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性情》作者:张抗抗【完结】 > 张抗抗-性情.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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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抗抗 当前章节:1634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5:17

第一部分:钟点人按4块一小时算

16:00—— 梅子听见有人敲门,想想下午4点并没有约邀客人,因手里的工作正忙,就不想去开。但来弟已经走过去把门打开了。 梅子一看,原来是同事老刘,他说好晚上要来取一份资料的,不知怎么突然就闯来了。梅子有些不悦,正想把资料隔着门槛递给他,他却大模大样地进来了。 老刘落了座,压低了声音问梅子:开门的那个人,可是你家保姆啊? 梅子说那是个钟点工,名叫来弟,从安徽来的,在北京20多年了。 老刘喜出望外地说,他在进行一项关于农民工的课题研究,正想搞些调查,是否可以和来弟聊几句呢? 梅子到厨房去和来弟说,让她休息一会儿,那个朋友想和她说说话。 来弟说我有什么说的啊,都是些没用的话,就干活还行。 老刘把来弟打量了一番,说你还真看不出是农村人,到底在城里年头长了。 来弟说,我这个人,生下来长得就白,城里人也有黑的呢。 老刘就问她,钟点工一小时的工资是多少,一个月下来,总共是多少? 来弟也不坐下,看了看墙上的钟,像是随时准备要走。匆匆回答说,如今一个小时是3 块5毛钱,一次一般做4个小时,半天可以挣14块钱,一天是30 块左右。如果晚上也做,大概可以挣到40块。 老刘惊讶地说,那一个月差不多就有一千多块了,比我还多呢。 来弟淡淡说,那还不算每天在路上的时间呢,从这一家到那一家,路上的时间又不算在工钱里。还有公共汽车票,车票涨价了,一上车就是5毛钱,一天下来,还不得两三块呀。还要租房子住呢,一间房那么点大,就要500块600块的,说涨就涨,这两年就涨了三回了。还有回家的火车票钱,火车票一年年涨价,从北京坐到合肥,硬座票从19块涨到40 几,再涨到100多,涨了好多倍了…… 梅子插话说:来弟,过年前你走时,我就说工资该加了,什么东西都涨,你们的工钱也该随行就市的。要不然,我从今天就给你按4块一小时算吧…… 来弟连连摆手,说梅老师今天先别着急,也不是你一家人,我得一家家都说好了,大家都没意见,再一块儿涨不晚,这样谁也说不出什么。有的人家嫌贵,我就不给他做了,不能一家一个价,那不公平。刚过一个年,正好重新开始,做事总有个道理,我们钟点工也一样…… 老刘长叹一声,说想不到如今的保姆也这么头头是道的。愣了一会儿,又问来弟每天从这家到那家,累计工作时间一共是多少个小时呢? 来弟问:什么叫——累计? 梅子说就是总共。来弟想了想,说从早上出门算起,总共16个小时还多些。 老刘感叹地搓着手,连声说,那你们太辛苦了太辛苦了,这……不符合劳动保护法…… 来弟的眼珠转了转,噗嗤一笑说:什么劳动保护,在外就靠自己保护自己。不好的人家,他要我干,我还不干那!挣钱哪有不辛苦的,要想舒服回家去呀。再说,我看梅老师,每天的工作时间,累计也和我差不多少…… 梅子也笑起来。 来弟抬头看了看表,扭头就想走,老刘叫住她,说最后还有一个问题。 老刘的问题是:既然做钟点工那么辛苦,居无定所,食无定源,像来弟这样的“资深保姆”,如果有一家人愿意出高工资来聘请她,请她住在家里做固定的保姆,报酬和她每月做钟点的钱差不多,她愿不愿意干呢? 来弟有点兴奋地回答说:噢噢,真有这样的人家呢。我以前做过的一家人,男的不知干什么的,好像发了财,那女的一次在路上碰到我,还让我回去哩,开的就是你说的那个价。我怎么回去呀,我那么多主家,已经干了那么些年,一下子都辞了,家家都受影响。再说,我要是在她家干不长,不干了,怎么办?回头来找这边的主家,谁还要我?那不是把现在的主家都丢光了吗? 老刘说:那你可以尽量往长了干嘛…… 来弟想也不想,坚决地摇了摇头:那也不干! 老刘大惊,问她为什么不? 来弟不语,想了一会,说:我不愿住在人家里,像个佣人,受人管。我干钟点多自由啊,出一份力拿一份钱,干完了就走,谁也不烦谁。再说,我自己还有个家呢,再破再小,也是自己的家啊…… 来弟又看了一次表,脸上略略显出了焦急的神情。她扭头对着梅子说:我还得去干活,你们说你们的吧。 来弟走开后,梅子对老刘说:我发现,钟点工极少有重新回到人家家里去做全日保姆的。据我对来弟的了解,除了她自己说的那些原因以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方面,就是来弟自从做了钟点工,早出晚归,开始产生了一种上班的自我认定。整天奔波虽然很累,但她不再觉得自己是在给人做保姆,而是一份——工作。 老刘茫然地点点头,又呐呐地问了几句,拿了资料便走了。 梅子想,老刘做的调查,也不过是一项工作而已,他能真正懂得来弟这样人的心思么?进城来做工的农民,其实心里都有很深的伤痛,那是城里人不容易知道也并不想知道的…… 梅子看看表,已近5点了。本打算在下午把论文的初稿拉出来,让老刘这一搅,今天的工作计划就乱了。梅子恼恨那些不尊重别人时间的人。

第一部分:钟点人一天做16个小时

17:00—— 来弟在厨房,开始擦洗油腻的炉台、水池和油烟机。 她想那个姓刘的老师问那些干什么呢?就算上了报纸,又有什么用?钟点工按钟点拿钱,一天做16个小时,是自己愿意。放着老家楼上楼下的新房不住,跑到城里来住大杂院,不是为了多多挣钱拿回家去,到城里来受这些罪? 电话铃响了,一连响了好几声,梅老师才去接。说话的声音有一搭没一搭地灌进来弟的耳朵,她听出那电话像是梅老师的女儿从外地打来的。来弟在梅家几年,发现梅老师的女儿多半在下午这个钟点打电话来的。梅老师每次接女儿电话,总是听得多说得少,听着听着就哈哈大笑,倒好像那不是她的女儿,而是一双挠痒痒的小手…… 来弟想起自己每天晚上回到家,小孙女都已经睡着了;她早上出门时,小孙女还没醒来。一星期能见到小孙女一回醒着的样子,她哪怕就是张嘴打个哈欠,自己也忍不住笑得像个弥勒菩萨。 梅老师放了电话,到厨房来续茶水。 来弟和梅老师打趣说:女儿离得这么老远,想不想啊? 梅老师说:怎么不想啊,晚上做梦,没别的,都是她小时候的事儿…… 来弟觉得自己的魂灵一下子就从窗户里飞出去了,在城里一座座高楼的尖顶上游荡。魂灵轻得没有分量,像云彩一样任风吹着走。来弟喜欢刮北风,假如在刮西北风的冬天里,她的魂灵顺着风就飘到老家去了。她离开老家跑到城里来的时候,大的儿子7岁,小的女儿5岁,孩子长大之前,还没有跟她来北京的那些年里,她每天都像总是丢了魂灵一样,一点精神气都没有…… 来弟刚到北京那时,主家说她梦里都在叫着一个人的名字,问她那是不是她的丈夫,她羞红了脸,说那是她儿子的名字。儿子9岁那年,有一次掉在门口的水塘里,差点没淹死。事情过去两年后,男人才写信告诉她。那已是她来北京的第4年,来弟从到北京做保姆,一咬牙4年没有回家。主家的饭桌上,那孩子总是东挑西捡的,今天不吃肉明天又不吃鱼。来弟想起自家的孩子,怕是连肉的滋味都忘了,心里一酸,抱着碗就躲到厨房里,眼泪啪啪掉在饭碗里,那饭粒都是咸的…… 那时隔上三五个月,男人会有一封信来,三言两语的,给她说一说孩子的事情。她看不懂信,每次都让主家上学的孩子给念。家里来过两三次信了,她便求主家的孩子,给她写一封回信。平日里攒了那么多想说的话,看着那孩子不耐烦的眼神,她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在梦里想了一百回的话,就是让孩子好好念书。她想他们,想又有什么用?如果她不出来做事,两个孩子恐怕连学费都交不起,认不下字,又得像她一样做文盲,他们这一辈子还会有出头之日么?她这个做娘的,不要悔死么? 来弟认为自己鬓角上一丝丝隐隐的白头发,就是那些年想孩子想的。 到了儿子高中毕业,那年她回家过了年,就把儿子带来了北京。来弟去求她的主家,给儿子找一份儿事做。儿子先是在饭馆给人刷碗,又蹬过送货的三轮,替人换啤酒什么的,还在一家建筑包工队里挖过土方。儿子太老实,干的都是力气活。有一天,儿子说如今光有文化没有技术不行,把挣的钱都交了学费,去上什么电脑培训班。后来儿子就进了路边的一家店,在那里给人打电脑。来弟有一次特意绕道到儿子的店里去看他,见他两只手在一架机器上来回忙活,敲出嗒嗒嗒嗒的响声,比钟表的嘀嗒声还要快。就见桌上的电视里,噼哩啪啦地往上蹦字,像田坂里的蝌蚪一样密密麻麻,一会功夫,蝗虫似的飞起一大片。来弟看得发傻,欢喜得不行,心想自己到底是没白辛苦,儿子真是有出息了。儿子就在那店里认识了他后来的老婆,俩人一说都是安徽老乡,没几个月就定下了。来弟的儿媳妇是替人看摊卖衣服的,一个月挣得比来弟的儿子多好几百块,但她偏偏看上了来弟的儿子,说他脑子够用。 来弟的儿子结婚到现在,一直还跟来弟在一起过。一间房拉个帘隔两半,儿子媳妇睡里边。来弟和女儿睡外面。来弟有时在睡梦中听见那边的动静,翻个身把被子一拽捂上耳朵,心想若是让男人也来北京,这屋子可怎么个住法呢? 来弟的女儿士莲是初中毕业那年来的北京。女孩工作好找些,在一家餐馆当服务员。来弟宁可一家人挤在一起,也死活不让女儿在饭馆里住。来弟认为那些进了城学坏的女孩,都是因为没有爹妈在一旁看管的缘故。 其实,来弟在乡下那个时候,要说生上三胎四胎也是可以的,顶多交点超生费就拉倒了。但来弟不愿意。来弟对男人说,就是十个八个我也生得出来,你能养得起么?你要让他们当文盲,我宁可断子绝孙的。男人就不再提生儿子的事。婆婆兴许就是因为这个,才把那双筷子敲在来弟脑壳上的…… 来弟,快到点了啊——梅老师去卫生间路过厨房门口,敲了敲玻璃喊道。梅老师每次都是这样提醒她的。 来弟看了看墙上的钟,还差12分钟到6点。她低头对了对自己的手表,发现梅老师家的这一只钟,慢了7分钟。 来弟觉得自己的魂灵忽然就从窗外飞了回来。她每次干活的时候总这样胡思乱想,可从来也不会耽误手里的活计。这些活儿对她来说实在是太熟门熟路了,不用脑子也能干下来。钟上的指针嘀嘀嗒嗒地转,就像是蒙眼的驴拉着磨,一圈一圈地顺着磨盘走,就把米碾成了米粉…… 来弟告诉梅老师那只钟慢了。梅老师笑笑说,我看,是你的表快了吧?

第一部分:钟点人眼睛里已是一片泪水

18:00—— 梅子见来弟解了围裙,洗净了手,却不忙着要走的样子,赶紧对来弟说,这一周的工钱放在门口的小柜子上了。来弟却说:梅老师,我想借你家电话用用,我跟李家大娘说好了,她让我今天6点给她打电话的。 来弟打电话的时候,梅子在屋里听见她好像在说着有关租房子的事情。 过一会,来弟放下电话,自言自语地叹道:我的妈呀,这么贵呵!这可叫人怎么活呀? 梅子出来送她,问她为了什么事。 来弟这才吞吞吐吐地告诉梅子,说这次她从老家回来的当天晚上,房东就限她们一周内搬家。他们全家磨破了嘴皮,说尽了好话,那房东就是两个字:没门。一个星期之内,上哪里去找现成的房子呢?全家6口人,也不是说搬就能搬的。何况她去老家过年以前,刚刚交了两个月的房租,现在又不让住了,那两个月的钱都扔水里了不算,一搬家还得花钱。来弟做钟点的李家答应帮她去找房子,刚才在电话里答复她,说在六里桥有个大楼的地下室,16平方米,一个月800块。路远且不说,价钱比这大杂院要贵200块呢…… 梅子这才想起来弟今天来的时候,那付无精打采的样子,就像心里有事。但来弟并不打算求助于自己,她大概知道梅子这样的大学老师是帮不了她什么忙的。 梅子便问来弟,那房东到底为什么要撵他们一家人走?是不是为了提价,故意找个理由,你不想搬就得加钱;或者是嫌他们家里人太多孩子哭闹;如果是那一个地区房子要拆迁,就必须早想办法了。 来弟气呼呼地回答:搬家搬家,我这七八年,搬过多少回家了,从来还没遇上这样的事呢——那房东说了,不是他有意难为我们,这回是上头的命令,为了维护首都的安全,这一片地区统统不允许住外地人。 梅子第一次听来弟使用“维护”和“首都”这样的言词,觉得新鲜;又想来弟这样一个目不识丁的钟点工,也被迫纳入了城市的政治概念之中,心里很不是滋味,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来弟委屈地抱怨说:我们又不是坏人,我们一家都是本本分分、规规矩矩的老实人,要说三证齐全,我们家三个孩子,身份证、暂住证、做工证,一证都不少。就我还缺个做工证……可是谁来发给我呀?我不过是给人家里搞搞卫生的嘛……外地人怎么了,北京人全靠外地人服务呢…… 梅子说:来弟你先别着急,等我家老芦回来,我让他去想想办法…… 来弟的眼里闪过一丝亮光,嘴巴动了动,像是说了声谢谢,眼睛里已是一片泪水。

第一部分:钟点人天已经完全黑了

19:00—— 来弟赶到周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周家夫妻俩白天全得上班,孩子上学,所以周家的钟点工,只能排在晚上。 这一家的活儿特别多,每次都没有固定的时间,什么时候把活干完才算完事,然后按做的钟点结账。 来弟一早从家出来,只能带一顿午饭;遇上必须连着晚上一直干下去的那天,她的晚饭就没了着落。好几年中,来弟出了这家又进那家,时间都是一环扣着一环的,耽误不得,根本没有吃晚饭的功夫。她路过街上的小吃铺,闻着一阵阵冲鼻的香味,把口水咽了又咽,也舍不得掏钱给自己买上一个热包子充饥。来弟的这一顿晚饭,是一定要等到干完了活,回到自己家里去吃的。走出主家门的时候,来弟每次都觉得自己已经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像喝多了酒似的,腿也软头也晕身子也晃,等到回家端上碗,有时是10点多,有时是11点,人都已经饿空了,前心贴后背的,只剩下了两张皮,像一只瘪瘪的布口袋,倒进去两大碗饭,都看不见鼓起来。 来弟每次到周家时,周家已经吃完饭了。问来弟吃不吃,来弟总说吃过了。来弟不想占人家的便宜,做钟点有规矩是不在主家吃饭的。 今天来弟真的是吃过晚饭了。来弟在路边上买了一个小小的烤白薯,花了一块一毛钱。那白薯好烫手,捧在怀里,像一个小火炉,吹在脸上的冷风都一下子变暖了。白薯的瓤很甜,烤得松脆焦黄的白薯皮边上挂的浆汁,有点像蜜糖。来弟小心地咬了一口,慢慢咽下去,她能感觉到稀软粘稠的白薯浆,顺着她干渴的食管一直往空荡荡的胃里流下去,那个缩成一团的凉肚皮,顿时暖和地酥胀起来…… 来弟再不敢像以前那样不吃晚饭,空着肚子一直干到十一二点钟了。 春节回家前一个月的时候,来弟天天一到晚上就胃疼,像是有一根铁丝在一下一下扯着她胸口的肉,疼得她睡不着觉。那天来弟到梅老师家干活,胃突然就疼起来,疼得她一身冷汗,实在撑不住了,只好向梅老师要药。梅老师给她倒了水,看着她把药吃下去,让她马上到医院去检查。来弟不肯去,她说胃疼死不了人,哪里有那么娇气呢。梅老师生气地骂她是要钱不要命,当时就把她拽到楼下,打了一个“的”,送到医院里去了。好乖乖,那一次看病,一家伙就花了一百多块,说是先验血再预约做什么胃镜。那可是一百多块啊,来弟要做20多个钟头,才能挣得出来呢。来弟觉得自己胃不疼了,倒是心口疼得要死。到了预约的那天,女儿陪她去医院,她躺在一张床上,医生拿一根皮管子从她喉咙里插进去,一直捅到她肚子里,还在里面来回搅个不停。她那天真是担心那根管子会不会把自己的肚皮戳破了…… 来弟后来把化验单和病历,拿去给梅老师看过。医生说没事,来弟不大相信;梅老师看了也说没事,来弟才算放心。但梅老师说医生诊断她有胃炎,就是经常饿着肚子干活,吃饭不正常引起的。梅老师说:你说你是得了病又花钱吃药又不能干活省钱呢,还是每次花个块八毛,买个面包先垫一垫,身体健康合算呢? 来弟让儿子给她算了一笔账,承认梅老师说得有道理。 但来弟还是坚决不买面包。面包咸不咸淡不淡的一点滋味都没有。来弟只有在走过热气腾腾的包子铺馄饨摊和烤白薯的车子时,脚步才会犹豫不决地慢下来。如果哪天时间来得及,来弟会叫一碗馄饨,烫得嘴里发麻吃得头上冒汗。那会儿她想起在乡下的婆婆,心里就觉得有点对不住她。 从那以后,来弟不常胃疼了。有时一口气干到半夜,也不觉累。 但来弟不知道自己这样一年年做下去,什么时候突然又会得上个什么病。如果真的得了大病,她攒下的钱,不是都要送到医院里去么?那时候她一定要让儿子去找医生问清楚,她可不愿意把自己这20年一个钟头一个钟头做出来的钱,拿去一个钟点一个钟点换自己的性命。她要把钱留给孙女或是外孙子,给他们将来读大学预备着…… 来弟咽下最后一口白薯,掏出手帕擦了擦嘴。她发现自己把烤白薯的皮都吃下去了,吃得一点不剩。她走进周家的时候,还微微打了一个嗝。 时钟敲响7 点的时候,周家水池里积攒的盘子和碗,还只刚刚洗了一半。 这家人有个习惯,让来弟觉得好笑。一家三口,吃了饭谁也不愿意洗碗。来弟第一次来周家,发现厨房的柜子里没别的家什,全是盘子和碗。他们吃了饭就把脏盘子全放在一只塑料筐里,攒上一星期,等着来弟来洗。那些碗和盘子上的油早都腻住了,每次都得洗上一两个小时。好像他们家请钟点工,就是为了洗碗。 城里人真是什么样的人都有。来弟想。还老说农民如何如何不讲卫生,他们自己其实才是假干净。要不然,城里人得的病,怎么都和乡下不一样…… 来弟听见周家女人在走廊里对她男人说:你明天到合同医院去开点药,就说你牙疼。那男人说:可我没牙疼,你这不是咒我么?那女人声音就高起来:真是不明白,你没听孩子老嚷嚷他牙疼么,给他买药,一次又得花十块八块的…… 那男人不说话了。 后来周家女人走到厨房里来,递给来弟10块钱。说是春节前来弟走得急,忘了把年终的奖金发给她了。来弟连声说春节都过了,心意她领下,钱就算了。那女人便把钱往来弟的兜里塞。来弟占着洗碗的油手,没法推让,侧身躲着,心里一急,脱口说:钱我不要,我向你要一样东西,你要是有就给我,算是奖金好了。 那女人瞪着眼,疑惑地看着她。 来弟说:你家要是有闲着不用的旧褥子,就给我一条。我男人从老家来了,家里正缺一条褥子,要是去买条新的,少说也是二三十块…… 那女人欢喜地收了钱进屋去了。来弟听见卧室里翻箱倒柜的声音…… 来弟心里有点后悔。她想刚才还不如让周家男人在医院里给她开点药呢,小孙女万一伤风感冒的,也好有个准备……

第一部分:钟点人她不愿失去来弟

20:00—— 梅子一个人吃了晚饭,看完新闻联播,接了两个电话,看了看钟,已近8点,到了每天晚上散步的时间了。虽然是星期天,梅子的丈夫芦迪还是一早就出去忙他的“活儿”了,说了也许晚些回来,他今天必须把那个栏目的新节目做完。 梅子走下楼梯,往院外的马路上走去。那里有一条夏天的林荫路,冬天虽落了叶,宽宽的人行道依然幽静。除非有客,梅子每天晚上都要去散步,有时一个人,有时是和芦迪两个人。这几乎已是梅子每日雷打不动的日程之一。常常的,听见收音机里嘟嘟的报时声,梅子总是正好走在那棵最粗壮的榆树下。 梅子漫无目的地走着,抬头望天,星星像一些碎冰碴,散在灰蓝色的湖面上。 前面忽然掠过一个人影,脚步匆匆,几乎是跑着想要冲过马路去。 梅子定定神,喊了一声来弟。接着,又喊了一声。 来弟站住了。回头见是梅子,又跑着向她冲过来。 梅子问来弟去哪儿,来弟说是回家。梅子又问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做完了,来弟的声音有些兴奋,说是王家帮她在西直门那里找到一间房,虽说是地下室,但租金一个月只要300块,实在是很上算呢。所以今天她早点回去收拾东西准备搬家。可惜那间房只能住一个月,那房主也是外地人,最近到南方去跑生意了,等他回来,还得再搬一次。不过有了一个月时间,再找房子就容易些了…… 梅子问那房有多大,来弟说是9平方米;梅子说,那你一家6 口人,怎么住得下?来弟回答说:住是能住下的,怎么住不是住,那些建筑包工队的工棚,有的12平方米,要住16个人呢。只是,那是个地下室,儿媳妇不愿意,她说她一天到晚在地下商场看摊,回来再住地下室,又潮又黑的,身体吃不消,这两天,天天跟我儿子生气……梅子说那怎么办啊,你和你儿子儿媳妇能不能分开两下住呢?来弟低声说:我看时间长了,以后是得分开住了,像你们城市人,各过各的,互相都不妨碍。梅子说,我家老芦倒是帮你们找了个地方,在新疆村那里,是他们单位一个人的亲戚的房子,一直闲扔着,就是太小了,才6平方米,月租也是300块,我差点就把房子回掉了,又想还是等到明天星期一你来时,问问你再决定…… 要要要!来弟急得跺脚。早知道还有这个房,我也不发愁了。就让他们小两口去住吧,孩子还跟着我们……来弟把头上滑下来的围巾拉上去,又捋起袖口看了看手表,说:明天一早我7点就来,活儿忙完了,我就去那里看一看,好不好? 梅子点点头。昏暗的路灯下,梅子看来弟的脸,几天就瘦了许多。 来弟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说梅老师你真是个好人,我怎么谢你呢?梅子说谢什么,你在我家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来弟又看了看表说,梅老师要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还有一大堆破烂要去收拾,等明天晚上儿子下了班,就把家搬了。房东说最晚后天,一定要我们全部搬走……来弟刚走几步,又回过来,急急忙忙说:老家有个侄女来了,也想在北京做钟点工,梅老师如果有便,可问问朋友要不要钟点保姆…… 梅子说我知道了,你快走吧。 来弟冲过马路,朝着刚进站的一辆公共汽车跑过去。 望着来弟的背影,梅子想,来弟的劳累恐怕是没完的,每个钟点里都有可能发生新的麻烦。若是能帮她就帮她一把,有时也不过是举手之劳的事。其实自己对来弟好,也并不完全是为了来弟,而是为了自己。实际上她担心的是来弟万一搬得太远而不能再来这里,她不愿失去来弟。她对来弟已经有了依赖,她的工作成果和生命的价值,其中有一部分,是要靠来弟的服务和劳动来换取的……

第一部分:钟点人来弟在心里同自己说笑话

21:00—— 来弟急急忙忙赶到家,小孙女还是已经睡着了。从这次回到北京,她一直是和爷爷睡一个床的,早晚两头见不着爹妈和奶奶,她除了爷爷谁都不要。 炉子上热着留给来弟的饭。她爷爷带孙女还管买菜做饭,做得一点不比自己差。 来弟大口大口地吞咽着,一会儿就把剩饭都打扫干净了。 来弟给炉子添了块蜂窝煤,坐上了一壶水。冬天用炉子烧水做饭还能取暖,到了夏天,只好用煤油炉电饭煲的瞎对付。儿子刚来那一年,还到人家单位的木匠房去拣碎木头刨花的用来烧火…… 大杂院的平房,没有暖气也没有煤气,屋子里比外头暖和不了多少。 水热了,来弟就开始洗衣。孙女的儿子的媳妇的女儿的还有自家男人的,每天总有那么几件。来弟虽是在外挣钱,但来弟不管孙女不买菜不做饭——要是再连衣服也不洗,来弟还像个女人么? 来弟一边洗着衣服,一边就把房子的事对全家人说了。 她说那两处房子加起来,一共才600块,值。一家人分开两下住,饭钱是要比以前贵,但各人都住得自在些。她和老头还有士莲和小孙女去住地下室,如果嫌潮,可以每天晚上把孩子接到新疆村的平房里住,第二天一早上班前,再送到她们这里来……或者,干脆就让她爷爷每天早上到平房去上班好了。 她说完了,屋里一点声音没有。 后来她男人咳了一声,说莲她娘,你说怎么就怎么,我听你的。 士莲说就这么办吧,儿子也点了头。最后儿媳妇说了一句:妈你说的那个地方,明天我找个空,跟你去看看…… 来弟沉下脸说:明天大家都4点起床,一早就把铺盖行李都捆好,等我们去看了房,要是还过得去,晚上就分两下搬。谁要想享福,以后回老家享去! 一个个都钻被窝里,悄没声地躺下了。 来弟收拾着床角绳上的干净衣服,把它们装到几只纸板箱里去。 大家都挺齐心合力的呢。来弟满意地想。人要吃得下苦,这日子就有盼头了。 来弟把窗台角落上搁着一只旧闹钟拿过来,对准了4点,狠狠地上满了发条,又用手掌轻轻揩了揩钟面上的灰尘。 闹钟是老式的,少说也有20多年了,圆圆的顶上还有两只铃,钟背后淡绿色的漆磨得像一块块疤。不过,这只钟虽然不好看,却是准得不能再准,它若是走到12点,你准保就能听见收音机里的报时声,一分都不差。就为这个缘故,来弟每次搬家都得先把它带上——钟表是给你看时间的,好看难看假如看不准钟点有个屁用!来弟想起那家人大扫除的时候,竟想把它扔掉,幸亏让来弟拣了回来,在自己家里派上了大用场。 来弟轻手轻脚地归拢着她的家当——一只旧电风扇、一台黑白电视机、一只电饭煲、还有几只大纸箱。纸箱如今空着,原来塞得满满的棉服旧毛衣裤子衬衫什么的,都在过年回老家的时候,大包小包地背回去,分给村里的乡亲了。那些衣服旧是旧,都干干净净的,干活穿还挺结实;身下这只带轱轳的床,是孙家给的;吃饭的方桌是赵家给的;那些家什电器,有的是张家,有的是李家。别看样子过了时,用起来差不到哪去;东家给一件、西家给一件,来弟做了七八年钟点工,攒起来的东西足够她凑起一个家了。来弟身上的衣服,从头到脚没有一样是花钱买的,连皮鞋和拎包都是主家给的,来弟从来不嫌,给什么来弟都要。好好的东西扔了可惜,谁用不是一样用呢。再说,来弟在城里打工,不用城里人的东西白不用。这又不是在老家,穿谁的衣服人家也不知道,谁笑话谁呢。 妈,你瞌睡了吧,早点睡觉哦。儿子的声音从布帘子后面传来。 来弟嗯了一声,这才觉得自己的眼皮都抬不起来了。 来弟封好煤火,倒了一盆洗脚水,把脚浸泡在热水里。一股热烘烘的水气顺着脚杆直往上升,浑身都软软地酥下来。她想,当初幸亏是早早出来到城里做了保姆,要是一直蹲在老家那个地方,一辈子受穷不说,还不知道要受婆婆多少气,定是比做保姆还不如呢。自己虽说在外面做保姆,但回到家里,就是她说了算,一家人都听她的,凡事都是她拿主意。——外面做佣人,家里做主人——来弟在心里同自己说笑话。这样也蛮好的啊。许多城里人,别看他走在马路上挺神气,其实还不知道家里家外,他在给谁当佣人呢……

第一部分:钟点人置于不同的陷阱之中

22:00—— 将近10点的时候,梅子接到芦迪的一个电话,问她是否在看电视,今天的电视节目临时有所调整,10:05左右,8频道将要重播他的一个专题片,让梅子这次一定不要错过。 梅子放下手里的报纸,把电视打开了。按到8频道,把声音关了,一边翻着报纸一边等着屏幕上出现那个专题片的画面。 梅子很少看电视。以前订过电视报,总是把这一周中想看的节目时间,用红笔划上道道,以便提醒自己不要忘记。但真到了那个时间,不是想不起来,就是预告不准时让人没有耐心再等。电视把每天的时间都割成一块一块的,任你取用。电视的每一个钟点都把不同的人钉在了不同的频道上,生命也因此被分割成若干个板块,你消磨时间,同时让时间也吞噬和消磨着你…… 房间里很安静,能听见各个角落里传来的时钟和表,细微而急促的嘀嗒声——梅子总觉得像是自己的脉搏,正踩着生命的节律一步步行走…… 忽然就有脆而尖锐的笛声响起——嘀嘀两声,稍纵即逝。 是手表的报时声。10点钟。到时间了。 到时间了——已成为城里人使用最频繁的词汇。梅子苦笑。电梯到时间关闭,你就得一层层爬上去;飞机到时间起飞,你误了点因此失去了一次重要的发展机会;股票市场你提前抛出或是过时吃进,都可能使你一次性损失大笔财富……核武器的起爆装置,更是用倒计时方式,精确程度可至0.00几秒……城市是用钟点维持生存的,钟点是城市的筋城市的轴城市的骨架城市的心跳,在城里,只有钟点才是至高无上的统帅…… 梅子恍悟,发现自己其实也是一个钟点人。 每一个钟点里,她都在服从时间的支配和调遣——她为早日解决高级职称而拼命工作,为曾经被北大荒吞噬的青春而追赶自己的生命;然而,当她企图超越时间的那一刻,时间其实已经征服了她。 ……屏幕上终于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钟,转圈的12个数字,像是12张不同肤色、不同发型的面孔,神态或狰狞或安详或恐怖或欢乐。指针像两支长短不一的利箭,正顺时针方向嗖嗖地从每一张脸上掠过。24小时中,每日仅有两个时辰,它们能重合在一起…… 梅子缩在沙发上,一阵孤独的感觉突然袭来。她觉得自己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芦迪了。她和芦迪都好像越来越忙,像是反被时间的暗器捕俘的猎人,分置于不同的陷阱之中。有一种无影无状的东西,横在他们中间。梅子无法知道,隔开他们的究竟是什么……

第一部分:钟点人昏昏地睡过去

23:00—— 来弟的脑袋刚一挨在枕上,就昏昏地睡过去了。 ……她走进一间好大的屋子,屋里有床有柜,煤气管道像晾衣服的绳子一样盘来盘去。屋里很热,床底下呼呼冒着热气,原来那床就是暖气片。她问男人说:这回再不用搬家了吧?男人不说话,指着屋角的墙让她看,她看见那墙基上凿着“来弟”两个大字。屋子中间有一张大圆桌,摆满了饭菜,婆婆从厨房里端出一大碗红烧肉,放在她面前,用筷子把碗沿敲得当当响,叫她吃。她一会儿就把肉都吃完了,婆婆笑咪咪地说,你慢点啊,当心噎着。她说我一向都吃得快,那一家人还等着呢。婆婆说,你在外面太辛苦了,这次回来就不要再回去做了。她看看周围,发现自己原来是在无为老家的房子里。她对婆婆说,我要回去的,我要让京京在北京读书呢。婆婆说那是,我们家真是全都靠你了。婆婆把京京抱了过来,婆婆说,京京去了北京,如今说的话我都听不懂了。来弟让京京唱个歌给太婆婆听,京京不肯,用手打她太婆。来弟哄她说,那就跳个舞吧,京京忽然开了口,用北京话说:傻X!来弟气得给了她一巴掌,说你这孩子,城里的骂人话倒先学会了,真是没出息的东西,我们回老家算了。京京笑一笑,像城里的孩子那样,把手背在身后,脑袋晃晃的,小嘴念道: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来弟睁大了眼看,发现京京穿着花裙子,站在电视机里…… 来弟突然听见闹钟铃铃地响起来,响个不停。她想到时间了,该起床了。要爬起来,身子却重得像磨盘一样,一动也不能动。她伸出手去够那只闹钟,想把它的铃按住了,怕它把京京吵醒。她一把抓住了闹钟,黑暗中只见闹钟上的洋码字,一个个发着绿光,像一只只狼眼睛。再细看,发现那只钟上的指针根本就不会动,那只钟已经坏了。钟停了,不知道几点,今天就不用去上班了。来弟松了口气,那只钟顺着被子就滑下去了。来弟翻了个身,觉得身下硌得很,用手一摸,是一块手表,手表嗒嗒地走着,喘气一样。来弟想看看到底是几点了,却怎么也看不清楚。就再睡十分钟吧,她对自己说,千万不要迟到了,她还从来没有迟到过…… 后来京京就骑了一辆摩托车,把她送到梅老师家去了。京京说奶奶我不等你了,我还要去上课呢。京京朝她挥挥手,说了声“拜拜——”。

第二部分:去维多利亚徐奋斗要去维多利亚

维多利亚岛,在温哥华城以西几十公里外的海上。英文名字叫做VICTORIA。那个大岛上有一所大学。从夏至曾写给徐奋斗简略的信中所描述的情形看来,他在那儿过得挺滋润。 徐奋斗直到52岁快要退休的年龄,总算得到一个机会,参加了一个连他自己也搞不清楚名目的代表团,从中国到加拿大去公费考察,先到东部的多伦多和渥太华,然后是温尼伯和埃德蒙顿,最后一站到达温哥华。徐奋斗一听说旅程中有温哥华,心情就像炉子上的一壶水,一下子烧到了沸点。他几乎就是为了去温哥华才参加这个考察团的。因为到了温哥华就意味着能到达维多利亚。行程确定后,他马上就给夏至打了长途电话,夏至的声音也很激动,夏至说你来你来,从温哥华到维多利亚的飞机票,我给你出。不过,对于徐奋斗来说,维多利亚就算是个海上乐园,跟他也没什么关系;他对出国考察本来就没有特别的兴趣,旅游卫视天天都播放外国风光,看来看去就是那么回事。而徐奋斗要去维多利亚,仅仅是为了看望夏至一个人。(不过夏至前些年已把他全家都搬过去,只好连同他的家人一起看望了。)这个愿望是如此强烈而又单纯,弄得他参观温哥华都没了兴致。他急于去维多利亚见他的老朋友,准确地说,是当年北大荒的患难之交。所以,即便此行中没有温哥华,只要到了加拿大的国土上,他就是自费,也会去维多利亚亲眼看一看夏至的。 算起来,自从他和夏至各自离开北大荒以后,已经有近20多年没见面了。知青大返城那一年,他回了哈尔滨,夏至回了上海。回城后的那些年,上学找工作结婚生孩子,就像一场看不见尽头的持久战,烽火硝烟不进则退,谁也顾不上谁。十年八年过去尘埃落定,夏至已在上海一所大学拿到了硕士学位,徐奋斗也在哈尔滨一个区政府当上了处级干部。那次北大荒知青下乡25年纪念活动,使他们意外地取得了联系。此后常有电话往来。又过了一年,夏至去加拿大读博士,读着读着就留在了那个岛上的大学当上了副教授,还经常到世界各地去参加学术会议。想必如今的夏至肯定学问大了,但徐奋斗搞不清夏至究竟研究的是个什么专业,也没有兴趣知道。夏至只是他的哥们儿,仅这一条就够了。 去维多利亚的路上 从地图上看,维多利亚岛与温哥华城只隔着一道海峡,但要想穿过这个海湾,不是一脚就能跨过去的,得坐船或是坐飞机。徐奋斗刚一到达温哥华,领事馆的人就通知他去取从维多利亚寄来的飞机票。徐奋斗给夏至打电话,说飞机票太贵了,不如坐轮船呢。他已经跟团领导说好了,把回国的机票时间改签一下,推迟三天回国,就是坐船他也可以在岛上呆两个整天呢。夏至在电话那头急迫地说:你一定要飞过来,难得有这个机会,这片海湾的风光真的很好看。咱俩谁跟谁啊,不用客气的。徐奋斗心里一热,他想夏至还是当年那个哥们儿,这种交情到底是不一样的。就像冻在冰箱里的鲜肉,只要不停电漏电,几十年都不会变质的。 徐奋斗把温哥华的参观项目,心不在焉地对付了个大概,然后在一个星期五的中午,在团里翻译的指点下,先坐巴士然后换乘飞机——去维多利亚。 去飞机场的路上,路过唐人街,他看见许多西方人聚集在几家中餐馆门口,手里举着一些英文的横幅,像是在静坐的意思。徐奋斗基本不懂英文,恰好旁边座位上坐一个黑发少女,长得像华人。他就问那个姑娘,那些横幅上写的是什么。姑娘用一种外国人说汉语的腔调告诉他,那是西方人在抗议中国餐馆活杀龙虾。他脱口而出:不活杀龙虾,那肉就不新鲜不好吃啊。姑娘睥睨他一眼说:应该,用无痛苦的方式,让它体面地死去。 徐奋斗不再说话。他觉得这个地方的人,凡事都有点小题大做。在加拿大考察半个月,一路看下来,所谓西方发达国家其实也不过如此。多伦多那个号称全世界最高的电视塔,还不如上海的东方明珠醒目呢。那些高科技企业的现代化流水线,如今国内的独自合资企业也都一样。徐奋斗这次出国,印象中只是觉得加拿大乡村的农舍,一座座都像是别墅似的漂亮干净,国内比不了。十几天的参观途中,上车下车购物吃饭,睡不了午觉,一整天人都犯困。 他被机场的工作人员带到飞机跟前,才发现那是一架极小的飞机。在停机坪密密的机群中,就像停车场上塞了一辆自行车。机上连驾驶员在内一共只有11个人,连个空姐都没有。座位都是单人的,分两侧单列,机舱比巴士窄了一半多。飞机很快就起飞了,刚飞了几分钟,窗子外面就变蓝了,那窗子小而低,一垂眼就见蓝色的海水在飞机下像一幅绸子抖动着。飞机好像贴着海面在飞,浪花就要溅到窗子上来,徐奋斗觉得自己像是坐在船上,有一点轻微的眩晕。他把眼睛闭上了。他是去看望夏至的,不是来看海水。 但此时徐奋斗的脑子却如同海水翻滚,起伏的蓝绸子里,浮上许许多多有关他和夏至的事情。在去维多利亚的路上,不,是空中——徐奋斗觉得在整个海上的天空中,只有他和夏至两个人。

第二部分:去维多利亚为什么要去维多利亚

徐奋斗始终记得,他与夏至的友谊,缘于一只烧鸡。烧鸡这个词听起来有些不雅,吃起来就完全不一样了。30年以前,烧鸡属于珍稀动物。尤其在徐奋斗食量奇大的青年时代,烧鸡对他有着几乎致命的诱惑。北大荒留给他所有的记忆,几乎都是与食物有关的。 徐奋斗和夏至同在一个连队,但不是一个班组,平时没有太多来往。那年冬天,徐奋斗在脱谷回连队的路上,听人说起夏至就要回上海去探亲了。他追上夏至,厚着脸皮请求他从上海回来时,火车经过德州,能不能在站台上给他买一只烧鸡。徐奋斗只是那么一说,夏至顺口就答应了。没想到的是,夏至过完春节回到连队,果真给徐奋斗带来了一只德州烧鸡。夏至把烧鸡包在一只塑料袋里,悄悄交给了徐奋斗,否则让宿舍的男生闻到了味儿,肯定连根骨头都剩不下了。徐奋斗接过塑料袋,第一件事情是躲到厕所里,把那只烧鸡彻底检查了一遍,果然连一只翅膀都没少。徐奋斗觉得夏至很够意思,如果是自己,一路上要做到不动那只烧鸡一根毫毛(鸡毛是没有的,哪怕先揪下个鸡脑袋尝一口呢),几乎是不可能的。有一次柱子回哈尔滨,徐奋斗让柱子给带几根红肠,等柱子回到连队把纸包打开,红肠不见了,只剩下一根油腻腻的绳儿。徐奋斗因此对夏至有了些另眼相看的好感。不过徐奋斗试探着把买烧鸡的钱给夏至,夏至竟然一点都没推辞就收下了。所以徐奋斗在心底里认定夏至还是个上海人。 不久后发生了一件事,使得徐奋斗忽然又觉得,上海人天津人其实也没啥。那天徐奋斗一个人跟着一辆胶轮拖拉机去河滩拉沙子,遇上另一个连队外号叫“白毛子”(那人是个少白头)的宁波知青,同几个人在那里装车。徐奋斗的拖车经过的时候,白毛子故意高高地扬了一锹,沙子迷了徐奋斗的眼睛。徐奋斗就开口骂了白毛子一句。那句话肯定是骂得比较难听,否则白毛子也不会那么愤怒。白毛子当即跳上了徐奋斗的车斗,挥着铁锹就朝徐奋斗砍过来。徐奋斗一看不好,跳下车撒腿就往场院跑。白毛子紧追不放,徐奋斗冲进场院的小屋,里头一个人也没有。他抓起窗台上的两只暖瓶就冲着白毛子扔过去,暖瓶没打着白毛子,徐奋斗就扔碗筷板凳,屋里所有的家什都被他当成了武器,却仍然没有抵挡住白毛子疯狂的进攻。徐奋斗转身就往屋外跑,白毛子抡着铁锹砍过来,徐奋斗只觉得额头上一麻,肿胀的眼睛一下子睁不开了,用手一摸,摸一手血。他捂着额头跑到场院上拼命大喊,白毛子又追上来。徐奋斗心想今天肯定要壮烈牺牲了,自从下了乡,他看见死人的事情是经常发生的,只不过今天的牺牲实在是轻于鸿(白)毛。这时突然从场院的房后窜出个人来,手里挥舞着一根当当响的链轨轴,横着身子拦住了白毛子的去路。徐奋斗从手指头的血缝缝里看见了戴眼镜的夏至。他大喊:夏至救我! 夏至用徐奋斗听不懂的那种南方鸟语,跟白毛子嘀咕了几句。白毛子叽里呱啦地嚷嚷着,然后声音低下去,最后竟然把铁锹扛在了肩上,转身扬长而去。 战事平息得出人意料。就像一场戏刚演了个序幕就结束了。徐奋斗这才知道,夏至最近在场院选麦种,刚才正在房后解手,所以杀出来晚了点儿。夏至用清水为徐奋斗细心洗了伤口又用纱布包上。最重要的是,夏至没有让徐奋斗赔偿屋子里被砸坏了的那些东西,倒让徐奋斗有点意外。过了些日子,徐奋斗又在河滩上遇到白毛子,白毛子冲他友好地点点头,说了一句:要是早点晓得你是夏至的朋友,我肯定不敢打你的! 徐奋斗为了感谢夏至,就从家属区独自偷了一只肥鸡,拿到场院里,对夏至说,是他从老乡那儿买来的,杀洗炖熟,然后与夏至两个人分享。那是徐奋斗偷的第一只鸡,其味之香肉之鲜,令徐奋斗至今一想起来,依然涌上一种即刻昏厥的幸福感。偷鸡是一件充满危险的工作,很费了徐奋斗的一番心血。加上场院的那场血战,所以徐奋斗和夏至的友谊,是用鲜血凝成;虽然没当过兵,但徐奋斗一向都把夏至当成战友看待。 飞机飞得那么低,从海面上掠过一个绿色的小岛,然后又是一个。从空中看去,小岛就像一片片绿色的浮萍,蓝天白云都凝固不动了,只有绿绒绒的浮萍在漂流游荡。飞机几乎擦着岛上的树梢飞过, 像一只轻盈快活的银色大蜻蜓。 现在徐奋斗知道了夏至所在的那个大学,离温哥华有着40分钟的飞行距离。他根本没有心思观赏海上的风光,只想快点到达那个叫做维多利亚的地方,与夏至痛痛快快重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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