人都没有领会我的意思,我就朝汗流满面地 端着水过来的孙胖子跑去。我拦住他的去路,照样汪汪叫了两声。孙胖子呵斥我:"走开, 走开,我可没闲心陪你玩!"
我只能一路叫着朝发出人声的地方跑去。在跑的过程中,我已经闻到了人身上特有的气 味。我听背后的黄主人大声说:"不行,我得拿着枪跟过去看看,阿黄有些不对劲!"
"它呀,一准是想母狗--发情了!"刘红兵高叫着。
我飞奔过一片松树林,到了有椴树和桦树杂交的矮树丛中,终于看见了那个人!她披头 散发,衣衫破烂,脸上到处是伤痕,挎着只篮子,呆呆地看着我。我没有扑上去咬她,因为 我看出她是女人,我是轻易不咬女人的。我耸着身子围着她叫,希望把主人叫来。 很快 ,挎着枪的黄主人过来了。那女人一见黄主人,嘴角现出一丝笑意,"扑通"一声倒在林地 上。她手中的篮子滚到一边,里面的东西掉了出来。黄主人走到她身边,用手试了试她的鼻 子,然后把她背到肩上。他背着那女人,没法拿枪,就对我说:"阿黄,你在这看着枪,我 让刘红兵来取。"其实我已经闻到刘红兵的气味了,黄主人刚走,他就来了。我听见他问黄 主人:"这林子怎么还会有人呀?"黄主人说:"估计她是采山迷了路了。你把枪扛上,再 把她的篮子给拎回来。"刘红兵还没到我身边,我已经把从篮子里散落下来的东西一一叼回 去了:一条破旧的发酸的毛巾,一小瓶避蚊油,一枝还存着不少黑果子的稠李子,几个已经 蔫软的蘑菇。刘红兵看了一眼篮子里的东西,对我说:"这些破东西还要它干啥?"
我们回到驻地后,黄主人已经把那女人背进了帐篷。小优顾不得做饭了,他撇下手中的 活儿凑了过来,他看了那女人一眼,带着哭腔说:"我以为老天送个下凡的七仙女给我们呢 ,原来是个丑婆娘!"
黄主人呵斥他:"人命关天,你还有心开玩笑?quot;
孙胖子说:"她是不是疯子呢?只有疯子才会走失的,不然怎么会一个人落到丛林里? 我看狼没吃了她是万幸!"
"看她那样子不像疯子。"刘红兵说,"她肯定是采山货迷了路了。"
"看她这样子,她迷路不是一天两天了。"黄主人说。
那女人昏睡着。黄主人让小优取出一些小米,给她煮粥喝。小米数量有限,大家平素是 不舍得吃的。黄主人说她这是又饿又累昏倒的。说她睡醒后吃点东西,马上就能恢复过来。
黄主人吩咐孙胖子打点水给那女人擦擦脸,她的脸又脏又破,鼻毛往出伸着,嘴唇干裂 且肿着,眼眉处有几道伤痕。孙胖子嘟囔道?quot;要是给漂亮姑娘洗脸,肯定轮不到我。把个 丑婆娘扔给我侍候,你们可真黑心!我看让阿黄用舌头给她舔舔脸得了,要不就让白马来!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去河里弄水去了。小优回到火堆旁煮粥,刘红兵把自己的一件衣裳找 出来,扔在那女人身边,说:"等她醒了让她换上,看她穿得那么破烂,都露胸了,别以为 我们爱看她的胸。"黄主人笑了,他去翻找地图,察看了一下我们所在的位置,指着那图上 的一个黑点说:"我估计她是从大黑山走失的,这是离这最近的镇子了。"黄主人说救人要 紧,这女人的家里人不知急成什么样了,从明天开始,要改变行进路线,先去大黑山,顺便 在那里休整两天,补充给养。
我没见过哪个女人像她这么能睡。大家以为她睡到出星星了就会醒了,可她呼呼地睡个 不休。月亮都要打哈欠了,她也没有醒的意思。小优他们守着她不能睡,就用一根草去拨弄 她的鼻子,她只是"唔唔"哼两声,接着睡。孙胖子呢,他干脆用手电筒去晃她的眼睛,她 眨眨眼,照样睡,急得大家直叹气。刘红兵困得歪在一旁睡了,小优抱怨说这女人也许是狐 狸精变的,专门来折磨人的。黄主人笑了,他说:"世上哪有什么鬼怪,那都是人编瞎话吓 唬自己的!"
一开始我还被允许留在帐篷里,后来夜深了,我就被赶了出来,黄主人他们挤在一堆睡 了。那女人独占了好大一块地儿,睡得姿势很舒服。看她那无拘无束的样子,她倒像是帐篷 的主人。
我趴在一棵细细的白桦树下。呆了一会,觉得肚子饿,想起了小优煮好的放在篝火旁的 粥,就走了过去。火灭了,可粥还有热气,我小心翼翼地舔了几口。那粥又软又香,很对我 的胃口。我还想多吃一些,但知道这是给那女人的,我若将它全部吃了,还不得挨主人的打 ?于是就夹着尾巴溜了回来,又趴在那棵小树下。自从雷击倒树木把帐篷砸了的事情发生后 ,我选择歇息的地方也格外小心,不敢趴在大树下。但我又喜欢树,所以就趴在小树下。我 喜欢听风吹树的声音,这样我觉得深夜时有人陪我说话。秋天的风可真大啊,它们把树叶吹 得四处飞。有的树叶落在我背上,很痒,树叶就像小手一样在挠我。我在想自己的来处,我 记得自己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件东西是一张孩子的脸,他笑着看着我。后来,这张笑脸就从 我的生活中消失了,我来到了一个有着很大的院子和很高围墙的地方,我见到了更多的狗, 还认识了教官。我是怎么成了一条狗的?我想不明白。反正我是一条狗,有四条腿,还长着 尾巴。不像人,没有尾巴。不过我觉得人也长着四条腿,只不过人立了起来,两条前腿变成 了胳膊。我和人还有一点不同,我的主人们老是要刮胡子,我就不用,我也有胡子,不多, 用不着侍候。还有,人的鼻子很干爽,而我的老是湿津津的。
天亮了,那女人醒了,我听见帐篷里有人说话了。她说:"我这是在哪里?你们都是些 什么人?"黄主人告诉她,她在丛林中,昨天她被一条狗发现,得救了。黄主人问她从哪里 来。她说是大黑山,与我主人猜测的一模一样。她说自己是出来采蘑菇的,可是采着采着就 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你丢了几天了?"刘红兵哑着嗓子问她。
"有个六七天了吧?"她说。
"你家人还不得急死!"小优说,"你男人也够操蛋的,让自己的娘们一个人进山采蘑 菇!"
"怪不得他。"那女人说,"我们是几个人结伴出来的,后来在一个岔道口走散了。"
很快,黄主人他们四个男人从帐篷出来了。小优去找树枝生火,刘红兵跑到河边洗脸。 黄主人走到我跟前,伸出手掌给我,我就舔他的手心,把他舔笑了。他对我说:"阿黄,你 真了不起,没有你,我们在丛林中一天都没法生活。"我跟人一样爱听好话,我凑近他,去 舔他的脸颊,他"哎哟"叫着,说:"这下我都不用洗脸了!"
那女人换上了刘红兵的衣裳出来了。她梳了头,利索多了,我觉得她好像高了一些。后 来我明白,人一旦生了病就显得矮,他们因为难受而缩着身子、耷拉着脑袋,而人有精神的 时候,身板挺拔,头高昂着,看上去就显得高。
这女人帮助大家做了早饭。她说她叫李开珍。她说迷路的几天她就靠蘑菇和野果填肚子 ,她在稠李子树下还碰到过一头熊,这熊也在吃稠李子。她听说熊不吃死物,就躺到地上装 死,大气不敢出。这熊绕着她转了好几圈,最后走了。小优说:"没准那熊觉得吃你不如吃 稠李子美呢!"他这一说,主人们都笑了。李开珍瞪了小优一眼,也笑了。
一般来说,在丛林中行走时大家是不说话的。说话时走路会慢。李开珍来了之后,我们 向大黑山走的时候就有话说了。大家老是跟她打听大黑山都有什么,有没有酒馆,有没有邮 局,有没有汽车,李开珍就一一说给他们。她说她曾经想好了,要是再迷路一两天,找不到 人家的话,她就把衣服撕成条结成绳子,找一棵树上吊。她还说她找到我们,是因为听见狗 叫了。她想有狗的地方就一定有人。我想了一下,记起来在小优生火之前,我跟他去捡柴火 的时候,看见一条甩着大尾巴的黄鼠狼,我刚要咬,小优就对我说:"阿黄,不许咬它!这 东西要是放了臭屁,能把我们都弄昏倒了!"我有些不满,就昂头叫了一阵,正是这叫声被 李开珍听到了。小优抱着柴火走向帐篷时对刘红兵说?quot;阿黄看见了黄鼠狼,我没让它咬。 "刘红兵说:"你做得对,那东西邪乎,咬了它,它会找上门来。"那时我还不明白黄鼠狼 这家伙为什么让人讨厌又让人害怕,后来我走出丛林,和人居住在一起,就知道它是什么货 色了。
我们去大黑山走了几天我已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女人清醒以后,晚上不和黄主人他们睡 在帐篷里,她说睡不惯那东西,感觉就像在坟里一样。黄主人说,我们四个人在外面住,你 一个人睡在帐篷里,这还不行么?李开珍还是不干,她非要和我在帐篷外呆着。这女人睡觉 很怪,不用躺,坐着就能睡。她也不用倚靠什么东西,睡得一点也不摇晃。晚上有一个人陪 我,使我很温暖。而我再看那个帐篷,它确实很像座坟。我是在丛林中才认识坟的,我们有 一次在山脚下看到一个圆圆的土堆,黄主人说这是坟,说是埋在深山里的人,都是搞森林勘 察的,他们有时遭遇毒蛇、野兽或者是生了重病,死在哪里,就埋在哪里了。
我记得我们到达大黑山时太阳快要落山了。大黑山房屋的影子远远看去就像一群野猪。 李开珍一回到那里,见着她的人就会"哎哟"大叫一声说:"你还活着?"我们把她送回家 。她的两个孩子正在玩耍,两个各抱了一只鸡,让它们互相斗。她男人坐在炕头吸烟,一见 了李开珍,他就跳下地骂她:"别的采蘑菇的娘们儿都没丢,你怎么就丢了?你个大傻瓜! 你真是连狗都不如,狗还记得回家的路!"黄主人他们都愣了,谁也没想到这男人会这样对 待李开珍。
我们在大黑山只住了一宿。那天晚上,黄主人他们在李开珍家受了冷落后,另找了一户 人家住下。那天正赶上放电影,我见两棵树之间挂着一块很大的白布,一些人影就在上面一 抖一抖地说话了。黄主人他们没看电影,他们洗澡、刮胡子、喝酒、补充给养。我呢,就在 大黑山四处闲逛,那里家家都有狗,我对它们很友好,可它们对我却不理不睬。我记得那天 晚上我在主人寄宿的人家的院子里趴着,他家的狗很嫌弃我,老是冲我叫,我只好躲到门口 蹲着。夜深的时候,李开珍哭着来了,她喊醒了我的主人们,给他们跪下,说:"你们帮帮 我,跟我家老爷们说说,我是清白的!他非说你们能把我给送回来,是把我给睡了!他不让 我上炕,把我踹下来了,我以后怎么过呀?"黄主人很生气,他对她说:"你男人疑心这么 大,我看你别跟他过了!"小优嘟囔道:"你告诉你家老爷们,就是把你白给我们,我们也 不睡,也就他胃口好吧!"那晚,黄主人他们没去李开珍家,她又哭着走了。我不知道她回 家之后,那男人会不会让她上炕。不过,我能证明,我的主人们在丛林里没和她睡,是我和 她睡了,可我不会说人话,就像人不会说狗话一样。
6
那时我还不知道,我以后又会来到大黑山。
我们在大黑山又弄到一些吃的和用的东西。黄主人他们换上了秋衣,还各备了一套棉衣 。他们怕下雪前走不出丛林。白马身上的负担就更重了,我觉得它太可怜了。它的铁掌都走 碎了,主人在大黑山又给它挂了个新掌。我看着那个叼着烟的瘦男人给它钉铁掌时,真想咬 那人一口。我心疼白马。我去灶房偷了一个窝头,把它叼给白马。它吃了,冲我甩了甩尾巴 ,我也跟它摇了摇尾巴。从大黑山回到丛林后,我和白马就格外亲密了。晚间我趴在它身边 ,渴了时和它一起到河边喝水。它知道我爱吃虫子,一看到树洞的虫子爬进爬出的,它就歪 着头召唤我。
林地的落叶更加厚了。那树没了密密麻麻的叶子的覆盖,山雀落在上面就看得格外明显 了。不像夏天,雀儿落在树上,你以为雀儿也是叶子。现在树枝秃了,雀儿在上面就是雀儿 了。别看河流瘦了,鱼却多了。只要站在河流转弯处,我就能看见一条条漂游的鱼。我不捉 它们的时候,喜欢看它们漆黑的脊背和一甩一甩的尾巴。我和白马只有高兴了或者轰赶蚊子 时才摆尾巴,可鱼却时时刻刻地摆尾。我很奇怪它们那么用尾巴,尾巴还没碎,出水时没见 有缺尾的鱼。有些鱼尾与燕子的翅膀很像。我不明白为什么有翅膀的东西不能在水底生活, 而像我们这些长着尾巴的却上不了天?这让我琢磨不透。比如我,能在河里凫水,能在丛林 中跑,但不能像鸟一样飞。鱼呢,它要是光着身子上了岸,就得死了。我捉鱼时喜欢捉那些 游得慢的,我觉得这样的鱼很懒,活该被我们吃掉。
丛林下霜了。霜附在落叶上,白色的,很滑。不只是人爱栽跟斗,我和白马也打趔趄。 霜就像手一样拉着我们的腿。不过这霜只是清晨时有,太阳一出它就化了。很多虫子死了, 它们掉在草丛中,像一粒粒沙子。那种爱在花间飞的蝴蝶,它带花纹的翅膀也丢了,只剩下 一个黑黑的大虫子,半动不动的,也是要死的样子。黄主人对我说,冬天一到,蛇和熊就睡 长觉了,它们可以不吃不喝地睡整整一个冬天。
有天早晨,我们刚出发,一只狍子跑了过来。小优举枪要打,黄主人说狍子很呆,用不 着浪费子弹。几个人飞快地跑到狍子周围,各拿一根木棒,把它圈在中央。那狍子支棱着耳 朵,瞪圆亮晶晶的眼睛,竟然连跑都不跑,轻而易举就被他们给捉住了!捉了它,小优说把 它宰了,让白马驮着,晚上烤狍子肉吃。可黄主人说白马身上的东西够多了,再加上一只狍 子,还不得把它累趴了。黄主人说不如牵着它走。于是,这狍子就被拴上一条绳子,由小优 牵着走。它也真是傻,人怎么摆弄怎么是,乖乖地跟着。它长得比我高,毛发看上去很涩, 因为那么亮的阳光照在它身上,我却没看见一点亮光。小优牵着它,不时地拿话取笑它,说 它闻到了人味,本想来偷吃人带的食物的,不曾想自己却成了人的食物。那狍子温驯极了, 它不知道死到临头了,中午时还跟我和白马到溪边喝水。它边喝水边看我和白马,它的眼睛 湿漉漉的。
我忘不了人是怎样杀我们这些动物的。以前我只见过他们杀鸟,用枪,一瞄准,"叭- -"地一响,鸟就栽跟斗下来了。那时我觉得这是游戏,很高兴,还帮着主人去叼被打下来 的鸟。在走出丛林后,我又见过杀牛马猪羊、鸡鸭鹅狗,但没有哪一次能比得上那次杀狍子 给我带来的伤痛大,现在想起来,我依然很难过。
那天我们很早就宿营了。主人们选择背阴山坡支好了帐篷。那周围是片白桦林,树叶已 落得一片不存,光光的,那些张牙舞爪的树杈看上去就像是人伸出去的一只只手。
在杀狍子前,主人们先争论了一番,有人说要用刀捅脖子,有人说不如像勒狗一样吊在 树上勒死,还有人说不如让它吃颗子弹。这狍子不知道人要拿它怎样,还欢蹦乱跳地看着小 优划拉柴火,它哪知道这柴火就要烤它的肉呢!
它被拴在一棵树下。我和白马走近它,我用舌头舔了一下它的脸颊,白马则用尾巴拂掉 了附在它身上的虫子。最后主人们决定用刀宰它,说是放了血的狍子肉鲜嫩。
那是把白色的亮亮的尖刀。这刀的亮光和狍子眼睛里的亮光一样。以往主人用这刀削过 桦树皮,剖过鱼的肚膛,剜过野菜。现在小优和孙胖子却举着刀向狍子走来了。那边的篝火 已经点起来了,火苗像鸟的翅膀一样一扇一扇的。白马被牵到帐篷背后,我则被吆喝到黄主 人那里。黄主人坐在一块石头上脱鞋,一股臭气从鞋里跑出来,好像他把屎拉在鞋里了。黄 主人对我说:"阿黄,我们杀的是狍子,不是你,你不要害怕。"
我见孙胖子把狍子骑在身下,将它摁倒在地。狍子没有反抗,大约以为人在和它戏耍吧 。接着,小优大叫一声,把刀插进狍子的脖颈!我奔跑过去,见黑色的血一汪一汪地从狍子 身上涌了出来。孙胖子说小优:"你真行,一刀就结果了它!"说着,将拴在狍子身上的绳 子解了下来,狍子瘫倒在地,拼命动着四蹄,突然,它站了起来,站得不直,歪斜着。它哆 嗦着,看着我,满眼都是泪。它身上流下的黑血越来越多,一团一团的,像一片飞舞的乌云 。我以为它会逃跑,至少跑上几步,可是没有,它就打着哆嗦站了一会,"噗--"地一声 倒在地上了。它的脸和身子已经被血给弄脏了。小优说?quot;这傻狍子,倒能挺!"孙胖子说 :"这回它死透了,剥皮吧!"他们把狍子抬到水边,剥了皮,剔下净肉,用铁丝穿成串, 放到火上。他们离开水边后,立刻就有一群乌鸦飞了过去,享受着被人遗弃的那部分狍子肉 。
天黑了,狍子肉烤好了,黄主人他们吃得高兴极了。他们分给我一块,我没吃,跑到白 马那里。白马贴了贴我的脸,我们并排站着听乌鸦的叫声,听主人们的欢声笑语,我想白马 跟我一样哀伤。
从那天起,有一段时间,我情绪低沉,很蔫。黄主人了解我,他对小优说:"那天不该 让阿黄看你杀狍子。"小优说:"我又没杀它,它难过个屁!一条狗,能难过几天!"小优 说得也对,当我又遇见一件高兴的事情后,对他们的怨恨就烟消云散了。
一天傍晚,小优带着我和白马去河边喝水,到了河边,发现那里也有个喝水的家伙!它 没有白马高大,但比我和狍子要高,它的头上长着漂亮的像树杈一样的角。它听见响声,回 头朝我们望了望。它的眼睛是我见过的动物中最漂亮的,那么的黑,那么的亮,又那么的温 柔。它昂着头站在那里,就像开在丛林里的一枝花。小优叫道:"鹿!鹿!鹿!"他没有奔 向鹿,而是返身往回跑,我以为他去帐篷里取枪去了,白马也这么以为。我和白马靠近它, 想让它逃掉,可它不以为然地又垂下头喝水去了。它喝得很悠闲,喝着喝着就要抬头看一眼 我,再看一眼白马。我想它没有见过我们,好奇呢。不一会,小优带着黄主人他们跑了过来 ,黄主人叫道:"它太美了!"刘红兵也说:"我们终于见着野生的鹿了!"这鹿抬起头望 了望人,动了动身子,接着喝水。它喝足了水,转过身,看了一眼白马,看了一眼我,又看 了一眼人,就蹦蹦跳跳地走了。它走路的样子很有趣,像是走不稳的样子。黄主人他们没动 那鹿一下,这使我和白马格外高兴。鹿的出现,使我和主人又像从前一样友好了。
我们把树走秃了,把草走枯了,把花走落了,把蝴蝶走死了。我们也走来了一些东西, 像霜,像冷风。
主人不喜欢霜和冷风,他们要穿上厚衣服。他们抱怨自己不像我和白马,有那一身密密 实实的毛,什么冷风也穿不透。我想他们要是真的变成了马和狗,他们就不乐意了。而我呢 ,也不太想变成人。人太麻烦了!水要烧开了喝,鱼要烤熟了吃,脸要天天洗,还得穿那一 件一件里嗦的衣服。更让我害怕的是,人要天天说话,看着他们的嘴老是动着,我就口 干舌燥。
我们快走出丛林的时候,白马死了。它是怎么死的,我至今弄不懂。主人们有说它是累 死的,有说它是病死的,还有的说它是饮水饮急了,把肺给弄炸了。我还记得那是中午,主 人们围在一起吃饭,我到河边喝水时见白马在找草吃。它吃草的样子很吃力,好久才啃一口 ,我想那草枯了,没有夏天的好吃,它才吃得慢。它见我去河边,也拔腿跟到了河边。我喝 完水回到主人身边时,白马还在饮水。等我们要出发了吆喝它的时候,发现它还在河边。它 不是站着,而是躺着,一动不动的。小优未到它跟前就说:"白马像是死了!" 它的身 子在岸上,可四条腿却浸在水里。水流过它的蹄子,那四个蹄子就像磨光了的漆黑的石子似 的。黄主人流下泪水,刘红兵也哭了。小优没哭,但他伤心得坐在地上,好久没起来。黄主 人说,白马跟了他们一路,不能就把它这么抛下,狼、乌鸦和老鹰会把它吃光的,于是,他 们四人用铁锹轮流着挖坑,把白马给埋了。那坑很大,他们挖了很长时间。我看着白马被扔 进坑里,心里难过极了。我跑到河边流泪,我的泪落进水里,不知跑哪里去了。
没了白马,人们把该丢弃的东西丢弃,将白马负担的东西由四个人分别背着,这样行进 的速度就格外慢了。好在也就是几天的时间,丛林开始飘雪时,我们结束了勘察,到达了金 顶镇。
那时镇里的招待所是幢长方形的矮房子。一垛一垛的柴火整齐地码着,看上去像是一堵 一堵的墙。院子中有许多不落叶的樟子松树。树上有一朵一朵的白花。我没见过开花的樟子 松,就跳起来摘了一朵。原来是纸花!黄主人问招待所的一个满脸长着黑点的女人说:"树 上扎着这么多纸花干什么?"那人叫着说:"你们不知道啊,毛主席死了!"一听说毛主席 死了,我的主人们愣了一会,都哭了。黄主人边哭边问什么时间。那人说了一个日子,我忘 了。但我记得黄主人说:"原来我们去大黑山的时候,毛主席就已经死了,可那里还在放电 影,没人说起啊!"那女人气呼呼地说:"放映队连金顶镇都不来,却老是去大黑山!那里 才有几号人,值当给他们放电影么?!准是放电影的看上了那里的女人!"发完牢骚,她又 说:"大黑山那叫什么地方,半个月送不上一次信报,电台一个也收不来,什么消息到了那 里,都晚了三秋了!"
黄主人他们的到来,把镇长引来了。镇长又高又瘦,翘着个长长的下巴,让我觉得那下 巴上都能摆上一只酒盅。他见了黄主人他们就挨个握手,说:"辛苦了,辛苦了!"见黄主 人他们泪汪汪的,他就问怎么了?那女人说:"他们才知道毛主席死了!"镇长"噢"了一 声,说:"你们在丛林里走了好几个月,难怪难怪。不过,也有让你们高兴的事,'四人帮 '完了蛋了!"镇长接着说了四个人的名字。这四个人我都没听说过。黄主人对镇长说?quot; 别瞎说。"镇长梗着脖子说:"这怎么能瞎说呢,前几天我们还庆祝了呢!今晚你们该多喝 两盅,庆祝庆祝!""真的啊?"黄主人立刻就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