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白雪乌鸦》作者:迟子建【完结】 > 白雪乌鸦.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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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迟子建 当前章节:1538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5:17

“怎么没打听?”翟役生说,“八道街的商会那儿,关了五个发病的了,只有一个跟咱这三铺炕客栈有瓜葛。”

金兰赶紧打听是谁。

翟役生说:“是张小前,人烧得都站不住了,昨晚他老婆和他大舅哥给抬进去的。”

金兰说:“把人送那里,就能治好?我不信。你要是得了这病,我可不把你往那儿送,信不着他们。我用土法子,一准儿能给你治好。”

“你这不是咒我吗?”翟役生虽然有点生气,但还是听出了金兰对自己的关心和不舍,他的语气也就和缓了许多,“怎么治?把你的土法子说给我听听。”

金兰撒娇地说:“你刚才打到我背上这一拳够狠的,哎哟,快疼死我了。你得先给我把背揉好了,我才说给你听。”

翟役生明白金兰这是想他绵软的手了。他撩起她的衣服,轻轻揉捏。说来也怪,金兰脸上坑坑洼洼的,身上倒是一马平川,柔韧光滑。如果说她的脸皮是粗麻布的话,身上贴的就是上好的丝绸了。金兰得到了爱抚,舒服得哼唧起来。黄猫败兴地低下头,转身跑了。

正文 五 捕鼠(6)

更新时间:2010-9-16 7:19:29 本章字数:1180

翟役生虽然个子不高,但他的手和脚,却出奇的大,也出奇的灵巧。他不但会糊灯笼,还能给自己补袜子。翟役生虚胖,走路时下颏的肉乱颤,好像他的下巴快要兜不住肉了。他还怕热,特别爱出汗。所以他的汗衫,三天两头就得洗。他盖的被子,也得勤拆着,不然被汗溻出的馊味,会熏得人反胃。金兰对翟役生为什么出宫,一直心存疑虑。她也问过他,在里面呆着有吃有喝,何苦出来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翟役生只说他想家,就出来了。再问他在里面是做什么的,翟役生只回一句:“嗨,做这个的,不都是伺候人吗?”再无第二句话。不过说到工钱,翟役生倒不隐瞒,说他每月得到的月钱是最少的那等,银二两,制钱也就六七百,米不过两斤。按照金兰的揣测,翟役生肯定是被逐出宫的。因为翟役生不是年老体衰的人,不会因干不动活儿了被赶出来。那么他极有可能犯了什么错,受了刑罚才被赶出来。他右腿断过,留有伤疤。在金兰想来,那条腿绝不会像翟役生说的那样,是在门槛跌折的,而是被人打断的。但凡雨雪的前夜,翟役生总能准确预报,因为他那条伤腿会疼。

翟役生的手每回触摸着她的肌肤,金兰都有一种说不出的幸福。王春申虽然是她男人,可他不愿意给她一丝温存;而翟役生,能给她的都给了。在她眼里,这就是她的男人了。她甚至想,王春申有一天休了她,她也不怕,因为她有翟役生。

金兰正陶醉着,忽然听到灶下有老鼠的动静。她本想驱赶它们,可眼下她舍不得翟役生的手,而且,想想灶台下只有一个红萝卜,不值钱,它们要是不嫌辣,就啃去吧。可是,令金兰没有想到的是,翟役生听闻鼠声,忽然抽出手,纵身扑向灶台,眨眼间,老鼠已被他罩在掌下。他趴在地上捕鼠的姿态,简直就是一只活灵活现的猫!当翟役生炫耀地将那只还吱吱叫着的灰突突的老鼠提起来的时候,金兰惊异不已地说:“真没想到,你还有拿耗子的本事!”

翟役生冲口而出:“好几年不干这个了,没想到一逮还能逮住!早年我在宫里,就这么赤手空拳的,一天捉过六七只呢。”说完,翟役生打了个深深的寒战,扔下老鼠,叹了口气,“啪”地打了自己一巴掌,哭丧着脸说:“怎么还记着这本事呢!”

那只死里逃生的老鼠落地后,还有点发懵,它哆嗦了几下,这才开溜。它这一去,估计是不会再回到人的世界了。

金兰呆住了,其实翟役生捕鼠的那一刻,她已然明白,他在宫里过着怎样的日子。金兰没说什么,她从缸里舀了一盆清水,端到他面前,怜惜地说:“洗手吧,以后再也不用干这个了。”翟役生垂手站着,没碰清水,金兰便又催促了一遍:“洗手吧。”谁知翟役生忽然夺过那盆水,“哗”的一下,朝她头上泼来,然后将铁盆“咣当”一声摔在地上。金兰气坏了,她一边骂翟役生不识抬举,一边用力将他扳倒在地,一脚接着一脚踹他。金兰没有想到,翟役生的身子竟是这般懈松,她的脚,就像踹在棉花包上。

正文 六 蝴蝶(1)

更新时间:2010-9-16 7:19:31 本章字数:818

六 蝴蝶

谢尼科娃的家,在埠头区沙曼街上,这是一座独立的庭院。

小楼的地基是花岗石的,楼体是砖木结构的。楼的墙面刷成米黄色,屋顶却是深绿色的。屋檐下镶嵌着一道黄绿相间的锯齿形木装饰,看上去像是一道华美的流苏。从外观看,你很难说这楼是两层还是三层。说它两层呢,是因为这两层都有窗口,显然住着人;说它不是两层呢,是因为第二层往上,一左一右的,又冒出两个尖顶,好像竖立着两个木头人。尖顶没有窗子,看来不住人。这座小楼的窗子,与其他俄国人家同一格式的圆券高窗又有不同,窗子各有各的风格。二层向东的窗子,最上一格是斜的;而朝西的,则是菱形窗。总之,这座房屋看上去就像一个打扮得格外俏皮的女孩,有几分天真,又有几分野气。你在与它相邻的俄国人聚集的马街、商市街、大坑街、短街和药铺街,绝看不到这样的建筑。也许因为这楼太像一朵浪漫的花儿了,这座庭院,在埠头区,最招蝴蝶。当然,矮矮的木栅栏背后,的确有一个椭圆的花圃,种植着黄的白的菊花,粉的红的玫瑰,还有一种紫色的鸢尾花。花是五颜六色的,飞来的蝴蝶也不甘示弱,黄蝴蝶白蝴蝶紫蝴蝶黑蝴蝶应有尽有。这些蝴蝶本来够斑斓的了,可它们还嫌不够,在身上又点缀着红的绿的蓝的黄的斑点。蝴蝶的翅膀,绚烂得就像画家手持的调色板。

在王春申心目中,这样的房屋,只配谢尼科娃住。因为她的样子,也像一只蝴蝶。当然,除了谢尼科娃,这里还住着她的丈夫雅思卢金,她的女儿娜塔莎,以及她的父亲卢什科维奇。

身形高挑的谢尼科娃三十多岁,她长腿细腰,丰胸阔臀,真是该瘦的地方瘦着,该丰满的地方丰满着。也许是做演员的缘故吧,她的表情极其耐人寻味,双眸总是雾蒙蒙的,笑起来唇边似有微风拂过,笑窝泛着浅浅的涟漪。俄国女人挺直的鼻子,既是优点,也是缺点。优点是它使面部的轮廓显得鲜明,好像一盏高吊着的路灯,投下光明;缺点是鼻尖过长,与嘴的距离太近,少了柔和。

正文 六 蝴蝶(2)

更新时间:2010-9-16 7:19:33 本章字数:667

可是谢尼科娃的鼻子,却没有给人这种感觉。一是因为她有着与众不同的尖下巴,尖下巴与高鼻梁相望,就使嘴巴成了青山夹峙中的一片湖,有一种说不出的柔美。还有,谢尼科娃有意无意的,爱用右手轻托腮帮,这等于给鼻子这棵大树,找到了一处阴凉。而一个女人的面部,是需要点阴凉的。这样的阴凉,撩人魂魄,鼻子当然就不会显得突兀了。

谢尼科娃的头发,有点类似玉米吐出的缨络。金黄,又有点微微的红。这样的发色,像是由五彩的阳光给晒出来的。她平素散开头发,那些齐肩的卷发,就像一片火烧云,环绕着脸颊和颈项,将她的脸烘托得如一轮夕阳,璨璨生辉。庭院的花圃旁放置着两张矮脚的栗色木椅,谢尼科娃坐在这上面喝茶或是看报时,就是这种发式。而她出门的时候,则会把头发高高挽起,额前只留一缕刘海。她此时的脸,就是一轮冬日的满月,冷艳逼人。

王春申从来没有进过剧院,谢尼科娃有演出的夜晚,他只把她送到灯火璀璨的剧院门口,就离开了。虽然没有亲眼目睹舞台上的她,不过他在喜岁卖的俄文报纸上看到了,她是那么的光彩照人。哈尔滨热爱音乐的人,都为她的歌声倾倒和痴迷。而王春申在赶马车的时候,不止一次听过她轻轻哼唱的歌。她坐在车篷里,如果是去教堂,哼的曲子永远是安详柔和的;而去剧院,有时会哼唱悲伤的小调。每个礼拜天,谢尼科娃都要去两处地方,一个是靠近火车站的圣尼古拉教堂,还有就是新城区霍尔瓦特大街上的一家钟表修理店。她的表似乎永远走不准,要不时去修。王春申听说,修表的是一个瘸腿的犹太人,从不出门,而他的弟弟,在乐团拉小提琴。

正文 六 蝴蝶(3)

更新时间:2010-9-16 7:19:34 本章字数:912

王春申对谢尼科娃,有一股说不出的感情。这种感情,很像飞舞在天地间的雪花,看上去轰轰烈烈的,却又寂静无声。他知道,谢尼科娃像女神一样,而他不过是个仆人。她是精灵般的蝴蝶,而他是匍匐在花间的一只可怜的蚂蚁。可每当他驾着马车,载着谢尼科娃穿街走巷,他会忘却了与她之间的万丈鸿沟,觉得在他身后低声吟唱着的谢尼科娃,是俯在他背上的一个小女孩。此时他会觉得人生是幸福的,因为,他的前面是心爱的黑马,而他的身后,是他隔几天见不到,就会无比思念的女人。这交融在一起的马蹄声和歌声,是他晦暗生活中,唯一的亮色。很奇怪,这种声音,竟也能充当绳索,有时他想去妓馆寻欢,它就会无形地缚住他的手脚。所以,最近他去那种地方,越来越少了。以至于他以前常去的一家妓馆的老鸨,有一天乘他的马车去四家子,下车后竟然分文未付,说是王春申冷落了她家的姑娘,一准儿是看上别家的了,她得为自家的姑娘出口气。

谢尼科娃的丈夫雅思卢金,是中东铁路管理局的一名高级职员。铁路开筑之初,指挥部设在田家烧锅的时候,他就来了,所以他是看着哈尔滨一天天繁华起来的。埠头区的中国大街,原本没有路,修筑铁路的物资,从海参崴由货船运抵松花江码头后,工人们为了运送物资,人扛马拉的,日复一日,硬是踩出了这样一条路。中东铁路贯通后,俄国人把这条街命名为中国大街。生活在沿江一带的中国人,依旧做着他们的生意。不过,因为这里已成租界,他们由主人变为了寄居者。中东铁路管理局设立了地亩处,中国商民用地造屋,必须向地亩处提出申请。注册之后,要逐年缴纳租地费用,方可经营。而这几年,租地费用累年增长,商民们怨声不绝。

王春申还记得,去年秋天,俄侨经营的伏特加酒厂,提出了减税申请,获得批准,最终减税百分之三十七点五,中国商民据此也提出减税申请,不但没有获批,其商铺还遭到了军警的袭扰,这引起了中国商民的愤怒。所以当有一个礼拜天,王春申在埠头区的一家咖啡店前,碰到雅思卢金,当他叫住王春申,说想乘他的马车,去新市街犹太人开的布利麻高级理发店理发时,王春申摇头拒绝,说他在等预约的客人。王春申是怕拉着雅思卢金在街上走,会遭到开商铺的中国人的白眼。

正文 六 蝴蝶(4)

更新时间:2010-9-16 7:19:36 本章字数:926

在王春申眼里,雅思卢金配不上谢尼科娃。雅思卢金虽然高大,但有点驼背,驼背的人就显得老相。而且他的样子,也不招人喜欢。梳着油乎乎的背头,虽说是浓眉大眼,但眉宇间没有刚毅之气。他看人时眼睛一瞟一瞟的,眼袋又大,那双眼睛就像生长在垃圾堆上的植物,总给人不洁的感觉。此外,他留的八字胡也显得滑稽,好像一条鱼钻入鼻孔,鱼尾太大进不去,生生卡在唇髭间,他就得终年吊着鱼尾的标本。雅思卢金住在埠头区,工作地点却是在新城区的一座气派的石头房子里,所以他每天都要在两个城区之间穿梭。他乘马车,有时也会有汽车来接他,这种时候多半是中东铁路局有了重大的庆典或接待活动。他去工作时,永远是一身挺括的制服,扎领带,穿皮鞋,还拎着手杖。

王春申不喜欢雅思卢金,还因为他背着谢尼科娃,在外有女人。王春申在地段街,不止一次在夜晚时,撞见雅思卢金从日本女人家出来。此人叫美智子,个子不高,微胖,细眉细眼,樱桃小嘴,整张脸像是敷了厚厚一层奶油,又白又腻。美智子的男人加藤信夫,做了许多买卖,常年外出。王春申对他比较熟悉,是因为加藤信夫在傅家甸有两桩生意,一个是日本药房,还有一个就是刚刚在四道街开办的酱油厂。日本酱油咸味不重,香气绵长,深得一些人的喜爱。它一出现,无形中削弱了占据着傅家甸酱油市场半壁江山的祥义号酱油。祥义号的老板顾维慈,只好一再降价,与日本酱油争市场,短短一年的时间,快把老本赔进去了。所以顾维慈看见加藤信夫,就像看到了横行的螃蟹,恨不能一把捉了他,扔到祥义号的酱油坛子里,生生把他腌渍了。

因为谢尼科娃,王春申讨厌美智子。去年夏天一个闷热的日子,她乘他的马车去日本侨民会礼堂,王春申故意把马往坑洼处赶,颠得那女人乌鸦似的,呀呀直叫。而且到了地方后,那么短的路途,本来付二十五戈比就够了,他非要她五十戈比。他用多出的二十五戈比,喝了两碗凉茶。从此以后,美智子再也不叫王春申的马车了。

有时候,王春申觉得,干他们这一行的,跟密探差不多。你在酒楼门前,能看到谁和谁一起吃饭出来,猜测他们之间是为着情谊举杯呢,还是为着什么利益而交易;而谁和谁有私情,往往是夜深时分,不期然路过人家的庭院,而突然撞见的。

正文 六 蝴蝶(5)

更新时间:2010-9-16 7:19:38 本章字数:934

哈尔滨的交通工具,主要是人力车和马车。汽车也有,如法国的雷诺牌汽车,但那是达官显贵之流才能享用的,少而又少。

人力车一般只在本区内跑,马车则可以跨区。冬天时有马拉雪橇,但通常情况下,街市中运行的多是带轮子的马车。这样的马车有两轮的,也有四轮的。四轮马车,大都是俄国人驾驭的斗子车。四轮马车通常是双马的,而双轮马车是单马的。双马跑得快,所以价格比单马车费高出很多。王春申的单马双轮车,之所以受人青睐,一是黑马跑得快,不亚于双马的;二是他的马车有一个惹眼的车篷,四面篷窗镂空,篷顶雕刻着一圈柳枝和喜鹊,给人喜洋洋的感觉;三是王春申从不在费用上,跟客人斤斤计较。比如从沙曼街到火车站,双马车为一卢布,单马车五十戈比,他只收四十戈比。还有,按照马车经营的行规,圣诞、复活节前夜、新年和春节,要加半倍收费,王春申只是象征性地多收一点;而且等候客人的时间即便超过了十分钟的时限,他也很少让人加钱。当然,客人一定给他,他也收着。在他想来,有个好人缘,客源广,多拉快跑,才是盈利的根本。

谢尼科娃是王春申的常客,图的不是便宜。首先,她喜欢这匹黑马。它剽悍俊美,步态稳健,善解人意。你不坐稳当了,主人即使吆喝它走,它也会稍待片刻。每当客人下车,它都要昂起头,踏一下前蹄,似乎在跟客人告别。还有,谢尼科娃喜欢这马车的漂亮、舒适和便利。夏天坐在车篷里,风凉无限;冬天呢,有棉布帘子挡着寒风,又不会觉得太冷。最后,她喜欢这个车夫的性情,他从不多嘴多舌,而且知冷知热。夏季时总是帮客人备下伞和扇子,冬天呢,怕客人冻脚,车篷里放置着一块可以裹脚的棉毡。而他的模样,也是忠厚的。方脸,浓眉,塌鼻子,宽下巴,带点忧伤的黑眼睛,看人时很专注,一看就不是那种朝三暮四之徒。谢尼科娃每周两次去剧院演出,都用他的车。当然,到了礼拜天,王春申的马车,差不多就专为她服务了。

也许是吃道路这碗饭的缘故吧,王春申并不像有的中国人那么反感俄国人。因为俄国人会修路,又会造房子,好路跑起来,无比逍遥。还有,坐在马车上,看着各式各样的房屋,就像看画一样,非常惬意。尤其那些尖顶的教堂,一到下雪的日子,好像生出了雪白的翅膀,有一种要飞离大地的感觉。

正文 六 蝴蝶(6)

更新时间:2010-9-16 7:19:40 本章字数:987

谢尼科娃常去的地方,除了圣尼古拉教堂和钟表店,还有莫斯科商场、秋林公司和敖连特电影院。王春申最喜欢的,是秋林公司。这座楼是灰绿色的,波浪形墙面,气派的门柱。在门窗之间和柱墙上,镶嵌着花束浮雕。它那与众不同的橄榄顶,看上去就像一顶呢帽。在王春申眼里,秋林公司宛如一个坐在草地的少女,朴素而青春。谢尼科娃去那里,通常是买鱼子酱和香肠。

给吴芬送过葬,王春申搬到马厩。平静了几日后,他打算着出去做生意了。可是他驾着马车,刚走到傅家甸与埠头区的交界处,就被把守的俄国军警给呵斥住,说是傅家甸爆发鼠疫,不得自由出入了。王春申去新城区,也被阻拦了回来。他垂头丧气地回到傅家甸时,又得到了坏消息,被送到临时病院的张小前,半昏迷了。王春申心里“咯噔”一下,看来医生拿鼠疫真的没办法。他原以为送到那里的人,总会有救的。

街市中的行人,明显比过去少了,很多店铺都关张了。王春申心情沉重地去北三道街的果品店,打算买点吃的,去张小前家看看。然而他路过刚开张不久的公济当铺时,正在门口抖落一块花毯上的灰尘的当铺伙计,一看到他,如同见了鬼,赶紧回屋了。王春申纳闷儿,心想,他有什么好怕的?及至到了果品店,还没等他把马车停稳,开店的邢四嫂听到动静,出门迎客,一见是他,连忙摆手说:“今儿不开张,改日再来吧。”溜回屋了,王春申这才反应过来,因为鼠疫,自己已成了过街的老鼠,人人喊打。怪不得先前王石匠告诉他张小前的消息时,隔着好几丈远,扯着嗓子大喊。王春申估计他这时候去张小前家,也会被拒之门外,只好苦笑一声,跳上马车,回客栈了。

王春申一进院子,就碰上一个怪模怪样的人。他穿黑棉裤,蓝棉袄,戴着双耳的狗皮帽子,鼻梁上架着副硕大的墨镜,留着硬挺浓密的八字胡,悠悠荡荡地走出客栈。王春申想,难道有客人住进来了?他盯着这人的背影看了片刻,从狗皮帽子里垂下的松松垮垮的辫子、步态和体态来看,此人就是翟役生。王春申不明白,他为什么把自己装扮成这样。他牵着马回马厩的时候,恰好金兰出来抱柴,就忍不住问了句:“你那个娘娘,怎么把自己搞成那样子?”

金兰“呸”了一口,说:“傅家甸的人,见了他都躲,怕传染上鼠疫。他在客栈憋得慌,想上街遛遛,就把自己搞成那鬼样子了。”

“那撇胡子,他是从哪儿弄来的?怪像的呢!”王春申说。

正文 六 蝴蝶(7)

更新时间:2010-9-16 7:19:41 本章字数:961

“从他当年来傅家甸时背的那个包包里翻出来的。”金兰叹了口气,说,“他自己不长胡子,还藏着撇假胡子,我也没想到。”

王春申想说,翟役生不但收藏着假胡子,还逼着徐义德,用泥给他捏那玩意儿呢,可他终归没有说出口。只是摇头叹息了一声,说:“他这么在街上走,人家还以为鲍罗夫斯基马戏团的来了呢。”

俄国人创办的鲍罗夫斯基马戏团,活跃在哈尔滨,已经有六七个年头了。王春申不止一次带继宝看过他们的演出。继宝很喜欢耍猴子的滑稽小丑,他生病时,王春申都不用给他做什么好吃的,带他看一场马戏,病就会神奇地好了。

“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早啊?没人坐车?”金兰问。

“埠头区和新城区都封路了,不让傅家甸人进了。”王春申说,“还不都是因为鼠疫。”

“哼,不叫这些大鼻子,鼠疫还到不了咱这儿呢。我刚才出去买盐,听说,巴音的鼠疫是从满洲里带来的不假,可是满洲里的鼠疫,又是哪儿来的呢?是从俄国那边传过来的!他们发现有个工棚里的中国人,三两天的工夫,死了六七个,知道不好,就把剩下的人赶走了,把工棚也给烧了。结果得病的中国人逃回满洲里,住进一家客店,鼠疫就这么传开了。”金兰忿忿不平地说,“他们那里太平了,咱这里可是不着消停了!老天爷要是长眼睛,就让这些大鼻子死绝了,太他娘的坏了!”

“怎么你出去,就没人躲你?还敢跟你说话,卖给你盐?”王春申不解地问。

金兰用手指着自己的脸,得意地说:“知道不?傅家甸人早就说过,我这张脸,阎王爷见了都害怕,没人要!也就是你吧,胆子大,还跟我生了继宝,哈,我呢,能活千年万年!其实你跟我住一块儿,比住马房都安全,你信不信?”说完,诡秘一笑。

王春申从她的话里,听出了讥讽,也听出了诱惑,更听出了她对继英身世的承认。王春申心想,哪怕你身上有不死的仙丹,我也不会再和你睡一铺炕了。他回到马厩,点着炉子,将前些日子从刚开张的正阳楼买的一块青酱腊肉切了,取出烧酒,独斟独饮着。酒至半酣,他想起生死未卜的张小前,想起蝴蝶般的谢尼科娃,无限伤感,哭出声来。黑马不知道主人为什么难过,它走过来,用湿漉漉的眼睛凝视着王春申,轻轻伸过一只蹄子。王春申把这只蹄子当手一样,紧紧握住。

正文 七 桃红(1)

更新时间:2010-9-16 7:19:44 本章字数:950

七 桃红

自从巴音死于鼠疫的消息传开后,纪永和简直要疯了,屋里屋外折腾不休。巴音吐在石板地上的那口血,如同梦魇,折磨着他。他让翟芳桂用肥皂水,把它擦了十来遍,还是不放心,说是可能血液中的毒素,已经渗透进石板了,干脆将整块石板撬起,扔掉了。为了补上缺损的这块,纪永和转遍了石材店,几乎跑折了腿,也没找到一模一样的。不是厚薄与原来的不符,再不就是颜色不对路。最终,只得选了一块大小厚薄与原来的一致,颜色稍深一点的铺上。不过,新石板落地仅仅三天,纪永和就后悔了。因为原来的是浅灰色,现在则是深灰色,怎么看怎么像一朵乌云。

不仅屋里的石板地,屋外的榆树,也成了纪永和的眼中钉。他认为榆树招来乌鸦,带来晦气,巴音才会突然而至。榆树不能滥砍,他便想着扎草人驱赶乌鸦。为了这两个草人,纪永和费尽周折。江岸的枯草,已被雪埋住了,他只能去草料铺买,而那儿的草,因为是供给牲畜食用的,多已粉碎。他去了三家,才买回一捆。而干草的价格,比往年高出近一倍!纪永和询问原因,店主说今夏大水,最早在松花江边打下的草,虽已晾得半干了,却被席卷一空;水撤之后,再打的草,又被强行罚款,说是江岸的草属于中东铁路附属地,不能随意割取。干草的价格,只能扶摇直上。纪永和背着干草回来时,一路骂娘。扎草人也是个手艺活,不是谁都能做得了的。纪永和试了试手,败下阵来,只得用一升谷子,雇来个懂行的,扎好后,攀着梯子,将张开双臂的草人,如愿固定在树冠上。

可是,纪永和要被气吐血的是,乌鸦见了草人,毫无惧色,照旧来不说,有的还落在草人上,把它当成了温暖的窝!纪永和恨得咬牙切齿的,心疼买干草的钱和那升谷子。

粮栈最爱招两样东西,天上的乌鸦和地上的老鼠。所以开粮栈的,与开客栈的一样,都得养猫。以往猫夜里捉完老鼠,白天可以上炕懒睡,傍晚也能在餐桌下享用主人丢给的美食。可是鼠疫一起,纪永和不但怕老鼠,连猫也怕。因为猫捉完老鼠,会把它吃掉。它的爪子和嘴,在纪永和眼里,就是上了膛的枪口,充满危险。他吩咐翟芳桂,每天要给猫洗一回澡,不许它上炕,更不许它接近餐桌。猫的好享受,突然间都没了,自然不习惯。而且大冬天的,还得日日被浸在水盆里一通洗,猫的委屈,就全挂在脸上了。

正文 七 桃红(2)

更新时间:2010-9-16 7:19:46 本章字数:1093

它紧着鼻子,嘴巴闭得严严的,眼里露出哀伤。

纪永和家的粮栈,是木头房子。粮仓占据了主体,东侧辟出一角住人。粮仓的房梁下面没有吊棚,而住屋则糊了纸棚。纸棚每到春节前,要新糊一层。所以纸棚对老鼠来说,就是甘美的千层饼。夜半时分,老鼠喜欢溜到纸棚上,笃笃地嗑糨糊。纪永和以前听到老鼠在纸棚上闹,照睡不误,可现在老鼠的些微动静,都让他心惊肉跳。他担心老鼠嗑破了棚,一个跟斗栽下来,正落在他嘴里,把瘟疫传给他,因而一听见它们在纸棚簌簌跑,赶紧起来,拿起笤帚,拍打纸棚,以此震慑。可是老鼠体力充沛,这边你赶完了,不出三分钟,它们那边又来了。纪永和又不敢像以前似的,把猫抱到住屋镇守,被扰得整宿整宿睡不好觉。早晨起来,两眼熬得跟兔眼一样红。

猫受到冷遇后,对老鼠充耳不闻,任其游窜。这下老鼠们高兴坏了,它们在粮仓中,手舞足蹈地嗑开了装高粱的麻袋,在盛芝麻的斗里尽兴打滚,将装元豆的木箱,做了自己的窝。而且,嫌粮栈缺黑米似的,将屎遗得四处皆是。看着老鼠气焰嚣张,猫却不作为,纪永和把猫关进闲置的鸟笼中,想着饿它两天,它就会对老鼠大开杀戒。然而第二天早晨起来,纪永和发现那个竹制鸟笼,被猫折腾散花了,它逃得无影无踪。

粮栈是不能没有猫的,纪永和只好去八杂市,再物色一只。八杂市,是俄语“集市”的音译。八杂市在埠头区,虽然热闹,但最为零乱。那一带的房屋,就像老年人的嘴,外观干瘪无血色不说,一探内里,更是豁牙露齿,残破不堪。那儿聚集的,大都是做小买卖的中国人。卖猫卖狗的,卖衣帽鞋袜的,卖种子卖酱菜的,卖馅饼卖棉花糖的,都可看到。俄国人造房子需要泥瓦匠、木匠、石匠和漆匠了,不用去别的地方,在八杂市全都能廉价雇佣到。纪永和粮栈出逃的那只猫,就是他在八杂市用一斗大麦换来的。可是鼠疫一起,猫很抢手,原来卖猫的人家,一只也没有了。

纪永和从八杂市回来的路上,想起旺德小馆有两只猫,一黑一白,主人他也熟悉,便想到那儿碰碰运气。店主一听纪永和想匀只猫,不客气地说:“这时候往出送猫,就等于撇金子!”纪永和连连说买,店主又说:“这时候往出卖猫,就是卖血!”纪永和讨个没趣,扫兴而归。

没了猫,纪永和快成猫了。反正他也睡不着,晚上干脆就守在粮仓里。老鼠在谷子里闹,他就奔向谷子;在玉米上闹,他又转向玉米;在大麦上闹,他又飞身朝向大麦。翟芳桂早晨起来,推开粮仓门,迷迷瞪瞪的纪永和竟然以为来了只大老鼠,纵身扑过来,嘴巴啃在她的拖鞋上。翟芳桂看着匍匐在地的纪永和,忽然同情起他来,想着再不弄只猫来,纪永和怕是真的要疯了。

正文 七 桃红(3)

更新时间:2010-9-16 7:19:50 本章字数:980

翟芳桂吃过早饭,让纪永和上炕好好补一觉,打算出门找猫。纪永和对她说,从今天开始,粮栈关门。翟芳桂很意外,问这是为什么!纪永和瞟了翟芳桂一眼,说:“女人真是头发长,见识短!你想没想到,鼠疫来了,财路也会跟着来!我估摸着,再过十天半个月的,死的人多了,铁路就得停运了。到那时候,粮食运不进来,可人又得吃饭,哈尔滨的各个粮栈把粮都卖空了,没法补上,我这满仓的粮食,就是金子银子了!”说到此,纪永和两眼放光,枯黄的脸,也涨红了。

翟芳桂说:“你估摸着那时的粮食,能比现在贵多少?”

“多少?”纪永和伸出十指,比比划划的,按他的判断推算着,自负地说:“现在小麦每石三十五吊七百文,到那时候,五十吊我都不卖!现在小米一石四十六吊,到那时候,七十吊你也休想提走!红小豆现今三十四吊三百文,到时少说也能卖五十吊!元豆、绿豆、高粱米、粳米、芝麻,每一样,不说翻一番的话,每石不长个二三十吊,我就上吊!”

翟芳桂说:“要是鼠疫跟发大水似的,就是一走一过的,再过十天半个月的太平了,最后粮食不涨反跌,咱不卖粮,不是亏了么?”

纪永和眼珠一转,说:“不卖粮,你不闲着,不照样进钱吗?”他赤裸裸地说:“义泰号最近生意不错,掌柜的手里有闲钱,我早就看出他眼馋你了,他那附近就有粮栈,可他大老远的总跑这儿买粮,你不从他兜里往出掏钱,不是傻瓜吗!”

义泰号开在十四道街,经销房屋装饰材料,什么玻璃、石灰、石膏面子、瓦楞铁、黑平铁、各寸洋钉子以及铜丝和元红铜片等。店主贺威四十出头,黑红脸,大嗓门儿,脾气暴,挺仗义的。据说他原来在长白山养蜂,那里有一片上好的椴树林,被清廷封禁,用来养蜂酿蜜,供给朝廷。后来山林失火,他下山在一处渡口做起了船夫。他命运的转机,起自摆渡时救起的一个落水女子。这女子的父亲是哈尔滨有名的盐商。贺威不仅娶了富家小姐,还拥有了这处铺面。可是富家小姐不是个过日子的女人,好吃懒做,脾气又大,能生孩子,却怕生了孩子会让她腰粗,不给他生,贺威又不敢再娶一房,所以日子过得并不随心。贺威爱喝酒,一喝就醉,一醉就哭,郁闷的他,隔三岔五的,就会去天福楼赌博。有一次输了,身上带的现钱不够清账的,竟让人把手上的金表给撸去了。他每次来买粮,确如纪永和观察的,总要盯着翟芳桂,多看几眼。

正文 七 桃红(4)

更新时间:2010-9-16 7:19:51 本章字数:1106

翟芳桂可不想掏贺威的腰包,她怕盐商的千金知道了,会揪住她,往她眼里撒盐。虽说这个世界并不美丽,可她还不想这么早就瞎了眼睛。

纪永和的无耻,激起了翟芳桂的愤怒。她决定不给他找猫了,心想你爱疯就疯吧。粮栈的粮食,最好被老鼠都糟蹋了,你想卖高价,做梦吧!

翟芳桂心情郁闷时,喜欢逛街。街巷就好像抽气筒,能把她心底的愁云吸走。她逛街时最爱去的地方,就是罗扎耶夫的鞋铺。

罗扎耶夫来自伊尔库茨克,是个鞋匠。他不像其他俄国商人,爱把买卖开在繁华街巷,而是别出心裁地将生意放在八杂市。那里的店面租金便宜,而他卖的鞋,敦实美观,价格低廉,为中国人所喜好。这店铺经营得就仿佛是八杂市的西边天,红红火火的。翟芳桂喜欢店面的招牌,那是两只相挨的鞋子,一只高跟,尖头;另一只矮跟,圆头。虽然它们样式不一,颜色却一致,是暖暖的桃红色。远远看去,像是一双明丽的鸟儿。在暗淡的八杂市,这块招牌,就像一片彩云,惹人喜爱。

罗扎耶夫年岁并不大,五十来岁,可八杂市的人,习惯叫他“老罗头”,因为他过早歇顶了,显得老气。老罗头额头突出,面色红润,尤其是脑门儿,更是红得流油,人们说那儿就像扣了只红碗。他眼睛暴突,鹰钩鼻子,嘴巴又有点瘪,乍一看,像个妖怪。不过他脾气甚好,爱用半生不熟的中国话,与客人逗趣,大家都喜欢他。他平素在鞋铺,总是吊着老花眼镜,坐在一把矮矮的硬木椅子上。来了顾客,他不先看脸,而是盯着人家的脚。他真是火眼金睛,不用多看,两三眼吧,就能看出顾客脚的肥瘦,大小,宽窄和长短,准确地从鞋架上取出适合顾客穿的鞋子。最令人称奇的,是他通过鞋面的褶皱,能判断出顾客的脚踝骨和脚指头的状况,是凸出呢还是缺损。

老罗头是个鳏夫,收养了一个哑巴,叫彼洛夫,二十多岁。彼洛夫又高又瘦,鬈曲的黄头发,浓黑的眉毛,深邃的灰眼睛,肤色白净,看上去俊朗飘逸。彼洛夫没有跟罗扎耶夫经营鞋铺,而是在中国大街拉手风琴卖艺。别的卖艺人,大都蓬头垢面,衣着破烂,放浪形骸;彼洛夫则是面目洁净,衣衫整齐,就连放在脚边的接纳施舍者零钱的铁皮盒,也擦得锃亮。彼洛夫卖艺,不像别人,刮风下雨就不出门了,他是风雨不误。人家都说他傻,坏天气出行的人少而又少,即便出来的,也是行色匆匆,谁会聆听琴声呢?难道他拉给雨和雪听?即便它们真长着耳朵的话,能给他钱吗?翟芳桂每次走在中国大街,总要循着琴声,往彼洛夫的钱盒投点零钱。他的琴声在一伙卖艺人中也好辨别,人家的琴声是热烈奔放的,他的琴声却是幽怨低沉的。在翟芳桂心目中,彼洛夫的琴声,就是她的一个看不见形影的伙伴,久了不见,也想念。

正文 七 桃红(5)

更新时间:2010-9-16 7:19:53 本章字数:1172

卖艺的,除了受暴雨、狂风、飞雪等坏天气的欺负,有时也受人的欺负,比如酒鬼、小偷和地痞。不过这些人,很少欺负彼洛夫。大概觉得欺负一个不能说话的人,会遭天谴。能够欺负彼洛夫的,唯有翟役生。只要他来埠头区,必到彼洛夫面前,把手伸向他的钱盒,攫取钱后,买把瓜子,故意在他面前嗑,将瓜子皮吐在他身上;或是买了香烟,站在他对面吸,把烟喷到他脸上。

罗扎耶夫的鞋铺,有两个中国女人是常客,一个是陈雪卿,一个就是翟芳桂了。他对她们的脚,甚至比对她们的脸孔还熟悉。罗扎耶夫喜欢这两个女人的脚,因为像她们这个年龄的中国女人,有不少都是小脚,而她们却是大脚。罗扎耶夫见不得小脚女人走路,总以为她们要倒地,老想着去搀扶。陈雪卿和翟芳桂喜欢买鞋,但她们钟爱的颜色却不同。陈雪卿喜欢冷色调的,黑的蓝的或是棕色的;翟芳桂呢,喜欢粉红的米黄的白的和灰的,不是暖色调,就是中间色的。每到年底,老罗头都要亲自动手,给她们打制一双靴子。

翟芳桂感受到,罗扎耶夫对她是有意的。每次她试鞋,他帮着提鞋时,总要满怀怜爱的,轻轻捏一下她的脚踝骨。纪永和有年冬天跟翟芳桂来鞋铺,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回家后大发雷霆,说是一只骚哄哄的老山羊,还想吃嫩草,死不要脸!他警告翟芳桂,罗扎耶夫就是给一百吊钱,也不能跟他睡!翟芳桂纳闷儿,一个唯利是图的人,怎么会突然跟钱仇起来?问他理由,纪永和“呸”了一口说:“他要是把你弄膻了,就没人得意了!你想想,哪个男人愿意进羊圈!”翟芳桂一赌气,打开钱柜,抓了一把钱,到俄国人开的衣帽铺,置办了一身行头,把自己装扮成个洋女人。穿毛呢长裙,足蹬及膝的皮靴,外罩宽松的羊绒大衣,头戴灰色绒帽,帽檐插着根五彩的大雁翎毛,扭扭搭搭地回到粮栈。纪永和远远看见翟芳桂,还以为粮栈来了新主顾,满脸堆笑迎上去。发现上当后,纪永和恼羞成怒地将翟芳桂推倒在雪地上,剥下她的行头,骂她“败家”,把呢裙、大衣、皮靴和帽子揽在怀中,转身送到寄卖行了。在雪地上瑟缩发抖的翟芳桂,噙着泪水,从地上爬起,走进粮栈,用斗装了小米、高粱和麦粒,把它们混合在一起,均匀地撒在两棵榆树下。第二天早晨,纪永和听见乌鸦在窗外闹得比往日要欢腾,开门一看,一群乌鸦在榆树下,正享受五谷的盛宴呢!纪永和明白怎么回事了,他返身锁上住屋的门,将还在酣睡的翟芳桂关在屋里,足足三天三夜,未给她一粒米!而这三天,他睡在粮仓里。独在住屋的翟芳桂,不吭不响,无声无息,安静得可怕。第四天头上,纪永和有点慌了,隔着门大声问:“挨饿的滋味好不好受呀?给我说句软话吧,我就放你出来!”翟芳桂虚弱地说:“不用了,再等两天吧,一了百了,我也就解脱了。反正你也舍不得给我买棺材,弄条狗来,把我拖到江边荒滩上,让老鸹吃了算了。”纪永和吓坏了,赶紧将门打开,他可不想毁了这棵摇钱树。

正文 七 桃红(6)

更新时间:2010-9-16 7:19:55 本章字数:746

早在去年,为了整饬八杂市的商户,俄国人在江边,开始兴建南市场,也就是新八杂市,让各商户入冬前迁入。可是由于遭遇夏季的大水,房屋受淹后,墙皮脱落,天棚发霉,地面阴湿,需要重新修复的铺面很多,再加上南市场租金高,人气不旺,所以迁入的商户很少。翟芳桂最怕的,就是罗扎耶夫的鞋铺也会搬走。因为她习惯了小巷中的这爿苍灰墙门的铺面,那块挂在门楣上的桃红色招牌,只有在这样的环境中,才让人心动。

也许是鼠疫的缘故吧,罗扎耶夫的鞋铺一个顾客也没有。翟芳桂一进来,就闻到了一股酒气。罗扎耶夫说,他刚送葬回来,在葬礼上喝了两瓶啤酒。他拎起脚边的竹篮,说是从葬礼带回了薄饼和果子羹,请她吃点。翟芳桂知道俄国人擅长做果子羹,也不客气,拈起一块,边吃边问罗扎耶夫,死去的人得的什么病。罗扎耶夫故意板起脸,大声说:“鼠疫!”见翟芳桂不敢吃果子羹了,连忙笑着摇摇头,说:“唬你。”翟芳桂这才安心。罗扎耶夫说,现在满城的人都怕老鼠,其实老鼠没那么可怕,只要你不被跳蚤咬着,就不会传染鼠疫。翟芳桂不明白,鼠疫跟跳蚤有什么关系?罗扎耶夫说,老鼠想传播鼠疫,自己没这个能力,必须借助跳蚤。跳蚤叮咬了人后,人才能染病。翟芳桂明白了,老鼠这是雇凶杀人呀。如果跳蚤是持枪的歹徒,那么养猫养狗倒不安全了,因为它们身上寄生着跳蚤。

罗扎耶夫问翟芳桂,今年过年想穿什么颜色和样式的靴子。他好提前备好材料。翟芳桂便问陈雪卿要什么颜色和样式的,罗扎耶夫揉了一下眼睛,说:“卖糖的今年要平底的红靴子。”他一向管陈雪卿叫“卖糖的”。翟芳桂想,今年鼠疫,一向喜欢冷色的陈雪卿,这是要双红靴子辟邪吧?她可不想跟她穿同色的,于是要了矮靿的绿靴子。罗扎耶夫大概喜欢绿色,他笑着,向翟芳桂竖起大拇指。

正文 七 桃红(7)

更新时间:2010-9-16 7:19:57 本章字数:806

罗扎耶夫对翟芳桂的脚,再熟悉不过了。可是每年给她做新鞋时,他还是要仔细用巴掌再比量一下。墙角放着几个马扎,方便客人试鞋。翟芳桂取了只马扎,坐在罗扎耶夫对面,脱下鞋。大概店里没其他顾客的缘故吧,微醺的罗扎耶夫,在翟芳桂伸出脚的一瞬,竟一把将它抱在怀里,如同抱着心爱的鸽子,轻轻摩挲着,揉捏着,忘情地叫了声“香芝兰”。这久违的称呼,突然从罗扎耶夫口中说出,让翟芳桂颤抖了一下,她知道罗扎耶夫想要什么。她没有拒绝,起身主动帮他把店门闩上,将板窗落下。这样,再有顾客登门,会以为闭店了。她想和罗扎耶夫有这么一回,只为了回去跟纪永和说,她现在是羊圈了。

有了这种念头的翟芳桂,其实只把罗扎耶夫当成了一枚戳子,想着他给自己轻轻打上个印记就行,没想到罗扎耶夫很疯狂,折腾了她近一个小时。罗扎耶夫得到她后,落下泪水。翟芳桂走的时候,他执意要送她一双皂靴,翟芳桂没接受。她觉得要了它,等于承认卖身了。而这一回,她没有卖身的感觉,一身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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