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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越过云层的晴朗

作者:迟子建 当前章节:1517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5: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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秃鹰飞了,风铃响了。我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竟不知身在何方。只觉得眼前白花花的 一片,那是阳光呢,还是河水或者是白云?是一声又一声风铃的叫声让我明白,我这是在青 瓦酒馆。那白花花的东西是饱含着阳光的空气。我吃力地爬出窝,沿着长长的甬道朝灶房走 去。我走得暖洋洋的,感觉是阳光伸着无数毛茸茸的小手推着我走。

灶房的门如常地开着,炒尖椒的气味扑面而来,我听见红厨子一声一声地打着喷嚏。他 要是把鼻涕也打进锅里,恐怕客人会把它当菜汁一样吃了。

白厨子正呼哧呼哧地在案板上揉面团。他站的地方阳光最强,我进门时挡了一小块阳光 ,白厨子那儿暗了一下,他马上察觉了,他发现了我,立刻叫道:"瞧呀,我说它死不了吧 ?它这不是又缓过阳了么?哼,睡了两天两夜,你们见过这么会享福的狗吗?它这是睡饿了 ,找食儿吃来了!"

红厨子把已炒好的尖椒"嚓--嚓--"地铲入一个盘子中,然后将一瓢水"吱--" 地浇入锅里,转过身来看我。他蹲下身,抚摩着我的头说:"来福,你真是命大,我还以为 你要死了呢!你这两天不吃不喝,只是睡,谁摇晃你,你都不醒,你怎么那么大的觉呢?"

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昏睡了两天两夜,只是觉得脑袋发沉。我回忆了太多太多的事情。我 想告诉红厨子我这两天都干了什么,别看我呆在窝里一动不动,可我的脑子却历经多年的寒 暑。我又跟着第一个主人走了一遍丛林,又跟小哑巴在一起说了许多的话。我还跟金发他们 去了飞雪弥漫的伐区,跟梅主人在月光的葵花下吃了豆腐。当然,我又不止一次闻到了文医 生熬大烟时散发出的那股奇异的香气。我不知该怎样跟红厨子讲述我这两天所经历的一切。 风雨雷电、树木花草、日月星辰、河流湖泊,我全都见到了。回忆使我觉得温暖,也让我伤 感。如果现在陈兽医弄死我,我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了,因为我热爱的主人,在回忆中又一个 个地回到了我的身边。

大财的肩头搭着白毛巾,进灶房取那盘炒好的尖椒。天已经凉了,可他却汗流满面的。 他见了我惊异地说:"这狗不是出来了么?你们还说要喝狗肉汤呢,我看它是要喝人肉汤的 样子!"大财端着尖椒走了,一定是客人等着享用呢。白厨子说:"这狗也够怪的,能闭着 眼睡两天!它要是能不吃不喝再睡半个月,还不得成神仙了?"

红厨子笑了,说:"我听说过狐仙、黄仙和蛇仙,真没听说过狗仙!它要是成了狗仙, 咱青瓦酒馆的生意就更好了!"红厨子边说边给我弄吃的,他拿了一只深口盘子,撕了几块 馒头扔进去,然后舀了两勺肉汤泡上。灶房里总是存有肉汤,红厨子叫?quot;高汤"。炒菜的 时候,他喜欢淋一些高汤在菜上,说是"借借味"。红厨子把盘子摆在火炉旁,我凑过去小 心翼翼地舔起来。我不敢大声地舔,怕白厨子说我是个"贪吃的货",他不止一次这样说我 。

白厨子一边揉面,一边对红厨子说:"这狗要是成了仙,拉的就不是屎了,是金币!尿 的也不是尿了,是银水!"他说到"金币"和"银水"的时候,声调非常的高。红厨子哈哈 大笑起来,他说:"那敢情好!到时我把这狗供起来,天天给它烧香磕头!"

我舔光了盘中的食物,然后舒舒服服地趴在火炉旁。大财又进灶房了,他吆喝红厨子: "做个酸辣汤,多加辣子?quot;红厨子说:"这个客人是不是个大肚子女人呀?怎么除了吃酸 的,就是辣的?我切辣子切得现在鼻子还痒痒呢!"说完,红厨子果真又打了一个响亮的喷 嚏。大财说:"什么大肚子女人呀,这人是个戴眼镜的男人,一个小白脸!"大财走到我面 前,对我说:"你这是吃饱了,喝足了?唉,有时我真羡慕你!"

"那你就变成条狗么!"白厨子说。

大财说:"我要变就先变条狼,把你给先吃了!"

白厨子说:"我跟你有什么深仇大恨,你要吃了我?"

大财说:"你睡觉打呼噜打得太响,震得我耳朵疼!"

白厨子说:"你妹妹开着这么大个酒馆,非让你和我住一个房间,她单独给你一间房, 你的耳朵不就不用受罪了么!"

大财一撇嘴说:"她呀,除了认钱,哪还认得我这个哥哥!你说她什么时候叫过我'哥 哥'?她打小时候就爱欺负我,我受她的气也受惯了!"

"谁给你气受了?"我忽然听见了我主人的声音!赵李红走进灶房,我立刻站了起来, 摇着尾巴扑向她。她把我的头抱进怀里,说:"来福,我刚才一进院子,发现你不在窝里, 吓了一大跳!以为你死了,让大财给拖走了!"

"它要是真死了,我也不拖它!"大财"哼"了一声,说,"让乌鸦把它分吃了算了! "赵李红说:"你怎么这么恨它?quot;

大财说:"你对它比对我好,我都不如一条狗!"

赵李红笑了,说:"哪有人和狗计较的呢。"赵李红穿一件黑底白花的衣裳,她的笑容 也像一朵盛开的白花,看上去格外明媚。我伸出舌头舔她的手,把她舔得咯咯地笑。

赵李红跟红厨子说,她刚才去看拍电影的去了,今天是陈兽医上镜头。剧组让他穿上一 套破烂衣裳,扮成个要饭的。他敲开一户人家的门,这时亮出一张漂亮的女人的脸。陈兽医 说一声:"可怜可怜我吧!"那女人就朝他的脸上吐一口痰,骂他一声:"滚!"就是这样 一个镜头,导演拍了足足六次!陈兽医的脸上满是女演员吐的唾沫。赵李红笑得上气不接下 气的:"摄像机在陈兽医的背后,人家拍的是女演员的脸,给他牟还歉霰秤埃∷诘缡? 监视器上看了回放,非要一个正脸,说是要不白挨那一脸的口水了!"红厨子边做酸辣汤边 问:"结果呢,导演给他正脸了没?"赵李红说:"导演为了逗他玩,让摄像的换了一个角 度拍了他的正脸。结果他看自己破衣烂衫的,跟傻子一样,又不要正脸了!"白厨子已经把 面团揉搓成一个一个圆圆的馒头,正往笼屉里摆,他说:"陈兽医这是自作自受!今晚他来 吃饭,我得逗逗他,问他在电影里亲没亲着漂亮的女演员。"大财"呸"了一口,说:"那 女演员天天晚上都往导演的屋子钻,哪轮得上陈兽医来亲?quot;

一听说陈兽医上镜头了,我就胆战心惊的。我怕下一个会轮到我了。金顶镇要上电影的 ,除了他,就是我了。他是争着要上的,而我是不情愿的。但我的主人已经答应人家让我上 电影,我就得上了。

赵李红说:"我估摸着来福上镜头会比陈兽医抢眼。陈兽医看它这两天像是要死的样子 了,还要物色别的狗呢!"听赵李红这么一说,我真是后悔自己没能在回忆中死去。那两天 ,我过的是激情荡漾、有滋有味的生活。可惜我没法控制自己的生死,就像我不能预知回忆 竟能整整控制我两天两夜一样。

红厨子已经做妥了酸辣汤。大财把汤端给客人去了。红厨子趁机抽了棵烟。他问赵李红 :"这电影再有个把月该拍完了吧?"赵李红说:"是。"红厨子说:"这帮人可真开放, 说亲就亲,说在一起睡就睡,我看不惯这个。"

白厨子已经蒸上了馒头,他正在水龙头下哗啦哗啦地洗手上沾着的面嘎巴,他冲红厨子 撇着嘴说:"人家高兴,你有啥看不惯的?这世道,只要能让自己高兴,我看怎么做都行, 该亲就亲,该睡就睡,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图个啥呀?"白厨子关上水龙头,湿着手走到 红厨子面前,朝他要棵烟抽。赵李红说白厨子:"你总是要别人的烟抽,你自己就不知道买 ?"白厨子说:"我买了,忘揣兜里了。"赵李红说:"要是别人的东西,你就不会忘揣兜 里了。"

院子里传来了脚步声。为了证明我还有用蚁?quot;汪汪"叫了两声,然后跑出灶房。我 听见白厨子在我背后说:"准是又来了住店的人,这些天的生意可真好啊!"正午的阳光笔 直地投在院子里,甬道亮极了。我看见花脸妈带着一个跟她一样老的女人走了过来。花脸妈 已经不在镇招待所干了,她现在去汽车站旅社了,仍然给人做饭。她还是那么丑,爱发脾气 。我从大烟坡回到金顶镇,曾去找过花脸妈,她见了我说的那句话我一直忘不了:"你还没 死呀?!"赵李红说,新来的镇长嫌花脸妈太难看,认定她做的饭也难吃,就把她安排到汽 车站去了。姓薛的镇长已经走了,现在的镇长姓杨。我觉得金顶镇的镇长就像天上的白云一 样,说变就变了。

花脸妈带来的女人个子很高,瘦极了,脸颊是塌陷的。我以前从未见过她。她见了我不 敢再往前走了,神色紧张地后退着。花脸妈对她说:"别怕,这狗都老掉牙了,它不会咬人 了。"说完,花脸妈呵斥了我一声,说:"柿饼!我来了你也咬?"她说话的语气,俨然一 副主人的姿态。而我听她叫我的旧名字,也觉得很亲切,于是就凑到她腿前,亲吻她的裤脚 。她身上那股污浊的油烟味呛得我又离开她。

赵李红出来了。她迎着花脸妈她们走来。她个子本来就高,再加上穿着高跟鞋,高得仿 佛接近白云了。她的鞋跟在甬道上敲出清脆的声响。陌生女人一见赵李红,出气就不均匀了 ,她把胳膊搭在花脸妈的胳膊上,像是要晕倒的样子。花脸妈说:"你自己养活的,你怕啥 呀?"

赵李红没有走到花脸妈面前,她突然站住了。她睁大眼睛望着那个跟她一样又高又瘦的 女人。那女人颤着声说:"小红,你长得这么高了,我真是没想到啊。"

赵李红怔了许久,突然哭了。她对那女人说:"你是没想到我会长这么高,你以为我会 饿死是不是?你这个不要脸的,我爸活活被你给气死了,你还回来干什么??quot;

那女人垂下头,她流着泪颤着声说:"小红,你爸的事情我听说了。这么些年来你和你 哥吃了不少苦,妈对不起你们!"

"现在说对不起已经晚了!"赵李红咬牙切齿地说,"当初你多风光啊,把亲生孩子扔 了,把丈夫也扔了,跟一个狗屁画匠跑了,把我们的脸全都丢尽了!你有章程在外面还跟着 他跑啊?准是那老不正经的死了,再不就是嫌你老了,不要你了,你没处去了,现在又来认 我们了!你可真够不要脸的!我告诉你,我就是收养一个叫花子,也不会养你一天的!你给 我滚蛋吧,滚!"

我主人这一骂,我才明白原来她就是赵李红的妈!赵白木因为她跟画匠跑了而时常哭泣 的情景,我还记忆犹新。

那女人哭得趴在花脸妈的肩头。花脸妈对赵李红说:"小红,她好歹是你妈,没有她, 哪有你啊!你总得让她进你的酒馆坐上一会儿吧?"

"我这酒馆干净,我嫌她脏!她休想跨进这门一步!"赵李红叉着腰对花脸妈说,"我 劝你也不要管闲事!像她这种人还有脸回金顶镇?也不怕人家的唾沫会把她给淹死!"赵李 红返身往酒馆走。这时大财出来了。大财问赵李红:"你跟谁在外面吵啊?"赵李红说:" 一个臭要饭的!"大财说:"你给他口吃的,打发他走不就行了?"大财叼着烟晃着走了过 来。我猜那烟是红厨子的,他跟白厨子一样爱朝红厨子要烟抽。

大财和赵李红是兄妹,我想这老女人是赵李红的妈,也一定是大财的妈。我不知道大财 见了他妈会不会像赵李红一样赶她走?哪知道大财竟没认出他妈!大财抽了一口烟问花脸妈 :"她是从哪儿来要饭的?我看她穿得挺像样的么,不像个叫花子!"

那女人颤着声叫了一句:"大--财--"

大财又抽了一口烟,说:"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花脸妈说:"她是你妈呀!"

大财吓得一哆嗦,烟都掉在了地上。那烟在地上仍然燃着,我想这回该轮到土地老爷抽 烟了。小哑巴对我说过,呆在地里的神仙是土地老爷,说他长了一脸的黑胡子。

大财掉头就往回跑,比被狼追逐的兔子跑得还快。花脸妈叹了一口气,对我主人的妈说 :"你先跟我回去歇着,等我跟他们说说,慢慢他们就想通了。"花脸妈扶着那女人,晃晃 悠悠地走出院子。她们的背影看上去就像两棵并排的枯树,似乎轻轻一折,就会断成两截。 风来了,风铃欢快地响着,青瓦酒馆又在唱歌了。

2

拍电影的人又在院子里跳舞了。自从他们来了以后,已经跳了三次舞了。导演让人把录 音机摆在院子的石桌上,放上舞曲,人们就一对一对地转圈了。他们跳舞,都是选择晴朗的 夜晚。

我觉得人和人搂在一起跳舞的样子很有趣,就像两个人都要昏倒了,要互相搀扶着才能 站住的样子,软绵绵的。我想这舞只配人来跳,我们这些动物就不行。两只鸡这么相对着, 一定是要互相纀架了;两头牛要是这么角对角地对着,就会有场争斗。想来想去,只有水底 的鱼和天空的鸟是可以并排着跳舞的,但它们却无法搂在一起,不像人,女人能把手搭在男 人的肩头,而男人能紧紧地搂住女人的腰。

拍电影的人一跳舞,住在青瓦酒馆的其他客人也跟着跳了。红厨子这时回家就要回得晚 了。人们跳完舞,要吃"消夜",他和白厨子都得在灶房忙活。红厨子的女人,她抄着袖子 ,远远地站在院子外面,安静地看着这些跳舞的人。那个最漂亮的女演员,她每跳完一首曲 子,等着请她的人就排成了行。看来男人都喜欢漂亮的女人,在这一点上,我与他们口味不 太一致。我嬉戏过的母狗,都是那种很温情的。

看着陈兽医穿着长袍也等着请女演员,我就想笑。每次办舞会,他都要凑热闹,但没有 一个人跟他跳过。赵李红说他:"陈兽医,你又不会跳,你请别人,还不得把人家的鞋给踩 掉底了?"陈兽医大声说:"跳舞还用学?你抓着女人的手,搂着她的腰,踮着脚走不就成 了?你就是让老许家的水缸来,他也会跳!"大家听了陈兽医的话,全都笑了。导演对怀中 的女演员说:"你给剧组做点牺牲,陪他跳一下吧,他给我们带来了多少乐趣!"女演员把 脑袋往导演肩头一搭说:"我才不呢,他一身的酸味,跟他跳完舞,我就别想吃消夜了!" 我听懂了,她是怕陈兽医身上的酸味败坏她的胃口。

陈兽医说水缸也能跳舞,这我相信。只要我走出青瓦酒馆,最常碰见的人就是水缸,他 好像每时每刻都在逛街。老许给他穿得很利索。水缸逢人就点头,说"你好"。有的人爱逗 他,就问:"水缸,啥时娶媳妇呀?"水缸说:"大学毕业娶媳妇。"别人又问:"你媳妇 长得啥样呀?"水缸这时就会随便拉住一个女人的手,说:"就这样子,是女的?quot;他拉女 人手的样子,就像是要请她们跳舞一样。别人就笑起来。有时水缸拉的是年轻女人的手,有 时拉的却是一个老婆婆的手。在水缸眼里,是女人都能当他的媳妇。

我恨水缸,是他开枪打死了我的主人。他还记得我,一见我就叫"文医生"。没人知道 文医生是怎么死的。我还记得我和老许到达松果湖后,水缸指着漂浮在湖面上的文医生说: "我打中他了!中了!秃鹰要跟我抢他,我不能干,是我打中的!"老许夺下水缸手中的枪 ,把它扔在湖心。那支枪就像一块漆黑的石头一样沉入湖底了。老许把我主人从湖里弄到岸 上,背着他回到小木屋,在屋后面的山上挖了个坑,把他埋了。埋他时我是多么难过啊,我 真想和他一同呆在坑里。别人死了,都要装在棺材里入土,可文医生连副棺材都没有。老许 对水缸说,回到金顶镇后不能对人说枪的事,谁要是问文医生怎么死的,就说是让黑熊给咬 死的。我想他叮嘱他也没什么用,水缸是个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的人。文医生被埋了之后,老 许并没有马上走,他对水缸说要等上一段日子,估计文医生已经腐烂了再下山,省得谁要是 上山掘了那坟,会发现枪眼。老许每次跟水缸说完话,总要叹息一声跟自己说:"我跟他说 这些不等于白说么。"在大烟坡最后的那段日子里,我几乎每时每刻都趴在主人的坟头。白 天,我看云彩;晚间,我听石壁流下的丁冬的泉水声。秋天的夜晚风很大,风吹着我,我总 以为是文医生和我说话。有雨的时候,我就爬到坟顶趴下,护着那坟,我怕雨浸到土里,会 淋湿我的主人,万一他生病咳嗽了怎么办?

我本不想离开大烟坡的,不想离开文医生,那时我就知道,今后我不会碰到像梅主人和 文医生这么好的主人了。我觉得自己很可怜,这么老了还要换主人。我甚至有些嫉妒那只死 去的猫,它离文医生是那样的近,可以永久地陪伴他了。

老许用绳子把我拖下山。走前,他把文医生熬的那些大烟膏全都带上了。他对我说?quot; 这烟膏可是好东西,把它偷着卖了,能挣些钱,好给水缸治病。"水缸说:"我没病!是泉 水有病,它一天到晚地叫!"老许说:"对对,泉水是有病,它不该一天到晚地叫!鸟儿也 有病,它不该张着翅膀飞!"老许从来不敢反驳水缸,什么都得顺着他说。水缸嫌老许说鸟 儿不该张着翅膀飞了,他骂老许:"混账!有翅膀你不让它飞,它不难受么?你怎么知道长 着腿到处走?"老许只能说:"是是是,我混账!"

下山的路上,我不止一次地回头遥望大烟坡,我知道以后不会再来这里了。我是多么怀 念和文医生在一起的日子啊。老许嫌我走得太慢,就踢我。我主人活着的时候,他从来没敢 动我一脚啊。他还骂我:"你个丑八怪,怎么走路跟扭秧歌似的,走两步要退一步?"我主 人在的时候,他可是这么说我的:"夕阳可真是漂亮啊,它是我见过的最通人性的狗!"人 说话是多么不一致啊,只因我没了主人,他就可以唾弃我,而如果他们不来大烟坡,我和文 医生一定还好好地生活着。水缸嫌我老是哀叫,中途要勒死我,老许说:"勒死它就不值钱 了,要让它活着,这样还能卖上点价钱!"我原来以为他们是好心带我走,要做我的主人, 怕我在大烟坡被饿死,直到那时我才明白,原来老许是要将我卖了!

我离开金顶镇也没几年,可再回来时,快认不出它了。我曾怀疑是老天给这镇子做了变 相术,它才彻底变了模样。老镇子还在,但又有很多新房子出现了。镇子的陌生人越来越多 ,口音也越来越杂。我听说金顶镇不仅发现了金子,还有铜,人们来这里都是采矿的。金子 和铜在山里埋着,它们是什么模样,我不知道。红厨子说金子和铜在人挨饿的时候,其实还 没有土豆和玉米值钱。他说人一吃饱了肚子,就爱弄些铁家伙吓唬人,而这东西却能赚钱。 金顶镇有了电视、电话和路灯。一年四季这里游人不断,夏天来避暑的,秋天来看"五花山 "的,冬季来看雪的。汽车在街上随处可见了。我最初看到电视,吓了一大跳,看着人在里 面走来走去的,以为这人犯了什么错,被囚在匣子里了。街上也有饭店和酒馆了,有一家馆 子就叫狗肉馆,是个我不认识的人开的。他一见了狗就两眼放光,我知道最愿意我们死的就 是他。我就是在狗肉馆门前被赵李红领走的。老许把我在他家拴了几天后,就拽着我去卖, 开狗肉馆的人嫌我太老,不肯出老许说的那么多的钱,老许急得细脖子上的青筋都暴突出来 了,他说:"老狗大补,这狗在山里吃虫子吃鱼,人屎它一口不沾,它的肉肯定很香!"他 们正争执着,赵李红从狗肉馆门前走过。一开始我都没认出她来。她盘着头,穿一件高领花 毛衣,边走边吃一只鸭梨。后来是她的气味使我想起了她,她身上有股淡淡的甜味,她在镇 招待所帮花脸妈干活时,我就熟悉那味。我朝她哀叫了几声,她立刻一拍脑门说:"是你呀 ?你不是在大烟坡吗?"老许说:"它主人让黑熊咬死了,它也一副不想活的样子了,我想 把它卖给狗肉馆算了!"老许竟然当着别人的面撒谎,说我主人是被黑熊咬死的。我想他明 明是在欺负我不会说人话。赵李红说:"这狗还救过花脸妈一命呢,它可不是条简单的狗, 杀了吃肉可惜了,你把它卖给我吧!"老许说:"你要它看家护院的话,那还不如要条小狗 呢。这狗都老糊涂了!"听他的口气,我只有被大卸八块地扔进锅里才对他的心思。赵李红 说:"我那酒馆也用不着看,领它去,就是看它可怜,不想让它被人勒死!"赵李红问明我 的价钱,从兜里掏出钱来交给老许。她领着我往青瓦酒馆走的时候,我听见老许在背后跟狗 肉馆的主人说:"看看人家,当年不起眼的一个毛丫头,出去了几年,回来就成了有钱人了 !唉,跟她比,我老许这辈子算是白活!她才上过几天学呀,却能过这么好的日子!早知如 此,我就不该逼水缸考狗日的大学!"开狗肉馆的人说老许:"你家水缸就没那个命!"

我第一眼看见青瓦酒馆,就被它的风铃声给吓着了,我想房子怎么还能说话呢?我在屋 檐下仰头一望,发现那是蛇一样垂吊着的铃铛发出的声音。赵李红对我说?quot;这是风铃!我 吊了九串风铃,记住了么,是九串!"她干什么都喜欢"九"字,我后来听白厨子说,青瓦 酒馆开业就选在九月九,酒馆的电话号码也有两个"九",赵李红去发廊收拾头发,也要选 在每月的九号。白厨子红厨子和大财当时都在灶房忙活,他们听见赵李红的吆喝,都跑出来 看我。白厨子一见我就撇嘴,问赵李红:"这狗是捡来的吧?"赵李红说:"买的!"白厨 子大叫着:"你怎么买条老狗?"大财认出了我,他说:"这家伙不是在大烟坡么?"赵李 红说:"我刚才碰见水缸他爸,他在狗肉馆门前要把它给卖了,说文医生被黑熊咬死了,它 没人管了!"一听说文医生死了,红厨子白厨子同时叫了起来。红厨子说:"我还想见见这 个文医生呢,怎么就让黑熊咬死了?"白厨子说:"我说早点上大烟坡看看这个野人吧,你 们老说不着急,这下好了,让黑熊给咬死了!"白厨子为什么管我的主人叫"野人"呢?我 实在想不明白。我曾经咬过大财,但他并不嫉恨我,他说:"看它这样子,也活不上两年了 ,反正灶房天天有剩菜,就养着它吧。"于是,赵李红就给我起了"来福"这个名字,收留 了我。她对我说,她开的是酒馆,来了生人也不许咬,不然败坏她的生意。所以我觉得自己 在青瓦酒馆就是个废物,终日无所事事。有时候我到街上转转,有时候去白桦林卧上一刻。 这酒馆总是人来人往的,让我心烦。好在它靠近山,时时能听见鸟鸣。我眯着眼睛听鸟鸣的 时候,感觉自己是在大烟坡。

原来举行舞会的时候,赵李红都会出来跳。拍电影的那些男人很乐意请她,说她跳舞" 轻盈"。她跳舞的样子确实好看,旋转起来非常轻,像在飞。白厨子背地说她这是在外面常 陪人跳舞练出来的。这次舞会赵李红只出来站了一会儿,嘲笑了几句陈兽医,就回屋了。我 猜是她妈突然回来了,惹得她心烦意乱,就没情绪跳舞了。人跳舞和唱歌一样,是高兴时才 会有的。我想进屋看看她。

赵李红的屋子在一楼的最里面,窗子朝北开。她的屋子的墙壁喷着墙花,床单也是花的 ,又挂着花窗帘,每次进去,我都有踏进花园的感觉,觉得住在这屋子的赵李红是只大花蝴 蝶。我一挠门,赵李红就打开门让我进去了。她正在看电视。画面中有个女人张着大嘴在唱 歌。赵李红手中夹着一支烟,她猛地抽了一口,故意把烟灰弹在我的脑门上。有的时候,她 爱捉弄我。给我往嘴上搽口红,把绸带系在我尾巴上,在馒头里藏上玻璃球,塞到我嘴里等 等。一捉弄完我,她就高兴了。若是别人捉弄我,我会生气的,但赵李红捉弄我,我心甘情 愿,因为她是我的主人。果然,她把烟灰弹到我脑门后,咯咯咯地笑了。她一笑,我就觉得 这屋子又多了一朵花。我喜欢看女人笑,冬天要是没花可看了,就看她们的笑脸,跟看花又 有什么区别呢?

我和她一起看电视。这台被人称做彩电的玩意在我眼里同样是黑白的。白地上的黑人在 上面一闪一闪的。那女人已经唱完了歌,再上来的是个男人,他梳着女人一样的长发,出场 时又蹦又跳的。他一唱,我就想撒尿,实在是难听啊!可我的主人却跑到电视机前仔细地看 ,并挥着胳膊喊道:"无常,无常,你真棒!"一听她叫无常,我就想起了那个找文医生做 变相术的唱歌的男人,我也奔到电视机前,仔细地看,果然是那张被文医生给弄丑了的脸! 他怎么会跑到电视里唱歌呢?谁把他放进去的呢?我猜他也一定认识我,就使劲跟他摇头, 可他并不叫我,我一着急,就用舌头舔他,明明舔的是腿,可感觉舌头下面却是又热又硬的 东西,无常依然又跳又唱着,看都不看我一下。赵李红拍了我一下,说:"你也喜欢无常啊 ?我可真没想到--来福!"赵李红肯定不知道无常来过大烟坡,不知道我认识他。无常这 么快就把我忘了,使我很伤心。我退到门口,再懒得看他一眼。好在他很快消失了。再出来 唱歌的是个老女人,她很胖。她一张嘴,赵李红就说:"你这美声跟猫叫春一样难听,回台 下歇着得了!"她过去换了一个台,依然是唱歌的画面,是个孩子在唱。我不明白如今的人 为什么个个都爱唱歌,他们不在山上和河畔唱,非要站在电视里唱。在我看来,在电视里唱 歌实在憋屈。

大财来敲赵李红的门。他说:"张所长找你有事!"赵李红的屋子,别人是轻易进不得 的,谁来都得敲门。赵李红隔着门说:"他找我干啥?告诉他,那女人告我也没用,我就不 认她这个妈!让她找她的画匠去!真他妈的,岁数大了,还跑回来给我丢人现眼!"赵李红 骂着。大财说:"张所长说找你不是为咱妈的事,是别的事!你开门吧?quot;赵李红就更火了 ,她边开门边骂大财:"什么'咱妈咱妈'的,你怎么这么没骨气,还叫她妈?那不过是个 老妖婆!"门口站着的,是派出所的张所长和大财。我想起来了,就是这个姓张的人,领无 常去大烟坡做的变相术。我不知道他刚才是否在电视上看见了无常?无常也不认识他了么?

张所长从兜里掏出两张照片,递给赵李红说:"这酒馆住没住过这两个人?"赵李红拿 过来看了看,把照片扔在床上,问:"他们犯了什么法?"我凑过去一看,原来是那两个一 高一矮的胖男人,他们曾来过酒馆,不过现在他们不在这住了。他们什么时候走的我不知道 ,我猜可能是那两天我想往事的时候,他们离开的酒馆。

张所长说:"他们是抢劫犯,抢了城里的银行,现在正追捕他们!"

大财看了一眼照片,"妈呀"叫了一声说:"嗨,幸亏他们走了,要不还不得把青瓦酒 馆也抢了啊!"

"这么说他们来过了?"张所长问赵李红,"他们什么时候走的?身上带着什么东西? 去什么地方了?"

赵李红说:"他们走了好几天了。他们是来找文医生的。他们没去成大烟坡,看这儿有 拍电影的,就看了两天拍戏的才走。他们大摇大摆的,根本不像抢劫犯啊。"

张所长嘀咕道:"文医生死了也不是一年两年了,他们的消息也真闭塞。"

"文医生和梅红都是名声在外的人,这样的人就是死了,人家也当他们还活着!"赵李 红说。

白厨子在走廊吆喝大财:"大财!过来帮我们包馄饨了!"

大财嘟囔道:"什么时候我也抢个银行,早点脱贫致富,好不让人这么使唤我呢?"

大财走后,张所长又跟赵李红说了几句话,告诉她若是这两个人再回到酒馆,一定要给 他打电话。赵李红点了点头,然后把床上的两张照片拾起,交给姓张的。张所长临走的时候 对我的主人说:"你的屋子可真花啊,看得我都眼晕了。"赵李红说:"我听说你老上歌厅 ,那里的灯光就不让你眼晕了?"张所长用眼睛挤了一下我的主人,笑着走了。他走以后, 赵李红对我说:"想跟我套近乎,没门!"

赵李红关了电视,带我到院子里跳舞。她把我的两条前腿抓起来,搭在她腰上,用手把 着我。我直立着,跟着她转圈。大概没人见过人会和一条狗跳舞,我们一跳,别人就不跳了 。大家站在一旁看我们,为我们鼓掌。那首曲子就像流水一样柔美,我和我的主人跳得舒展 极了。我感觉自己轻极了,轻得就要飞起来。

3

爱吃酸辣东西的戴眼镜的男人,他很爱在夜深时坐在藤萝架下的石凳旁抽烟。没有花香 的深秋的夜晚,烟味跟花香一样好闻,使我忍不住凑到他面前。

酒馆里的灯基本都熄了,只有一两个窗口还亮着。青瓦酒馆从早晨一直喧闹到夜晚,好 像一个人在不停地说话。只有到了夜深时分,它才安静下来。我估计房子也有累的时候。没 有了人语,没有了麻将声,没有了灶房炒菜的声音,青瓦酒馆就好像突然由一个尘垢满面的 老太婆变成了一个清爽的年轻女子,使我很想舔一舔它。

那人见我过去了,就俯身抚摩了一下我的头。他叹了一口气,说:"这里的月亮可真干 净啊。"

我抬头看了看天,那月亮确实很干净,像是刚在水里被洗过,白白的。不过它还没圆, 残着一角,像块豁了嘴的盘子。那人见我抬头望天,就欣喜地说:"原来你听得懂人话啊! "为了证实他的判断,他说:"你能走到灶房门口,再返回来么?"我想这有什么难的,我 离开他,朝灶房走去,用脑袋碰了一下灶房的门,然后返回。他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说: "你太了不起了!"他掐灭了烟,直了直腰,很正经地面对我。他那样子就像对待人一样客 气。他对我说:"既然你听得懂人话,我要给你讲一个秘密,我不跟谁说说,心里就特别难 受。"

他咳嗽了几声。这时候我听见酒馆的门响了,赵李红走了出来。她这么晚出来要去哪里 呢?我有听陌生人讲他的秘密的兴趣,但我更在意自己的主人。我朝赵李红跑去。她披着一 件很厚的花毛衣,穿着棉拖鞋,看来她不会走远,她从不把拖鞋穿出院子。

赵李红带着我来到藤萝架下。她发现那戴眼镜的男人坐在那里,就说:"你在这儿啊。 "

那人说:"这里的夜色太美了,我睡不着。"

赵李红说:"月亮快圆了。一到月圆时,我就睡不好觉,想出来透透气。"说完,她笑 了。

"坐吧。"那人说,并且递给赵李红一支烟,自己也叼了一根。他划着火柴,先给我主 人的烟点着,然后再用余下的半根火柴把自己的烟点着。当火柴的那簇小火苗凑近赵李红的 脸时,我发现她的脸被照得格外的白,像月亮一样。

"你叫许什么来着?"赵李红抽了一口烟,问他。

那人说:"许达宽。"

赵李红"噢"了一声,说:"对对,是许达宽,许达宽。当时我还跟酒馆的人说呢,一 听你的名字,就知道是个有学问的人给起的。不像我,叫什么赵李红,俗气!一听就是农民 起的名字。你父母肯定是知识分子吧?"

许达宽摇摇头,说:"他们是工人。我的名字是邻居的一个老师给起的。"

赵李红说:"这回我记住了,许达宽。唉,我的记性跟这条老狗差不多了,忘性大得快 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了。"

她这么说我,我有些不高兴。谁说我忘性大?我现在还能记住老主人给我起过的名字呢 。我委屈地叫了一声,赵李红就用脚踢了一下我,说?quot;你嫌冷就回窝。"她转而对许达宽 说,"这老狗怕冷,冬天还没到呢,老是去灶房烤火。它前几天足足趴在窝里两天两夜不吃 不喝,我以为它要死了,谁料它又缓过来了,还比以前精神了。"

许达宽说:"我看它挺通人性的。"

赵李红说:"它过去威风着呢。要讲它的故事,起码能说一天一夜。"不过我的主人没 再接着说我,她肯定觉得跟许达宽讲我是很没意思的一件事。

他们有好半天不说话,只是抽烟,有时互相看一眼,笑笑;有时又抬头望望天。我闻着 那阵阵烟味,觉得很舒服。他们抽完了一支,又都另换上一支,接着抽。赵李红突然问许达 宽:"你怎么会想到在金顶镇出资建庙呢?"

许达宽没有吱声。

赵李红说:"现在建庙也能赚钱。你弄个和尚在里面,每年得到的布施和香火钱也不会 少。不过,金顶镇不是大城市,现在游人比过去多了,但都是奔着这儿的风光来的。"

许达宽说:"我可不是为了赚钱。我听说原来这里有座庙,'文革'时被人砸了,就想 重建一座。"

"那个年代全国被砸的庙成百上千,要是把它们都恢复原样的话,你还不得倾家荡产啊 。"赵李红说。  "我只想在金顶镇建座庙。"许达宽叹息了一声说。

"为什么看中这里了呢?"赵李红问。

许达宽沉默了许久,轻声说?quot;我喜欢这里的景色。"

赵李红说:"我听人说你在等县宗教局的批文?"

许达宽说:"对。我原来想得很简单,以为建座庙用不着请示谁。可杨镇长说了,必须 要得到县宗教局的批准才行。"

赵李红说:"我听人说杨镇长动员你不要建庙,让你给镇子修几个高级厕所,说厕所比 庙更重要?"

许达宽笑了,说:"是有这事。他说建庙要县宗教局来批,要是建厕所,他就有权利批 。他还说,厕所比庙实用,人天天都得拉屎撒尿,可不能天天都去庙里磕头烧香。他还问我 ,是不是想出家当和尚?"

赵李红笑了,她说?quot;你那天和他在酒馆里不是吃辣子鸡丁来着么?他怎么会想到你要 当和尚?"

"他这么想也正常。"许达宽说。

"其实--"赵李红停顿了一下,说,"我虽然没想到你会当和尚,也觉得你有些怪。 这两年,来金顶镇的有钱人我也见过,不是投资开采金矿和铜矿的,就是搞度假村的,像你 这样来建庙的,是头一份!看来你家有吃斋念佛的人吧?"

"没有。"许达宽说。

"有座庙也不错。"赵李红说,"小时候,我还到镇里的庙里玩过呢。我爸一到初一和 十五就去那里给观音菩萨和关老爷上香磕头。有一次他磕头时,我就躲到观音菩萨后面敲菩 萨的背,敲出了声音,他以为菩萨显灵了,就跪在那里磕头磕个不停。后来我一笑,他听出 了是我。"

许达宽笑了,说:"你小时候可真够淘气的。你爸没因这个打你吧?"

赵李红说:"他舍不得打我,顶多举着巴掌吓唬吓唬。我在庙里,还用石头磨过关老爷 的黑胡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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