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分:白罂粟新动向的批判会
三 不久以后。连里开了一次阶级斗争新动向的批判会。老司头被押来站在头一排。他站立的姿势引起全连队男女老少长时间的哄笑。他们说那是电影里头标准的反面人物,一个孩子还上前去推了他一下。批判他的罪名,是他向菜排的一个家属介绍了用野罂粟壳煮水治小孩腹泻的偏方,让别人发现了。连长说老司头不认真接受改造,乱说乱动,是妄图复辟,要加强对他的监视,命令他去掏厕所。那个家属又哭又闹地检讨了一番,说她情愿让儿子重新拉肚子,也不再上阶级敌人的当了。 我坐在角落里,不寒而栗。“狮子头”在远远的地方向我作鬼脸,我明白他的意思。我朝天花板喷出去一口烟,周围的一切都模糊了。去他的老司头子吧,既然他欠了人民数不清的债,白送我二十块钱也算不了什么。 从上个星期天始,我一跃变成了连队里自由自在的神仙——由于一个偶然的机会,我暂时去替了连队的通讯员顶班,每天骑车到八里地外的一个邮政支局去取报纸信件和汇款。通讯员风里来雪里去,辛苦是辛苦,可好就好在谁也管不着。 这天下午我送信回来,跳下自行车刚要进屋,发现门口站着一个人,一身黑,背对着我,差点儿把我吓了一大跳。 他慢慢地转过身来,低头看着地,嘴里不知咕噜了一句什么。 老天爷!是他,老司头子。 比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更瘦了,微微喘息着,一只手按着胸口,好像那里头有什么重负压得他透不过气来。他似乎看见了我身上的绿色邮包,便伸出一只手到衣襟里去掏。 我的头皮发麻,以为那掏出来的一定是一张借据。我的脸发白了,厉声说:“你要干什么?” 他哆嗦了一下,抬起眼皮,这才发现是我,竟然呆住了,那灰暗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欢喜的光泽。 “好久、好久,没见你了……”他结结巴巴地说。“我来给我儿子,寄……寄一点儿钱。”他回答,一边把手从衣襟里抽出来,掌心里有一个小纸包,包得严严实实。 他好像是有一个儿子的,我突然记起来了,好奇地问: “儿子?干什么的?” “跟你一样,是知识青年,在广东乡下……那村子穷,靠我 寄……” “你老婆呢?” 他的头又低下去了,一直垂到胸前。 “我犯了事,她就走了……” 不知是什么东西扎了我一下,我的心竟不自在起来。说完,他就默默地走了。 我打开纸包,见里面放着二十块钱,二角汇费,还有他儿子广东的地址,下面署着他的名字——司徒恭。我这是第一次知道他的名字。 我打算明天就把这笔钱寄走。 可是世界上有许多事情是无法预料的。这天傍晚的班车带来了我的表妹,一个漂亮而骄傲的小公主。他爸爸恢复了工作,她已经调回城里去了,离开桦川,顺路向我告别。我不明白她怎么还想着我,总不是因为那二十块钱吧。她在女宿舍住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提出来要我送她上佳木斯逛逛。我请了一天假,高高兴兴地坐火车去了佳木斯,看了电影,逛了商店,下了馆子,吃了冰淇淋,虽说玩得痛快,我心里直打鼓:赶明儿找对象,可不能找我表妹那样的人,她会在二十四小时之内把你三百六十天挣的钱全花光。临上火车了,在车站食品部发现了凤尾鱼罐头,她欣喜若狂地叫起来:“哟,太好了!爸爸最爱吃,这回爸爸又要夸我了!” 我到背兜里去掏钱,手却怎么也拿不出来了。我存着侥幸的心理又搜索了一遍背兜。嗨,我摸到了什么,硬梆梆的一个纸包。啊!我想起来,这钱是老司头的汇款。 “买十个!十个!”表妹挤进柜台去。 我犹豫着,心里明明知道这钱是不能动用的。但这时表妹回头看了我一眼,她的眼光好像有一种什么魔力,我乖乖地把钱递上去了。 回连队的路上我想,等下个月老司头再来寄钱的时候,我就把这二十元加上,一块儿汇走。 我哪儿去弄二十块钱呢? 可“狮子头”却很阔绰,他经常鬼鬼祟祟地到深夜才回宿舍,有时喝得酩酊大醉。他不知哪儿来的那么多钱。有一天,晚上,从他的裤袋里滚出一颗骰子,我明白了。
第五部分:白罂粟横下一条心
“狮子头”嘿嘿笑起来,把嘴贴在我耳朵上说:“咋样?干一回?赢一大笔钱,就把老账都还啦!” 我推开了他,心却怦怦跳起来,事情明摆着:惟一可能得到的“额外收入”就是干这个!但是,跟“狮子头”混在一起可不是什么好事,听说他偷“二劳改”的手表卖钱买酒喝。再说,赌博这种 事……我怎么能干? 发工资的日子到了,老司头却并没有来寄钱。有一次,我在公路上碰到他,问他这个月怎么不来给儿子寄钱,他说他是每隔两个月寄一次的,免得儿子为取钱耽误工分。我怕他向我要上月的汇款收据,急着要走,他却问我有没有他的信,说他儿子每次收到钱都要来信的。 我的心格登了一下:我没寄出钱,他哪能收到回信啊! 我闷闷不乐地回宿舍去,在大车班附近碰到了“狮子头”。他眼睛红红的,不知又在哪喝了酒。看见我,嘻皮笑脸地迎上来,不由分说拽着我就走。我想挣脱,他却死死不放,踉踉跄跄把我推进了一间乌烟瘴气的小屋,里面围满了人。 我横下一条心,干一次!只要挣四十块还账,就心满意足了。可是,好运偏偏不找我,我一上手就输了六十,那骰子莫非长眼睛? 我昏天黑地地走出来,真想大哭一场。 又发工资了,许多人到找这里来办理汇款。老司头也来了。他交给我包好的二十块钱。在屋角磨蹭了一会,低声问道: “没有我的信吗?” 我不忍心看他,那眼睛里没有一点儿活气,好像从坟墓里出来。 “问什么,有了我会给你的!”我莫名其妙地发起火来。 我选择了四个“二劳改”的汇款单扣下了,凑足了六十块钱赔给“狮子头”。这个月我非但没能把上次老司头的二十块钱补上,反而又挪用了他的二十块钱。我为什么偏偏要扣他的?大概因为只有他,连收据也不曾向我要过吧…… 最后一只大雁飞走了,空旷的田野里已下了一层薄薄的小雪,照例的北风又开始刮起来了。 这天,我从邮政支局驮了一大捆《红旗》杂志回来,天傍黑了,心一急,在转弯的大道上。险些撞到道边一棵枯树上去。然而那棵“树”忽然活了,用凄凉的声音说起话来。我心里有些发毛,跳下车定睛一看,却是老司头子。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寒风里,看起来已在这里等了好久了。 “我儿子,没有信来吗?” 那声音是凄切悲凉的,犹如一只受了伤的老狼在呻吟。他不是问“有信吗?”而是问“没有信来吗?”大概希望用最坏的打算来换取意外的欢乐。 “没,没有,没有……”我的声音也突然颤抖起来。 “该来信了……总不会出什么事吧?” 他跟在我的后面走着、嘀咕着,那枯树一样的身影,好像风一吹就会折断。我飞快地蹬车,躲进黑暗中去了。 四 眼看又快到春节了,我开始积极准备回家探亲。 我第四次心安理得地动用老司头的汇款,补齐了我的差额。 “狮子头”也在准备回家。他最近也不走运,听说输了百把块钱,卖掉了几件衣服,还管我借过一回钱,我没干。他拍拍我的肩膀说:“你当我是傻瓜?‘二劳改’的钱包都捏在你手心里……” “你胡说!”我咆哮起来。 我恨透了“狮子头”,也恨我表妹,更恨我自己。 这天我早早就去邮局取信了,我在火炉边分发着信件;这是我的习惯,分完了回去省事。忽然,一只揉得很皱的信封上,几个字闪入我的眼帘:“司徒恭父亲收。” 信封已经破裂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薄薄的信纸。 不知道什么东西在撩拨着我的心,使我坐立不安。我偷眼看了一下四周,没有人注意,便伸出手指,用小时候做弹弓的灵巧劲,轻轻把信封勾开了。
第五部分:白罂粟叫人毛骨悚然
下面是我看到的原文: 爸爸:我已经半年多没有收到您的信了,也没有收到您寄来的钱。我到葵山邮局中去查过,他们都说没有。我担心您是不是生病了。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世上就剩下我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我们队上的劳动还是很重,春天遭了灾,现在只能吃番薯、南瓜。我的腿上生了一个疔,没有钱买药。也没有钱买油,锅都生锈了…… 爸爸,您一定要好好接受改造,将功赎罪。您什么时候能回来探亲呢?我已经忘了您是什么样子了…… 字迹模糊了,看不清了。我这是怎么了?鼻子酸酸的,眼睛热辣辣的难受,头也晕起来了。趁人不注意,我夹着邮袋溜出了屋子。 旷野上的空气,清新而洁静。无边无际的雪原,像一块巨大的白布,把一切肮脏与丑恶都罩在它的底下。世界上的是非你说得清吗?那喜鹊叫得多好听。乌鸦令人讨厌还不就因为它一身黑;其实它却并没有干什么坏事儿。不管老司头过去有多少罪,但他改造了这么多年,早就刑满释放了。他总是个人,是个有儿子的父亲。即使他不配享受有儿子的幸福,他儿子总该享有有父亲的温暖吧。 我却干了些什么呢?我能忘记自己耙地垄沟的滋味吗?而他的儿子,是同我一样的知识青年……小时候学过一个词儿,叫做“无产阶级人道主义”,多年不见提起,莫非也被专政了吗? 八里地不知怎么骑到了头。我浑身冒汗,扔下邮袋重又蹬上车,顶风赶了十八里路到镇上。 回来的时候,我腕上的手表没有了,换成了九十元的票子。 第二天我便将八十元钱汇往广东乡下。 吃过晚饭,我从铺底下抽出十元钱,是这个月工资里的烟酒钱,加上那卖表剩下的十元,捏在手心里,然后把“狮子头”从宿舍里叫出来。 “跟我走一趟。”我头一回命令他。 “去哪?”他对这种神秘的行动最来劲。 “菜窖!” 连队今年新盖了砖窖。老司头就住在窖里烧炉子。我叫上“狮子头”,自然有道理,要让他亲眼看见我把二十块钱还给老司头。 月亮出来了,雪原一片惨白。风好像把一切都吹灭了,连人们心头残存的热气。 厚厚的白雪几乎封住了菜窖小小的木门,敲了半天,老司头才来开。他看见我们两个,竟好像有些害怕起来,倒好像我们是来同他要债似的。他放下手里正编的柳条筐,从角落里拿了几个土豆要烤给我们吃。“狮子头”抓了几根胡萝卜嚼起来,有点儿不耐烦。 多么宁静的菜窖呵,弥散着一股新鲜的白菜气息。北方的冬天,只有在这里才能看见绿色。可这惟一的绿色,属于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 老司头坐在我对面的一块木头上,第一次敢面对面地瞅着我。他看得那么入神、专注,简直叫我不好意思起来。 “我儿子,一定也像你这么大了……他说起话来,也像你这么爱吸鼻子……”他那浑浊的眼角上,涌出了亮晶晶的泪,迷迷糊糊,喃喃自语。 我忽然想到,难道这就是他肯借钱给我的原因么?快一年了,他并没有让我为他做过任何一点儿细小的事作为回报。难道这仅仅只因为他,可怜一个同他儿子一样单身在外的青年么?…… “还没有信来?”他深深叹了一口气。 “在路上。信,在路上走着……”我说着,噎住了。 “在路上?”他重复了一句。他相信了,不肯再问,怕又打破这种希望。这时他枯瘦的脸上,皱纹舒展开来,干瘪瘪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缺了的门牙——我第一次看到他微笑;如果这能算作笑的话。 我站起来,脸在发烧,我什么话也没说,把攥在手里的二十块钱,轻轻放在老司头枯干的手掌上。 他抽搐了一下,把头深深地垂下去了。他紧抓着钱,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炕梢去,从墙根下摸出一个铁盒子来,小心翼冀地把钱放了进去。 “这回路费差不多了,我想回广东去,看看孩子……总得回去看看才好……唉,年轻错一时,后悔一辈子哟……”他像是对自己说。 我偶尔一回头,吓了一跳——“狮子头”正眼巴巴地盯着老司头手里的那只铁盒子,嘴都张大了。那眼睛里流露着贪婪、凶残的光,叫人毛骨悚然。
第五部分:白罂粟罂粟也可作药
菜窖的大门在我们身后关上了,听得见老司头的咳嗽声。月光照着这白色的高坡,活像一片墓地。不过老司头将从这里走出去了,去同他的儿子团聚。那是炎热的南方,没有冰雪也没有风霜。 “狮子头”突然问: “你说,他这样的人死了,是不是同死一条狗差不多?” 我没有回答他。 第二天中午,我去食堂打饭,听大伙吵吵巴火说菜窖里死了一个人,没人再敢去拿菜了。我的心像被重重地击了一下,腿也软软的,赶紧打听死者是谁;虽然我已想到了他。 “还有谁?老死(司)头子呗。都快归天的人了,还攒哪门子钱?叫人给抢了,定是不肯松手,才被打死的……” 人们议论着,毫无顾忌地谈笑着,表示自己的愤怒。没有人同情他,真的,干吗要同情他呢…… 只有我心里明白,我归还给他的那笔小小的款子,使得他付出了一条命的代价。凶手是我带去的,可是我能对谁来讲出这一切呢?我能证明自己无罪吗? 我回家探亲去了。在家一呆就是半年。第二年夏天,拿着姨父给我弄好的返城证明,去农场办户口。在镇上正好碰到了游斗抢劫杀人犯“狮子头”的刑车。“狮子头”一点儿没见瘦,他的目光无意同我相遇,慢慢把脸转过去了。然而他的表情仍是满不在乎。那空漠而抱屈的神情像是在问:“打死一个‘二劳改’,也算犯法?” 我办完关系离开连队的前一天,曾一个人悄悄到土坡上去了一次。我想到老司头的坟地去看看。可是哪像个坟?一个长起了青草的新土堆前面,连个木牌也没有。几只老鸹在松林上盘旋,凄厉地叫着,好像忠实地在为死者唱着哀歌。只有那漫坡如雪的白罂粟洁白纷繁一片,水一般柔顺的花瓣,在荒野上无声地摇曳…… 我自幼听人们说,罂粟是毒品;他们却不知,如用得适量,罂粟也可作药。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洁白的罂粟花,白得叫人心碎。我久久望着它们,默默无言,心里好似有一点儿什么在渐渐苏醒起来。
第六部分:无序六题鸡 鸣
城市明文规定不许养鸡,然而D的邻居,同住大院的K局长家,新近却偏偏养了一只小母鸡。这只母鸡乖张怪戾,身子小小,蛋却下得又大又勤;可它每次下完蛋却并不咯嗒咯嗒叫唤,而是一声不吭。索性不吭倒也罢了,偏偏它下蛋不叫却清早叫,每天天不亮时,它就像只大公鸡似的,支起脖子,面红耳赤地啼个不停。亢奋刺耳的声音磨擦着全院人的神经。而偏偏那只临时鸡笼就紧挨着D的窗户,它声嘶力竭地啼鸣时,好似就在D的枕边,对准他的耳膜活活地将他震醒,以后每隔十几分钟一次,将他从清晨的梦中猛然拽出,使他再也不能安睡。如此几天下来,D的形容憔悴,眼里布满血丝。 D在报社当记者,就靠夜深人静时写稿,靠后半夜与早晨那一觉补气活命。自从K局长的母鸡到来,无所顾忌地取缔了他惟一的安宁与清静。他不由感到了一种安全的失落,觉得自己的尊严受到了侵犯。而导致他终日昏沉烦躁的竟然只是一只母鸡,这似乎令人不可思议。每当他听到那只貌似母鸡的畜牲在他窗下发出公鸡似的吼叫时,他总是毛骨悚然。 起初他以为这只鸡大概是因为K家过节食物太多吃不了而暂且养几天就会宰掉,不料一等十天过去,毫无动静。家人议论,听K家保姆说,这只鸡是别人送的礼物,刚送到家就下了一只蛋,其大无比,净重2两,以后每日一枚,所以K夫人实在舍不得宰杀。至于啼叫嘛,K局长夫人认为,都是老街坊,包涵包涵也就是了,何况早睡早起利于延年益寿,也是为大家着想…… D在极度愤怒之中便想到了去控告K局长养鸡明知故犯违反公德侵害他人利益。白纸铺开后冷静一想,就算告了这只母鸡,令它命归黄泉,日后与K家抬头不见低头见还怎么相处?自己家里有个急事,还好意思让K局长家代传个电话什么的?万一今后有什么难处需求K局长帮忙,岂不是全完?何况这小院子“文革”前全是K局长一家人独住,如今分给他们几家平头百姓一间厢房,也该知足。一场官司打下来多年积攒的交情岂不全前功尽弃?D难道有地方搬走不成? 那么给晚报写封读者来信,批评或提醒一下K局长家这种目无群众的做法呢?信登出来他还会猜不到是谁写的?那么干脆在夜间往笼子里投些“敌敌畏”把鸡毒死算了——这样会涉嫌几家领导互相积怨互相怀疑而且不太光明磊落。那么想办法却弄点生石灰米灌那只鸡把它弄成哑巴让它再也叫不出声音来,还照样下它的蛋,K家的人也不会发现——可是生石灰烧哑鸡喉咙会引起发炎,这样做未免太残忍而卑劣,不妥不妥,为一只母鸡得罪K局长总归犯不上…… 他设想了一个又一个方案,又一个一个自我否决。他怕遭到家人反对甚至不敢流露自己的不满。天蒙蒙亮,当他被迫从极度困倦中惊醒再无法入睡时,他竟不知道自己面临的仅仅是一只母鸡还是一头巨兽,他竟无法除掉一只妨碍了他折磨着他毁害着他的小小的鸡,他为自己感到悲哀。 终于在一个星期日的傍晚,他从集市买回一只肥胖的母鸡。为了避人耳目,他将它放在一只帆布包里。他假装晾衣服走到鸡窝旁边去,他再次确认自己买回的这只母鸡同笼中的母鸡羽毛花色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身子明显大了些。他的心怦怦乱跳,他觉得自己的计划将要成功。当天半夜,他蹑手蹑脚地把自己新买的母鸡放入笼中,又从笼内轻轻捉去了那只精怪的小母鸡。当下抱出院外,拧断脖子,扔进了垃圾箱。他怕自己如杀了这只鸡吃,弄不好喉咙里也会发出喔喔的啼叫。 第二在清晨院内果然恢复了安静。以后一连几日平安无事。K家终于发现这只鸡既不啼叫也不再下蛋,一日便悄悄杀了来吃。K家保姆在院子里杀鸡时笑嘻嘻地回禀K夫人说,这些日子鸡竟重了许多,想必是吃得太好长了油所以不再下蛋。K夫人阴沉着脸点了点头。 D终于夺回了他的早晨的梦。不过每次他想起买那只母鸡花的十几块钱总还是有点心疼。不久后他家在院里加盖一小屋,K局长还批给他一立方米平价木料。
第六部分:无序六题真 气
近年来,气功盛行。究其因,恐怕是人们多年来气血积瘀,阴阳失调,皆须培育真气以疏通经脉,修复内伤外残,祛病延年。 H虽刚过而立之年,却感觉心力交瘁,常因世事烦躁不安。他平素好管闲事,见有不公便诉理力争,慷慨陈词,故多次冲撞同事,冒犯上司,郁郁而不得志。近日又因自己向公司提交的一项技术改造建议石沉大海不得回音,而思虑过度失眠耳鸣。便有友人带他去见一位气功师。 那位色泽神丰的气功师微眯双眼将他打量片刻,口中念念有词:气滞意乱神散精失,皆因邪气侵袭,元气损,中气弱,肾气虚,胃气淡,外撼六欲,内伤七情。上古之人,知其道者,法于阴阳,和于术数,不妄劳作,故能形与神俱、扶正祛邪…… 他听得迷迷糊糊,似懂非懂。经友人“翻译”,明白自己除了修习气功外无可救药。一旦真气充盈,经络通畅,便能使五脏六腑四肢百骸得到濡养与恢复。他心想与其坐而待毙,不如一试。当即拜下师傅。那气功师便如此这般地面授H一套功法,并告知H两周后便可得气入境,得气的主要标志是:视而不见。 H自此每日早起骑车去附近公园练功。公园内树林间练功者人满为患。他只在湖边一松树下觅得一立锥之地。波光水影,清风地气,几天下来颇觉筋骨舒展。只是仍然感觉心神不定,杂念浮生。师傅所指点的得气状终未出现。 一日,H正睁大眼努力练习提肛缩肾吐气,忽见山坡上缓缓走来一个,手提竹编鸟笼,笼中两只画眉雀跃正欢。他定睛一看,见那人正是总经理老S,不由喜出望外,顾不得收气调息,快步迎上前去。平日找经理难上加难,不是开会便是出差,今日真是天赐良机,总算能当面询问总经理对他报告的意见了。 S总经理耐心听完,慢条斯理地说:很好很好,我们正在考虑。 说完,便提着鸟笼而去。边走边补充说,他要赶去上班没有更多时间。 H觉得他近日修补的真气泄漏一空。然而,为了不对师傅食言,他强迫自己重新开始。一连坚持数日,功法熟练,却仍未入境。 所幸未过见日,听说S总经理已办理离休,由T副总经理接替工作。T副总经理一直养病在家,不知怎么突然反倒升了一级。 一日,H正在树下睁大眼努力练习小周天运气,忽听见身后草丛里传来之声。回身寻去,见一个正在地上用小棍掘一丛野生兰草,再细看那人竟是总经理老T。H不由喜出望外,顾不得收气调息,快步奔走过去。平日T总经理难寻,不是看病便是疗养,今日真是天赐良机,总算可以听到总经理对他建议的答复了。 T总经理耐心听完,慢条斯理地说:“很好很好,我们正在考虑。” 说完,便携兰草而去。边走边补充说,他要赶去开会没有更多时间。 H觉得他连日滋养的精气消散殆尽。然而,为了强身健体,他只得重新开始。一连坚持数日,功法熟练,却仍不得入境。 所幸未过几日,听说T总经理因病住院,由V副总经理接替工作。V副总经理年富力强,精力充沛,就职演说铿锵激昂,H不由对其寄望甚高。 一日,H正在树下睁大眼努力练习意念传身,忽见湖堤边走来一人,手提湿淋淋泳裤,口哼小曲。H一看,竟是总经理老V,不由喜出望外。几步扑上前去,抓住V总经理之手,请他务必尽快作出技改决策。 V总经理耐心听完,慢条斯理地说:很好很好,我们正在考虑。 说完,便甩着手里的泳裤而去。边走边补充说,他要赶飞机出差没有更多时间。 H怔在那里,一阵热血涌上脑顶,眼前金星闪烁,他扶住树干,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他总算明白自己是永远不可能“恬淡虚无”,得气入境了。气功真正的神秘之处在于它只能意会不可言传,否则那些S总经理T总经理V总经理怎么会无师自通,各有一套养身调心的绝妙功法? H一气之下便再也不练气功。奇怪的是,自此以后公司又换几任领导,他竟木然不觉。常将D经理称为V经理,将O经理称为Q经理,似乎在他看来,这些不知从哪里派来的官员都如出一辙。朋友以为他视力发生问题,带他去见那位气功师,气功师眯眼打量他片刻,双手抱拳恭喜他日下已得气,因为他已做到了视而不见。
第六部分:无序六题包 子
B有个毛病,就是非常容易饿。明明吃得很饱,一转眼就不分场合,不由自主地饿起来。饿得他腮帮直冒酸水,浑身上下空荡荡,透心透肺地难受。他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落下这病根的,也许是三年困难时期,也许是上山下乡……但他顾不得想这么多,每当他的饥饿症发作时,他便不顾一切地冲出办公楼,到街上拐角的一家铺子去买包子吃。 铺子名曰“老正兴”,是这城里最有名气的包子权威。他记得自己还在上小学时,就常让妈妈打发到这里来买包子,那时的包子品种花样多,什么牛肉萝卜丝包、羊肉葱花包、鲜肉包、青菜蘑菇笋丁香油素菜包、猪油豆沙包、枣泥芝麻白糖包……还有烧卖、锅贴什么的,门口总有人在排着队。离老远,他就让那一阵阵的香味引得垂涎欲滴。包子价廉物美,三个包子一碗白粥,饭菜都有了。他从小吃惯了“老正兴”,对“老正兴”有一种生命攸关的依赖感。饿病发作时,非“老正兴”包子不能填饱解饥。久而久之,“老正兴”包子对于他来说,除了食物外,还多了一层药的意思。 然而最后一个时期,他渐渐感觉到一种可怕的事实,那就是吃完了“老正兴”包子后极短的时间内,他仍然又变得饥肠辘辘。他曾试着再买两只吃下去,结果依旧。他又恢复到以前那种透心透肺空荡荡的状态,使他终日坐立不安,痛苦难言。 他在短暂的平静中尽可能清醒地对自己的病态作了分析。他曾说服自己尝试再加倍服用几只包子,但他一想到“老正兴”三个字竟然一阵恶心。这个极其反常的现象使他脑中迸出一线灵感,他突然想:莫非是因为“老正兴”包子本身出了毛病么?他实在很有必要对包子进行一番考察。 其实自从20年前包子店被取缔、近些年又重新开张以来,包子早没有那么多品种了,如今根本不挂牌,只有一种猪肉白菜包,天天月月年年如此,爱买不买,另无选择。然而来买它的人依然排队,包括他自己在内。好像即便连这猪肉白菜包都没有的话,还有一块百十年的“老正兴”招牌可以给人安慰和满足。 悟到这一点使得他第一次对这种所谓“中国式快餐”产生了某种不信任。他想起从电影上看到的外国汉堡包,中间夹的牛肉、鱼肉、鸡肉饼,当着顾客的面放进去,看得一清二楚,然后加热,货真价实。而包子馅儿却得咬上一口方知究竟,等你尝出是什么味道,却是再也不能更换的了。 他怅怅然。想不到一只小小的包子竟如此富于神秘感,发明包子的祖先可佩可叹。 那一刻他突然肠胃痉挛,腹腔大鸣,赶紧慌慌张张冲出大楼跑至街角,却见“老正兴”店铺一夜之间已荡然无存,改换一家服装店正待开张。而店家四周,街头巷尾,到处有人摆着一屉屉热气腾腾的东西大声吆喝:快来买“老正兴”包子!他随着吆喝声团团转圈,望着那一堆堆白生生的包子,竟不知该买哪家才是正宗的“老正兴”,所有的卖主都拍胸脯担保说自己才是真正的“老正兴”! 他在焦急与饥饿中抓起一只包子来看,包子包得严严实实,只在褶折顶心有一个凹孔,他想通过这小孔往里窥探一番,但看了半天才知道那凹孔只是一个摆设,馅子是不露头的。 情急之中他顾不得许多,对准包子狠狠咬下一口,他惊讶地发现那包子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片非红非黑的酱油渍和几点非菜非肉的什么。他心想“老正兴”包子决非如此;又一想,其实他吃了多年“老正兴”包子,从来并不知道正宗的“老正兴”包子应是什么样子。他从来没有真正看清过包子馅儿。 从此以后他决不再吃任何带皮带壳带瓤带馅的东西。他觉得一切包起来的东西都是十分可疑的。他希望选择一种由表及里透明磊落的食物。但他一直未能如愿。饿得奄奄一息时,他将就尝试了油炸土豆片。奇怪的是,自从他把油炸土豆片带在身上,不到吃饭时间,他再没有饿过。
第六部分:无序六题漆 匠
C刚回城时,因知青劳力市场供大于求,一时找不到工作。苦待多日,终无机会,一天突发奇想,记起自己在乡下学过几日木匠,便将父母仅有的一点积蓄买了礼品,托人弄到一张执照,从此走街串巷,干起了收购旧家具的营生。 他将低价购入的破旧家具敲打一翻,以铁打、木楔加固缝隙使其不再摇晃,然后用刨子刨去家具表面的旧漆,刨得干干净净几乎不留痕迹,再用粗砂纸将木器从头到脚砂磨两遍,又用细砂纸再轻轻抹挲一遍,直磨得木器表面用手摸上去细润光滑又温柔才作罢。至于那些由于年代久远留下的缺刻、损伤的疤痕,虫蚀的小洞眼,他拿来石膏腻子小心地将其一一填补堵塞,再用木尺刮平。 他做这些事很内行。多少年来,他似乎一直就在这么修修补补的。 补平磨光后的家具,看起来就像木器加工厂里待上漆的木坯半成品。好在这个时代的大众化家具几十年一贯制,鉴别新旧的标准只看表面。——成功在望,他开始刷油漆。 他先刷一层颜料粉,颜料粉是在缸里调配好的,看上去鲜艳明亮。涂上之后,使用干布使劲地蹭擦,这样可以让颜色渗进木纹中去。有时候,刷上颜料粉后他会觉得不够满意,颜色太淡太暗会被人认出是旧家具,而颜色太深太鲜也会引起人的怀疑,反而弄巧成拙。如何使它恰到好处、色泽均匀柔和,正是他手艺的关键一绝。他不满意时,宁可用小刀或砂纸将其全部抹去重来。即使已沾上了底色不易清除,他也宁可在这种底色上改配另一种较深的颜色。 他做这些事很内行。多少年来,他似乎一直就在这么涂涂改改的。他记得当年在乡下住的房子的外墙上,刷写的标识口号语录什么的,就因天时地况反反复复地涂改了一次又一次。 ……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严重的问题是教育农民……为革命大养其猪……以粮为钢纲举目张……发扬革命人道主义……阶级斗争一抓就灵……常常的,那么被涂刷干净的字迹又从稀薄的石灰水下显现出来,读起来很有点自相矛盾。 好像世界上有一个看不见的规律,总在那里循环往复以至无穷。 家具上的颜色,也就是所谓的油漆,固定之后,最后一道工序,是刷清漆。 清漆纯净而透明。看似有又似无,轻轻刷上一层,抹开抹匀了,边边角角都无遗漏。然后将家具搁置阴凉通风外,只须大半天功夫,那清漆便干爽透亮,用手抚摸触感平滑光洁,一眼望去,一件崭新的家具亭亭而立,幽幽发光。微露木纹的表面如营养丰富的人脸溢出饱和的油脂。大功于是告成。 他便将这样一件件经他手改头换面的家具,拿到家具市场上去出售。当然是放在新家具那一档里。顾客几乎讨价还价,最后总是心满意足地买走。有时他斜睨对面旧家具市场上,与他同样的一件旧货竟只卖他的三分之一价,心中不由窃喜。他只不过略作修补,将其重刷一遍油漆,而获得竟至数倍。看来生财之道非些莫属。 C一时间生意兴隆,大发横财。 他做这些事很内行。多少年来,他似乎一直就在这么不断地“更新”和“修改”中。他从未觉得不安,也没有谁指责他掩盖了什么、伪装了什么。他甚至被油漆翻家具的成功所启发,想到了进一步扩大自己的生意,他可以举一反三:油漆旧房屋,油漆旧马路、油漆旧轮船,乃至推而广之,油漆旧衣服旧书甚至油漆火灾过后的旧森林……凡是不堪入目的东西,都可以油漆翻新。 正当他踌躇满志充分发挥想像力,准备全面开拓自己的事业时,似乎有不妙的消息传来:他的新家具逐渐滞销。尽管他在可能的范围内一再调价,问津的顾客仍与日递减。终于他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顾额嫌家具式样太老。各种组合式时髦家具已陆续上市,他莫非把这些旧家具拆了重做?果若如此,他岂不失去了以往的优势?
第六部分:无序六题毯 子
I又感冒了。 发烧,头疼,浑身酸乏,还咳嗽。 感冒莫不是由那条毯子引起的?他从床上坐起来,呼哧着鼻子猜想。毯子实在太短了,盖了肩膀盖不了膝盖;盖了脚丫盖不住胸口,一整夜就这么东拉西扯的,自己同自己捉迷藏做游戏,常在半夜被冻醒过来。他不得不蜷着身子睡觉,在毯子下缩成一团,一夜下来竟比不睡还累人。老伴看不过去,干脆在毯子上再压上一条毯子,但只要一蹬腿一翻身,稍不小心,腿还是露在了外头。他真不明白商店或是毛毯厂干嘛就不卖也不生产加长的毯子和被套,莫非所有的人都是一样长短的不成? I的个头确是高于一般人。年轻时当过篮球运动员,走在街上总像在俯瞰一切。其实他很平易近人,泱泱万人的大工厂,所有的人都称呼他的外号:长厂长。 长厂长在家吗?有人在门外大声疾呼。 这些日子随时随地有人打上门来。厂里正在评职称,从科室技校,几百号知识分子,都伸长脖颈盯着那数量极其有限的高级工程师高级教师的职称。一双双饥渴的眼睛恨不能把他这个评委主任撕成无数份印有职称的名片。毕竟拖欠了这么多年了。他对他们不无同情之心。明明干着高级技术人员的活儿,却拿不到相应的报酬,一家老小,靠那几十年原封不动的一点工资,这叫什么按劳取酬?按照他的想法,他是真想把全厂干部工人的工资来一次彻底大调整…… 他听见老伴低声细语地将来人劝走了,一声重重摔门的声音。 ……可是他手里就这么点钱,给了甲就不能给乙,甲多了乙就少了,捉襟见肘。于是就有了你死我活的争夺,把人和人最后的一点友善争得精光…… 又有人敲门,敲得好急。老伴没有去开。她大概不想让他们打扰他。他太累了,真想辞职不干了。门敲了很久,终于安静下来。 ……会是谁呢?又是设计科那几个年轻人?他承认他们是厂里的技术骨干,对生产贡献最大,最辛苦,最有本事。可他也明明知道他们没有一个能评上高级职称。他们还得熬上等上许多年。那些老技术员熬了等了一辈子了,再等就白了头发到了退休年龄,而他们,小伙子,还有的是机会……他咳了一阵,心里有些发闷。他觉得自己像是个替人还账的穷老板。剜肉补疮,将拖欠了这个人许多年人信誉,还给另一个人,又用另一个的抵押,去安抚另一个人……欠账太多,谁都这说话。谁欠的?历史,历史是无法清算的,拍拍屁股就扬长而去,老知识分子的境况自然亟待改善,可是几十年的学业荒废,实际水平是否就能够比上高工?说实话他很怀疑。他想起他曾去听过职工大学的一位老教员的课,讲到最后,课堂里只剩下三个人,第二天他问起那三个其中之一,那人摇头说他也没有再去,不知最后乘下几个人……而课堂上学生场场爆满的青年教员,什么时候才能给他们公平的待遇?他觉得自己在归还老账的同时,又欠下了新账,一层压一层,积重难返。如此恶性循环,还账本身还有什么实际意义?…… 他头疼得厉害,迷迷糊糊睡去。他梦见自己变成了老愚公,每日挖山不止,却是挖一锹,山增高一分,没有穷尽…… 他被一阵激烈的敲门声惊醒。门敲得极有耐心,似乎不把门敲开就决不会离开。老伴终于去开了门,未容她说话,他听见脚步声直奔自己的房间而来。他很想知道来者是谁;其实他知道不论是谁都是同样的来意。他终于在那人进门之前在毯子里缩成一团,闭上眼佯装睡觉。然而他感觉那人站在他的床边,久久没有动静,似有一只手在轻轻抚摸他的毯子,他纳闷,终于忍不住睁开眼,却见一人万分感慨地叹了口气说:长厂长,知道你的难处,这是我托人给你定做的一条加长毯子。 然而L的感冒却一直没有痊愈。
第六部分:无序六题悼 词
J参加过无数追悼会。他在文化局某处当了十几年的老科员,由于他本人也不清楚的原因,至今还是个副科级。像筹办遗体告别仪式这类的事,不免时常落到他的头上。 好在他十几年前就从一本红皮书中了解到诸如“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这样的道理,所以他从来就对生老病死抱着一种达观的态度。况且,追悼会其实也并非人们想像的那么悲切凄凉。当人们站在殡仪馆外的院子里等候向遗体告别时,照例聚集成堆谈笑风生,谈的什么,反正死者是听不见了;灵堂里同一只花圈的纸花瓣上,扎满了各种各样为不幸故去的人敬献挽联留下的互不相干又重重叠叠的针眼,还有小白花与黑纱,也都是本着节约的原则用了一次又一次,反正死者都是看不见的。这一切都似乎在沉痛悲壮的哀乐声中配上电子音乐,有一点类似黑色幽默的效果。J在为那些德高望重的老艺人溘然谢世、积劳成疾的中年艺术家早夭,还有车祸空难等意外事故操办的丧事中,从未感觉到前来吊唁的人们发自内心的哀悼与惋惜。一切都如同空荡荡的灵堂冰冷而僵硬,那时他总暗暗在心底嘘出一口长气:唉,中国人太多啦…… 不过,渐渐地J竟然从一系列追悼会的经验里发现了其中一项相当具有人情味和富有诗意的东西,那就是悼词。 虽然严格说起来,那些活着的人给予亡灵的悼词显得有些雷同、有些千篇一律,但同他们在尘世所受到的指责申斥审查以及各种流言蜚语比较,这一份实际已同他本人绝对无关的悼词,却显得那么宽容大度,那么温和体谅,那么公正公平,甚至还有点儿一半赠送一半发放的过誉的赞美与违心的吹捧…… J发现了这一点,初时兴奋,继而却迷茫困惑。他觉得悼词中对死者的评价与死者生前所受到的对待实在有太大的差距。老话说“盖棺定论”,看来应以悼词的结论为准。既然如此,此人生前定是受了天大的冤屈;悼词大概兼有替人正名的功能?可既然此人一死便人人称道,为何在他生前却不能得到承认?待到他满怀一腔遗憾离去,人们立即在他身后焚化一大堆纸扎的桂冠,那桂冠岂不是太廉价太虚伪了? J思来想去,竟勾出更多的疑虑来:如果说一个生前被非议、被误解的人、死后尚能从悼词中获取对他已无意义的安慰,多少还体现了某种人间的正义与良知,可那些好话说尽坏事做绝吮吸民膏专横跋扈的家伙,生前明明遭百姓咒骂痛恨,死后的悼词却是一片歌功颂德,满篇誉美之词,悼词难道是只过滤器么? J想得头脑昏沉,心灰意懒,莫非悼词只是写给活人看的?暗示每个人将来都能恰如其分地得到肯定?或者说悼词起草者的潜意识中是否包含这样的因素?主啊,宽恕他吧,他既已不再存在,便不再有碍于我…… 想到这里,J的心里略略悟到了什么,有几分通畅起来,那份思绪连结到自己,不知哪里阵阵地有些酸楚。十几年来,他可谓是全局最忙最累的人,秋天去弄菜,过节去弄肉,春天搞基建,夏天办旅游……别人什么事儿办不成什么事儿来找他。一年有三百六十天不能同家人一起吃晚饭。可他的事办得最多,人们对他的意见也最多;干十件事有九件事受到批评,比如说他提议办一所探索影剧院,专门上演上映一些实验性影剧,结果遭到了强烈反对;他把一个前几年因受排济而调走,在外地出了名的演员设法调回来,又使所有的次名演员炉火中烧,诬告他藏有私情……混到现在,连个科长也没混上。 他觉得有些伤心伤神,呆坐良久,忽然看见桌上有一份“个人年终总结”,他沉思片刻,提笑在上头写了大大的两个词:悼词。 J某人为人正直品行端正人格高尚任劳任怨精明强干人才难得将其一生献之于改革大业成绩斐然贡献卓著为我民族之精华国家之精英殊追认为名誉科长呜呼哀哉尚飨! 不幸几日后,J在公干时受了重伤,送至医院抢救,多日人事不省。眼看危在旦夕,局里决定为他安排后事,却不料他奇迹般地死去又活来,无意中发现局里为他所准备的那份悼词,意与他本人日前所拟的一模一样,他不禁哑然失笑,病愈后一如既往,又开始张罗某人遗体走后门提前火化的事儿了。
第七部分:流行病有关肝的疾病
我们到达F城之后。事情才真相大白:F城时下确实正流行一种有关肝的疾病。 C君顿时吓得面如土色。她死死捂住肝区,止不住一阵恶心。背包撂在自己鞋面上,差点儿连眼神都没地方落。 她有洁癖。略略听人说起过。 据说到昨天为止,已达到多少万人了;全城的医院都住满了;病床都开上下层了;据说全城所有的公共汽车扶手、餐馆的桌椅板凳、电影院的空气,还有自来水管、煤气管道、电线或是下水道里,都密密麻麻布满了那专门同人的宝贝肝儿过不去的病毒了。以至于路上每一个迎面走过去的人,头发丝和呼吸里,都可能携带着这要命的东西了。F城已经彻头彻尾、彻里彻外地被污染了。 C君决定立即离开这个城市。她从下车到现在滴水不沾。 我倒认为未必这样。起码F城在这之前,从来都是不同凡响的。这种不同凡响难以用语言建构。它只是一种感觉、一种声音、一种气氛、一种温度与湿度、时间与空间的总和。F城在我眼里永远那么精明那么细巧、那么敏感那么实惠、还那么艳俗那么时髦。F城的街道永远熙攘拥挤,迫不及待争分夺秒地流行的时尚,无论是流行时装流行发式流行家具流行首饰流行歌曲还是流行霹雳舞太空舞流行妻子加情人,在此都是应有尽有,无一遗漏。像F城那条流去又流来的护城河水,把所有的流行色都脏兮兮地搅拌到一起…… 如果再加上现在这个流行性肝炎。它就十分完美了,我暗暗想。我对F城的好感竟由此有所增加。事实上,F城在这一片心怀叵测的非议与流言之下,倒显得格外轻松自在。街道依然拥挤不堪,商店依然生意兴隆,餐馆依然杯盘狼藉,行人依然风流倜傥……我拨了整整一天的电话寻找我的熟人,发现他们个个依然健在。没有什么可以表明甲肝同这个城市的关系,没有什么迹象,至少我看不出它在哪里。我甚至觉得F城比以往更显得精力旺盛,更汹涌澎湃。 何况,甲肝甲肝,听起来就像是最好的肝似的,容易使人想起甲鱼。 “你们真是一点儿没听说流行……” “听说是听说一点,没人相信,你晓得新闻的透明度……” “我说的是流行粗的金项链……” “我们是出来组稿的,等米下锅,没办法,现在流行武侠小 说……” “我不看书。我是问你,你刚过了年就跑出来,手里一定有货。” “货?” “不要客气,尽管直说,汽车钢材、木料还是水泥,我都要。你有多少我要多少。板兰根也行,一包换一包‘良友’……” “我不是……” “不是?不是你有介大的胆子,这种辰光跑到F城来?你讲价好了,成交一吨多少信息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