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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情
作者:张抗抗
第一部分:钟点人钟点工——来弟
……远远望去,它有点像一条河的样子,饱满而舒缓的河水鼓涨着,漫上了两边的堤岸。河面无风无浪,不动声色地蛰伏,上游和下游都是白茫茫一片,看不见尽头。她的身子实际上就整个浸泡在河水里,只露着一双眼,半睁半闭地晃悠。她几乎感觉不到河水的流动,但她知道自己每一秒钟都在失去它们,并且是永远。它们离开了这里便不再回来,她也许将在下一个世纪或是另一个星球上同它们相遇。倏忽间,她又觉得自己正在顺水漂流,冰凉的水流簇拥着她,她与这条河已难分彼此。她将每时每刻与它同行,直到凶险的旋涡把她甩上荒芜而永恒的河岸……
有一刻,她甚至听见了流水的声音。把耳朵紧贴着河床的底部,她听到河的汩汩水声,竟然如同时钟的节奏,严谨而有序地行走。她一时竟不知那究竟是钟摆还是流水,是时间本身还是河的呼吸,它不像大江汹涌,也不似小溪淙淙;河由小溪而生,因此它没有开头;河因大海而终结,因此它没有尾巴——河便是如此无始无终,所以没有人能使它停下来…… 梅子在睡梦中,常常听见时间行走的声音。但每次当她试图抓住她的两只脚,它就化成河的模样蠕动起来。
梅子醒了。她睁开眼,看见床头上那只白色的电子钟,时针正指着8点整。
朦胧中,梅子觉得自己似乎正在盼望着什么。
——来弟今天竟然又没有来么?
梅子有些生气。已经是第六个星期了,来弟还是没有出现。往常每周一上午8点差5分左右,来弟的敲门,总是会准时把梅子从床上叫起来。
来弟是梅子雇佣的钟点工,已经在梅家干了三年多了。作为保姆的来弟,手脚麻利勤快干净,做饭洗衣样样活都拿得起来,算是保姆中难得一遇的好手。可惜就是每年过春节,来弟必得回到她那个安徽无为的老家去过年,一走就是一个月。因而每年春节前后,梅子的家务活都会显得积重难返。
来弟临走的时候,再三保证说她三个星期一定回来。梅子当时表示,不怕她晚回,就是怕她不回,只要回来干,哪怕是六个星期也等她。梅子说的是真心话,自从三年前朋友介绍来弟到梅家干活,梅子就再没打算换保姆。梅子在一所大学教书,课虽不多也不坐班,但搞些课题研究加上为了晋升高级职称,学外语编书,每天也都忙得昏天黑地。梅子的先生芦迪在电视台,三天两头动不动就出差,家里什么忙都帮不上,还得带回一大堆脏衣服,指望梅子赞助。梅子的女儿去了外地上大学,家里平时就梅子和芦迪两个人,如果请个全日的保姆,既没有多余的房子可住,也没有那么多的活儿。偏偏梅子在生活上又不是那种能干的女人,曾有好几年时间,梅子被那些琐碎烦心的家务折磨得好生羡慕“单身贵族”。
……那条河流着,托起远航的客轮帆船木筏;却也在清晨的雾气中,送来一叶轻舟,船舷上蹲着一只只鱼鹰,代替了渔夫的网……
钟点工的应运而生是城市妇女的福音。有了来弟以后,梅子觉得妇女解放运动这才算初见成效。如今来弟暂时离开了个把月,梅子的日子已变得狼狈不堪,地毯和厨房的灰尘已积得老厚,玻璃窗倒像是一幅点彩派的现代绘画。梅子常常觉得,其实是来弟每一次的钟点服务,在支撑着自己每日的钟点。这根支柱一撤,她的时间顿时就变得捉襟见肘了……
梅子起床匆匆洗漱,8点30 分,梅子开始打电话。打给本院的一个同事,问她来弟可曾去过那里。是梅子把来弟介绍给那一家的,每周去一个半天,排在星期六的下午。那个同事说,我也正要给你打电话呢,来弟怎么到现在还不回来?真不明白那个乡下有什么可呆的。可我又不敢另找,一时怕也找不到那么合适的呢。梅子呐呐说你再等等,我有消息就告诉你。刚放下电话,铃声就响了,有一个电话打进来,正是梅子接着要找的另一个朋友。那人说,记得来弟去你家是排在周一,她今天来了没有?梅子说,没有哇 ,我也等得着急。那人说,来弟临走时对我说,有人要介绍她去开电梯,工资不算多,但活儿可比干钟点工轻巧多了,你说来弟回了北京,会不会直接就去开电梯了呢?梅子疑惑地说,不会吧,她要走,也该通知我们一声,哪能说不来就不来呢。那人说,你可不知道,现在的农村人鬼着呢?哪儿钱多就往哪跑,她能管你死活?她再不来,我家可得乱套了,你得想个办法找找她呀……梅子说,我连她住的地方都不知道,上哪儿找她?那人叹口气说,钟点工好是好,就是管不了她,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真是来去自由……梅子说,那就再坚持一星期吧,说不定她在老家被什么事儿拖住了,我倒是听她说过一句,说这次回去,要给她女儿把对象定下来……
梅子放下电话,忽然觉得自己其实挺想念来弟的。就是那么个钟点工来弟,做保姆做得家家户户都离不了她,用芦迪的话说,确是有点邪门。
来弟和梅子同岁,51年生,都属兔。来弟27岁到北京做保姆,正是梅子从北大荒返城的那一年。算起来,来弟拥有20年“保龄”了,令人不可小视。来弟刚到北京时,在人家家里做全日的保姆,换过许多家,到了90年代,才开始做钟点工。因此来弟认识北京城里大街小巷许多地方。但来弟不识字,来弟有个姐姐招弟,那时候招弟上了学,家里就没钱给来弟再上了。等下一个弟弟真的被她们姐妹招来,她家就更不会让来弟读书了。梅子知道安徽无为是个穷县,女孩长大了,就出去给人当保姆。几十年前,许多女人在主家当保姆一直当到老死。
来弟虽不识字,来弟却识数。来弟管阿拉伯数字叫做洋码字。来弟手腕上有块表,不知是哪家人给的。她每次一进门就先看墙上的钟点,对一遍她的表是否准时。梅子有一次问她,不识字却怎么识洋码字?来弟觉得奇怪,回答说:梅老师笑话我呢,要是再不识数,我不成了个瞎子,怎么看钟点啊?
所以来弟从不迟到。梅子甚至怀疑来弟总是把手表拨快,要不她为什么每次都会提前几分钟到。
到了8点50 分的时候,梅子失望地想,来弟今天肯定不会来了。
第一部分:钟点人心惊肉跳
9:00——
来弟和她的一家人,大包小包的,刚刚走出北京站的出口,就听见头顶上响起了一记雷声。来弟抬头看天,太阳像个灯笼,就挂在马路边那栋高楼的窗户上,阳光亮得让人睁不开眼。来弟嘀咕说,这好好的大晴天,怎么就会打雷?正说着,那雷声又响了一下。儿子臂弯里抱着他1岁半的女儿京京,用胳膊肘捅捅她说,妈,是钟声响呢,你回头看——来弟转过身,见车站那排楼的中央,耸着一座高高的小亭子,四面都嵌着方方的一块大钟,雷声就是从大钟那里发出来的。钟面上的指针,短的停在洋码字9上,长的在12上。
来弟在20年间,已经无数次到过北京站。但听它敲钟,还是第一次。 它一声接一声地响着,声音传得老远,那声音真是好听得很,像是一个喉咙里装着麦克风的女人在唱歌,震得阳光都有点发抖。广场上走来走去的人,都停下脚,仰脸去看它。来弟的孙女京京让钟声给吵醒了,大声哭了起来。
6—7—8—9—来弟一声声数着,没有错,一共是9下。来弟看看自己腕上的表,真是9点钟了。
她心里突然就有些发紧,招呼了一声自家男人,脚步也快了。 快到103汽车站的时候,来弟放下东西,回头对儿子说:这一次,豁出去了,我们打“的”好不好呢?
儿子显得很吃惊。儿子说,回一趟家,钱都用光了,还打的呢?!
来弟不理他,冲着迎面来的一辆“面的”就举起了手。这个家,她说了算。来弟还是第一次“打的”,那手伸得僵硬,像是敬礼一样,缩回来还抻着。“面的”倒不计较,嗤地就把车停在了她面前。儿子看一眼车厢,说就一排座位,这么多人,坐不下哩。来弟说上啊上啊,都给我上去再说。一边就把抱着孩子的儿子和媳妇推了上去,又把男人推了上去。最后是女儿和行李,关了车门,来弟和女儿就坐在了行李上,正好满满一车。司机回头看这一车人,乐着说:真新鲜,如今农村人也坐上出租了。来弟回答说,你没看有个小孩么,坐公共汽车没有座位,怕把小孩挤坏了。司机又乐,说打工还带小孩啊,真把全家都搬来了?去哪啊?来弟说了地址,用袖筒擦一把汗,松了口气。车开了一会,来弟从倒退的车后窗里,望见路边的高楼上又耸着个小亭子,上头有只大钟,已经指着9点25分。
来弟想,到底是大城市呢,连马路上都有钟表,还让人白看。城里人好像是靠着钟在活,一时一刻都不能差的。如果在老家,就用不着钟点了,天亮起身下田,太阳正中了回家吃饭,天黑了就回。那钟点是太阳,挂在天上,你想看成几点就是几点。她长到十几岁,闹钟没见过一只,不用说手表了。可如今回去过年,家家都有电子钟,台灯上镶着钟、墙上的挂历镶着钟、就连温度计旁边都镶着钟,一间屋里,钟表真比人的眼睛还多。可惜,乡下人的眼睛,硬是不往钟表上落,麻将一夜打到天亮,一觉睡到中午,晨昏颠倒的,哪里有一点时间观念呢。
在城里做惯了钟点工的来弟,回老家过了一个半月不需要钟点的日子,还真有些不习惯。轻松倒是轻松,只觉得人都散漫得虚软了。
但老家是不能不回的。来弟的娘家早就没有人了,夫家除了自己男人,还有一个71岁的婆婆。来弟出去做工20年,一儿一女都是男人和婆婆养大的。
“面的”停了下来,腾腾地抖着身子哼哼着,好一会也不往前走,司机说前面肯定是堵车了,急也没用。十字路口那里有块牌牌,上头的洋码字一会儿一变,来弟留心看,已是9点37分了。不由很有些心焦。再回头,驾驶台那只盒子上的洋码字也开始蹦字了,一蹦就是8角钱,蹦得来弟心惊肉跳,胸口也一抽一抽地发疼。
来弟有些后悔“打的”了。这“的”是她这样的人打的么?
来弟生下来到现在统共只坐过两次出租车,上一次,还是因为有一次她干活时突然胃疼,那个梅老师付钱打了“的”,让“面的”把她送到医院去的。这一次过年回老家,儿子媳妇女儿和她四个人,光是一个半月不干活,损失多少工钱呢,少说几千块了;来回的火车票钱呢,春节高峰买不上票,只好买黑市的高价票,又是上千块;还有回到乡下各处打点的钱——亲戚结婚送份子的、哪家孩子满月办酒席的、压岁钱、待客的烟酒钱……凡是动一动都是钱。在城里辛辛苦苦干一年挣的钱,回趟老家就去掉了一大半。幸好新屋早几年就盖成了,楼上楼下四大间还有晒台;儿子结婚用的都是她和儿子这么多年在外面做工攒下的钱。前年,儿媳妇还给她生下一个胖胖的孙女儿京京。头胎生了女孩,按说还可以再生一个,儿媳妇说不要了,男孩女孩都一样。来弟也说不要就不要吧,没看城里人都喜欢女儿呢。自从有了孙女,儿媳妇在家看孩子,有一年多上不了班,家里的进账少了,开销却一下大了许多。钱这东西,不会有够的时候,再过些年,到了她做不动的时候,若是她再也不能像现在这样一天到晚按钟点跑来跑去,回到老家乡下,她用什么钱来养活自己和男人呢?
男人一直缩在车厢的角落上,一面朝外头张望一面唉声叹气。 来弟心想,要是照这样堵下去,这一笔车钱,可够她干上大半天的了。她一个钟点一个钟点挣出来的钱,正在一分钟一分钟地跳进出租汽车司机的腰包。城里的钟点,根本不是个钟点,城里的钟点是个张大嘴吞钱的妖怪,城里的钟点就是钱。
总算到了地方,三环边上一条胡同的大杂院门口,来弟让家里人把行李一件件拿下去,自己掏出钱来付车费。儿子在她耳边说,妈,总共21块,其实就合一人3 块多,比坐汽车合算。来弟说那当然,我早算过了。她看看表,是9点55分,问儿子:今天星期几呢?儿子说是星期一。来弟略一思忖,对男人说:你们进去,先把屋子收拾收拾,我得上梅老师家去,她要是在家,我就往下做了……
女儿说,坐了两天硬板,人都吃力煞了,你怎么一下火车,就变得像城里人一样了……
来弟瞪女儿一眼,说:等你做了娘,你就晓得了……第一部分:钟点人精明的算计
10:15——
梅子已在案头工作了一个多小时,到了9点55分,她准时打开电视,跟着电视里的音乐节奏,开始做健美操。这项每日的功课,她已经坚持了一年多时间。梅子认为室内健美操是知识妇女最便捷又见效的体育运动。
音乐刚停,梅子好像听到有人敲门。她想这时候能有谁来呢?懒得去开。敲门声持续了很长时间,锲而不舍的,梅子还是不理,就听得门外有个熟悉的声音大喊:梅老师是我,我是来弟呀……
梅子喜出望外地开了门,果然是来弟,头发乱蓬蓬的,面色铁青,眼角上留着眼屎,像是没洗过脸。梅子吓一跳,说来弟你怎么这个样子,没出什么事吧。来弟说我不偷不抢,能出什么事呢。怕你着急,刚下火车就先来报到了…… 梅子心里有些感动,先前一肚子的怨气,都咽了回去。说来弟你也真实在,就家里这点破事,天塌不下来。来弟笑着说,哪呀,我从到了家就打喷嚏,回来时,喷嚏打了一路,我一想就知道,你们家家都在骂我呢! 梅子也乐,说看你坐火车脏成这个样子,还是先去洗个澡吧。知道你爱干净,不在这里洗,回家用凉水也得洗…… 来弟说,我就等你这句话,可别以为我赶到你家来,就是为了洗澡啊。我这次走得太长,真对不住了,就想来告诉你一声,你好放心啊。到12点还有一个多小时,我能干多少算多少吧…… 梅子一边给来弟开热水器,一边问着她这趟回去的情形。梅子知道来弟喜欢她那个孙女,就问她这次到底把京京留在老家了还是又带回来了。来弟笑着,嘴巴有点合不上,说那孩子又会走路又会说话,都会叫奶奶了,正好玩呢,哪里舍得把她留在老家啊…… 梅子想,自己和来弟同岁,来弟都当奶奶了,真是不可思议。 来弟说,你一定想不到呢,这一次,我们全家6口人,除了婆婆,都来了。 梅子有些吃惊,问她家怎么变成了6个人,莫非她的先生也来了么? 来弟吃吃笑着,把脸侧到一边去,背对着梅子,笑得气都憋住了。 先生……哟哟哟……还先生哩……城里人才叫先生,你家芦先生上班去了?中午不回来呀? 那叫什么呀?梅子不解。噢,你们那儿,叫老公,对吧? 老公……呵呵,我们那块才不叫老公哩,你知道老公是什么,是姘头呀,真笑死我了…… 梅子也忍不住笑,笑了一会,想想又问:那你告诉我嘛,到底叫什么? 叫男人嘛,还能叫什么?来弟的笑容里,颇有些奇怪梅子竟然连这样简单的称呼都不明白。梅子又乐,便问她男人到北京来,打算找一份什么样的工作。来弟回答说:都50多岁的人,还能找到什么样的好工作?梅子热心地说,要不要我帮你打听打听呢?我有个朋友在建筑工地承包施工,也许正需要人呢。 来弟洗澡的功夫,梅子就给那个朋友打电话说了这事。那朋友听完,问来弟的丈夫多少年纪,梅子记得他比来弟大5岁,应该是51岁。那朋友一听就说算了吧,农村人没技术没文化,过了50岁,重活干不了,技术一点不懂,等于白养活,要他干什么。梅子想再说几句,对方说正忙着,改天再联系吧。梅子悻悻放了电话,才知道来弟比自己懂得行情。等来弟洗了澡出来,她把刚才的电话复述了一遍,为了不让来弟失望,又加了几句评语,说现在的人都惟利是图真没办法。来弟听了,像是在意料之中,擦着湿头发,反倒安慰梅子说: 梅老师,你不用再费心,我知道活儿不好找,这次让他一起来北京,就是打算让他在家带孙女。你想想,那么大点小孩,又不能送托儿所,留在家就得有人管着。儿媳妇原来在西单地铁里帮人看摊,已经耽误一年的工了,再不上班那份工作就拿不回来了。我儿子打电脑,女儿在饭馆上班,都有工作,任谁留在家里看孩子,都少一份工钱……我想来想去,这份工作,只有让我男人干了…… 来弟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亮色,透着些精明的算计。像是梅子没有为她男人找到工作,恰恰倒正合乎她的心意。 轮到梅子惊讶了。梅子还是第一次遇到来弟这样的农村女人,居然能分配她丈夫在家里带孩子。梅子问她丈夫是什么态度,愿意不愿意呢?来弟很干脆地回答说,在家时就商量好了,那有什么不愿意的,牛耕田马拉车,谁能干什么就干什么,还不是一样么?梅子说那是因为你在城里,如果在老家,肯定你不敢,你男人也不愿意在家带孩子的…… 来弟想了想,点点头说:那倒是。走时,他就不敢告诉他娘。 来弟抱起一大堆脏衣服,说梅老师我不同你讲话了,还有一个小时,我得把这些衣服洗出来,你不难受我还难受呐! 梅子回到房里去写论文,思路好一会儿进不去。
第一部分:钟点人田里屋里什么活都会干
11:00—— 来弟一抬头就能看见墙上的钟。梅老师家的每一个屋子,连走廊、门厅都挂了钟。到处都是嘀嘀哒哒的声音,好像整天在下雨似的。来弟不明白,梅老师又不做钟点工,一个星期才上几次课,大部分时间都在家里呆着,她要那么多钟干什么? 但来弟没有问过梅老师。凡是不该她知道,或说同她没关系的事情,来弟从不打听。 来弟把自来水放得哗哗响,一边仔细地检查着脏衣服上的油迹。然后沏上洗衣粉,开始把脏衣服一件件泡到大盆里去。除了被套床单这样的大件,梅老师让她开洗衣机;平时的衬衣线裤和外套长裤等等,梅老师是一定要她用手工洗的。梅老师总是说洗衣机是个大锅饭,一勺烩没有轻重,而且不能用热水,那衣服上的汗迹油泥怎么能清洗彻底?只有来弟亲手漂洗的衣服,梅老师才能放心贴着皮肤穿在身上。来弟到梅家3年多,梅老师总是夸奖来弟洗衣服比她自己还干净。 来弟若是洗丝绸的衣裙,用手搓;若是洗厚些的衣服,就得用搓衣板了。将盆里的洗衣粉泡沫揉得老高,像一座棉花堆起的小山,一双手就在棉花堆里浮上来又陷下去,只可惜那棉花既不是棉花糖,也不能用来做棉衣,搓着搓着,白棉花就变成了一滩灰水。来弟每次用搓衣板洗衣服,就想起在老家做姑娘时候,蹲在井旁河边洗衣服的情形。那时候洗衣服都用搓衣板,或者用棒槌敲,洗蚊帐还用脚踩,女孩儿聚在一起,一边洗一边讲笑话,不知有多热闹多开心。哪像现在城里人家家都有洗衣机,还带甩干的。可干起活来,也没个说话的人,一点意思都没有…… 所以来弟还是喜欢搓衣板。她只是担心将来的洗衣机,样样都符合了梅老师那样人的要求,自己是不是就会失业呢? 来弟机械地重复着她每日的功课,忽然觉得自己其实是一台高级洗衣机——普通洗衣机只需服务一家人,而她这台洗衣机,却是每天都得换个人来使唤——面对各个不同的人家,就像鸡喂糠猪喂泔水羊喂草马喂料,家家的臭毛病都得一样样记牢,各对各调换。世上可有这样先进的洗衣机么? 她记不清自己这20年,在北京城里已经做过多少户人家了。自从开始做钟点工,平均每天要走三户人家,梅老师家是一个星期两次,算下来,一个星期最少也有十几户了。每家每户每天的钟点都不一样,张家是星期二早上7点,李家是星期三早上7点半;赵家是星期四下午6点,孙家是星期五中午12点……有的人家最不愿自己做饭,有的人家最不愿洗衣;张家看重搞卫生,李家最主要的事情是买菜,赵家每次都要包饺子,孙家让她到幼儿园接小孩……每一天每一个钟点都不能搞错,她也真一回都没有出过错。梅老师有一次说,来弟你真是个好记性,就差没上过学,可惜了。 来弟每天敲开一户户不同人家的大门,出来又进去,有时觉得自己就像穿过一块菜地又进了一片稻田,刚才在插秧一会就除草了;比如说有的人家吃东西恨不得要用酒精消毒,可房间里到处都是灰尘,一点儿不在乎;有的人家穿的都是名牌衣服,吃饭倒是三顿炸酱面加一截生黄瓜……家家的习惯虽然都不一样,但在来弟看来,有一点总归家家都差不到哪里去——家家的女主人都刁,男人都好说话;家家的女人都勤快,男人都是能不动就不动,尤其不爱洗袜子……还有,家家都是女人当家管钱,男人干什么都得问过女人,每次给她付工钱,都是女人拿钥匙开抽屉…… 来弟把衣服搓好了,就开始用清水“投”衣服。北京人管漂洗叫做“投”,来弟学了北京话,也管叫“投”。北方人投衣服不讲究,顶多换两盆水,那水还浑着就拿去晾了。衣服不投净,怎么能结实呢?她每次总是把衣服投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盆里的水清爽了为止。可要是碰上一个抠门的主家,还怪她浪费水,说她用水太多,不知城里的水要花钱。所以来弟在心里,实际上有点瞧不起北方人。 来弟侧身看钟,已是11点50 分,便把在楼下小铺买的两个馒头在锅里热上,端着盆就到阳台上去晾衣服。她穿过书房的时候,梅老师从桌子上抬起头说:嗳,来弟我忘了问你,这次回家,你婆婆身体还好么? 来弟回答:好着呢,有粮吃,有钱花,能不好? 来弟把衣服穿上衣架,一件件挂在晾衣绳上。来弟个矮,踮着脚尖够,有一只空衣架晃了一晃,掉下来,碰在她脑袋上。她听见竹木衣架落在头皮上咚的一记声响,那声音很熟悉,她的头发忽地一根根竖起来,脑壳隐隐作痛,犹如20年前在老家的堂屋里,婆婆敲在她头皮上的那双竹筷子…… 来弟已经记不清是因为什么事惹得婆婆大动肝火了。也许是因为她不小心让儿子跌了一跤,也许是因为她男人给她买了一双尼龙袜子,也许是因为她把一条刚洗净的内裤,顺手放在了桌子上……婆婆破口大骂,骂得她忍不住顶了一句嘴,男人刚要帮腔,婆婆的筷子就下来了。她心想婆婆要是再敲一下呢,再敲一下,她定要把婆婆手里的筷子夺下来折断的。但婆婆没有再敲,婆婆说你有本事就别在家里吃闲饭让人养活…… 来弟嫁过来,田里屋里什么活都会干,就是不会插秧。 来弟的婆婆敲过来弟的脑壳以后,过了几个月,来弟把7岁的儿子和5岁的女儿留在家里,就坐火车来了北京。来弟有个远方的姑姑在北京当保姆,除了吃住,一个月还能挣15块工钱。来弟让人给她写了信,说让她帮着找一户人家,10块钱一个月也干。 来弟到北京以后,第一次过年回家,带给婆婆的礼,是一盒紫红色的漆筷。 来弟晾完衣服,对梅老师说:到点了,我这就先吃饭了啊?
第一部分:钟点人女婿很有心眼
12:00—— 梅子一看已是12点了,放下书本到厨房去做饭。芦迪中午不回来吃,有剩菜自己再下点挂面也就对付了。梅子走过来弟身边,见来弟手里拿着个白馒头在啃,也没有菜,猜想她今天刚下火车,家里还没开伙,赶忙从冰箱里找了一包袋装榨菜和一个咸鸭蛋给她,来弟只要了一点榨菜,说什么也不肯吃那只咸鸭蛋。梅子知道来弟的脾气拧,也不再勉强。 梅子等着锅里煮面的水开,就在厨房门口和来弟闲聊。梅子问她这次过年回去那么长时间,是不是到芜湖去看望她姐姐招弟了。招弟比来弟大5岁,当年不愿像无为县的大多数女人那样,出去给人当保姆,就设法嫁在了芜湖城里,但因是农村户口,一直没有正式工作。招弟去年突然来了北京,说她到了50岁才明白,给自家人当保姆,真不如在外当保姆,还有工资好赚。她想留下做全日的保姆,由来弟介绍,在梅子家干过一个月。来弟平时话多,爱说爱笑,招弟却是整日沉默寡言,满腹心事的样子。当梅子为她联系好了长期的主家,她丈夫却赶到北京把她领回去了。梅子一直挺惦记招弟,来弟回去前,就叮嘱她最好去看看招弟。 来弟大口嚼着馒头说:倒是想去看她,我娘家人,就剩这一个姐姐了。 梅子好奇地问:记得你以前说过,你家有7个兄弟姐妹呐…… 来弟反问:那我也没说过他们都还在世呀。如今活着的,就这个招弟…… 梅子说:怎么会呢?7 个呢,你又不是最小的…… 来弟把嘴里的馒头咽下,避开梅子的目光,低着头说:梅老师要不问,我还真不愿说……我上头两个哥哥,早就饿死了,那年,我爸也饿死了,死时还不到50 岁……我下头有个弟弟,发大水那年,让水冲走了,是淹死的……还有一个弟弟,生了伤寒病,没钱看医生,也死了……最下面还有个妹妹,家里实在没东西给她吃了,我妈把她抱到公路上,说让人拣去,说不定还有条活路,后来也不知是死是活…… 梅子傻傻地问:什么时候啊,还饿死人? 来弟回答说:还有什么时候,1958年嘛……我们那个地方,隔几年不是大旱就是发大水…… 梅子听得触目惊心,如果不是来弟亲口对她说,真不敢相信。真没想到,来弟一家还是历史的见证人。梅子心里有些后悔,怨自己不该触痛来弟的这番心事。怔了一会,也不知该怎么安慰她,叹口气说,三年困难时期,自己虽然在城里,还吃过豆腐渣呢。下乡到北大荒,天天窝头咸菜,虽没挨过饿但苦是吃了不少。看来来弟也是命大,天灾人祸的,总算活了过来。来弟笑笑说,要不怎么长得矮呢,我家儿子女儿哪个个头都比我高。我拣条了命,可没钱上学,不认字,只能算是个残疾人。梅子说,熬得过那一段,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你七七年来北京,这十几年的政策,你说好是不好呢? 来弟认真想了想,点头说:这些年,还算差不多。 水开了,梅子进厨房去煮面,将面条下了锅,又走出来。 梅子说:既然这样,你和你姐相依为命那么多年,这次还不去看看她? 来弟说:说是这么说,可哪里走得开呢。 梅子说:回家一趟,还挺忙啊,都忙什么呢? 来弟说,还不是为了女儿士莲订婚的事情。麻烦着呢。 梅子问:总说士莲士莲的,哪个士啊,是不是石头的石呢? 来弟不好意思地笑笑说:我哪知道怎么写,好像……就是……我看人家下象棋,象棋里头就有这个字,两横一竖那个…… 梅子恍然大悟地点点头。想起来以前听来弟说过,士莲去年回家,就相好了对象,是邻村的一个小伙,在镇上做木匠,人品和家庭都好,俩人见了面,彼此都满意。士莲在北京打工,两个人通了一年信,这次回去订了婚,明年春节就可以结婚了。梅子曾问过来弟,士莲出来几年,眼界也高了,怎么不想办法在北京找一个?不是好多女孩都想嫁在城里的么?来弟一听,当时就嗤了一声说,在北京找?我早看明白了,要是个有本事的男人,根本就看不上农村人;想找个农村女人的,不是残疾就是老大不小的光棍还有死了老婆带个孩子的,好人能给你留着?我家士莲不缺胳膊不缺腿,在老家什么样好小伙子找不到?到城里受这个罪呢!真以为嫁在城里能享福呀,看看招弟这几十年,为这农村户口让人瞧不起,受气还受苦,犯得上么?我家士莲说了,自己挣钱自己花,在北京干几年,回家过日子,比北京人活得还自在呢…… 梅子心里挺赞成来弟和她女儿的想法,却不明白这订婚一事,还能有什么样的麻烦。就问来弟那个未来女婿的村子离得远不远,来弟说:不远,端一碗稀饭走到我家都吃不完。梅子又问,那是不是为了彩礼。来弟摇头说,什么彩礼,我们那儿早就不时兴了。梅子说那究竟是为什么,来弟站起来,走到厨房去洗碗,看了看钟,急急答道:如今不兴彩礼了,可订婚总还得有个讲究嘛。我说让那家给买块进口表,戴在手上又实用又神气。你别看我做钟点工,一辈子还没戴过一块好表。可士莲非要买戒指,说城里如今又流行订婚戒指了,还专门戴在哪一个手指头上,人家一看就知道她是订了婚的人。那小伙就到县城去买戒指,买回一个24K金的,士莲说太土,不喜欢;人家又去换了一只翠的,士莲说那翠的成色不好,还不要;你想那县城的商场里哪有好货呢,弄得那个小伙也没办法,专门跑了一趟合肥。我们只好一天天在家等着那只戒指,要不然订不了婚呀…… 最后到底买成了没有?梅子好奇地问。 你猜他最后给买回来一个什么?来弟放低了声音,显得有几分神秘——他给士莲买了一块戒指表。梅老师你见过戒指表么?那样子像个银戒指,指头朝上那块,却镶着块圆圆的小表,还嘀嗒嘀嗒走呢,我们那地方人,谁都没见过,把士莲稀奇得一夜没睡觉,成天戴在手上,再冷的天,那手冻得通红也在外面露着…… 来弟忽然惊呼一声,说哎呀都12点25分啦,梅老师我该走了,下一家是 1点钟,还有半个小时,我走到那里正好…… 梅子笑笑说你快走吧,哪里知道订婚还这么复杂。 来弟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补充说:你看那女婿多有心眼,他说别人说,我丈母娘要我买手表,士莲要买戒指,我听谁的?我给她买个戒指表,两样都有了…… 梅子见来弟脸上一丝一丝浅浅的皱纹里,都藏着满足的笑容。
第一部分:钟点人蹭去眼角的泪
13:00—— 来弟到了赖家,赖家老太来开门,见是来弟,劈头就是一句: 你还知道回来呀?! 来弟陪笑着,一连声道歉,呐呐解释着自己在老家耽误的原因。并说自己今天上午刚下火车就赶着来了…… 赖老太沉下脸打断她:小点声,不知道赖局长正在午睡啊,没个记性!你也甭跟我说那么多,我知道农村人都那个德性,想来就来,没一点组织纪律性…… 来弟一路上的好心情一下子都没有了。心里有点委屈,忍下了。 赖家老太说你先擦玻璃吧。来弟问那么多房间,先擦哪一间呢?老太说你要是有眼力儿,应该知道当然先擦客厅啦,家里成天来客,玻璃脏得像农村似的,我可丢不起那个人。来弟心想,又不是我弄脏的,丢人的也不是我啊。来弟忍下了,动手去擦玻璃。一看抹布脏得像墩布,又破又烂的,拿都拿不住。就说阿姨您给换块抹布吧,这抹布没法干活,也该扔了。赖家老太气呼呼地说:跟你说了多少遍,让你别叫我阿姨,要叫主任。现在人家都管保姆叫阿姨,倒好像我成了保姆了。那抹布你就将就着用吧,干那么点活儿,讲究还挺多…… 来弟闷着头开始擦玻璃。赖家住在一层,一冬天的风沙和热气,灰尘都粘在玻璃上。来弟刚把里头那一面擦完,就出了一身大汗,又穿上棉衣,搬了凳子到外面去擦。 来弟从第一次来,就不喜欢这户人家。官儿不大,脾气不小。那赖局长从不和来弟搭话,局长在家里就是老婆说了算。赖局长和赖老太都离休了,但还常常坐着小车出去开会。他家孩子都出国了,家里就剩老俩口,听说请过无数个保姆,没有一个干长的,最后就换成了钟点工。来弟每次到他家,总是提心吊胆的,生怕做错一点事,又得听赖老太长篇大论的训斥。来弟一直想找个借口把工辞掉,但因为他家和梅老师同一方向,回家时正好顺路,也就坚持着干下来了。 其实当官的,也不都像赖家公婆这样难缠的呐。来弟想着,一边爬上凳子,用蘸了洗涤灵的湿抹布,在脏玻璃上用力地蹭着。中午太阳很暖,跟老家也差不了多少。来弟想起20 年前她刚从老家出来,姑姑介绍她到一位部长家去做保姆,她进了那所大房子,站在地中央,部长还走过来跟她握了握手呢。部长一家人和她在一个桌吃饭,从来不让她等他们吃完了再吃,部长说她的工作也是为人民服务,同她说话从来都是客客气气的。她在部长家一干就是4年,后来如果不是因为家里寄来一封双挂号信,说儿子出了麻疹,让她回去一趟,她还真舍不得离开部长家呢。等她从安徽老家回来,部长家已经找了新的服务员,她才换了主家。 一阵风过来,来弟的眼里迷了沙子。她停下手,用手背去揉眼。 ……城里人也是有好有坏的。来弟的眼泪都流出来了,她只好把眼闭上,靠在墙上歇息。到底是好人多还是坏人多呢,来弟说不准。从部长家出来,她换过好几家,过了一年,有老乡介绍她到一家做生意的人家里去,那家女人成天不上班,夜里打麻将,白天逛商店。她总嫌来弟吃得多,每天吃饭都将来弟的饭菜盛在一只饭盒里,够不够就那么一点。来弟觉得自己每天都吃不饱,想换地方也不知上哪去。恰好家里来了电报,说是她妈死了,让她回去。来弟回去不到一个星期,做生意那家发来一封电报,让她快点回来。来弟本想在家多住些日子,接到电报就回了北京。没过半个月,那女人有一天为她买菜回去晚了,骂她在外面勾搭男人,来弟气得和她对骂起来,那女人说,你不干就给我走人!来弟说走就走,你得管我路费,是你把我从老家叫回来的,你让我上哪儿?那女人说你想得倒美,还给你路费,你当我是慈善机构呀?来弟说,您要不给,咱俩就上居委会去评评理。那女人说,今儿礼拜天,居委会休息。来弟说,我知道居委会从来不休息。那女人没话说了,给了来弟110块火车票的钱,来弟当天就走了。 来弟闭了一会眼,觉得好多了,用肩膀头蹭去眼角的泪,赶紧把剩下的玻璃擦干净了。跳下凳子泼了脏水正要走,回头看见楼前蹲着个收旧报纸易拉罐的男人,有点面熟。那人和她打了个招呼,问她回家过年了没有?来弟想起那人也是安徽人,算是老乡,就和他搭了几句话,问他可是刚从安徽回来,坐的是火车还是长途汽车……这么来回说了一会,来弟才进屋。一进门就发现赖家老太拉长了脸,冷冷说:擦块玻璃用了一个小时,工作要讲效率懂不懂?我花钱不是让你来闲聊的……来弟的脸一下子胀得通红,申辩说刚才是风沙迷了眼又碰上了个老乡……老太打断她说,别狡辩了,没看还有那么多活儿吗,尽在这儿浪费时间……来弟忍了又忍,问说那么还干什么?她的话音未落,赖家老太把一件脏衣服扔过来,正打在来弟的脸上。 洗衣服呗,你没看这一大堆,还想指望洗衣机呀……老太叨咕着。 来弟觉得自己的血都涌到头顶上了,脑袋嗡嗡直响,像是让马蜂叮了一下。 来弟扯下围裙,咬着嘴唇说:我不在你家干了。还是高干呢,我看连我们农民都不如…… 赖家老太一时就愣在那里。 来弟拿上自己的东西,连工钱也忘了要,自顾自走了出去。 来弟走到路口,停下脚步,看了看手表。难得有这么早早收工的,一时不知到哪里去好。她盯着表面上那长针短针出了会儿神,心想这钟表的两根针也真奇怪,一只长一只短的,有点像个跷脚(瘸腿)。所以时间那个东西,走起来总是一颠一颠的,有时候快有时候慢,肯定就是一个跷脚。 来弟决定回那个大杂院的家去,帮儿子收拾那间闲置了一个多月的屋子。
第一部分:钟点人替你觉得亏啊
14:00—— 梅子每天的作息时间十分规律,她喜欢这种有条不紊的生活方式。 中午,梅子小睡了一会刚起,正要在桌前坐下备课,来弟就准时到了。梅子想起离那天来弟来干活,已过了3天。今天星期四,来弟排在下午2点到6点。 来弟一进门就递给梅子一个湿漉漉、沉甸甸的食品袋,说是她去年秋天腌下的一缸雪里蕻,让梅老师也尝尝。雪里蕻在院子里放了一冬天,再不吃,开了春就都该坏了。梅子说了谢谢,给来弟剥了一个桔子。 来弟说她胃不好,不能吃凉的东西。梅子多看了来弟了一眼,觉得来弟今天有点儿无精打采的,问她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来弟连声说没有。 来弟问她今天干什么,梅子说,你自己看着办吧,反正你走了一个多月,哪儿哪儿都脏了,这几个星期,你得辛苦点儿。 梅子忽然想起来,说:对了,别忘了先把楼道扫一扫,再用湿墩布好好拖一拖,拖到下面一层的楼梯口那儿。你如果养成了习惯,以后就不会忘记了。每次我不告诉,你就不干。 来弟一边系围裙戴帽子,一边嘻嘻笑着,反问道: 我说梅老师,那楼道是大家公用的,凭什么总让我们一家打扫呢? 梅子说:那不是我的家门口吗,我每天都从这里走,也算是我家的一部分吧,楼道太脏,谁都有责任打扫的。 来弟瞪着眼睛想了想,又问:那别人家怎么总也不打扫呢? 梅子耐心地对她说,别人家也许太忙想不起来;别人家也许不在乎楼道脏;别人家没有请钟点工,等等。但若是谁都希望别人去打扫,就不会有人打扫了。 来弟眨眨眼,反驳说:我看,你读书读太多了,好多事,你不懂。如果每次楼道一脏了你就去打扫,慢慢就把他们惯出毛病了,以为这就是你的事情,更没有人打扫了……我们村里有个跑买卖的人,捐钱为村里修了一条路,后来路坏了,谁也不管,好像就该着他的,最后还是他拿出钱来修路…… 梅子有点哭笑不得。她想来弟在城里20年,可来弟脑子里还留着那么多的小农意识。她不知道应该怎样去说服来弟。难道去对来弟讲什么公共道德公共卫生和群体观念?这些道理对于来弟,似乎有点太奢侈了…… 来弟磨蹭着,取来墩布和扫帚,又在梅子耳边嘟哝: 梅老师你忘了,上次洗墩布的那个水池子堵了,我掏了好半天,才弄通的。我后来搞清楚了,咱家的墩布那么干净,那水池本来根本就不会堵的,就是因为常常冲洗拖楼道的墩布,那墩布多脏啊,尽是碎毛毛沙子尘土,你想想,那水池能不堵吗?…… 梅子无可奈何地放下笔说: 好好好,你不愿拖,我去拖行了吧。你走了这一个多月,一直都是我自己拖的,有你说话这功夫早就拖完了…… 我这可是为你好,我干哪样活还不一样干……是你花钱雇我的,倒给别人干活,我替你觉得亏啊…… 来弟唠叨着,用盆端着湿墩布走到大门外去。
第一部分:钟点人开始清扫地毯
15:00—— 来弟打开了吸尘器,开始清扫地毯。 地毯是化纤的,用了几年,上面的毛都掉了,疙疙瘩瘩的又硬又秃,就像老家河滩上的盐碱地。 梅老师家其实也不算富裕。来弟那么想。连个微波炉都没有,还有那种放进去一张薄薄亮亮的小圆盘,就可以看电影的机器也没有。来弟从来没见过梅老师戴金项链和戒指,也不知是她不喜欢戴还是根本没有。按说,她家芦老师在电视台,应该挣得多,芦老师一天总不在家,不是在外面挣钱在干什么呢?可芦老师总穿着电视台发的夹克衫,来弟从来没见他穿过西服。有一次来弟看见芦老师把一沓钱交给梅老师,梅老师还给他说:还是去买了国库券吧。看起来,芦老师挣钱再多,这个家还是梅老师说了算。梅老师家就是书多,除了满满一面墙的书橱,还有许多书就堆在屋角,从地毯上一直快顶到天花板了。来弟不明白梅老师究竟要那么多书做什么,不能吃不能用的,还占地方。 来弟把堆在地毯上的一些书搬开,吸了那一角地毯上的灰,又把书重新摞整齐了。在搬书的时候,她摸了一下书的封面,书皮是光滑而冰凉的,有一股说是香也不是香,不是香又有点香的味道,弄得她鼻子发痒。她看不懂那是些个什么字,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梅老师整天看这些书,那脑子里装的全是字儿了。 梅老师和来弟同岁,梅老师是女人而来弟也是女人。可是梅老师当老师,而来弟连个字都不识。来弟想到这一点,心里就有些酸酸的难受。 假如30多年前,她的父母也送她去了学堂呢?假如她来弟也像招弟那样读到高小毕业,哪怕是初小,她今天的日子会是什么样呢?来弟想不出来。按说,应该和现在不大一样了。比如去年有人要介绍她去开电梯,后来又不要她了,说是开电梯还得管分晚报和信什么的,不识字的人干不了。来弟要是读过书,肯定能在城里找上个好工作的。但是话说回来,招弟念过书,又嫁到了城里,结果怎么样呢?来弟觉得招弟的日子还不如自己。受累受气,买件衣服还得跟男人要,识的字怕是一个也用不上呢…… 来弟至今还记得那一年春天,田里的油菜花开成一片金黄,亮得眼睛都睁不开。她去田坂打猪草,几只蜜蜂围着她飞来飞去,赶也赶不走。回到家里,妈告诉她说,有人来给她提亲了,让她像招弟一样嫁到城里去。话没讲完,来弟就哭了。来弟心想,要是像招弟一样嫁过去给自家男人和孩子当保姆,还不如在乡下嫁个好人,以后自己到城里去做保姆挣钱呢。但来弟不敢说出这样的话,来弟只有不停地哭。来人被她哭烦了,问她到底为什么,来弟止了泪,怯怯说:你们没看如今城里那些男学生女学生,都在上山下乡,城里要是真好,他们为啥到农村来落户嘛?说得那人饭没吃调头就走了…… 来弟虽然不识字,但这几十年中,凡遇大事,都是自己拿主张。 吸尘器嗡嗡响着,那声音像一群大鹅吵吵闹闹地在河滩上争食。大鹅伸长了脖子,扁扁的嘴巴从草地上忽噜噜地掠过去,就把地毯缝里的灰尘都吸进肚子里去了。来弟觉得吸尘器这个东西真是好,能把灰尘都一粒粒挑出来,就是扬谷机和筛子也做不到的。 她吸完了卧室的地面,又在吸尘器的头上换了一个尖嘴的角拐,把角角落落积了一个多月的灰尘,仔细吸了个干净。 来弟认为干活就得这样——要么不干,要干就得干彻底了。“彻底”这个词,还是那年在部长家时学会的,后来发现许多地方都用得上。 其实,就这点家务活,有力气自己就干了,何必要花钱请人来干呢?有钱买东西吃好的,干什么不行?来弟虽然做了20年保姆,但对城里人为什么舍得花钱请人做家务,仍是不大明白。来弟思考了许多年,得出的结论是——城里人实在比乡下人懒多了。除了懒还有什么别的原因呢?他们有时间看电视看电影听音乐卡拉OK臭聊天还去旅游,怎么会没有时间做家务?城里的女人更懒,上班去一天换一套衣服逛商场做美容都有时间,却买些冻饺子切好的盒菜一下锅就吃…… 懒就懒吧。来弟对自己笑了一下。城里人要是不懒,就没有乡下人的活干了。城里人懒,农村人才能挣上城里人的钱。城里人再懒,也是饿不死的…… 来弟吸完了卧室的地毯,把吸尘器搬到了客厅兼书房的那间大屋。 梅子朝来弟点点头,抱着一个大本子就躲到卧室里去了。 来弟觉得梅老师哪样都好,就是不太会料理家务。来弟在北京做了20年保姆,北方的饭菜,像烙饼擀面条蒸馒头包饺子样样都学会了,主家常夸她比北方人做得还好。但梅老师连焖个米饭都不会,不是糊了就是生了,要不她男人芦迪怎么不爱在家吃饭。梅老师的女儿也不知是怎么养大的,从小给她吃糊饭还考上了重点大学。梅老师平时稀里糊涂总是把钱乱放,连抽屉也不锁,要不是来弟手脚干净,换个人,早把她的东西偷光了她也不会知道的。有时候轮到来弟来做钟点工,梅老师正好有事要出去,她就会把来弟一个人留在家里干活,顶多嘱她走的时候一定把门锁好。像梅老师这样的人,若不请保姆日子就没法过了。来弟虽然认定了城里人的懒惰,但觉得梅老师独独是个例外。 来弟在梅家3年多,梅老师总共跟她生过两次气。一次是为了书。来弟不小心碰倒了花瓶,把水洒在梅老师的一本书上了,梅老师大惊小怪地叫了起来,眼睛瞪得老大,急得脸都红了;还有一次,是来弟在阳台上擦玻璃的时候,顺手就把一只纸盒和几个塑料袋,从阳台上扔到楼底下去了。那次梅老师真的发了火,当时就让她跑到楼下去把那些东西拣起来,重新扔到垃圾箱里去。来弟觉得梅老师有点怪,扔到楼下的空地上和扔在垃圾箱里,有什么不一样呢?那空地又不是她家的地方……梅老师总喜欢说保护环境什么的,环境那么大一个东西,怎么保护啊? 吸尘器又响起来,有点像杀猪时的猪叫,再过一会,就是猪的哼哼声了。 来弟侧过身,看见梅老师正趴在卧室的桌子上写着什么。 来弟在心里叹了口气。来弟想梅老师虽然不会做家务,但梅老师是真有学问的人。梅老师是女人,自己也是女人;梅老师虚岁今年46,自己也是虚岁46——人和人之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差别怎么就那么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