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卫生院回家后,天已黑了。梅主人以为我在那里贪玩,才回来得晚。她看我的肚子 瘪瘪的,就说:"你给她送门帘,她也没喂你点好吃的?"我没法跟她说发生的事情。所以 直到梅主人不在了,她也不知道那个下午我救了花脸妈一命。我猜赵李红现在收留我,与这 件事情有关。
4
院子里的葵花一株一株地出来了,阳光变暖了,鸡不必日夜被圈在笼里,又可以去松树 林捉虫子吃去了。梅主人的肚子比脸盆还要大了,我跟她出门时,大家对她撇嘴翻白眼特别 地厉害,我挨的骂也就更狠了。
春天回来了。它回来时水灵灵的、光鲜鲜的,人见人爱。梅主人家最喜欢春天的就是葵 花了,它又可以开放了。
镇里的路本来已修得好好的,可春天时路被掘开了一道道的深沟。金顶镇的男人在挖沟 的时候说,将来旺河的水就能自动流到家门口,不用挑水吃了。那时我还不相信呢,心想把 一些粗管子埋在地底下,再把一些细管子接进家家户户,水就能来?可到了那年的秋天,家 里的细管子果然能拧出水来了。而水井,也一口一口地用土给填死了。我总觉得井也是个活 物,所以填井时,就认为人活活把井给憋死了,它不能再喘一口气了。
往梅主人的屋子接管线的,是老七和陈兽医。他们把墙抠了个洞,然后把管子伸进屋里 。那管子每逢要拐弯时,要接上一个箍,就像小女孩梳的辫子要打个结一样。老七只管埋头 干活,他好像不敢看梅主人似的。梅主人和他说话,他头也不抬。陈兽医呢,他倒是没完没 了地看梅主人,还溜进西屋,看炕上那些好吃的东西。一看就"啧啧"地咋舌,好像那些东 西咬疼了他似的。当天晚上,陈兽医就来梅主人家了。他对梅主人说,镇上好多人都不同意 给她家接自来水,是他和老七在镇长面前为他说了情,不然的话,她只能去旺河挑水吃。梅 主人对他说了"谢谢"。陈兽医说:"其实全镇子的人就你最需要自来水,你常常大肚子, 挑水不方便?quot;梅主人笑了。梅主人当时坐在葵花旁,葵花还没开,长得比我高不了多少。 梅主人一笑,陈兽医就去搂她了,边搂边说:"我不做,就是搂一搂。"梅主人就笑得更厉 害了。陈兽医说:"你身上的味可真好闻。"梅主人说:"你呀,应该把花脸妈娶回家,你 们可是一对!"陈兽医生气了,他松开梅主人跳了一下,说:"老七都不要的货,你让我要 ,这不是寒碜我么?我好歹也是个兽医,总比老七强吧?"梅主人说:"你和花脸妈身上的 味儿都是一样的。"就这一句话,又让陈兽医跳了起来,他说梅主人再这么说他,他就把院 子里的葵花都给拔了。我一听急了,上前照着陈兽医的脚脖就是一口,把他咬得"妈呀"直 叫。他的脚脖细细的,我觉得咬的就是一根骨头,没有肉。陈兽医一摸出血了,就一瘸一拐 地回家了。走前他对梅主人说:"你得赔我钱,它咬我不能白咬!"他又对我说:"早早晚 晚我会弄死你个狗日的东西!"陈兽医走后,梅主人埋怨我不该咬他,说:"你吓唬吓唬他 也就行了。"结果,第二天梅主人提着几瓶罐头带着我去陈兽医家。我没进屋,梅主人自己 进去的。我不觉得自己错了。结果我听陈兽医哼哼唧唧地说:"哎哟,它这一口咬得也真狠 ,都见着骨头了,疼得我一宿没睡!"我心想,你身上看不见肉,我能不咬着骨头么!
从陈兽医家出来,梅主人又带着我去商店。路过招待所时,我发现那里非常热闹,许多 人围着一辆车在议论着什么,我和梅主人走过去。
我还没有钻到车门前,只听有人叫道:"抓到了!抓到了!"人群就散开了。只见几个 穿制服的人带着镇长走了出来,他们的样子让我想起在城里训练我的教官。镇长的双手被一 个铁家伙给扣住了,抬着手,好像要跟人要什么东西似的。他一遍一遍地叫着:"我冤枉! 我冤枉!"那几个穿制服的人把他带上车,"嘭--"地一声关上车门。他一进车里就不叫 了。突然,那车"哇--哇哇--"地叫了起来,像哭一样。车开走了,那"哇--哇哇- -"的声音也就越来越弱了。先前见着镇长出来而散开的人,如今又聚到一块。他们说镇长 犯了贪污罪,抓走以后肯定要被判刑,他后半辈子就别想有好日子过了。什么叫"贪污"? 什么叫"判刑"?我一概听不懂,急得围着人团团转。有人说,是新来的会计发现了账目上 的毛病,和李祥民合伙举报了镇长,说他在给电架线、修路和通自来水时都吃了对方的"回 扣"。"回扣"是什么鸟玩意,镇长非要吃它?我更糊涂了。还有,"账目"是啥?只因为 这些词我一直没搞懂,所以至今还记得。有人说镇长这是活该,谁让他平时趾高气扬的?有 人说镇长抓了他家两只下蛋的鸡没给钱,有人说镇长牵走了他家一只羊,只扔了两包烟给他 。最让我觉得不可思议的是,那个卖粮的女人说镇长下流,看女人时专盯着人家的奶,你要 是给他点好脸色,他肯定就会爬上来了。她一说完这话,大家都笑了。我觉得这女人忘性可 真大,我眼见着她曾和镇长在旺河边戏耍,镇长都爬过她的身上了,她怎么就不记得了?我 就不,和我耍过的母狗,我忘不了它们的模样。
花脸妈从灶房走出来,泼了一盆水在院子里。她冲着围聚在一起的人说:"行了,你们 看热闹还没看够是不是?镇长刚被抓走,你们就说他的坏话,他在这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说 啊?你们现在高兴了,那就赶快回家炖鸡喝酒乐和去吧!别站在这里碍眼了?quot;花脸妈提着 空盆,晃着肩膀回灶房了。卖粮女人"呸"了一口,指着花脸妈的背影小声说:"天天和镇 长呆在一起,呆出感情来了!"大家听了又笑了起来。梅主人把我叫出人群,领着我去商店 。只见老柴站在店门口,正跟几个人说话。我听他说:"我一听见警车嗷嗷叫,知道有人犯 事了,但哪想到会是镇长呢!这下好,他的官被撸了不说,还得蹲上几年笆篱子!"老柴眉 飞色舞的,腰也不那么弯了。听他说话的那几个人也都嘿嘿地笑。梅主人问老柴:"今天不 卖货了?"老柴说:"镇长被抓了,今天提前关门,不卖货了!"梅主人领着我返身就走。 我听见老柴在背后说:"又快生了,唉,她可真有能耐,这回是给谁养活的呢?"
葵花开的时候,梅主人生下了一个孩子。同以往一样,要生的前两天,她把我关在门外 。她在屋里放着窗帘,我什么也看不见。等她头上包块毛巾推开门召唤我的名字时,她的肚 子就瘪了,炕上又有一个小孩子在叫了。
梅主人生过孩子,喜欢坐在南窗前,对着镜子一副一副地试那些耳环。她每戴上一副, 总要晃着脑袋左照右照的。她一晃脑袋,我也跟着晃。有时她会把耳环放在我耳朵那儿比画 一下,说:"旋风,我看你戴上好看不好看?"大约我戴耳环的样子很可笑,她笑得从凳子 上滑下来,笑声吓醒了正睡觉的小孩子,她就赶紧抱起孩子喂奶。天气好的夜晚,梅主人把 小孩子包严实了,抱着他坐在院子的葵花下。她这时候喜欢低声唱歌,那句"葵花开呀春水 流",又不时地流进我的耳朵里了。然而她没有高兴多久,小孩子又被人抱走了。
我清清楚楚记得来人是个姑娘。我原先以为会是那个眼神发飘的男人来接孩子呢,因为 是他让梅主人大了肚子。那姑娘矮个子,梳一条辫子,穿着白衬衣,黑裤子,看上去干干净 净的。她进屋看了一眼小孩子,捂着脸辛艘簧?quot;哥",梅主人问她:"你哥自首了?"姑 娘点了点头。梅主人又问?quot;判了多少年?"那姑娘的眼泪劈里啪啦地往下落,都落到小孩 子的脸上了,她打了一个哆嗦说:"无期。"梅主人嘘了一口气,说:"无期总比死刑好, 他也真够可惜的。"姑娘说:"我一定把我哥哥的孩子养大成人,有一天他减刑出来,还能 看见自己的儿子!"说着,那姑娘不哭了,她去搔小孩子的胳肢窝,小孩子缩着脖子咯咯乐 了,她也乐了,说:"他怕痒,长大了肯定是个孝顺孩子!"她们说的话我基本没听懂,但 我知道这话与人们议论被抓的镇长的话很相近。我想这姑娘的哥哥可能和镇长一样被一辆会 "哇--哇哇--"叫的汽车给抓走了。姑娘的哥哥也许怕他走了家里人想他,就和梅主人 生个孩子留下来。看见孩子,不就是看见他了么!人不是也常常说:"瞧你,跟你爹长得一 个模样么!"
这姑娘在梅主人家住了好多天。梅主人叫她"小兰"。小兰天天都要洗衣裳,晾衣服时 她爱跷着脚闻一闻那股肥皂味。她还喜欢提着笤帚扫来扫去的,在她眼里好像哪里都是尘土 。她很调皮,常常折下一根笤帚篾来扎我的鼻头,要不就顺手揪下一片葵花的花瓣,在我眼 睛上划来划去的,直到我流下了眼泪。所以小兰走后,梅主人哭她的小孩子的时候,我也很 难受。我是为小兰难受。我很喜欢这姑娘。我知道凡是抱走了孩子的人,今后我永远别想着 见着她了。
金顶镇在那年的秋天来了自来水。被抓走的镇长没有再回来。人们管李祥民叫镇长了。 不过不像叫原来的镇长那样,只叫"镇长"二字,前面加了一个姓,叫他"李镇长"。李祥 民当了镇长后,走路挺着腰板,说话爱抿着嘴角。而且,我有几次在路上遇见他,都能闻到 他身上的酒气,以前,他身上可是从来没有这味儿。镇招待所的围墙上的字又被换了,不过 这回不是李祥民动手来写,是学校里另一个姓赖的男老师。赖老师用刷子写字时,李祥民就 背着手站在旁边看。我呢,站在李镇长的旁边看。赖老师每写完一个字,我就叫一声。李镇 长就对赖老师说:"这狗够怪的,就爱看人写字?quot;赖老师说:"也许它前世也是一个老师 呢!"李镇长听了这话很不高兴,他一甩手,走了。赖老师待他走远了,朝地上"呸"了一 口,说:"当上了镇长,就不知东西南北了!"我想要真是那样的话,李祥民还不如我了呢 。在丛林中,黄主人教我认识了方向,我就一直没有忘记过。太阳升起的地方是东方,而西 方是太阳落的地方。把脸对着东方,往左看是北方,往右看是南方。而要是脸对着西方呢, 往左看是南方,往右看是北方了。这我记得很清楚。我还知道,冬天时,冷风爱从北面来, 而夏天时,暖风是从南方来的。我还知道,秋天的大雁是往南方飞去了。
有一天中午,天有些阴,我正和梅主人坐在葵花下吃豆腐,李祥民来了。梅主人站起身 ,叫他"李镇长",然后让他进屋坐。李祥民连忙摆着手说:"不进屋不进屋!"好像屋里 有毒蛇,他进去了会被咬着似的。 李祥民对梅主人说,他家的仓房昨夜进去了人,这人 没偷任何东西,只是在他家的米缸上扔了一样东西,那是用一只臭袜子装着的三只死老鼠! 李祥民说他刚当上镇长,肯定是因为什么事情得罪了人,这人才暗中报复他。他说听说我在 城里受过专门训练,什么味都能分辨出来,就想借我的狗鼻子,把扔臭袜子的人给揪出来。
梅主人说:"金顶镇这么多人口,你总不能让旋风叼着袜子挨家挨户去找那人吧?"
"这我倒没想到。"李祥民有些结巴了:"我只想让它过去闻一闻臭袜子,就知道是谁 穿的,就能领我去那人家。"
"那你还不得让镇里每个人都交上一只袜子啊?"梅主人说完,忍不住笑了。她一笑, 李祥民也笑了,他说:"我太忙,都昏了头了。"李祥民抛约旱哪源孟裼行┖π咚? 的低着头往出走。快出院门的时候他又回过头来叮嘱梅主人:"臭袜子的事,你可得为我保 密啊?"梅主人说:"你也知道金顶镇的人没有爱和我往来的,我跟谁说去?"
李祥民走后,梅主人和我接着吃豆腐。吃着吃着,梅主人忽然笑了起来,她对我说?quot; 这么个书呆子还能当镇长?早晚有一天得让人给搞下台来,倒不如他当老师滋润!"
梅主人没有说错,就在那年冬天,李祥民又回学校当老师去了。梅主人说李祥民自己有 家,可他却和会计睡在了一起,被花脸妈抓住了,花脸妈把这事张扬出去,李祥民就不当镇 长了。有一天我在路上碰见陈兽医和老柴说话,陈兽医说李祥民是毁在了女人手里,他说女 人碰不得。老柴呢,他说:"因为生活作风问题下台,倒也风流!"我这才醒悟,原来人与 人随便睡觉就属于生活作风问题啊。如果这么来约束我们的话,我们也有生活作风问题。可 是人是不会追究我们这方面的问题的。看来我们才是彻头彻尾的自由。
5
梅主人出事的那年春天,我在一个老头子的葬礼上为他挂了孝。我猜在人世间,我是为 人挂孝的第一条狗。我实在不想那么干,可是身不由己啊。这件事我如今想来还觉得屈辱。
小唱片家养了一条母狗,叫十三岁。它年轻、娇小,叫声特别温柔。它有项本领跟我一 样,能够捉住老鼠。我是在卫生院见到它的。那天小唱片把它带去,让它捉仓库中的老鼠。 我刚好和梅主人去那里,碰上了它。它平时不离家门,而我因为舍不得离开梅主人身边一步 ,也很少闲逛,所以我从未见过它。它是条黑狗,个子不高,有些瘦,爱歪着脑袋看人。我 喜欢看它歪脑袋的样子,很可爱。它的耳朵带有白色的斑点,像是挂了几朵小花,妩媚极了 ,我对它一见钟情。我跟它进了仓库,我们一起搜寻老鼠,很快就捉到两只。梅主人喊我回 家的时候,我对它恋恋不舍的。那是春天,旺河的水又汹涌着流了,从山里传来松树的香味 。猫叫春的声音让我更思念十三岁。梅主人看出了我钟情于十三岁,她就跟我讲,这条狗的 名字是小唱片给起的,小唱片十三岁时被体育老师给强奸了,她长大后就没有男人愿意娶她 ,她只得嫁给了个瘸子。小唱片养的几条母狗,都叫十三岁。老十三岁死了,她会把它埋了 ,新养的狗仍叫十三岁。她养的都是母狗。"强奸"这个词我在大黑山就知道了,当时我戏 耍了李四指家的阿花,李四指的老婆找我的女主人羊草算账时,口口声声说我强奸了阿花。 这么说来,小唱片十三岁时让体育老师给戏耍了。十三岁有多大?我想像不出来。我和阿花 耍了,别的狗还会去找阿花。可是人却不一样了,小唱片让人耍了,她就只好找个瘸子了。
梅主人跟我说小唱片的这些事,是想告诉我不要去找十三岁。她说小唱片怕公狗欺负十 三岁,从来不让它单独出门。
梅主人越是警告我,我越是思念十三岁。小唱片家除了她每天上班外,其他人都呆在家 里。她的公公婆婆喜欢坐在门口和十三岁一起晒太阳,而她的瘸腿丈夫爱和他的女儿小丫在 菜园里逗鸟玩,他家养了好几笼鸟。
我终于没有忍住思念,在一个晴朗的日子去找十三岁了。那时梅主人的肚子又大了,她 的肚子一大,午后就爱睡懒觉。我趁她睡觉的时候溜出家门。人在亲密的人面前喜欢打扮一 下自己,我也一样,那天我先是跑到旺河里游了一会水,让自己一身清爽了,这才上了岸, 在阳光下将身上的水珠晾干。我去找十三岁了,一路上我走得小心翼翼的,我怕爪子沾上马 粪或者草屑,十三岁会反感,特别留意脚下的路。我还怕走得太快了出汗,十三岁会不喜欢 汗味,所以走得特别慢。以前,我还从来没有对一条母狗在意过。我终于看到十三岁了!它 趴在门口中央,正赶着一只蜜蜂。这蜜蜂老想蜇它,它就耸着脖子驱赶它。最后,它终于把 蜜蜂吃到嘴里了!在它的旁边,左面坐着小唱片的婆婆,右面坐着的是她的公公。婆婆守着 个簸箕,在拣米里的沙子,公公呢,他捧着长烟袋,"吱--吱--"地抽着,很舒服的样 子。我慢慢靠近十三岁,先是亲了亲它的脸颊,然后又亲吻它的耳朵。十三岁温柔地回应我 ,它也用舌头舔我的脸,我激动极了,真的想哭!我和十三岁交流感情的时候,婆婆公公都 看在了眼里,他们谁也没有干涉,我就放心大胆地和十三岁耍了起来。我快乐着的时候,听 见公公发出一阵一阵的笑声。我想他是看我和十三岁那么亲密,而跟着高兴了。我放开十三 岁的时候,发现公公已经倒在了地上,他的烟袋锅被撇在一边,还冒着烟。婆婆骂了一句: "老不正经的!"他在地上打着滚,后来不动弹了。我过去闻了闻他,发现他不喘气了。十 三岁也意识到公公死了,它就去叼婆婆的裤脚。婆婆低头一看老头子不动了,就奔过去摇晃 他,摇着摇着她就一屁股坐在地上,叫道:"我孩儿的爹呀,你怎么说走就走了呀--"她 拍着腿号哭起来。
金顶镇的人都知道这老头是看我和十三岁戏耍而被乐死的。老婆婆说十三岁是祸害精, 不顾小唱片的反对,把它勒死了给老头子做陪葬。老婆婆也要勒死我,可梅主人不同意,她 就让我给那死老头子挂孝。其实那天我惹了事后,本该撒腿就跑,溜之大吉,可我担心我走 了后他们会拿十三岁出气,就留了下来。结果听见婆婆哭声而从菜园晃悠出来的小唱片的瘸 腿丈夫,听婆婆说了事情经过后,用锁链把我给拴了起来。当晚梅主人满镇子找我,才知道 我惹祸了。我觉得对不起梅主人,但我并不觉得羞愧,因为我爱十三岁呀。梅主人没有责备 我,那么疼爱十三岁的小唱片也没有责备我,我想小唱片是念着我和小哑巴送她去大烟坡的 旧情。婆婆当着我的面勒死十三岁的时候,我不停地挣扎、跳跃着,可我被拴得牢牢的,眼 睁睁地看着它死了。它的死使我想起芹菜。十三岁和芹菜都是为着人的事情而死,我们随时 随地要为人献身,可人为什么不会为我们死呢?我憎恨自己,如果不是我来找十三岁,它还 会安安静静地每日趴在大门中央晒太阳。我还恨那个被乐死的老头子,你乐乐也就罢了,怎 么说死就死了?人可真是没用,哭能哭死,乐也能乐死。我怀念十三岁,从那以后,我再也 没干过那事,不是因为我半年之后就到大烟坡去了,见不到一条母狗,也不是因为我老朽了 ,我就是再也没有那种心情了。
我被小唱片的婆婆给在脖子和肚子上缠了白孝布。我看不见那死老头子的模样,他被放 进棺材里了。白天时不断有人来,他们大都送来烧纸和孝布,也有送来钱的。老柴在棺材旁 摆了张桌,把人们送来的东西逐一登记在一张纸上。陈兽医也来了,他看见我身披孝布,就 神气活现地冲我撇嘴。有一些看热闹的小孩子,总是趁人不注意,往我身上扔石子。他们还 偷吃棺材前的供果。小唱片不得不一次一次地往供桌上续水果。到了夜晚,人们基本都散了 ,外面只有自家人在守灵。供桌上斜斜地燃着一盏灯,他们叫它"长明灯"。瘸子和老婆婆 给老头子守灵。夜深了,老婆婆回屋了,瘸子就坐在棺材前吃肉喝酒。有一次小唱片出来, 撞见他喝酒,就说:"让别人看见你喝酒,成什么样子!"瘸子说:"晚上凉,我喝点酒暖 和暖和。再说了,老爷子为看这事乐死了,让我都抬不起头来!"他似乎很恨他爹是乐死的 ,在这一点上,我们的立场一致。
老头子在屋外停了两个夜晚。我记得第二个晚上,镇长来了。他是接替李祥民来的新镇 长。他不是金顶镇人,大家都叫他"薛镇长"。薛镇长是来找小唱片的,他说他受了风寒, 在发烧,让小唱片给他去打一针。瘸子点头哈腰地对薛镇长说:"让她去让她去!"小唱片 就跟着薛镇长走了。他们走后不久,天落雨了,我拖着锁链靠近棺材,因为棺材上方搭了一 个灵棚,淋不着我。长明灯一闪一闪的,在夜晚显得格外亮。瘸子一会拄着拐站起来,一会 又坐下来。雨越下越大,他显得心烦意乱的。他对我说:"你给老爷子挂孝,人家都说你是 我弟弟!我就是再瘸的话,也不至于要个狗弟弟吧?"他这一说,倒把我给点拨了,我想我 挂孝,人们不是把我当人看待了,就是把瘸子当狗看待了。瘸子一遍一遍地伸着脖子朝路上 张望,我知道他是着急小唱片还没回来。夜深了,雨小了,小唱片不紧不慢地回来了。瘸子 一见她就骂:"谁他妈的半夜三更要打针?我看他是装病!"小唱片说:"是你让我去的啊 。"瘸子说:"他是镇长,我他妈的敢不让你去吗?"小唱片说:"不过就是给他扎了一针 !"瘸子说:"是他给你扎了一针吧?"小唱片生气了,说:"我又没病,我扎什么针?" 瘸子说:"他给你扎肉针!"小唱片笑了,说:"你倒会说俏皮话。"瘸子说:"我腿瘸, 脑子可不瘸。你这几年动不动就说回县城看你妈去,可有人说你去的是大烟坡,陪文医生睡 觉去!文医生算个什么东西,一个胆小鬼!"瘸子说薛镇长时,小唱片没有恼,他骂文医生 时,小唱片不高兴了,她一甩手回屋了。瘸子坐在棺材旁喘着粗气,大约他的气没处撒,他 用拐杖打我,把我又打回雨里。
老头子在他死后的第三天早晨被埋葬了。棺材被抬起的那一瞬间,院子里哭声一片。老 婆婆几次扑上去,说她要跟他走,大家就把她拉开。我想她要真想和他走的话,钻进棺材便 是了。我一直被拖着跟到了墓地。埋完老头子,小唱片把我身上的锁链和孝布都解了下来。 我跟着老老少少一群人回到镇子。小唱片家已经准备了几桌酒菜,大家聚在桌子旁,畅快地 吃喝着。我只是在院子里转了转,就心灰意冷地回家了。我觉得那天的太阳出奇地灰暗,它 的光就像脏水一样泼到我身上,让我难受极了。我蹑手蹑脚地走进院子,当我看到坐在葵花 下的梅主人时,羞怯得不敢靠前,我想她一定是嫌弃我了。梅主人叫我:"旋风,过来,没 事的。"我这才凑到她面前,趴下去。她抚摩着我,泪水流了出来。
从那以后,我绝不独自出门。花脸妈有的时候来送信,会带来一些消息。她说招待所要 扩建了,卖粮女人承包了粮店,金顶镇开始架电话线了。花脸妈还说薛镇长的老婆从城里来 了,她描眉涂唇打胭脂,把好好的一张脸弄得花里胡哨的。花脸妈还说旺河对岸发现了金矿 ,将来这里的人还可以采金子。人们一说到金子,就像爱酒的男人闻到了美酒的香味,像爱 美的女人看到了漂亮的花衣裳,格外的兴奋,想必金子是好东西了。花脸妈每次送完信要走 时,都会问梅主人:"你要回上海过你的好日子去了吧?"梅主人就叹一口气,看上去很伤 心的样子。所以,我认为上海是个坏地方,因为谁一提到它,梅主人就难过。
有的时候陈兽医也来。他一见了我就爱说:"十三岁呢?"这分明是在揭我的疮疤。他 还爱去西屋看炕上的罐头,一看就"啧啧"地叫。梅主人对他爱理不睬的,可他并不在意。 他爱打听梅主人肚子里孩子的爸爸是谁,梅主人从来不跟他说。他有的时候会说谁家的马生 病了,谁家的羊走失了又找回来,谁家的狗被勒死吃肉了等等。总之,讲的都是与牲畜有关 的事情。有时候梅主人厌烦他,就说:"陈兽医,我困了,你走吧。"陈兽医就说:"金顶 镇的人只有我不嫌弃你,还想着来看看你,你还不领情!"梅主人就给我使眼色,我明白她 的意思,就"汪汪"大叫着扑向陈兽医,他只好慌慌张张地离开了。
那年秋天,梅主人又要生孩子了。同以往一样,她在院子里给我放了许多食物和水,把 门关上,把窗帘落下。我以为两三天后梅主人肯定会打开房门叫我一声"旋风",然而好几 天过去了,梅主人还没有出来。我趴在东窗的窗根下仔细地听动静。如果小孩子出生了,我 能听见哭闹声,可是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我觉得事情不妙,就到镇招待所去找花脸妈。院 子的东侧正在建新房子,院子堆满了砖瓦和沙石。花脸妈在灶房里炒菜,她见了我就说:" 有你主人的信呢,我这两天忙,没腾出空去送。"她说要找个布袋把信装进去,拴在我脖子 上。她一定认为我能用布袋把梅主人绣的门帘捎来,就可以把信带回去。我叼着她的裤脚, 一遍一遍地把她往灶房外拖。花脸妈说:"我忙着呢,得干活挣钱吃饭。不像你,天天游逛 也饿不死!"见她没明白我的意思,我急得直用爪子挠地。花脸妈炒完菜,我就扑到她身上 ,不停地哀叫,她说:"你要好吃的东西?"我摇摇头。她又说:"你是和我闹着玩?"我 还是摇摇头。后来她一拍脑门问我:"是你主人出了事了?"我点了点头。花脸妈连忙跟着 我走了。
到了梅主人家,花脸妈先是拍门叫着"梅红梅红",见里面没人出来,她又打不开门, 就搬起一块冬季时用来腌酸菜的石头,砸碎了南窗。她从窗户跳到屋里,我也跟着从窗户蹿 进去。
梅主人躺在炕上,一动不动的。她的身下有一个死去的孩子。褥子上全是血,血凝成一 片黑色。梅主人虽然睁着眼睛,但她的眼睛一眨不眨的。她死了。花脸妈哭着说:"你走得 也太叫人可怜了哇!"
梅主人被葬在松树林中。开始的几天,我白天趴在葵花下,晚上就到主人的坟旁。我怕 她一个人寂寞。后来薛镇长带着人来封了房子,把鸡全部抓走,把已经成熟了的葵花一朵一 朵地砍下来,院门紧闭之后,我彻底是无家可归了。有一天傍晚,我正听着墓地周围的风声 ,小唱片来了。她对我说:"旋风,你的主人死了,你不能老呆在墓地里,你会死的。"小 唱片用一根绳子拖着我,强行把我带上去大烟坡的路。我知道,她是要把我送到文医生那里 。我是多么不愿意离开梅主人呀,一想到她坐在葵花下吃豆腐的情景,一想到风吹着她的大 耳环发出的叮当声,我就忍不住落泪。春水还会流,葵花也还会开,可梅主人却不会回来了 。她过去的一些故事,我还是到了文医生那里听小唱片讲起才知道的。在我所有的主人中, 想起来最让我心疼的就是梅主人了。我从大烟坡来到青瓦酒馆后,还去寻过梅主人的坟,可 她的坟不见了。原来的那片松树林,已经盖起了许多座白房子,听人说那里是"度假村"了 。梅主人的坟是被埋在新房子下了,还是被迁到别处了,我一无所知。那个曾开满了葵花的 院落,如今住着一户养鸡的夫妇,我不认识他们,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的。只见满院子都是 鸡,却再也看不到一株葵花了。
《越过云层的晴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