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1
梅主人家在镇子的最西头,是一座很矮的房子。这房子有些歪斜,远远一看,像是一头 抬起一只脚来要逃跑的黑熊。房屋的东侧,是一座比一座高的房子,所以清晨时,梅主人的 房子会暗一些,阳光被那高房子挡住了。不过那房子暗不了多久,太阳升高以后,它就完全 被光明笼罩了。尤其是到了傍晚,这房子更是一派灿烂,好像夕阳用光明做成了一条毛茸茸 的毯子,要像包小孩子那样裹了它,把它抱走似的。
梅主人家往西就没有别的房子了,但有树,是一片不太高的松树林。松树林总是有一股 松香气泛出,梅主人身上的香气,我估计与松树有关。我想她在有松树的地方住久了,松树 就把她也变成了一棵树,所以她身上老是有一股好闻的气味。
梅主人不像别人家,猪呀羊呀猫呀牛呀的养上一大堆。除了我之外,她只养了一群鸡。 是多少只,我不知道,反正很多。黑鸡白鸡花鸡都有。花鸡在我眼里永远都是黑白花的。白 鸡身上的白让我觉得热,而花鸡身上的白却让我想到雪。天气太热的时候,我就看花鸡身上 的白,一看就凉快了。
我喜欢梅主人家的院子,那院子开满了葵花。我来的时候,葵花开得正盛。这花很恋着 太阳,太阳往哪儿走,它们的脑袋就跟着往哪儿转,好像葵花吸了阳光才会生长。它那圆盘 似的花朵,就像梅主人的圆脸,端端正正的,很好看。葵花长了一圈蜷曲的耳朵,不像梅主 人,只长了两只耳朵。其实我也知道,葵花长的那些耳朵就是花瓣,可是因为它们的脸太像 梅主人的了,我就认定那花瓣是耳朵。葵花到了晚上就耷拉下脑袋了,它好像吃饱了,喝足 了,心满意足地垂着头睡了。它吃的应该是阳光,喝的应该是清风。它一耷拉下脑袋,那些 蜷曲的耳朵也顺了下来,估计松林中的鸟鸣它是听不见了。
因为院子里有葵花,梅主人就把鸡散在松树林中。那里有肥美的虫子等着它们觅食。梅 主人不像羊草,天天要把手伸向鸡屁股摸蛋。她不管鸡下不下蛋,一律散出去。到了晚上, 她领着我把鸡往回赶时,顺带着看看草棵里有没有蛋。有,就捡起放在袖子里。没有,她也 不骂那些鸡。不像羊草,哪只鸡要是连续几天不下蛋了,她会骂:"真该割了你的屁眼!" 傍晚,我喜欢在草丛中帮助她寻蛋。找到了,就冲她叫几声,她就飘飘摇摇地笑着过来了。 她走不平坦的山路是飘飘摇摇的,走平路也是飘飘摇摇的,好像她天生就是一个飘着走路的 人。天热,她白天穿着短袖衣,但到了晚上赶鸡回来时,必定要穿上长袖衫,因为她要用袖 子装鸡蛋。捡了鸡蛋,她的一支胳膊就得一直抬着,要不胳膊一顺下来,蛋就掉到地上了。 她一来,鸡就一只只地冒出来了,有的从草丛中,有的从树背后,还有的是从花丛里钻出来 的。由于呆的地方不同,鸡身上挂着的东西也就不同,有树叶,草,以及花瓣。她把鸡带出 树林,会查查鸡少没少,往往查着查着鸡互相纀起来,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了,她也就不查了 ,只管把它们赶回去。有的鸡调皮,一进了院子,趁梅主人不注意,张嘴就对葵花秆纀一下 ,我就赶紧冲上去制止。所以这些鸡对我并不友好。它们也许这样想,同是一个主人养的东 西,我可以自由自在地进出,它们呢,白天要被逐出院子,晚上回来后就被圈进了笼里。它 们对我的怨恨也是有道理的。
我得到"旋风"这个名字,是有天傍晚和梅主人在松树林寻蛋的时候。那天的鸡个个懒 惰,一个蛋也没下,我为主人沮丧的时候,她倒是显得很高兴。我想她是为自己的胳膊可以 轻松一次感到高兴。她从地上捡了一块石子,攥在手中,运足气撇出去,对我喊了一声:" 追--"我就腾空而起,冲石子落地的方向飞奔而去,很快把那石子叼回到她脚旁。她高兴 了,一次次地把石子撇出去,我一次比一次快地冲出去。我觉得自己快得要飞起来了!梅主 人笑着对我说:"你比旋风跑得还快,以后就叫你旋风得了。"于是,我又有了名字。名字 对于我们,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很像来去无定的风和聚了又散的云。我发现,当我喜欢某 个主人时,我的情绪始终处于亢奋状态,这时我就会比平时要机灵和有激情,能吃东西,跑 起来刷刷刷的,而且看着什么东西都觉得亲切。在这一点上,我们和人没什么区别。
梅主人家的房门同其他人家一样,向南开,那是阳光和暖风来得最勤的方向。一进门就 是灶房,这也同大多数人家一样。灶房的左面有一间屋,右面还有一间。这房子的格局和文 医生的木屋是一样的。西屋开着西窗,有一铺炕,放了两套行李,此外,炕上摆了好多罐头 ,有猪肉的,鱼肉的,牛肉的,山楂的。梅主人除了爱嗑瓜子外,还喜欢启山楂罐头吃。炕 下的西窗前有张桌子,上面摆了一瓶蜡花,一个针线笸箩,还有一个插着木梳、牙膏和牙刷 的缸子。东屋呢,这是梅主人住的地方,它开了两个窗口,一个东窗,一个南窗。东窗小, 南窗大。从这两个窗口都可以望见葵花。傍晚,东窗前的葵花一转脑袋,就把头探进窗里。 梅主人关窗时,就得把它们给推出去。南窗前的葵花离窗子远一些,它们就不会有把头伸进 窗里而再被人推出去的尴尬。东窗和南窗的窗帘都是花布的,南窗窗帘上的花朵大,一团一 团的,跟碗一样;东窗窗帘上的花朵小,碎碎的,像一颗颗星星在闪。南窗前,有一张长条 形的桌子,桌子上摆着一面圆镜子,还有一些散发着香味的大大小小的瓶子,梅主人见我老 爱凑过去闻,就告诉我哪个是洗头膏、哪个是发油、哪个是香脂。花脸妈和羊草都没用过这 东西,梅主人却能用这些香东西,她真是不一般。南窗的桌子上还有一个木盒,里面装的都 是耳环。有圆形的,方形的,还有线形的。梅主人最喜欢坐在桌前摆弄耳环,然后对着镜子 比画。她常问我:"旋风,你看这副好不好看?"在我的狗眼里,哪副耳环都是好看的。桌 子上还立着一个砖头样的收音机,我以前在黄主人家见过的,每天早晨,梅主人都要拧开收 音机听上一会儿。里面传出的人话有男有女的,都是一个腔调,不紧不慢的,我一点也不感 兴趣。东屋的炕上只有一套行李,是梅主人的。被子是亮面的,泛着光。梅主人住的屋子的 北墙上还一左一右地挂了两张画,都是光屁股的娃娃画。一个娃娃骑着一条大鱼,另一个娃 娃坐在一朵花上,梅主人说那是莲花。他们都是男娃娃,跟二毛一样露着小鸡鸡。
梅主人从不串门。她在家除了做饭、扫院子、收拾屋子,就是睡觉。她一有空就睡觉。 她睡得香的时候,从窗口飞进的蝴蝶落在她头上,她一点也不觉得,蝴蝶是把她当成一朵葵 花了。
我回到金顶镇的那一年,开始修通往山下的公路了。镇子里的路也在修。原来坎坷不平 的土路,现在重新填了沙石,变得平展宽阔了。修路要把路面加宽,一些人家的菜园就得往 回缩,镇长就得挨家挨户地让大家把障子拔了。人们边拆障子边骂,说是少了几垄地,就少 收多少菜。说是失去的地是鸡舍,鸡没处呆了。还有的说失去的地是柴垛,将来柴火没地方 放了。但埋怨归埋怨,人们还是拔了障子,搬了柴火,让路修过去了。镇长那时挂在嘴边的 一句话是:"金顶镇修好路,引来自来水,就成了城市了!将来旅游的人多了,你们就挣游 客的钱,用不着羡慕伐木工人月月挣工资了!"我见修路的都是金顶镇的男人,他们修完了 镇里的路,就修山下的路。他们说修路能挣来现钱,个个都很高兴。去旺河边侍弄庄稼的, 就以女人为主了。原来的路上,鸡鸭鹅狗乱跑乱窜,新路修好后,它们都不愿意出来了。好 像原来的路是它们温暖的窝,而新路是谁都不愿意踩的冰块似的。我跟它们不一样,我喜欢 新路,跑起来没有障碍,很舒畅。我和梅主人走在这样的路上时,通常是去卫生院、商店和 粮店。人们见了我有的撇嘴,有的吐唾沫,还有的翻白眼,好像我长了七个耳朵、八个鼻子 、五张嘴,烦着了他们似的。他们骂我的话我至今记得:"又跑哪儿骚去啊?"我们到粮店 ,卖粮的老许从不跟梅主人说话,他称完粮,会用眼睛瞟一眼梅主人。而那个卖粮女人,她 很反感我又回到了金顶镇,她见了我会说:"你怎么又滚回来了?"她一定还记着她和镇长 在河边戏耍,被我撞见的那事。她比过去更显矮了,可能是越来越胖的缘故吧。我们去商店 ,店员老柴总是佝偻着腰,直勾着眼盯着梅主人的肚子看。梅主人让他拿条肥皂,他拿来的 是一把筷子;让他拿包火柴,他拿来的是一瓶钢笔水;而让他拿条毛巾,他放在柜台上的是 一卷卫生纸。和他一起卖货的女孩看见了就咯咯地笑。老柴接过梅主人的钱时,手指哆哆嗦 嗦的。他有一次颤抖着问梅主人:"你吊那么大的耳环,不觉得沉?quot;梅主人笑着摇摇头, 老柴就更加地颤了。我们去卫生院,通常要带回几瓶止咳糖浆,梅主人特别爱咳嗽。晚上我 趴在葵花下,听见她的咳嗽声,心里就很难过。她喝了药,咳嗽会减轻,我就很愿意跟她去 卫生院。有时,她会和小唱片说上一会话。
难怪老柴要盯着梅主人的肚子看呢,她的肚子一天天地大起来了。她越来越懒了,傍晚 去松树林赶鸡回来时,她连鸡蛋也不愿意捡,后来我明白,她是弯腰费劲了。她喜欢嗑瓜子 ,有时坐在窗前,一嗑就是一个晚上。只听得"咔--咔--咔--"的瓜子破裂声,一声 跟着一声。这声音让我想起夜晚灶房里蟋蟀的叫声。有时候,她嗑着嗑着瓜子,会忽然唱上 一首歌。歌词我大都忘了,只能记住"葵花开呀春水流"一句,她唱的每首歌里都有这句词 。每当唱到"葵花开呀春水流"的时候,她的眼睛就湿了。我想她是不是想让葵花开在水里 ?我知道水里只能长水草,葵花怕是不能开在水中的。那么梅主人唱的"葵花开呀春水流" 肯定是别的意思了,可惜我琢磨不透。我知道狗脑子比人脑子笨,要不,能提着刷子在墙上 写标语的就不会是李祥民,而是我了。梅主人嗑完瓜子,会把瓜子皮扫到灶房的灶门里。若 是赶上灶里还有残火,这些瓜子皮就被点着了,它们被烧着的时候发出一阵一阵细碎的声响 ,像人在说悄悄话。
有一天,我想念花脸妈了,就跑到镇招待所去。
花脸妈正在前院洗菜,她还戴着大围裙,比以前看着显瘦了,眼角的皱纹也多了。她见 了我怔了半晌,说:"我听说你从大黑山回来了!我还想呢,当年我对你也没怎么刻薄过, 你怎么就不知道来看看我呢?以为你是属猫的,说忘本就忘本呢!"她扔下洗菜盆,湿着手 抚摩我的脸,我小声叫着,舔她的脸。我想我要是能把她满脸的小黑点舔掉,她就显得好看 了。我这一舌头一舌头地舔下去,把她给舔哭了。她对我说:"柿饼,还是你忠诚啊。那黑 猫,它被一只野猫拐走,再也没回来过!我白白养它了这么多年?quot;山上有野猫我是知道的 ,也见过,野猫比家猫个头要高,但它们很瘦,毛色灰白,没有光泽,样子有些难看。如果 黑猫跟着野猫跑了,一定是去山里了。我正和花脸妈交流着情感,镇长来了。他见了我冲我 的屁股踢了一脚,说:"姓梅的没喂饱你,跑这里来打野食了?"花脸妈说:"它仁义,没 忘了我,这是特意回来看我呢!"我跑到走廊里,在小哑巴住过的房门前停下,伸出爪子挠 门。花脸妈跟过来说:"小哑巴早走了,你忘了?这里现在住着个姑娘,是上面分派下来的 会计。这姑娘爱干净,你要是把她的门挠埋汰了,她还不枚绲裟愕奶阕?quot;我不知道"会 计"是干什么的,直到有一天镇长犯了法被抓走,我才知道当"会计"的厉害。
招待所的变化不小,走廊的水泥地面换成了一块一块带花纹的方砖,原来带裂纹的玻璃 全都换了。前院也整修了,建了一个花坛,开着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花。围墙上的口号又换 了,因为我虽然不识字,大体还能记得原来字的模样。镇长呢,他也有了变化。他走路不像 以前那样风快,而是慢慢地走,说话的声调也比以前高了,而且,他脸颊的肉多了,他的长 下巴看上去就不明显了。他让花脸妈少理我,赶紧洗菜做饭,说是晚上县自来水公司的人来 ,要是招待得好,投资建自来水厂,将来就不用去井里挑水吃了。他还说有人在旺河捕到了 活鱼,一会就送来,让花脸妈把鱼清炖,别红烧,不新鲜的鱼才红烧呢!花脸妈答应着,把 头转向灶房,喊道:"小红,我让你剁肉馅,怎么听不到动静啊?你准是又偷懒了!小哑巴 在的时候,我可省心多了!"镇长说:"都说女孩比男孩勤快,不全是吧?"花脸妈说:" 这可是你把她领来的!"镇长说:"她爸死了,她妈跟着画匠跑了,谁管她和大财?我让她 上学和吃饭都免费,她总得干点活吧?可谁能想到她女孩家家的,干活却这么不灵便!"他 们这一说,我才明白小红就是赵李红。赵李红从灶房走了出来,她长高了许多,是个大姑娘 了,我都快认不出她来了。她梳着两条又细又长的辫子,举着一把菜刀。她看着我,说:" 那牛肉都是筋,剁也剁不开,我的胳膊都酸了!要是让我剁狗肉,我看几下就能把它剁碎! "吓得我夹起尾巴就溜,惟恐赵李红会砍了我的狗头。我跑出招待所的门,看见有两辆车相 跟着朝招待所驶来,它们带起的尘土弄得我灰头土脸的。金顶镇是比以前热闹了。它就好像 一瓶刚刚启开的啤酒,那泡沫咕噜噜地冒出来,沸腾了。
2
葵花的圆脸越来越胖了,风凉了。有月亮的晚上,梅主人就将屋里的电灯关了,搬着小 板凳坐在葵花下。月光从葵花间落下来,地上就有葵花的花、茎、叶的影子了。葵花的影子 像只碗,而叶子像人的手掌,至于那直直的茎秆,就像一杆一杆的长烟袋。梅主人喜欢坐在 花间吃豆腐。别人吃豆腐,都是把整块的豆腐切成小块,放到锅里用油炒了,或者是调汤喝 ,可梅主人却不这么吃。她会把整块的豆腐放在盘子里,一勺一勺地挖着吃。她一边自己吃 ,一边给我也喂上一勺。豆腐又香又软,我也很得意它。再说了,我喜欢梅主人,她给我吃 什么,我都觉得香。她不嫌弃我,和我共用一个勺子,让我觉得做她的狗实在太幸福了。有 风的时候,葵花的影子就晃动了,梅主人的耳环也跟着动。葵花的影子摇动时,是不发出响 声的,而耳环一晃动,它就发出响声了,我很喜欢听那声音,像丛林的鸟叫。我曾想,我的 耳朵若是吊上一副耳环,是不是也很漂亮呢?
梅主人的肚子大了之后,她去井边担水,一次只能挑小半桶,所以她用水很省。我不明 白为什么别人家人口多,老老少少的一屋子人,而她家就她一个?她从不跟我说这个。秋天 的时候,松树林中的黄鼠狼就来偷鸡吃了。它们吃鸡很缺德,不吃肉,只是把鸡脖子咬断, 喝鸡血。由于我记着芹菜的死,开始时有点怕黄鼠狼。后来接连死了几只鸡后,黄鼠狼再来 的时候,我不管它是不是白毛的,该扑就扑。结果,我咬死了三只黄鼠狼。从那后,黄鼠狼 就不敢来吃鸡了,可我却提心吊胆的,怕它们报复我。它们折磨我行,断了我的腿、砍去我 的鼻子我都不在乎,要是它们怪罪到梅主人身上,让缸里少了米,让她的衣裳一件一件地像 云彩一样飘走,她吃什么穿什么?看来我的担心是多余的,黄鼠狼没把我们怎么的,倒是梅 主人,剥了它们的皮,用灶底灰把皮子熟了,挂在墙上晾晒着。梅主人说黄鼠狼的皮能做棉 袄的领子和袖子。从那以后,我一看谁穿带毛领的衣裳,就觉得这人的脖子上趴着一只黄鼠 狼,浑身都不舒服。我猜鸡看见穿毛领衣裳的人也不舒服。
梅主人只在松树林边开了一小片地,种了些菜,不像别人家,在旺河边有大片大片的地 。秋收的时候,她只收葵花。把葵花秆拔出来,砍下它们的头,把它们放在向阳的地方晾晒 着。她对我说,她嗑的瓜子就是葵花的子。院子里没了葵花,看上去光秃秃的,有些荒凉。 屋子倒显得亮堂了,因为没有葵花挡光了。
冬天来了,梅主人生下了一个孩子。要生孩子的前几天,梅主人把缸里蓄足水,又抱了 很多劈柴在灶台前。她还给我的狗窝放了不少食儿。之后她关上房门,不再让我进屋子。那 两天她连门也不曾开一下,我担心她会出事,一遍遍地扒着窗台往屋里看。可我只能看见竖 在二层格窗户里的蜡花,梅主人放着窗帘,屋里的情景我一概看不见。窗帘真不是好东西, 它薄薄的一层,却能让我的眼睛变瞎。竖在窗中的蜡花,是入冬时梅主人捏的。她用一个铁 皮盒盛了些碎蜡头,把它们坐在炉子上化开了,把从松树林中折来的树枝拿来,将大拇指和 二拇指并在一起,朝铁皮盒中已成了泪的蜡一伸,再往凉水里飞快地蘸一下,然后将手指移 向树枝一捏,一朵蜡花就从她指间脱落了,绽放在树枝上。一朵蜡花开在了树枝上,又一朵 蜡花也开上去了。梅主人的手指不停地动,那蜡花就多了起来。她封窗时,就把这花插在中 央。这样,从里屋能看见蜡花,从院子里也能看见。这花白白的,总不见它们落。梅主人的 手指真是神奇啊,她让我在冬天也能看见花。
正当我为她不开门而急得团团转的时候,梅主人打开门了。她的头上包着块花头巾,大 肚子不见了,眼神看上去格外柔和,她对我说:"旋风,进来吧。"
梅主人的炕上多了一个孩子,孩子被包在毯子里,皱皱巴巴的脸,眯缝着眼睛。我知道 ,梅主人把肚子里的东西生出来了。我很高兴又多了一个小主人,就伸出舌头舔那孩子的头 。他的头发太少了,只那么一绺,薄薄的,茸茸的。我一舔他,他就哼哼唧唧地哭,梅主人 就赶紧把他抱在怀中喂奶。梅主人的奶,平时藏在衣裳里,我不知道它的模样。小孩子吃奶 时,它蹦了出来,白白的,圆圆的,像只盛满了白米的碗悬在那里。小孩子眯着眼吱咕吱咕 地吃奶,那声音让我羡慕极了,我要是能吃一口梅主人的奶该有多好啊!小孩子除了吃奶, 就是睡觉,他一天不知要尿多少回,梅主人老是给他洗尿布。火墙晾衣服的铁丝上搭着许多 块大大小小的尿布,散发着一股臊味。小孩子的臊味中带着股奶腥气,不难闻。
梅主人在给小孩子喂奶的那段时间里,顿顿都要喝小米粥,吃煮鸡蛋。有时,她还要炖 上一只鸡。冬天的时候,鸡笼被抬进灶房的北墙下。梅主人把多半的鸡宰了,冻在院子里。 留在屋里的鸡,终日被囚着,只能吃鸡槽里的食儿,个个都无精打采的,天天趴在鸡架上睡 觉。偶尔有咕咕声传来,我才知道它们还活着。到了春天,这些被圈了一冬的鸡被散出去, 似乎连路都不会走了,战战兢兢的,站在原地东看西看的,就像有人提着刀要来宰它们,不 知所措的。
梅主人炖的都是入冬时宰的冻鸡。她爱喝汤,肉基本上都让我给吃了。也许是因为我吃 了鸡肉的缘故,笼里的鸡见我进屋,立刻就把头缩回去了,而它们刚才明明还伸出头来啄米 吃。我想它们一定恨透了我。梅主人每天去东墙撕下一张日历,每撕一张她都要看一眼小孩 子,好像这孩子跟日历有关似的。小孩子长得很快,他的脸胖了,眼睛爱睁着了,常伸出小 手咿咿呀呀地叫。梅主人很爱摇着拨浪鼓逗小孩子笑。 快过春节的时候,梅主人家来了 个男人。他一进屋就去看小孩子。我听他叫:"不错!真是个男孩!"他胖而矮,一脸的胡 子,胡子埋住了他的嘴,让我觉得他是一个没嘴的人。他在梅主人家住了两天。他晚上是住 西屋呢,还是和梅主人在一起,这我不知道。因为他来的时候,夜晚我要呆在院子里。两天 后,这男人把小孩子背走了。我记得他离开梅主人时说:"梅红,你身上的味儿真好闻,我 回家后不会忘了这味儿。"他们走后,梅主人就坐在炕上哭,哭湿了一条毛巾,把它用水投 过,拧干,提着它接着哭。我不知道那男人是谁,他凭什么背走梅主人的孩子?别人家的孩 子生下来,仍旧是呆在自己家,可梅主人生下的孩子,却像狗崽子一样随便被人抱走了,我 想不通。梅主人哭的时候,我很想问她:"谁让你让人家背走小孩子的?"
那年春节,我和梅主人是在大烟坡过的。去之前,梅主人到商店买了很多吃的和用的东 西。商店里人很多,大家都是来买年货的。很多女人都盯着梅主人的肚子看,一看瘪了,就 说:"又出手一个。"老柴忙得额上都是汗珠,他一会给人一样一样地拿货,一会又要噼里 啪啦地打算盘、收钱找钱等等,但他忙成那样了,见了梅主人仍旧停下了手中的活,目光直 直地看她的肚子。有的女人就说她:"老柴,你看什么哪?"老柴打了个激灵,说:"我看 狗呢!"商店里的人都笑了,把目光投向我。有人对老柴说:"这狗是公狗,肚子里可揣不 上崽子!"大家就笑得更厉害了。我知道那不是好笑,可我拿这么多的人没办法。我只能冲 老柴汪汪地吆喝几声,让他回过神来,赶紧卖货。
梅主人拿出一副狗爬犁给我套上,把买来的东西放在爬犁上,我们就去大烟坡了。
冬天的雪路并不难走,尽管我拉着爬犁,还是走得很快。那是我第一次套着爬犁走,激 动而自豪,觉得能为我的主人干活了!林中的山雀很多,一群一群的。它们胆子小,我一出 现,它们就飞了。雪地上的大树就像一棵棵竖起的烟囱,让我怀疑雪地上埋藏着一座座房子 。
我们到达大烟坡时,太阳已经落了多半。还有一小半挂在西山脚下,泛着毛茸茸的光, 就像一只被枪打中的野鸡,挂在那里。
文医生见到我和梅主人,只是微微笑了笑,他从不大笑。他指着我问梅主人:"它怎么 又回金顶镇了?"梅主人说:"它主人家死了个女孩子,说它是丧门星,人家不要它了。赶 巧那天我在卫生院,就把它留下了。"
文医生蹲下来,摸了摸我的眼睛、耳朵和鼻子,说:"它还是那么精神,这狗比别的狗 有活力。"我把两条前腿搭在他的肩头,和他亲热了许久。我觉得他是个怪人,总是一个人 呆在大烟坡。梅主人也是个怪人,不和金顶镇的人往来,可是这两个怪人对我都好。相反, 那些看上去不怪的人,对待我又是口水又是骂的。
梅主人给文医生带来了粮食、罐头、酒、香烟、冻梨,还有对联和灯笼。她把灯笼挂在 门楣上,晚上灯笼一亮,让我觉得天上的月亮掉到文医生的木屋上了,整座房子都活了。
文医生和梅主人吃饭时喜欢说话。梅主人爱跟他讲从收音机里听来的话。她会说谁谁又 被平反了,文医生的眼睛就会湿了。"平反"是什么我不理解,可"平反"这个词能让文医 生动感情,足见"平反"是不简单的。梅主人还跟他讲金顶镇的变化,路变宽了,自来水厂 也要建了,将来还要架线装电视和电话等等,文医生听了只是点头,不说什么。有的时候, 文医生会问梅主人生的孩子是男是女。这时梅主人就显得很难过。文医生说:"你早晚有一 天会离开金顶镇的。"梅主人说:"你在我就不走。"文医生说:"你也不能替人生一辈子 孩子啊。"梅主人就叹口气说:"是啊,有一天我肯定生不动孩子了。可是这些年我是靠生 孩子熬过来的。"
生孩子有什么不好?我不理解。只是梅主人生的孩子不被人抱走就好了。他们说话的时 候,口中会喷出一缕一缕的烟。文医生用烟斗抽烟,让我觉得他的嘴角长了一个树杈,而梅 主人喜欢用纸卷烟抽,卷得长长的。他们吐出来的烟初闻起来有些呛,但仔细一品它却有香 味。
我们在大烟坡过完年,又回到金顶镇。
有一天晚上,喝得有些歪斜的镇长来给梅主人送信了。他一进了门就说:"这信头年就 到了,我知道你会去大烟坡过年,就没送过来!是上海来的信!你要交好运了!"镇长把信 扔在南窗的桌子上。信是个长条形的白纸袋,上面写了三行字。中间的那行字大,但少,上 下两头的字很多,密密麻麻的,看上去就像一排黑蚂蚁。梅主人用剪子绞开信口,抽出一张 纸来,纸上面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是梅主人看着看着就哭了。镇长在一旁说:"怎么样?是 不是归还你家财产了?你又要回去喝牛奶吃面包了?"梅主人没有吭声。镇长说:"世道变 得真快呀,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昨天还被你踩在脚下的臭虫,今天就变成小皇帝骑在 你脖子上拉屎了!"他的话让梅主人笑了。梅主人一笑,镇长就去搂她、亲她,梅主人说: "你醉了,回家去吧。"镇长说:"我就是想醉着来找你的。"他亲吻我主人的脸,我见梅 主人躲闪着,知道她不乐意,就叼着镇长的裤脚,把他拽倒在地。他倒地后冲我骂?quot;你就 知道坏我的好事,等明天我叫人勒死你,你就他妈的老实了!"梅主人大约怕他弄死我,把 我赶到屋外。我在寒风中一遍一遍地挠门,我怕镇长把我主人的脸咬破了,就拼命地叫。后 来门终于开了,镇长摇晃着走了出来。梅主人笑着送他,他一摆手说:"不是我没用,是酒 给弄的!你不用笑话我!"镇长缩着头,走到大门口时又被门槛绊了一跤。他慢吞吞地爬起 来,说道:"我真的老了?说不中用就不中用了?"他怎么不中用了?我不知道,听他的语 气,他很伤心。
我回到屋子,我嫌梅主人把我撵到外面,所以就趴在鸡架旁闹情绪。梅主人呢,她似乎 心情很好,我听见她在东屋唱歌。那句"葵花开呀春水流"又像风一样吹进我的耳朵里了。
3
下雪的时候,我乐意呆在院子里。看着雪密密麻麻地从天上飞下来,我就有变成鸟的愿 望。我总想着到天上去看看,这雪花是什么变的?小哑巴告诉我,雨和雪都是黑云彩化成的 。这我就糊涂了,为什么同是黑云彩,有的化成了雨流走了,而有的化成雪存了下来?想必 天上有很多有趣的事情。我曾以为那些云彩是一个一个的鸟窝,后来我看云在飘,就不那么 认为了。因为那样的窝不安稳,鸟不会呆在里面的。雪花总是白白的,它们一片一片地纠集 在一起,看上去就像梅主人东窗的花布窗帘,很好看。雪天多半没风,我站在院子里,看着 我的爪子被雪渐渐埋住,接着是我的腿一截一截地短下去,好像雪花拿着一把锯,把我的腿 给锯短了。雪大的时候,我的腿几乎全陷在里面,我在院子中走动的时候,感觉用的是肚子 在走路。
有一天下大雪,我站在院子里望着前方的松树林,看雪花一团一团地扑在松枝上,树就 仿佛开满了白花似的。忽然,我听见有脚步声朝梅主人家袭来。雪地的脚步声很响,嚓嚓嚓 的,像花脸妈切土豆的声音。很快,一条黑影闪现在门口。在白的雪地上,伫立着一个瘦高 的穿一身黑衣的人,让我十分警惕,我冲他叫了起来。我遵循着我们这一行守家的规矩,来 了生人要给主人报信,但不可贸然扑上去。既不能对来访者不友好,又不能轻易把他们放进 门来。
梅主人听到叫声,打开房门。灶房的热气蹿了出来,就像只被主人赶出门的白猫。来人 站在院门口问:"这是梅红的家么?"梅主人说:"是。"来人说:"我是外地来的,刚下 汽车。你能让这狗走开,让我进屋跟你说个事么?"梅主人对我说:"旋风,不许咬人。" 我点了一下头。梅主人让那男人进屋时,特意把我也放了进去。那人躲闪着,说:"它进屋 来,会不会咬我啊?"梅主人笑了,说?quot;你别害怕,没事的?quot;我心里明白,梅主人是不 放心这个男人,才放我进去的。
冬天,若是在户外碰见一个人,你会觉得他很胖。可有的胖人一进了屋里,脱下了棉衣 ,就不显胖了。那男人一进屋就说:"真暖和啊。"说着摘下皮帽子,脱下棉大衣。这时我 看出了他的瘦和苍老,而在外面,这些是看不出来的。这人没等我主人让座,就自动坐在炕 沿上了。梅主人给他沏了杯茶,放在他身旁。并问他,这么大的雪,汽车还能到金顶镇来么 ?那人笑笑,说:"我要不是坐汽车来的,还能像鸟一样飞来?现在这车承包了,客人多, 他多跑多挣钱,钱多又不咬手!""承包"是什么?那是我第一次听说。以后也听金顶镇的 人说过。人一说到"承包",就很牛气的样子,想来这也不是个坏词。
那人喝了茶,就跟梅主人说,他想让她给生个孩子。他说他有两个樱缃穸疾渭庸? 作了。他老婆死得早,他为了两个儿子,一直没再婚。可是,这两个孩子如今都要结婚,都 想占他的房子,把他赶出去。那人说:"这么下去我还有好哇?我能指望他们养我老么?我 得再养活一个,等我六十多岁时,这孩子十来岁,能帮我烧火做饭,正借力!"梅主人笑了 ,说:"我不能给你生孩子。"那人说:"钱我都给你带来了,我有钱!"他边说边从贴身 的毛衣兜里往出掏钱。梅主人说?quot;不是钱的事,你有两个儿子,我不能给你生!"那人说 :"谁的钱不是挣呢,你怎么这么死心眼?"梅主人沉下脸,说:"我不能让这孩子有两个 像吃人的老虎一样的哥哥!"那人一拍胸脯说:"这你放心,我提前立下遗嘱,我死后,所 有的东西都归老三,没有那两个儿子的事!""遗嘱"这个词又让我费解了。而且,"老三 "又是谁呢?有的时候听人话,我会听得浑身难受。因为听着听着就不明白他们说些什么了 。但大体的话我懂了,那人嫌两个儿子对他不好,要梅主人给他生个孩子对他好。在这一点 上,人就不如我们了。我们养下的崽子,它爱哪儿去就哪儿去。我们不用它们养老。而且, 我们在哪里都能睡上一夜,不像人似的需要房子,还得争房子。那人一听说梅主人不给他生 孩子,竟然"啊啊"地叫着哭了。他一哭,我倒高兴了,我很少见男人哭。
雪还没停,那人就走了。他是摇晃着走的,就像喝醉了似的。他出了院子回头瞪了我一 眼,好像梅主人不给他生孩子都怪我似的。我冲他叫了几声,他哆嗦了一下,不再瞪我,转 过身,慢慢走了。雪下得很大,他被雪花裹挟着,很快就看不清他了。我在雪地上连打了几 个滚,我太快乐了!我不想让梅主人生孩子,因为小孩子被抱走后,她伤心的样子实在太可 怜了。
然而冬天还没过完,梅主人家又来了一个男人。这人很年轻,老爱低着头。梅主人留他 住了下来。他住在屋里,我被赶到外面。为了表达不满,我有时会在深夜时空咬几声。这时 梅主人会披上衣裳推开门,她一见没什么人来,就对我说:"旋风,你是不是看见流星了? "夏天的夜晚,我和梅主人坐在葵花中,常常看见星星从天上掉下来。梅主人说那是"流星 "。我一看见流星就叫。她以为我是在咬流星呢。其实她不知道,冬天天空的流星很少。我 不知道天上的星星飞到人间,最终落到了哪里?我是多么希望它落在我主人家的院子里啊, 那样,就有一颗星星和我做伴了。
那男人除了到院子里拉屎撒尿外,平时不出院门一步。偶尔我溜进屋子,会发现他站在 西屋的窗前抽烟。他每次见了我都要后退一步,好像我要吃他似的。他的目光是我见过的最 飘的了,看什么东西都不专注,刚瞧我一眼,目光又跳到门框上了。恐怕门框还没瞅全呢, 又去看地上的鞋和炕上的罐头了。他的眼珠也就跟着转来转去个不休。我想眼珠长在他身上 ,真够受累的了。他一直把梅主人住得开始呕吐了才走。梅主人一呕吐,她就变懒了,而且 一天要吃上一瓶山楂罐头。等到阳光变暖,雪渐渐融化,屋檐有了滴水声的时候,梅主人的 肚子大了,我知道,又有一个孩子藏在她的肚子里了。
有一天晚上,花脸妈来了。隔着很远,我就闻到了她身上的气味。她出门也戴着围裙, 好像要上谁家给人做饭似的。我摇头摆尾地把她迎进屋里。梅主人见了她吓了一跳,说了声 :"稀客!"连忙让她坐在炕头上,说那里暖和,并给她沏了一杯茶。花脸妈穿件薄棉袄, 两个袄袖油亮油亮的,我知道那是灶房的油烟熏的。她一定是第一次来梅主人家,看着屋里 的一切都稀奇,尤其是东窗的窗帘,她看了好半天,看完后一遍遍地叫:"好看好看。"梅 主人问她,最近忙么?她用手搓了一把脸,说:"还行。"又问她,身体好么?她也说:" 还行。"总之,问她什么她都说"还行"。后来梅主人就不问了。花脸妈想说什么,她张了 几次口,最后只是"哦"一声,又闭上嘴了。梅主人把收音机拧开,屋子里就有我看不见的 人在说话了,我猜梅主人是让收音机代替她说话。我琢磨着,在收音机里说话的人,一定都 是很矮很矮的人,不然他们怎么能被装进去呢?那些小矮人在里面不用吃饭喝水,可又随时 随地能张口说话,真神奇啊。收音机里的人长得什么样子呢?
她们只管听收音机了,谁也不吱声了。后来花脸妈叹了一口气,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梅 主人的肚子。她喝了一口茶,被呛着了,捶着胸一阵一阵地咳嗽。梅主人指着我说?quot;你是 想把这条狗要回去吧?"花脸妈看了看我,摇了摇头。她想说什么,可是"唔"了几声,又 闭上嘴了。我还是头一次见她这副样子。花脸妈没进屋前,梅主人正在绣门帘。长方形的一 条白布上,梅主人给绣上了鱼、花和树的图案。绣花很有趣,用个圆形竹撑子把要绣的地方 紧紧撑起来,绣花针就在上面一针一针地扎下去了。绣完一片地方,竹撑子就再换一个地方 。花脸妈看了一眼那门帘,说:"这红花的色儿可真漂亮哇!"我看了看,不过是一朵浅黑 色的花。梅主人说:"你来我家,肯定找我有事的。你说吧。"花脸妈先是点了点头,接着 她用双手把围裙撩起来,撩起来又放回去,放回去又撩起来,看上去心神不定的。梅主人拿 起绣花针,绣了几针,等她说话。花脸妈用手捂住脸,突然大声地说:"我想让你给生个孩 子!"说完,她的眼泪就下来了。梅主人放下绣花撑子,她说:"我给你生孩子?我们俩怎 么生孩子?"梅主人笑了。花脸妈说:"我知道女人和女人不能生孩子,我是让老七来!" 说完这句话,她抬起了头,把捂着脸的手也放下了。她说:"老七说我年岁大了一个人不行 ,又不能给人做一辈子的饭。他说想把他的一个孩子给我,可你也知道,他老婆是不会干的 。我就想让老七背着他老婆,跟你生个孩子,到时我抱走养着。你知道,我一个人也是不容 易!"花脸妈呜呜地拍着腿哭起来。她这哭法,很像金顶镇的女人哭死去的家人,拍着腿, 鼻涕眼泪一齐流。梅主人把收音机关了,她对花脸妈说:"你自己能生,你怎么不养活?" 花脸妈哭得更凶了,她说:"你也知道我不能干那事,一想起那事我就想吐!"梅主人说: "那你也不会喜欢小孩子的,我不能给你生!"花脸妈不哭了,她说:"我给你钱,我吃住 在招待所,钱是干攒着的!"梅主人摇摇头,说:"这事我不会做的。"花脸妈急了,她从 炕上蹦到了地上,跺了一下脚,说:"这事只有我和老七知道,我们谁也不会说出去。到时 我偷着抱走孩子,就说是从城里捡来的!"见梅主人摇头,花脸妈又说:"你是不是嫌弃老 七?老七其实挺温柔的,就是埋汰了些。到时我让他好好烧锅水洗个澡,不让他熏着你,还 不行吗?"梅主人还是摇头,花脸妈就一屁股坐到地上了,她接着哭,梅主人也不拉她起来 。后来她兴许是哭累了,站了起来,走了。她出门前对梅主人说:"等我年岁大了,不中用 了,就用绳子把自己给勒死,不养活孩子也是一样的!"花脸妈走出门,我见她的背有些驼 了,我想她的背再驼下去,就跟商店的老柴一样了。花脸妈出门后,梅主人接着绣花,绣着 绣着她就哭了。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她绣完了门帘,把它叠起来,放到一个布口袋里,把口 袋拴在我的脖子上。她对我说:"旋风,你去招待所,把这东西送给花脸妈。"她大概怕我 听不懂,重复了好几遍。我想她可能没有把握我能够把人话完全领会。
树没发芽,可风却已经暖了。路上的雪已经快化干净了。没化的残雪,东一块西一块地 散布着,像是鸡随便下在地上的蛋。我想快去快回,省得梅主人在家惦记,就跑起来。那门 帘很轻,挂在脖子上并不觉得吃力,可我跑起来却气喘吁吁的,腿有些发软,那是我第一次 意识到自己可能是老了。我害怕老。人一老就要入土了,我们呢?老了也会死的。我奔跑的 时候,先后碰见了三个人,第一个说?quot;它挂着个什么东西,这是去哪?"第二个说:"这 狗越活越欢势了,真能跑!"还有一个叫着我的老名字,说:"柿饼,你这是给谁送东西去 啊?"我从第二个人的话中,听出了自己还很有威风,这给了我信心,我并不很老,不然他 不会说我越活越欢势的。好听的话听了确实舒服,也给我长了力气,我不再觉得腿酸了。我 很快进了招待所的大门。
前院有几个孩子围着柴垛在藏猫猫。南门关着,我用爪子挠门,后来赵李红出来了。她 打着哈欠,见了我一愣,说:"你脖子上挂着什么东西啊?"我没理她,蹿进灶房找花脸妈 ,她没在。我又去长走廊尽头的她的屋子挠门,仍未见她出来。我通过北门到后院去,结果 见菜窖的门开着,我闻到了花脸妈身上的气味。我冲着窖口叫了几声,没听见里面有什么动 静。我觉得不对,花脸妈下菜窖拿菜,总是有声音的。再说了,她能听出我的声音,她该答 应一声啊。小哑巴跟我说过,菜窖里有一股不好的气味,它有毒,能熏死人。所以他下菜窖 时,我从来都守在窖口,直到他提着菜篮子安全上来。我又拼命叫了几声,窖里还是没有动 静,我知道事情不妙,就去找赵李红。她正在吃胡萝卜,见我咬她的裤脚,她说:"别烦我 ,走开走开!"我不走,她就拽我挂在脖子上的口袋,说?quot;我看这里面装着什么宝贝?" 我摇晃着脑袋,做出要咬她的架势,她害怕了,说:"我不碰你的东西,别咬我!"我叼住 她的裤脚往外拖她,她这才起身跟我走。我一直带她到后院,奔向窖口,急急地叫着。赵李 红是个聪明的孩子,她冲里面叫了一声:"花脸妈!"没听见反应,就下到窖里去了。我很 快听见了她的哭叫声,她爬了上来,对我说:"我一个人弄不上来她。"她带着我跑出招待 所,在路上正碰上粮店的老许,赵李红就拦住他。老许跟着跑到招待所的后院,下到窖里, 把花脸妈背了上来。花脸妈一动不动的,闭着眼,嘴角有一些白沫子。老许把她背到卫生院 ,大朱和小唱片又是给她打针,又是一下一下地按压她的胸,掐她的鼻子,没有多久,花脸 妈醒了过来。她醒来后看看大朱,看看赵李红,看看小唱片和老许,又看看我,然后掉下了 眼泪。她说:"阎王爷也嫌我丑,没要我。"赵李红指着我对花脸妈说,是我发现她在里面 出了事的。赵李红还说,它脖子上挂着的东西,一定是给你的。花脸妈就让她把那布袋解开 。赵李红打开布袋,取出门帘,把它展开,所有人都说了一句:"真美啊!"那门帘有花、 有草、有树、有鸟,花脸妈明白是梅主人送给她的,她哭得更凶了,她抽抽噎噎地说:"我 那破屋,真配不上这门帘?quo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