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分:何以解忧一贫如洗的薛二
那天晚上,寒风在旷野上呼号,发出警报似的尖叫。从下午开始,就下起了细密的小雪,溜进门缝的冷风,把宿舍的棉门帘子拍得忽扇忽扇响。陆德和一帮知青,在基干民兵排的宿舍里打扑克。这种能冻掉下巴的天气,幸亏火炕热得烫人,就像坐在被太阳晒烫的沙堆上;屋子里暖哄哄的,一只25瓦灯泡昏暗的亮光,把一个个晃动着的人影投在斑驳的墙上。 陆德已经输了两盘,今夜他的手臭。赢了的人,正在兴头上,摸出半瓶老白干来,倒在一只搪瓷杯里,大家一人一口轮着喝。有人还翻出了半碗炒黄豆来就酒。轮到陆德了,陆德把杯子接过去,只是凑在鼻尖下闻了闻,转手就递给了下一个人。 嗳嗳你小陆子不够意思啊。“下一个人”嚷起来。你就喝一口能咋的! 陆德虎着脸,不吭声,啪地甩出一对儿尖子。 见陆德不说话,别人也就不吭气了。连队的人都知道陆德不爱说话,一般情况下,他若是开口说话,也就只用两个字儿——“躲开!”别看只有两个字,通常是很管用的。你若是不躲开,陆德自己就躲开了,结果是一样无趣。 陆德到北大荒农场下乡3年,至今滴酒不沾。据他自己说,他是天生遗传性晕酒,喝一口就会昏昏欲睡。开始时没人相信他的话,一次元旦聚餐,有几个男生硬是捉住陆德的胳膊和腿,按住他的脖子,撬开他的嘴巴,把60度的“北大荒”酒给他灌了几口下去,当时陆德就口吐白沫,四肢抽搐地倒在了地,抬到炕上,一口气睡了两天三夜才醒过来。吓得从此再没人敢逼陆德喝酒。 陆德又甩出三个老K,眼皮都不抬。这一局,眼看陆德要赢。 宿舍的木门突然被敲得咣咣响,有个声音在外头喊:紧急集合!快点儿快点儿,出大事儿啦!那嗓音撕裂成两半,像是劈开的柈子。没等大伙放下手里的扑克牌,油腻腻的棉门帘子被掀开,冲进一个人来,帽沿上的雪花直往下扑腾。 都愣着干啥?快快快拿枪,带上枪跟我走!来人是连队的保卫干事。 出啥事儿了?知青们挪到炕沿上,开始慢吞吞地找鞋穿鞋系鞋带,七嘴八舌地问:又哪儿着火了?是苏修打进来了?肯定是信号弹吧?这回是红的还是绿的? 保卫干事拍着腰上的手枪大吼一声:是杀人了!有人被杀了! 屋子里霎时静寂。陆德觉得自己的血液停止了流动,头发都一根根竖了起来。 一片混乱,背上了枪又发现没上子弹,等到集合完毕,陆德总算听明白——是连队的老职工薛二,在自个儿家里被人杀了。保卫干事巡夜,恰好从他家门前经过,发现灯亮着门开着,雪地上有一串脚印儿,奔着大路去了。低头辨认,那脚印上沾着些红,用手一摸,黏糊糊的,是血。高度的革命警惕性,促使他立刻冲了进去,一看,薛二歪倒在桌边,脖子上被扎了一口子,血流了一地,身子还软着,人已经没气儿了。 薛二的家,就在基干排宿舍的房后,只隔着一条小路和一个菜园子。 陆德仍然有点将信将疑——就在知青们玩牌吵闹的这个时刻,有人被杀了。就在离他们几十米之外的地方,有人杀了人。这,这怎么可能呢? 他家人呢?有人问。孩子早都睡下了,一个个睡得像头小猪,他老婆是个瘫子,还哑巴,冲着人啊啊地挥胳膊,披头散发的,像是给吓魔症了。保卫干事说着说着就突然发了火:还问啥问,有完没完?阶级敌人这么猖狂,我一个人能追上吗?我一个人能擒住凶犯吗?考验基干排的时候到了,我现在命令,子弹上膛,三个班立即分头往不同的方向追击!坚决不能让那凶杀犯跑了! 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急急四散开去。 雪已经停了。从雪地微弱的反光中,隐约可见公路上有一串刚踩下的脚印,往镇子的方向歪歪扭扭地蹒跚而去。陆德几次弯下腰,趴在地上琢磨,心里纳闷着,那脚印为何竟然如此沉重凌乱,新鲜的雪地上,能看出鞋窝是深一脚浅一脚的,跌跌撞撞磕磕绊绊地走着。忽然出现一大片塌陷的雪印,手电棒的亮光清晰地照出了雪地上一个曾摔倒过的人形,好像又挣扎着爬起来,继续踉跄地往前。陆德心想,难道这凶犯也是受伤了么?却又为什么不再有血迹留下?薛二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使得一向为人敦厚甚至怯懦的薛二,与此人发生了激烈的冲突?抢劫么?一贫如洗的薛二,家中有什么财物可值得凶犯动刀杀人?情杀么?就薛二那个瘫老婆子……
第四部分:何以解忧是老鹞杀了薛二
脚印突然往路边歪斜过去,然后消失在柳茆丛下的排水沟里。 哗啦啦一阵枪栓上膛的声响,五六个电棒的亮光朝沟里扫射,聚拢在沟底的一堆黑影上。电棒哆嗦着忽明忽暗,勉强能看清那黑影有个人形,是躺着的。班长壮了胆对那人大声吆喝:不许动!黑影没动静;又喊:举起手来!还是没动静。班长的声音都撕劈叉了:你再不投降,我们就开枪啦!只听得棉靴大头鞋把雪地跺得一片嘎嘎响,冲着大沟合成了包围圈,很有阵势的。可黑影仍是一动不动。班长忽然把手掌举到嘴边,做了一个嘘的动作,大家都安静了,屏住了气。一会儿,就听见从黑影那儿,传来了高一声低一声呼噜呼噜的鼾声。情况顿时发生了变化:那不是个人,是一头猪。 大伙转脸互相看着,都有些尴尬。班长犹豫着,小声嘀咕说,要不,还是得有个人下去看一看的好,刚才的公路上,明明是人的鞋印儿,也没见着有猪爪子印儿呀…… 人都吵吵着要争着往下下。陆德低低一嗓子:躲开!就都给他让开了一条道。 陆德抓着柳茆子趟着雪滑到沟底,轻手轻脚地接近了那个黑影。呼噜声越发地响了,陆德竖起耳朵,怎么听怎么也不像是头猪,而是个人。再靠得近些,电棒一溜扫过去,看见了一只鞋,又看见了一只手套,再看见了一顶狗皮帽子,只是不见脸,那身子是趴着的,倒卧在雪沟底上。陆德心想,这必是个人了,也没听说猪八戒取经往北走哇?他小心绕到狗皮帽子的上风头,用鞋尖踢了那东西一脚,只听鼾声依旧,只是不动弹。他壮壮胆,伸出一只脚用力把那身子一家伙踢翻过来,手里那只四节一号电池的长筒电棒,如同一只小型探照灯,将那人的脸照得惨白如雪。 陆德一下愣在那儿。 竟然是老鹞。真是老鹞。老鹞的门牙往外撅撅着,离老远都看得见。你瞧他的嘴张那老大,牙撅在外头,牙缝里都塞满了雪沫。他睡得可真香呵,鼾声山呼海啸的。脸上那一道道灰黑色的褶子里,平日总是藏着洗不净的烦恼,可这会儿,那皱纹都被鼾声撑开了,面孔倒像块冰似的光溜。 陆德接着看见了老鹞胸前的血迹,不由倒抽了一口凉气。血迹摸上去冻得发硬,看来是新鲜的,裤腿和鞋上也都是血,就像一个货真价实的杀人犯。陆德的脑子嗡地一响,他对自己说这绝不可能!老鹞怎么会杀薛二呢?谁都也许会杀薛二,就是老鹞不会杀薛二! 班长在公路上晃电棒,喊话说陆德你咋的了?那东西是人是猪,你倒是说话呀!你就是牺牲了,也该先喊个口号吧! 陆德迟疑地举起电棒,挥了挥胳膊。公路上等待已久的人马,全都出溜出溜地下到了沟底。 绳子!把他捆上!捆结实了!班长仔细勘查了现场之后,简短地下令。他已从老鹞身上搜出了500块钱。铁证如山,百分之一百的凶杀嫌疑人没跑!班长下了结论。把他带走! 陆德一伙人用绳子捆绑老鹞,进行得很不顺利。尽管老鹞丝毫没有拒捕的意思,但他整个身子又沉又软,把他绑上很费了一番力气。总算七手八脚将其捉拿归案之后,班长才真正发现了麻烦:老鹞根本就走不了路。他仍然在拉风箱似的大打呼噜。身子被五花大绑的老鹞,此刻压根儿没打算醒过来。 忙乎了一身大汗的陆德,这时候才闻到了一股子浓烈的酒味儿。一阵一阵难闻的酒气,正从老鹞张大的嘴巴里喷发出来。陆德刚才是在是太紧张了,竟然连嗅觉都暂时丧失了。这会儿酒气直冲他的鼻腔,他顿时头晕目眩,哇一口就吐了起来。 老鹞愣是像一条死狗一般,被基干民兵们从雪地上拖回了连部。 陆德呕吐完了之后,离队伍落得老远,一个人在公路上慢吞吞地往回走。 血迹能证明什么呢?他想。尽管沟底的老鹞是他发现的,但也许老鹞只是刚杀了一头猪、一条狗、一只鸡而已?这是一个巧合或是误会?就像封资修的昆曲《十五贯》的那个故事。老鹞只不过是喝醉了,虽然,在喝醉的人身上,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但就是把陆德打死,陆德也不会相信是老鹞杀了薛二。
第四部分:何以解忧荒唐的推断
陆德与老鹞相熟,对老鹞的那点儿底细知道得一清二楚。老鹞是陆德原先在水田连队时的一个看水工,据说在困难时期偷了老家生产队的几个红薯,被判了三年,送到北大荒来服刑。后来老家的亲人都饿死了,他刑满后没处去就留在了农场。老鹞本姓岳,东北话把岳念“药”,就被人叫成了老鹞。他干活勤快,为人热心,没啥别的毛病,就是爱喝酒,有个外号叫“药(岳)大酒壶”。他挣的钱都喝了酒,一直说不上个媳妇,是个老跑腿的。连队有个车老板子薛二,是个山东盲流,困难时期从关里老家一路要饭到了北大荒,后来被农场收留下,一直在连队赶牛车。过了几年,他从老家找来个哑巴姑娘成了亲,为他生了两个儿子,一个脑瘫一个痴呆,个头不见长,饭量还挺大。薛二就那几十块钱工资,自家园子种点菜,到远处开荒种苞米,喂鸡养鹅,好歹算是把日子凑合下来。他和老鹞都是山东老乡,一个有家一个没家,老鹞时不时地贴补薛二家一些油盐酱醋的。薛二若是在河沟里摸着一条鲇鱼,或是套着一只野兔,家里有啥好吃的,便把老鹞找来喝酒;一喝就喝到半夜,喝得两人舌头都硬了,又哭又笑的闹得四邻不安。薛二媳妇还没得病那会儿,是个人人称赞的贤惠女人。她开了春儿给老鹞拆洗被褥、过了夏至给老鹞做棉袄棉裤、上了秋给老鹞织毛衣,不言不语的,就像是薛二的一个影子。那么些年,老鹞和薛二称兄道弟,说他俩是一家人没人不信。前几年薛二媳妇突然得了魔症,发了病满地打滚,炕上屎一片尿一片的,那屋子一掀门帘就一股子臭味,不用说知青,就是连队的职工,也没人愿上他家去。还就是老鹞不嫌弃,掏了不少钱给薛二,让他带媳妇上齐齐哈尔去看病。还不知从哪整来个偏方,上畜牧队去花钱买了母马下崽时的新鲜胞衣,让薛二熬了汤给他媳妇治病。有一次老鹞被连队派出去修水利,十天半月回不来,那薛二就像丢了魂儿似的,下了工就一个人在公路上来回溜达。到了天黑,在男生宿舍门口鬼鬼祟祟地朝里张望,有人问他干啥,他从怀里掏出一副脏兮兮的扑克牌,说想找知青跟他打扑克玩儿。知青说去去去,一会儿还开会呢。薛二悻悻地走了。那知青进屋说一句:谁有功夫跟他玩儿呀,还不得把我熏死!那些天的薛二就像个半死不活的人,谁跟他说话都爱搭不理的。直到老鹞背着臭哄哄的铺盖卷,从水利工地上回来,薛二细弱的腰杆儿立马就挺起来了。连队知青说俏皮话:啥叫臭味相投呢,看看老鹞和薛二。 陆德不明白,薛二和老鹞那种相依为命的交情,会有什么天大的事,让他们翻了脸呢? 前一阵子薛二媳妇的病还真见好,有一天陆德路过房后薛二家,见老鹞提留着一瓶老白干,正往薛二家进。老鹞说啥也非得拽着陆德进去喝一口,陆德死活不干。老鹞偏拦着陆德不让走,陆德说:躲开!老鹞说:我躲开,你躲不开!陆德火了,给了老鹞一拳,老鹞嘿嘿笑着不还手,说小伙子你没闻着炖肉的味儿?香啊,你闻闻,馋虫都出来了吧,跟我进去,你不喝酒,陪俺唠会儿嗑总行吧?陆德没辙,只好进了屋。炕桌上哪有什么肉哇,就是一碗咸菜丝儿,还有两个光屁股的娃娃。薛二老婆萎在炕梢上,披着一床黑乎乎的被子,咧着嘴冲陆德呲牙。陆德转身想走,被老鹞一把按在炕沿上。 秀才,想跟你请教个事儿呢。老鹞不怀好意地嘿嘿一乐。都说你这人不爱说话,你喝点儿酒试试,喝了酒,心里的话那叫多,就跟尿尿似的,想憋都憋不住啊。 陆德不吭声。 薛二说:那是,这话可真不蒙你。就说俺和你鹞大哥,一喝酒,就有说不完的话。心里头有啥不痛快的事儿,说一说,睡上一大觉,啥都忘了。这日子难哪,要不是有你老鹞哥跟我作伴儿,我都不知道活着还有个啥意思…… 老鹞说:那也不是我能耐,是酒的能耐,虽说我买的都是最便宜的酒,你可别小瞧那劲儿。小陆子你信不,人说那鄂伦春人喝酒啊,骑着马去供销社打酒,打上一瓶子,骑着马回来,走一路喝一路,到了家门口一看,酒瓶子空了,就说我这记性哪,酒还没打上咋就回来了呢?转身又往供销社去了。人骑在马上,身子喝得里了歪斜,那人是醉得啥啥都不知道了,可那酒瓶子的口,还是朝上哩…… 陆德笑一下,算是信了。心里却是不信的。人咋就能喝成那个样子呢,喝得啥都不知道了,怎么还能感觉到快乐呢?他想像不出这喝酒的快乐,尽管他每一天都不那么快乐。 薛二和老鹞,两个人共用一只缺了口子的小玻璃杯,就那么面对面坐着,夹一筷子咸菜丝儿,喝一口酒。喝得那叫有滋有味。两个人灰黄的面孔上渐渐都泛上了一层红光,像是涂了一层蜡,浑黄的眼珠子也被酒精点得贼亮。陆德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微微的感动,他想这老鹞也太孤单了,这薛二家的日子也太苦了。墙角挂着白霜,酒精却从这个人的身上,流到那个人的身体里去,这样流来流去的,寒冷的屋子也许就能变得暖和些了? 薛二和老鹞抢着瓶子倒酒,眼珠好像被浸泡在酒精里,转得飞快又好像不会转了。他们小声嘀咕又大声嚷嚷,已经忘了陆德的存在。陆德悄悄掩门而去,门外的冷风一吹,他觉得恶心,胃里泛上一阵酸涩。 要说这老鹞能把薛二给杀了,陆德是绝对不会相信的。只有那混蛋又无能的保卫干事,才会作出这种荒唐的推断。
第四部分:何以解忧疲惫不堪的表情
陆德走回连部,绕道去薛二家看看。见薛二已经被人从家里抬出来了,放在门外的一块木板上,上面盖了块白布。陆德掀开白布看了一眼,那人还真是薛二。脖颈上的血块已经凝固了,脸颊上两道深深的鼻沟,一如往常地绷紧着。那张瘦削的脸,一副精疲力竭的样子。陆德永远也不会忘记薛二死后,脸上的那种疲惫不堪的表情,依然跟他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那样子像是要坠到地底下去的疲倦与沉重,连熟睡与死亡,都没能让他解脱。 陆德将白布小心地为薛二盖好。一阵冷风吹过,陆德闻到了薛二身上浓烈的酒气。 提审老鹞,连夜在队部办公室进行。陆德作为见证人之一,也被叫去旁听。 陆德进去的时候,老鹞被绑在一把椅子上,眼睛醉醺醺地眯眯着,怎么睁也睁不开。排长嘟哝说这家伙还没全醒过来,要是不绑住,就得歪地上了。有人使劲地晃着那破椅子,想把他摇醒;有人端来一茶缸凉水,浇在他脑袋上了;又有人用燃烧的烟头按在了他手背上,还在他脸上抽了两个嘴巴。他猛地抽搐了一下,总算把眼睛睁开了。 说!是不是你杀了薛二!保卫干事开始了正式审问。 你说啥?老鹞的身子悠悠摇晃着。 你瞅瞅自己这一身血,不是你杀了薛二,还能是谁? 老鹞低下头瞅着自己的衣裤,抬起头,脸上的皱纹一条条拧成了麻花,眼神儿恍恍惚惚的,像是从梦里往外走了一步。他盯着自己看了一会儿,重又低下头去,脑袋沉沉地耷拉着,再也抬不起来了。 是……是我……他喃喃说。我咋就把薛二给杀了呢? 再说一遍,你承认是你自个儿杀了薛二啦?赶紧笔录! 是……是我杀了薛二…… 如果陆德不是亲自在场,并亲耳听到了老鹞的这句话,他肯定会认为是有人搞逼供审讯。但没有,确实没有。没有人用老虎凳用皮鞭用辣椒水,没人动老鹞一根手指头,这家伙轻而易举地就招供了。审问进行得如此顺利,真是大大出人意料。在场的人,大概除了陆德以外,没有人对此抱有任何异议。陆德傻傻地愣着,真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你是咋杀的他?啥时候啥地儿?用的是啥样儿的作案工具?你为啥要杀他?杀人动机是啥?杀了他之后,你为啥要跑?打算往哪跑?你给我一样一样从实招来! 老鹞闭上眼,头又低垂下去,脑袋猛地一顿,重又退回到他的梦里去了。 保卫干事拔出了手枪,用枪管顶着他的脑袋说:你给我装蒜!老子毙了你!快说! 老鹞浑身一激泠,眼睛忽然睁得老大。浑浊的眼球往外冒出一股烟气,像是被蒸发的一缕缕酒精,从梦里往外走。这回走的步子大了,速度也忽而快了许多。 用刀子。他说。用刀子呗,还能用啥……我没枪……没枪…… 我问你杀人动机!听明白没有?你究竟咋的就把个大活人给杀了? 老鹞沉默片刻,像是有点儿清醒过来,开始了断断续续的坦白交代。陆德默默地站在一边,一言不发地听着。在老鹞语无伦次的叙述中,陆德听到了一个难以置信的杀人过程。不是由于残忍也不是由于复杂,而恰恰是由于简单。简单到几乎没有理由。甚至可以说,没有动机。 ……俺俩喝酒,喝酒,就跟平常日子没啥两样……俺俩喝得高兴……是高兴,高兴得就跟娶媳妇儿似的……薛二对我说:活着真难受,还是上天最好哇。我说:你说得没错,还是上天好,天上不遭罪。薛二说,说啥呢,我想想……薛二说:那我让你上天,不不不,要上天得咱俩一块堆儿上!我说:上天哪那么容易,你不行!薛二说:我咋不行呢,就你行?我说;我也不行,我上不了天。薛二就说:还是你行,你杀我吧,你杀了我,我就上天了。我说:杀了你那我咋办?薛二说啥:你杀了我我再杀你呗。我说:我杀了你,你就杀不了我啦!薛二不信,我咋说他也不信,他转身就到外屋地去拿了一把菜刀,递给我说:你杀我吧,你不敢咋的?我说:你真要我杀?薛二说:你杀你杀你杀呀,你不杀我你就是狗娘养的!他一边儿说着,就把脖子梗着伸到我跟前儿了。我接过刀就往他脖子上抹了一家伙,就那么一下儿,薛二就倒地上了,流了那老些血……薛二可真不抗杀,一杀就杀完蛋了……
第四部分:何以解忧活着抵罪可比死难多了
胡说八道!你这是狡辩!你骗谁呢你?保卫干事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你不是想图财害命,你畏罪潜逃个屁呀你?你抢了薛二家500块钱,瞧这儿,我人赃俱获,你还想抵赖! 老鹞迷迷糊糊地看了桌上那一沓钱,终于是完全清醒过来了。 天地良心啊,这钱可是我自个儿的……我一看地上那老多血,薛二老婆冲着我爬过来,我吓得就往外跑,跑回自个儿宿舍,翻出了我攒下的500块钱,迷迷瞪瞪就想往镇上跑。我杀了人我犯了罪,我哪能不跑呢……我跑着跑着,也不知咋的就栽沟里了…… 陆德耳边响起沟里如雷的鼾声,他想老鹞那会儿也许真是半醒半醉的,跑着跑着醉不敌晕,掉沟底就又睡过去了。 你少来跟我来这一套!保卫干事提高了嗓门大喊。这些胡诌八咧的鬼话是骗不了人的!你要老实彻底坦白交代杀人的罪行,你一个就业工人,杀害了革命职工,这是阶级斗争的新动向,你别想蒙混过关!明儿头晌我就把你解押到场部去! 老鹞的脸上又出现了那种恍惚的神态,身子往后缩着,恍惚中又多了些惊悸与恐惧。 你说,你举起刀子杀向薛二的时候,你到底是咋想的? …… 你说呀,那会儿你到底想啥来着? …… 老鹞开始口齿不清地喃喃自语,一遍又一遍地念念叨叨,像是在不断地重复着一句话。陆德朝他走近了几步,总算大概听懂了他的意思。老鹞说:我哪知道我想啥来着?我要是能知道我想啥,我就不会杀薛二了啊……我哪能知道我想啥来着?我要是能知道我想啥…… 他突然张开大嘴嚎啕大哭起来。 薛二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咋就把他给杀了呢……老鹞干瘪的脸上涕泪滂沱,一串串滴在油渍麻花的棉袄胸襟上,一会儿就湿了一大片。陆德的鼻子有点发酸,看得出来,老鹞真是哭得很伤心。老鹞一边哭一边说:我糊涂啊,我咋就把薛二给杀了呢,我杀了薛二,这世上就剩下我自个儿了……剩下我一个人,我可咋活呀……薛二你倒好,你咋就扔下我不管了哩……薛二死了,我还活着干啥,薛二死了,我也死了啊…… 你闭嘴!嚎啥嚎!你既然承认了杀人犯罪事实,就等着杀人偿命吧你! 保卫干事没有兴趣再继续听老鹞哭嚎。他吩咐必须严格看守老鹞,等明天一早派一辆“热特”把老鹞送到场部去听候发落。陆德和另一个叫小董的知青,被保卫干事指定留下来值夜班,其他人都回连队宿舍睡觉去了。 办公室忽然安静下来。陆德望着老鹞疲倦而憔悴的脸,不由生出一丝怜悯与同情。他忽然觉得周围的知青们所经受的那些苦难,比起老鹞和薛二那样年复一年孤独死寂的日子,是不是有点像啤酒和白酒的区别呢? 他心里想,起初大伙说老鹞杀了薛二,只有他陆德一个人是不相信的。后来老鹞承认自己杀了薛二,他自供中说出来的那个杀人过程,却是除了陆德之外,没有人相信的。 老鹞说他杀薛二的原委,只有他陆德一个人能明白。但陆德虽然相信老鹞说的那些杀人理由,奇怪的是,陆德仍然不相信是老鹞杀了薛二。 老鹞靠在椅背上,像是睡着了,却不再打鼾,也不再哭嚎,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趁着小董去外头解手,陆德凑近了老鹞,低声问:真是你杀了薛二?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事,你可别胡说啊。 老鹞眼皮也不眨地说:是我杀了薛二,真个,这天大的事儿,我能胡说? 陆德瞪着眼半天说不出话。 陆德憋了好一会,气恨恨说:喝酒喝酒,你看你喝出这杀身之祸。 老鹞叹口气,摇摇头说:可要没有薛二和我喝酒,我也活不到今儿个。你不喝酒不知道,人喝醉了酒,那快活,真就像上了天一样…… 小董进来了。老鹞把眼闭上,不再说话。陆德趴在桌上装睡,心里很是绝望,他想老鹞这样的酒鬼,走到这一步,也真是活该。 天快亮的时候,陆德突然被一阵叫嚷声吵醒了。睁眼一看,老鹞正在椅子上拼命地挣扎,用头撞着椅背,凳脚把地砖敲得咚咚响。绳子把他的脖子都勒出了血印,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突,整个身子不停地癫狂着就像疯了似的。 小陆子你救救我。老鹞嘴里吐出一阵阵尖锐而锋利的叫喊声:我死了,薛二他一家人可咋办那?谁来养活薛二他老婆……还有俩孩子?你去跟上头说说,别让我死,让我活……我活着才能把薛二的孩子拉扯大,作牛也成作马也成,作猪作羊我也干……我有罪,可我的命抵不了罪,死算个啥,活着抵罪可比死难多了……当初我要想到薛二那一家人,我说啥也不能依着薛二胡闹哇……
第四部分:何以解忧另一个酒鬼陆德
他的喊声嘶哑,吐出一口口浓而黏的血痰。走廊里传来急促有力的脚步声,一辆“热特”在窗外发出震耳的突突声。老鹞被一群人推出门去的那一刻,陆德把头转了过去,泪水一下子涌满了眼眶。他听见老鹞嘴里还在不停地重复着刚才的叫喊,然后渐渐弱下去了。老鹞被拉上拖车前,突然跪在地上,冲着薛二家的那个方向,连着磕了三个头。 陆德后来听人说,老鹞到了场部后,提审中,反反复复就说一句话,求领导免他一死,让他来养活薛二一家。他说活着比死更难,以活罪抵死罪,他也对得起薛二的在天之灵了。这个荒唐的请求,自然是遭到了坚决的拒绝。老鹞的死刑判决书下来时,问他还有什么要求,他只是说,把他攒下的那500块钱,还有被褥衣物等全部家当,都留给薛二的家人。这些消息传到连队,那些坚持认为老鹞是图财害命的人,都不再吭声了。 很久以后,陆德到场部去办事,听人议论起老鹞的事。说他从县里的监狱被押解刑场时,按当地的惯例,有人递给他一碗酒。他盯着那碗酒看了一会,舔了舔嘴唇,然后把碗推开,转过了脸,头也不回地上了囚车。 很多年过去了,陆德早已离开了当年的农场。 返城后的陆德有了一份还算不错的工作,先是开车,后来提升为机关的办公室主任。他很快发现这个主任的工作,其实主要是陪各种各样的人吃饭。当然吃饭只是一种名义,实质性的任务是喝酒。陆德上任后的第一天,就犯下了一个严重的错误。有人给他敬酒的时候,他客气地声明自己滴酒不沾,对方再三坚持,他推辞不过,只得如实说明自己一喝白酒即口吐白沫四肢抽搐后果不堪设想。当时大家都正在情绪高涨之时,领导说我才不信这种鬼话呢,你喝一口我看看?领导将了陆德一军,陆德是没有退路了。迫于情势,他想今天是必得豁出去了——若是不喝下这口酒,让大家当场见证自己酒后的丑态,把他们都吓个半死,他这主任日后还怎么继续往下当呢。陆德横下一条心,抱定英勇就义的牺牲精神,接过那杯“酒鬼酒”,一仰脖子就灌了下去。 问题就在陆德把酒喝下之后,他为众人描述的恐怖情景,并没有在他身上显现。他万分紧张地期待着即将到来的发作、倒地、昏厥等等,竟然踪影全无。他头不晕眼不花脸不红心不跳,平静如常泰然自若——这一天陆德的脸可真是丢大了,好端端的一个陆德,得了个当众撒谎不够仗义还欺骗领导的坏名声。 为了挽回自己的名誉,更重要的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工作,陆德从那时正式开始了他的饮酒生涯。陆德惊讶甚至震惊地发现,原来自己非但不是不善饮酒,而是酒量大得出奇,几乎百喝不醉,白酒对于他来说等同白水,喝得再多,去一趟厕所回来,就挥发完了。陆德因工作需要,几乎三天两头出入于各种饭局酒局,无论遇着怎样厉害的酒徒酒鬼酒仙酒圣,一概被他喝得落荒而逃。而且陆德酒德甚好,从不耍赖卖傻;平日说话不多,喝酒时也仍是不怎么说话。喝酒时满嘴豪言壮语甜言蜜语胡言乱语的那些人,在陆德看来都是不会喝酒的。喝酒就是喝酒,说那么多话,把酒精都故意散发出去了,还算什么喝酒呢。陆德喝酒的态度极其严肃认真,就像在完成一件重大的任务。久而久之,陆德在他的酒友中获得了良好的酒誉。若是哪一天他喝得身子都有些摇晃了,恰好夫人在场,在一边小声劝阻,或是用手掌捂住他的酒杯不让人再添,陆德就会横眉竖眼地对老婆大喝一声:躲开! 陆德曾对老婆说起过当年老鹞与薛二的事情。有一次他老婆生了气,就骂陆德肯定是被老鹞的魂灵附了体,所以才会在老鹞死后,变成了另一个酒鬼陆德。 但只有陆德自己知道,每回喝酒的时候,他其实一次又一次地在体验老鹞那天晚上在办公室对他说的那些话。喝酒真像上天么?哪怕就让他感受一次,也好了却了这番心思。 但他始终没有得到过老鹞说的那种快乐。
第五部分:白罂粟这个世上竟还有白罂粟
我自幼见到的罂粟花都是红与紫的,却不知这个世上竟还有白罂粟。 一 十年前的冬天,快过春节了。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压得整个连队没有一条可通行的路。我是从雪窝里趟过去的,鬼哭狼嚎般的老北风把人的骨髓都吹凉了。我跌跌撞撞地爬上那白雪覆盖的高坡,如果不是出气口插着几束挂满白霜的高粱秸,你根本就无法找到这倒霉的菜窖。 “狮子头!”我爬下那嘎吱嘎吱的木梯子,冲着那黑咕隆咚的窖里头喊道。雪地上刺眼的阳光使我一时什么也看不见。 “狮子头!”我扯着嗓子喊。 没有人答应。整个菜窖没有一点儿声音。风在头顶的旷野上尖叫着,而这里,却寂静得如同一座墓地。我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慢慢看见那狭长的地面上,堆放着的一排排整齐的大白菜。白菜显露着淡淡的绿色,散发着一种略带潮霉的气味。几盏昏暗的油灯发着微弱的光,照着木柱子的影子。我脊背上感到一阵阴森的凉意。 “狮子头!”我想起了我口袋里的电报。 过道那头,传来的响动,一个影子慢慢朝我走过来。我的头发都竖起来了。如果不是他的一双脚在移动,我真会以为自己大白天遇上了一具僵尸。他在离我不远的柱子下站住了,戴着一顶秃了毛的尖顶山羊皮帽,一双大棉上缠着绑腿;油亮的、肥大的棉裤,以及一件瘦小的旧棉袄裹着的弓起的背,使他的整个身子变成了一种十分奇怪的形状。他那黄瘦的脸、干枯的皮肤、瘪塌的嘴、僵硬的下巴,使人怀疑他是否具有生命。我无法看到他的眼睛,因为他一直低头瞅着地上。 我的头皮不由倏地一麻,心里骂了一句: “二劳改!” “买脆(菜)?脆(菜)都是上好的……”他呐呐地说,依然没有抬头。 我听出来,这是个广东人。 “什么‘脆’不‘脆’,我找狮子头!”我嚷嚷着。 他微微抬起头,慌张地看了我一眼,默默回转身,朝黑暗的过道走去。说实话,跟这么一个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东西呆在这四下无人的地下,真得有点儿胆量呢。这个农场的前身是个劳改农场,“文化大革命”中,刑满释放的就业人员,有些人老家在城市,不愿回去挨斗,就留了下来,在农场干着最苦最累或是技术性较强的活儿。我们管他们叫“二劳改”。 他提着马灯,在前面走着,犹如一个恍惚飘摇的影子。在这个影子里是否曾经有过灵魂呢?我想。即使有过,现在大概也早已死去了…… 他在菜窖的尽头停住了脚步,战战兢兢地把马灯略微举高了一点儿,仿佛害怕那微弱的光亮会照见自己的丑陋。 我听见了一阵肥猪酣睡似的呼噜声。在这与世隔绝的菜窖里,自然不怕妨碍了任何人,灯光照着地上的羊皮袄中裹着的一张胖圆的脸。 我用脚踢他。这个“狮子头”,没死没活地向连长请求来看菜窖,原来是这么个美差。让人家替他干活,他睡大觉。他学会雇工了;可雇工还得花钱呢! 他不情愿地坐起来,揉着红红的眼睛,是夜晚打扑克熬的。 “啥事?搅了我的好梦!”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份电报和一封揉皱的信递给他。说实话,不到这种万不得已的地步,我是决不会找“狮子头”的。他是我初一时的同班同学,后来留了级,我初中快毕业时,他初一的期末考试才头一回及格。可到了“文化大革命”,他却“能耐”起来了,一夜之间戴上了手表,骑上了“飞鸽”。有一回还跟我夸耀“破四旧”时他亲手打死过一个地主婆。去年秋天我下乡到了这农场,人地生疏,也不知从哪儿就冒出来个他,好夕也算个熟人。虽说他干活不咋的,又懒又贪,但比起那些耍嘴皮、搞小汇报整人的人,总还强那么一丁点儿。 我在他身下那羊皮袄里坐下来。刚要开口,听见旁边不远的地方有一点儿的响声,好像是那老头在整理菜垛。 我有点儿不放心,努努嘴,说:“他……” “没事,他敢么!”“狮子头”打了一下呵欠,晃晃乱蓬蓬的头发。
第五部分:白罂粟阶级敌人
我于是心急火燎地告诉他,我的表妹从桦川农村来信,说她的父亲在哈尔滨病重被送进医院,身边无人照顾,母亲去了干校,根本不让回家。她想请假回去,可身无分文。她刚刚下乡插队半年,分红才得了三块钱,实在没办法,才求我这个在农场挣工资的表哥。而我这个穷光蛋,这个月三十二元钱工资,扣除了十元钱的大衣费,又买了一顶棉帽子过冬,伙食费能否对付到下月开支还是个问题呢。 “狮子头”听着,忽然问:“她爸病了,她咋不向生产队借钱呢?” 我说:“她爸以前是公安局长,现在是‘牛鬼’。” 他又问:“她咋不向队上的同学借呢?” “哪敢哪!谁一听这事儿都不敢借。我只能跟你实话实说,你不会去揭发吧?” “狮子头”往嘴里塞着一片生白菜帮子,咔咔地咬着,懒洋洋地说:“那倒不会,咱一向够哥们儿意思,不过,这钱,可不好弄,要多少?” “二十。” 他跳起来,往那铺着一层细沙的地下吐了一口唾沫,说:“谁有那么多?开大银行啊?有点儿富余的,早变成老白干进了连长的肚子了……” “狮子头,”我暗哑着嗓子,一副低声下气的可怜相,“我把那只半导体卖给你吧,虽说是自己装的……” 远远传来了收工的钟声,“狮子头”的耳朵真比猎犬还灵。他麻利地戴上簇新却很脏的棉帽,套上黄大衣,就拽我往窖口跑。 “今晚食堂吃包子,快!”他三脚两步登上了梯子。 “你无论如何得想想办法……”我紧跟在他身后,忽然他鞋底掉下的一粒沙子迷了我的眼睛,疼得我眼泪也涌出来了,我只得停下。 这时,有人轻轻拍我的肩膀,接着,一双冷冰冰的手伸到我的脸颊上,很快翻开我的眼皮。那双手上有一股新鲜的白菜气息,好像是一片柔软的菜叶代替了手绢,沙子抹去了,眼睛不疼了。 我睁开眼睛,透过模糊的泪水,看见我面前站着他——那个老头。他依然弯着腰,眼睛瞅着地下,好像他的腰从来不曾伸直过。我上了梯子,没有说谢谢。 “唔……唔……”他忽然发出了一种什么声音,古怪的,显然隐藏着一种焦虑,又不敢大声。 我回过头去看他,见他正斜着眼瞧我。 天哪,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好像一口深深地陷在沙漠中的枯井,干涩而荒寂。混浊的眼珠,像一潭枯井中的死水,这会儿却忽然闪出几丝善良、温和的光波。 我诧异了。他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他伸手到那油腻腻的衣襟里去掏着什么,一边呐呐地说: “不要卖、卖半导体,留着听个歌儿,解解闷……你要钱,我,我借你……”他呐呐地说。 我愣住了,我为这突然降临的运气庆幸,表妹得救了! 他战战兢兢地把钱递过来,厚厚的一迭,是一块钱一张的,破旧而又肮脏,攥在他鸡爪似的手心里。 我刚要伸手去接。突然冷静下来。 “你要干什么?”我猛然大声喊道。那声音之严厉连自己也觉得有点儿可怕。“谁要你的臭钱?坏蛋,你做梦!快滚开!” 我气喘吁吁地爬出了菜窖,浑身激动得直打哆嗦,“狮子头”早已等得不耐烦了。 “你跟那老司头啰嗦些啥?”他随口问。 “没啥。” “我听见了。”他狡黠地耸了耸鼻子。 我不作声。刚才那突如其来的怒火是怎么回事呢?我自己也莫名其妙。 “你真傻。”“狮子头”回头说,吹着口哨。 “不,我这点儿聪明还是有的。”我回答他,“那老头是‘二劳改’,借了他的钱,他要是利用我去干坏事怎么办?不管怎么样,这种阶级敌人……” “狮子头”突然怪声怪气地笑起来: “你真没白拿中学里那么多一百分儿。阶级敌人?你以为个个都像书上写的、台上演的那样搞破坏、想复辟呀?!我怎么就没见着过?他凭白无故拉你去干坏事?他何苦来着!” “这是他们的阶级本性……”我硬着头皮说。 “本性?啥叫本性?啥人不是顺着环境变?就说这老司头,就算他以前干过坏事,可现在,乖得像猫一样,要他多听话就多听话。我就是让他把我的尿喝下去他也绝不会说个不字。” 我有点儿恶心。 “连他自己也常说,这些年他接受改造,从鬼变成人了。要不是儿子下了乡,家里没人,他也早回广东老家去了。你呀,不借白不借,傻狍子。”他显出一副很有经验的样子,“我替你保密,谁也不会知道。你得明白,除了他,谁也不会借给你这二十块钱的……” 我俩分手时,星星出来了,雪地闪着幽蓝的寒光,天上地下都是冷冰冰的。
第五部分:白罂粟冷到骨髓冷到心里
这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我姨父死了,表妹跪在他灵前哭…… 我出了一身汗,心怦怦乱跳。醒了,再没有睡着。天刚亮,我就起床了,提心吊胆地溜出了宿舍。 我在通往菜窖的那条小路上等着他。“狮子头”说过,老司头每天要比他早上班两个小时,晚下班一个半小时。 西北风吹得我脸生疼,帽沿儿都挂了白霜。我决定接受“狮子头”的建议;这是我头一回听他的话。 老头终于来了,提着饭盆,弯着那永远直不起来的腰。 我忽然想逃开,逃得远远的。我明明憎恶他,却要利用这种憎恶去获得他的好处。我成了什么人! 他从我身旁擦边而过,目不斜视。他就要走过去了,我忽然意识到机会万一失去,也许永不再来,于是大喝一声:“站住!” 他机械地站住了,慢慢抬头看了我一眼,似乎有些吃惊。 “昨天……昨天的事……”我语无伦次了,心里压得慌,“你……还得把那……” 他听懂了,茫然点点头,却没有任何表示。他是在计较我昨天的态度吗?不,他的眼睛虽然暗淡无光,却是和善的。 “我……”他说。惶恐不安地四下张望着。我明白,他在踌躇,然而他还是伸出手到衣襟里去掏了,掏了半天,掏出一个小纸包。他小心翼翼地揭去那张纸,把那叠钞票塞在我手里,喏喏地说:“原想寄给儿子的,先不寄了吧……” 我拿钱的手颤抖了一下,他还有儿子?他叹了一口气,默默地走了。竟没有提一句让我什么时候归还他诸如此类的话。 那以后一连好几个月我没有看见过他。他上工的时候我们还没起床,他下工时我们早已上了炕。开冻化雪后,菜窖就扒晒了,剩下几根骷髅似的横梁。也不知他被调去干什么活了。表妹那里很少有信来,听说姨父的病是一点点见好了,姨妈也从干校回了城。那二十块钱,表妹的信上除了“收到”两字以外,连声谢谢都没有;我当然也不会再提。可是月复一月,竟然就抽不出钱去归还老司头。三十二元钱的工资,除了吃饭还要抽一口烟。我学会了抽烟,也能喝上二两老白干了,否则每天下了班有多无聊呢,半个月放一部《南征北战》。图书馆倒是有一个,全是《艳阳天》,我倒着都能背下来,里头有个马小辫,妄想变天…… 我差不多每个月都想把那钱还上,可是每个月都落了空。我于是特别怕碰到他。我悄悄向“狮子头”打听他的下落,“狮子头”说:“春天开荒点没人做饭,调他去做饭了。如今不是又该掐瓜秧子了吧,他该回来啦。这老头,啥都能干,早先地主要雇这么个长工,家里的活儿全齐了。” “狮子头”现在越发时髦了。毛涤裤笔挺,二孔鞋铮亮,不知哪来的。我不敢问,因为我不想得罪他。 那是一个下雨天,不出工,在宿舍里政治学习。我靠窗口坐着,心不在焉地听着念报纸。突然,我的眼睛盯住了前面不远的一个黑影,我浑身冰凉,周身麻木,好像到了世界的末日。没错,是他——老司头了,枯槁的面容,干瘦的身影,披一张白塑料布,像一个幽灵,正向我们宿舍走来。他来干什么?一定是来找我要钱了?他等急了?乖乖,这事儿要让连队领导知道了可了不得,起码得开我一次批斗会。瞧吧,我也便宜不了他。. 我蹦下地,想把他堵在门外训斥一顿。可临出门的时候,我留下心眼在玻璃上张望了一下。我呆住了——他正用铁锹在挖门前那条水沟。水沟一会儿就疏通了,堵住的脏水顺沟向东淌去,西头是瓜地。他站在雨中看水流得差不多,就转身走了,对这边宿舍,他连眼睛也没抬一抬…… 我松了一口气。 然而这一切都没有瞒过“狮子头”的眼睛,吃过中饭他爬到我炕上来,扔给我一支握手烟,挤着眼睛说: “怎么,你还没开窍哇?” 我不懂啥叫“开窍”。 “你还惦着那二十块钱哪?真是头傻狍子;告诉你,不拿白不拿,你不还他,他又能咋的你?没凭没据,谁能证明他借给你二十块钱?他去告你,谁会相信他?你不会反咬他个诬陷!” 我听得气都透不过来。我就算缺钱,也从没敢往这上打主意。这怎么可以呢?借钱不还,赖账,不是比强盗、小偷更坏吗?我总还没坏到这份儿上。 “狮子头”在我脑壳上敲了一下: “你怎么不明白,他们和我们不是一回事。我们是知青,他们是‘二劳改’,这一辈子有赎不清的罪!人和人生来就不是平等的;嗳,比如连长,狠吧,成天在教育我们,在他眼里,我们知青啥也不是,当我们人看?” 窗外的原野一片昏黑,雨在不停地下着。我觉得冷,冷到骨髓,冷到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