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之后,章桓多了一个习惯,那就是他会把每个月工资的大部分拿来还钱,只想尽快摆脱这种耻辱的“赊欠”。
十一年过去了,章桓成了现在的章桓。
他并没有成了熬出头的大款回家扬眉吐气把钞票甩在自己爱钱的嫂子脸上,没有变成公安部门的重要人物,在什么万众瞩目的场景义正言辞地指责哥嫂的冷漠,也没有一夜之间持刀翻墙入室做什么泯灭人性的复仇。
更没有,忽然结了缘修了仙,虎躯一震便凌驾在那些人之上,“强大得让所有人颤抖服从”,享受某种报复的快意。
那时的境遇没有磨砺了他,给他辉煌的明天;也没有毁了他,给他狭隘的心胸。
只有细水长流的日子,拮据的、有点微微的痛,和淡淡的几乎称不上快乐的快乐。
就连对他的侄子,他都是不错的。给不了小鱼物质上的好东西,也要给他一些快乐。
大嫂为什么那么苛责小气,也不过如同护崽的母兽,想给自己的亲生血肉争取更好的未来。
十一年,章桓太本分,不会来事,又没有背景,工作了七八年不升反降,职位越调越偏冷,最后调到一片明明在城市中却可以用荒芜来形容的辖区管档案。
十一年,兄弟之情淡得只剩数字。就算不得不走动,也要带着东西上门,他嫂子会当面拆开东西,权一番,好像看看章桓带来的能不能抵他一双筷子。
章桓叹气。
委屈吗?并不是,只是不知为什么想说。
那边金发的家伙不知道走了几次神了,可自己就是不自主地从头到尾说了出来。
他本不愿意提这些,毕竟是家事,也不是什么多露脸的事情;不知为什么,看这个外国二愣子的傻样,总有种告诉他自己会舒服很多的感觉。
是的,只是不知为什么想告诉这个人。
“兄弟啊,你过得比我还惨。”弗里厄不自觉又咳了起来。一碗鸡丝米线里不光放了辣椒,还放了很多醋,呛得他直喘。
“你有什么惨的。”章桓漫不经心地说着,心里却轻松很多,把自己带的保温瓶递给对方。
章桓拧开盖子,里面是热水,他喝了几口又递回去,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喝了些。
小片警打趣亲王:“你看看你,成天吃辣的喝辣的穿辣的戴辣的……这种日子人人羡慕,哪里像我什么也没有,每到月底就揭不开锅。”
“我就是个逃避责任的孬种罢了。”弗里厄苦笑摇头。
“唷”章桓乐了,挤兑道:“被家族逼婚了?被逼者加给大白胖子公主所以跑出来了?”
弗里厄狠狠瞪回去:“你呢?没人逼婚,但也没人要吧?”
章桓嘘了口热水,真真假假地长吁短叹。
“是啊,我就没这福份咯……”
拖来拖去,也快奔三了。
他嫂子今天正好提起这件事,一副为了他好的模样劝道:“好歹也是城里的小伙,眼界别太高了,你不知道现在穷乡僻壤的姑娘好些都会为了户口结婚的。”
他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只能喏喏说自己再考虑考虑。
其实章桓人好,又老实仔细,并不是没有姑娘看中;可是嫂子的霸道蛮横深深印在他脑海里,他就是对恋爱结婚提不起兴趣。
“怎么没福分?”弗里厄不解地看着小片警,白白净净的,人也耐心,多好的人啊。
“没钱呗。”章桓随便找了个借口搪塞:“再这么继续下去,照我每个月存下25块钱的速度,我大概1000年后能娶上媳妇。”
弗里厄张了张嘴想说那你加入血族吧,起码能等到一千年以后。
那边章桓又低头吃串了,串肉的铁钎子在冷风里一吹,凉得很快。
弗里厄又抿了几口热水,咂了咂嘴,忽然问:“我有个工作需要人,你干不干?”
“你自己还干着我侄子的家教呢,能有什么好工作?”章桓不屑道。
弗里厄神秘兮兮地凑到对方耳边吐气:“只要夜里躺下,就能拿到钱,白天你该怎么上班就怎么上班。”
章桓忽然觉得心里不舒服起来。他看走眼了!这个半吊小子竟然……
不不不,我不是嫌弃他的职业低贱,人和人都是平等的……可是这种古怪感觉怎么回事!
小片警目光复杂地看着满不在乎的男子,脸色沉下来了:“我不干,你也不许再干了!没钱我管你饭!”
他一反平常、义正辞严的教训换来了亲王不屑地瞪视。
“给人看房子,至于吗!”
“啊?”小片警忽然觉得有点短路。
“和我给人看房子。你做饭,住宿在人家家里,一个月,”弗里厄又凑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这个数。”
章桓望天。买彩票还需要两元钱,天底下竟然有这种无本的幸运?
“你不是住酒店吗?公子爷?”他将信将疑问:“和我这种庶民住一起你习惯吗?全家都是贵族的,嗯?”
“去不去吧!”弗里厄抱臂。
章桓在冬夜中静默地看着弗里厄。
“什么时候搬家?”
“还等什么!”弗里厄孩子似的欢呼,一蹦三尺高。
与此同时。
汪洋大海之中,有一个特别的漂浮物沿着赤道线漂流着。
有两个人正躺在一块漂流的小木板上,随着几平米大小的舢板以无视洋流的方向往国内漂去。
这木板虽然不大,也就是半个房间大小,却铺了厚厚的软垫,又有一层禁制隔热隔冷,别人还看不到。
两人手边有小矮桌,上面放着冰镇的西瓜,其中一人手边还放了一桶薄荷味道的鲜奶冰淇凌。
正是丑门海和瞳雪二人。
“翠翠说这样回去快些,我怎么觉不出来啊?”日头很烈,丑门海抱怨了一句。用空间转移不是更快吗?
“你想早点回去?”瞳雪拿自己的手臂当枕头,偏头看她。
“不用回去那么快……那家伙得学会自立。”丑门海嘀咕着坐起身来,抱着一大桶冰淇淋往嘴里填。
她想了想又说:“当初我不是不想管这件事,也不是怕麻烦,更不惧怕与荒泯和堕神作对。只是我不喜欢别人说谎,更看不惯他逃避现实。要不是事情已经迫在眉睫,我就该多端端架子,让他意识到自己的鸵鸟心态会带来多少麻烦。”
“那你还收人家的怀表?”瞳雪不以为然。这么一来,丑门海显得她自己好像见财起意似的。
“犯了错误是要受到惩罚的。”丑门海理所当然地说,顺便把奢华的九龙壁怀表拿出来,狠狠亲了一口再放回袖子里。
……看来就是见财起意。瞳雪认定了。
丑门海本来打算把老虎机搁在小木板上带着一起飘,却被瞳雪一挥手直接扔回了家。于是她只能在船上百无聊赖地躺着,看看天空再吃点薄荷冰淇淋,再看看天空再吃点薄荷冰淇淋。
到最后,就连喜欢甜食的她都觉得齁心了。
一阵海风从西北方吹过来,丑门海呆滞地张嘴等着喝西北风,少许绿色的汁液从嘴角流出来,顺着脸颊蜿蜒而下。
“像不像丧尸?”她问。无血可吐的她总算找到了新玩法。
“没这么安静的丧尸,虽然你的协调和平感都和丧尸差不多。”瞳雪用指腹揩着她嘴角的冰淇淋,又给她填回嘴里去。
丑门海抓过男人的手腕吭哧吭哧地咬起来。
瞳雪任她啃,谁知她啃得没完没了。被啃了半天觉出点疼的瞳雪终于忍不住问:“你干什么?现在才想起来报仇是不是太晚了?”
说是不在意,其实他也很担心荒泯的话又勾起丑门海不好的回忆。
翻旧帐的话,他有点心虚。
“谁想报仇啊……”丑门海无语,继续啃着消磨时间:“来,我给你咬个手表。”
她毫不客气地咔哧一口咬在他手腕上。咬完了之后皮肤上留下了上下两圈浅浅的小牙印,还真是有点像个手表的表盘。
“表带呢?”瞳雪问。
“那么认真干什么,想要表带自己配去!”其实根本不会咬表带的丑门海心虚地扭过头去背对着他。
瞳雪举着手腕看了一会儿,忽然挑挑眉。
布满星辰光彩的黑色尾巴扑通一声拍打在水里溅了个水花。
在苍茫大海上如同一片树叶的小木板,被男人的一个翻身晃得颤悠悠的。
瞳雪从背后抱着丑门海,把嘴唇贴在她脖子上。
“我给你咬个怀表吧。”他笑眯眯地说。
☆、楔子02:当租客来敲门
02当租客来敲门。
温暖深蓝的海水一望无边,千米之下,低温的海底有厚厚的珊瑚礁堆砌着绮丽壮美的水生世界,潮水一般汹涌密集的鱼群在其中穿行。
海面之上,一块小木板静静漂流。
“能见到翠翠真高兴。”丑门海望着午后最炽热的天空说。
“她还背着我给她缝的小布包呢。我手工活做得那么差,也就她肯用。”丑门海很感慨:“早知道印上青山公司的名字了,这样我们的公司就能成为第一个走出世界的公司了。”
“不过她似乎陷入了某种对言情小说的狂热之中,”她想了想,又叹口气道:“那些风流世子冷漠总裁什么的都不太现实,希望她到时候不要发狂了才好。她虽然自称是公约联盟的,其实偏向中立要多一些……她太情绪化了。”
她依然记得刘翠翠有一段时间特别希望自己看起来温柔贤淑,于是努力温柔贤淑。
所有不如她力量强横、说她不温柔的都被她打得很惨。
想到这里,丑门海不禁替翠翠担心起来:“翠翠不仅仅迷上了言情小说,还总惦记着白狐报恩的戏码……说什么先受伤再获救再嫁给世子进行宅斗……她要怎么才能让自己受伤呢?要不然我先打伤了她?嗯,早知道刚才应该打伤了她再让她走。”
她喃喃了半天,完全是自说自话。
“瞳雪……你……”腰侧传来一阵又痒又痛的感觉让她皱起了眉。
瞳雪不说话,他很忙。
“你别再咬了,再咬我都变成金钱豹了……”丑门海郁闷地攥拳,砸了砸正握着自己另一只手腕,在肌肤上一路啃噬舔咬的男人。
“挤挤还能塞下一些。”瞳雪含糊说着公交车司机常说的话,唇齿继续流连,灰白色的发丝散落在对方身上,和被他留下的痕迹交织在了一起。
齿痕青红斑驳,很多都重叠了数层,有的伤处已经渗血肿胀,而且没有一个像表盘的形状。
有一些甚至是正方形的,不得不佩服瞳雪技术的神奇。
也正因为如此,瞳雪总是在用“咬得不太圆”为借口,一次次啃咬上下一寸脆弱的肌理。
“邮轮上的人终究太多,现在终于有点独处的感觉了。”他抱着丑门海,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搅着海水,把船板带得原地转起了圈圈。
丑门海觉得头晕,只得把脸靠在瞳雪的肩膀上,拿出百分百乖顺配合的样子。
“尾巴……给我看看。”她说。
瞳雪自然很乐意地把尾巴从水里甩出来,又甩了甩上面的海水,才伸到对方面前,丑门海赶紧一把抱住,免得继续原地打旋儿。
瞳雪安静地俯视着她,最末端的尾梢在她怀里勾卷成一个黑色的圈圈。
幽深的锋利鳞片交错,在一片黑沉的底色上发出耀眼的苍白光芒,好像所有世界所有时间的星光都汇聚在她单薄细瘦的怀抱里。
原身化的利爪伴着灼热的呼吸拂在丑门海脸上,比过去温柔了太多的举止让她找不到理由抗拒。
她微微偏头:“别在这里耽误太久……”
“无妨。”瞳雪说。
海天之间,两人目光接触,又变成凝视。这片海天,这片海天所归属的世界,这个世界所归属的时间乱流,所有存在所归属的虚无,又被揽入怀抱之间。
过一秒,不会少一秒;过一分,不会少一分。
当坐标与维度全部失去意义,我们有足够的时间休憩与对望,他想。
“青山不老,为你白头。”
低喃的字眼,消匿在交叠的唇间。
明暗两处,天各一方。
丑门海所居住的城市已经接近子夜时分。
“什么时候搬家?”章桓问。
弗里厄欢呼一声,随便拿出几张钞票塞进夜摊老板娘油腻的围裙口袋里,拉着反应不及的小片警就跑。
“走啦!收拾东西去!”
“喂……我手腕要断了!再拽说你袭警了!”被对方不知轻重地扯着跑,章桓疼得直咋呼。
深夜中的小巷,灯火昏暗,一张桌前的两人已跑得不见踪影,只剩下两碗残着汤水的鸡丝米线,在寒风中变回瓷碗该有的冰凉温度,不远不近地靠在一起。
血族曾经流传着这样一个故事:
一个六代血族去拜会弗里厄,不小心把客厅酒架上的一瓶红酒打翻了。
吃喝无忧的弗里厄自然不会因为一瓶红酒与那人计较,彼此客套了几句也就算了。
一个月后,那位血族再度上门,却发现瓶子还在地上躺着,唯一的不同就是酒已经流干了。
还有什么“弗里厄在脖子上套个面饼吃却只吃前半块因为懒得转动它”,什么“弗里厄一直没有后裔是因为懒得下口”……
所以说,二百五亲王弗里厄决不是行动派,说搬就搬不过因为他冒失而已。
当他看着章桓在自己租的房子里熟练地打包,自己只能干瞪眼站在一旁时,忽然觉得自己好碍事啊。
只见章桓把碗和盘子还有几个炒锅叠在一起,互相之间还用旧报纸垫起来防震,笔记本和小家电等等则先是用棉被和厚被单覆盖,再用胶带把插头固定起来,考虑得面面俱到。
章桓似乎看出对方的尴尬,笑笑解释:“刚找工作那会儿几乎三天两头搬一次地方。”
“工作变动这么频繁?”弗里厄不解。
“便宜房子不好找,”小片警一边微微笑着,一边低头把东西装箱,嘴角有个若隐若现的酒窝:“要是有人出价高点,就会被赶出来的,然后只好再找下一个地方。”
房间里忽然静了。弗里厄吸了吸鼻子,默不作声。
“怎么了?”章桓不明所以地抬头,旋即了然而笑:“是不是灰尘太大了?要不然你出去等一会儿?”
“我会回来的——!”
亲王哭泣着推门而出,冲进夜色中,真是血族想跑路,拦也拦不住。
章桓看着被甩得扑簌扑簌落墙皮的门有些哭笑不得,摇摇头继续归整物件。
他娴熟地,忙活了一个多小时,所有东西都已经装箱。
看看天色,估计弗里厄今晚也来不了了。
“这家伙,真是想起一出是一出。”章桓自语道:“该不是开玩笑吧?算了,也没什么损失,大不了再把东西拿出来。”
想着对方毛躁又胆小的模样他不禁失笑,把制服大衣铺在床板上,脱鞋靠在上面准备将就一夜。
“嘀——嘀——”门外忽然响起喇叭声。
“嘀——嘀——”一声又一声,似乎就在自己门外正对着的空地上,还有很轻的、发动机的声音。
章桓甚至能想象到在寒冷的冬夜,两盏车灯照亮一片地面的模样。
因为这喇叭实在是响个不停。
什么样的半吊才能在这个点钟按喇叭?他有些气冲冲地拉开门,看到一辆灰色的兰博基尼,趾高气昂地在自己门口大喘气。
弗里厄坐在驾驶上,另一面的车门一直敞开着。从那家伙红红的鼻子头和满口呼出的白气能看出,车门已经大敞许久了。男人非但不恼,还一脸邀功地看着自己。
章桓深吸一口气:“你这车才能装多少东西?”
“喂,”弗里厄的脸立刻垮了:“我还特意找的Gallardo系列,这种车门可以平开;如果是剪刀门的型号梗放不下东西。”
章桓一口气差点没上来:“门怎么开和装多少东西有什么关系!你有这钱给我组个面包车不好吗!”
“啊?”弗里厄表示不能理解:“算了,先塞塞看,实在不行驾驶座上也放箱子,我再雇个拖车拉着它。”
章桓:和这种人一起住……天要亡我。
三十分钟后,最后一样东西放进后座。
那是章桓骑着用以穿大街转小巷的二八轮大梁自行车,据说是一辆九手自行车。为了这辆不离不弃的车子,只能敞着右边的车门,随着开车一掀一掀,好像一只开了胶的皮鞋。
“你自己的东西呢?”
“我找人用面包车先送去了。”
“算了,当我没问……”
夜黑风高,一个片警加一个血族亲王就这么开着一辆超级违规的车子,缓速驶向新家。
弗里厄握着方向盘,别提有多得瑟了。
千斤的重担别人扛,自己不仅不用勉强着做些做不来的事,还得到了去别人家白吃白住一探究竟的好待遇。
丑门海给他钥匙的时候说了,如果不是二人世界就不能住进去,否则用水断水,用电断电,睡着觉也会被雷轰至渣。现在,他拉上章桓这个垫背的凑够“二人世界”,他就能在丑门海的住所恣意翻滚啦!
“还有多久?”章桓问。
弗里厄看看四周的环境:“还有三千米左右就到了,别着急。”
兰博基尼,是跑车中的佼佼者,力量速度与霸气的代名词。
千米的距离,转瞬即到。
而能坐在兰博基尼的副驾驶上,和一个英俊多金的年轻男子一起出门兜风,与对方互诉衷肠,也是很多姑娘们心仪的场景,仅次于过去的大家闺秀们所梦想的,“我好想坐在马车里哭”。
此时的章桓就坐在副驾驶上,和一个不仅多金而且英俊的年轻男子一起喝冷风。看着一个凌晨便出门、靠锻炼恢复中风后遗症的老大爷慢慢地超过了他们的车,又慢慢地远去,他忽然觉得很困。
章桓默默地把脸埋在膝盖上。
“今天是周六,我周一还要上班,你快一点,谢谢。”他说。
暮霭渐渐弥漫,一种纷纷乱乱情绪在章桓心底升起。
有什么在面前一闪而过,还有撕心裂肺的声音……青灰色的烟在城市里四处生起,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游荡而来……
似乎又从这绝望恐慌的场景脱离而出,自己穿着墨绿色的雨衣站在雨夜里,有个人放下馄饨的勺子,只是皱了皱眉便在自己面前消失不见。
“到了。”一个声音忽然在耳边说。
章桓茫然抬头,额头上印出两个浅浅的红印。刚才竟然真的睡着了。
车里的灯一直亮着,橘黄色的,很安静又很安心的光芒。很少有人愿意在夜里开车灯,有一种自己在明别人在暗,可以被随意窥视的感觉。
大概这车玻璃也是特殊材料的吧!他想着,一边往窗外看去,天竟然已经亮了。老天爷,他们究竟开了多久!这种速度,就算违章都可以辩解说自己在散步吧!
他推开车门,弗里厄已经先一步把那辆九手的自行车像捧着祖宗牌位一般,小心翼翼地请了下来——怕一个不小心给他弄碎了。
章桓只当对方上心,颇为感动;只是他不知道,能得到吸血鬼呵护的,必然是真正的古董。
把东西一样一样卸下来,他这才有机会打量自己要住进去的地方。
“不错吧?”弗里厄用手肘捅了捅他,一脸得色。
“又不是你的。”他白了快美上天的二愣子一眼,自己的嘴角也带了笑。
不知为何,这房子给人一种很高兴的感觉。不觉得羡慕,不觉得自惭,只觉得“来了,很开心”。
这房子外表乍一看有点像老北京的四合院。由青灰色的砖砌起的墙合围,门板是木的,中间却有防盗的夹层,一看便是有些年数的老宅子精心重装而成。
走入一看,又完全不是四合院。
推门而入,分里外两重院落,外面一重保留着古制,分东西厢房,通着铺砖的十字甬路,边角摆放石凳石桌,还有一块及腰高的灵璧石。
“可以把自行车停在外院,这样就不怕贼偷了。”弗里厄小心翼翼地把自行车靠在灵璧石上。
“谁偷它啊。”章桓自嘲。
“那是小偷没眼光。”弗里厄摸了又摸光滑得几乎可以照见自己面容的座椅,还有金属位置美丽的沁色,才依依不舍开了第二重门。
里面一进院落很大,格局与外面完全不同。中央盖的是青砖刷粉的双层小楼,楼前竟然有片草坪,而草坪里有一垄地种了韭菜。
章桓笑出声来。
这个城市不是没有更大的房子,有更华丽外观的住宅多如牛毛。
大力铺陈雍容典雅的装修如今在富人中比比皆是。
可是这套住所就是给人一种特别的感觉。
一切都是以“舒服”简单为标准,多了一些富贵人家没有的东西。比如院子里有个小房子,看起来是后来加盖的。上面挂了个牌子,有一人写了句“以后有狗了用”,被一个歪歪扭扭的字迹划掉改成“我的窝”,又被另一人划掉,写着:“杂物室”。
两人抱着几件行李穿堂入室,顿时感觉回到数百年前,甚至是千年前。
“果然深藏不露。”章桓赞叹。他不懂得鉴赏,可是高下之分太过明显。
弗里厄嘿嘿一笑:“自然深藏不露。”他很清楚,他所能看到的一切,仅仅是对方愿意让他看到的一切。
丑门海和瞳雪两个人的私人房间被隐匿起来,看起来就好像只有客房客厅书房等房间一样。
幸亏章桓不研究这些,否则只会更加难解释——这些器物家具,都不是人间的材料。
比如铺满了锦缎棉垫、被当作沙发使用的木榻,使用一种万年暖沉木,取秀木生火之道,只要坐在上面,有可以自动散发热力,绝对是吃饱后蜷着打盹、吃撑了晾肚皮的绝佳用具。
还有那能够容纳无数杯具餐具、只要心念一动就可以把菜转换到自己面前而不用站起来夹菜的纳弥须青石茶几。
还有很多,以弗里厄对东方玄幻世界的了解只能大体认出几样。
这些物件没有力量无法驱策,所以对两人而言只是比较好看的摆设罢了。
美中不足的是,一台崭新的电动角子机摆在客厅正中央。
“等会儿给扔杂物室去……”弗里厄擦擦额头的汗,满脑子都是这种东西放在客厅有什么用的想象。
“这房子是谁的?”章桓环视一圈客厅,忽然问。这种身家,为何从未听说过,又为什么肯找陌生人住进来?
“我朋友的啊,怎么了?”弗里厄把手里的行李搁在茶桌上,喘了口气:“你见过她的,上次一起吃豆腐脑那个女孩儿。”
章桓蓦然想起那个和自己说“警察大哥,你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的姑娘,还掏怀表给自己看……
对了,自己刚才梦中的景象,不就是她眼中倏忽而过的……
“年纪轻轻,家产挺厚实啊。”章桓再度环视四周,联想到对方的年纪,不禁有点赞叹了。
自己这年纪了,一事无成,看看人家。
“傍大款傍来的呗。”弗里厄开玩笑道。
闻言,章桓死死盯着他看了一会,半天才道:“除了这一条,你随便说一个。”
“呃……”
亲王绞尽脑汁想了想才说:“路过这里,原来房主不要了送她的。”
“信了。”章桓干脆说道。
亲王:……
丑门海,我忽然觉得对不起你呢……亲王看着天边的云彩想着。
☆、楔子03:当别扭来敲门
楔子03:当别扭来敲门
有多少鬼,便有多少神。
九天之上,有那诸般神灵,位列瑶池仙界;九幽之下,亦有广众阴灵,归处阎罗殿堂,阴阳平。
所以说堕神私造神系,神魔难辨,颠倒善恶是非,不仅仅是在逆天,也是积蓄一场倾覆平的浩劫大祸。
森罗之处,一片殿堂楼宇背靠阴山林立,殿宇毗连,楼阁耸峙。又有绵延千里的变异妖花,通过接触把鬼魂阴差腐化为异类妖魔,虚影变为真实的血肉,游荡着逼近最后的关隘。
在堕神大军与地府的对峙中间,只剩下一道虚化的弱水,宽九千米,深达万壑,把变异之花与地府隔开。
这最后的屏障,也抵顶不了太多时间。
地藏站在弱水之畔,一袭珠袍曳锦。他看向重重楼台,神情肃穆,手捏轮回法印,开无相因果之门,把地府内不得避入天庭的生灵们全部送入其中。
“这也是不得已的最后选择。”他对为其护法的谛听说。
无相门中的生灵,被送入的是堕神覆灭之后的时空;倘若堕神一日不亡,便一日不入轮回——倘若堕神取代天道,便是永不超生。
大大花神色更冷,目光转向弱水另一侧,沉声道:“来了。”
一个身影犹如闲庭信步,穿过层层妖花来到弱水边缘,声音隔了数千米的弱水犹如回荡在耳边般清晰。
“还以为那个不争气的花神遇到什么险阻呢?不若是被虚化的弱水而已。”那人昂首嘲弄道:“在我堕龙王敖殇面前,没有拦得住堕神大业的事物。”
“区区堕神,便想要翻了天地吗?九天之外的世界,怕他还受不起!”大大花反讥回去。
“受不受得起,不是你说了算的!”敖觞猖狂一笑,数道龙骨斜斜刺出肌肤,膨胀间更多怪刺嶙峋而出,发出嘎吱嘎吱的尖锐摩擦声响。转眼之间,一个人形变成了一条千米有余的龙。
不,应该说“曾经是龙”。在地藏与大大花两人眼中,这条龙的鳞片大部分都已剥落,肢体鬃毛也没有活性,反射着黯淡的死气。凹凸不平的血肉表面曾被雷殛劈得焦黑不堪,处在一种缓慢的腐坏状态。龙尸粗大的尾巴上生着一排巨大、短粗的骨刺,微微一摆就会在空中造成雷鸣般的闷响。
敖殇的人形部分像一个小小的瘤融入龙心的位置,只有一张面孔和两只手臂露在外部。分明是一个活人,被拼接上焦黑色的龙尸,可是看起来就如人的身躯已经被尸体吞噬一般。
嘶哑的声音也不知是从龙尸的胸腔内还是从敖殇的口中传出:“看到没有!这就是力量!”
“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地藏一脸震惊地看着诡异恐怖的转变。
温和的地藏有个毛病,偶尔会口吃。
所以他总爱说单字,免得万一掉链子惹笑话。比如“善”,“善哉”,“何解”,“无妨”,等等。
“你们都是……都是……都是都是都是……都是……是”地藏口吃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
“小作坊出品的。”
末了又小声补充道:“手工的,挺好。别自卑。”
就连大大花都很无语地站远了一些。
敖殇肯定是生气了。
龙尸发出巨大的怒吼,森白的獠牙泛着青色的寒芒,在敖殇的控制下深深吸了一口气,使出一招龙吸水,被虚化的弱水瞬间被吸走大半。
失去了弱水的阻拦,地府整个暴露在敌人的攻击范围内。
不复神龙那腾云驾雾神通的龙尸像一只笨拙的蜥蜴一般爬行着,动作却迅猛之极,趟过变异的花朵无法延伸的领域,挟带着千钧的力量向地藏扑了过去。
“我,我们合力,力力力战它!”地藏激动地说,激动得浑身都哆嗦。
“给我老实呆着!”大大花一瞬间化为谛听原身,后退一蹬,巍峨大山一般的躯体矫健地迎了上去,巨口大长,死死咬住了龙尸的脖子;而它的后腿一旋一蹬,利爪已狠狠刺入龙的眼窝!
龙尸的攻击并未因此迟滞,一甩头向缠斗的谛听喷出墨绿色的毒焰。
谛听双眼圆睁,看澈一切的双目中倒映的是究极的毒,是必然的死亡。
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大大花仓促抵抗,预想的疼痛与黑暗并未到来。
一团焦黑的躯体从自己面前摔了下去,僵化的双臂仍保持着护在他面前的姿势。
“特别特别特别……特别疼。幸好没……没,没喷在你身上。”
那团被腐蚀得看不出面容的肉团随着发声露出粉红色的口腔,似乎傻笑了一下。
然后,连那傻傻的笑容也被剧毒溶化了,只留下一滩褐色的液体。
大大花望着那滩水迹,头脑中一片空白。
“两只谛听……挺,挺好。”
“你叫大……大花。”一支温暖的手掌抚上自己的头。
“你叫……大花。”那手似乎又拍了拍自己的同胞弟弟。
然后是相当苦恼的声音:“怎,怎么办……本来想一个叫大花一个叫小花……啊的。结,结结果……磕巴了,唉。”
后来,这个男人总是和和气气地,和气得无微不至,耐心得有点烦人。
“结巴菩萨,学个鸭子叫给我听听,我去人间给你买瓜子。”自己曾经拿地藏的结巴打趣。
“我我我……我不想学鸭鸭……鸭子叫,”地藏老实地摇头:“大老远的,你也不用给我买瓜瓜瓜瓜瓜瓜……子。”
他说完才恍然大悟,也不介意,微微一笑作罢。
在这种明知永远不会终止的岁月,陪他守在最冷清、离死亡终结和生命开端都最接近的轮回所在,自己却越来越心烦意乱。
“这个是伊丽莎白圈,你把它戴上吧。”男人拿着一个银光闪闪的器物殷勤地往自己手里塞。
自己的心缩紧了。
“还以为灵兽总有些不同之处,”他听到自己冷冷地说:“原来我与那阿猫阿狗也没什么区别。你还当我是谛听吗?”
“大大花……”地藏的目光带了点示弱的可怜神色:“戴上吧……我,我怕你看到自己的伤处难受……”
他的脚踝,已是漆黑一片,虽被静止在异变的开端,却仍然有浓重的死气流转,看上去非常不详。
“是你看着恶心吧?”他尖刻地回道:“我躲远些,省得你看见心烦。”
“人世间那些猫狗不也是么,觉得自己快死了,就独个儿找地方……”
男人半跪□,柔软的、总是不会说好听的话的嘴唇贴在那散发着溃烂气息的伤处,平静深邃的眼睛一直看着自己。
“戴上吧,上面有我的同生加持,万一变异无法压制,我也陪你死。”
“如果我们日后被冲散了,我们也可以同生共死。”那可笑的伊丽莎白圈,变成一个铂金的指环,被他小心翼翼套在自己手指上……
“哈哈!我虽是堕龙王,却是堕神先锋万毒之王!九天诸神不过如此!”看到连正神也可弑杀,那镶在龙心位置的面孔疯狂地放声大笑。
笑声还未收住,龙尸的心脏已经空了。
双目赤红的大大花掌中攥着敖殇的人身部分,一反圣灵之兽的慈悲,狠狠捏碎了手中的生命。
龙尸失去了控制重重摔在地上,腐败不断加速,片刻就成了漆黑的龙骨。
“随便你了!”大大花变为人形,站在龙尸之上,一幕幕记忆的碎片不断在脑海中拼接盘旋,凄狂大笑。
“什么狗屁同生咒……”笑累了的大大花喃喃说:“为什么我还没有死……”
什么混帐同生咒……
什么最无耻最恶心的同生咒……
“如果你死了,我也死。”
“如果我死了,你要好好活着。”
……
为什么是这样的……
“你是个混蛋!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为什么我不能只是你养的灵兽!为什么你要害得我爱上你,然后害得我连说也说不出!”
“你这个混蛋!你给我活……给我活着……给我活回来……我爱你……我爱你啊……”大大花摧心地哭起来。
一只手搭在大大花耸动颤抖的肩膀上。
“结……”一个声音在他背后响起来。
哭声嘎然而止。
“结……结巴果然碍事……没,没,还没……说完‘我不会死’……就……啊就,啊我就化……化光了。”
大大花蓦然转身,眼眶里全是泪水。
“化光了!你说得轻巧!”他真想狠狠一耳光扇在这家伙脸上,怎么也下不去手。
男人穿着一百块钱三件的那种白衬衫,还有买三件这种白衬衫就会送一条的那种牛仔裤,好像一个木讷的小白领。
“我听见了,我很高兴。”地藏笑了。这次他没结巴。
“混蛋!你去死吧!”大大花背着双手克制自己想打自己主人的冲动,抬脚踹了他一下,转身就往空荡荡的地府内殿走。
“大大花!”那人叫他,他才不理。
“大大花!”背后那人声音有些慌乱。他不管,继续走自己的。
“大大花!求求你回头看我!”声音已经不似平常的淡然。
大大花终觉有异,待他回头,只见一道玄门立在地藏身边。
五色锦绣,七彩莲华,九重天云。佛光熠熠幻化万般景致,仿佛天地万物,冥冥一切,尽在光华普照之中。
地藏低头,看不清表情。他为难地低语:“我曾经发过宏愿,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现在地狱空了,玄门自启,我该怎么办?”
“随便你。”大大花心口一抽,一脸漠不关心地别过头去。
没想到没有死别,却要生离。
“真的随便我?”地藏叹息着问。
“那是自然!我是什么人啊,你去哪里我怎能做主!”大大花梗着脖子粗声粗气地说。
“陪你去拿药怎么样?去丑门海家。”地藏说。
大大花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是你让我选的啊。”地藏更委屈了。
大大花看着那华光溢彩的门沉默了,只觉得这诡异的日子实在不是人过的。
但是,嘴角还是不自觉翘起来了。
“既然你非要去,那便去吧。”
“只是记得带上……”大大花话还没说完,就被地藏握着皓白的腕子拉到人间。
某长途车站的人流熙熙攘攘,没有人意识到有两个人凭空出现了。
“……钱包。”大大花这才说完全句。
抬头看去,长途车站大楼上气派地写着一个离丑门海所在的城市相距三千多里地的地方。
“我背你……”地藏嗫嗫道。
“行啊,”大大花气馁地掐腰:“累死一个,气死一个,世界就清静了。”
“我,我不生气……”地藏笑了。
大大花:……
在太阳落山后,血界升起的不再是皎洁明朗的圆月,亦不是预兆着血族会出现危机时的鲜红魔性之月,而是一轮妖异金色的月亮,中间一片黑色的影翳,就像一支瞪视的竖瞳,冷冷看着走向尽头的世界。
分不清是暗影还是光辉的光线下,每一寸土地都充满了寂静的覆灭感。
曾经带给血界安宁的结界如今成了牢笼。这层禁锢无色无形,却如一面巨盾一般密不透风,隔绝了血族的生机。
弗里厄跌跌撞撞地被人拽着手腕,在密不透风的树林里穿行。
无数松枝蹭过他豪华精美的衣饰,重重弯曲拍打在他身上腿上,他面如死灰地捱着,任凭拖拽他的人把他带向血族的死地——一片深不见底的裂谷地带。
巨大的旋风从裂谷冲击而上,吹得人睁不开眼睛。
虽然拥有坚实的躯体,可是在堪比罡风的剧烈旋风的切割之下,弗里厄的皮肤感到一阵刺痛。
寒意如同夜色一样浓重,一层层地覆盖下来,阻绝一切生机,将天地死死践踏在足下。墨黑的彤云翻滚,暗挟着风雷滚滚,连大地也为之震动。
狂风卷过,在悬崖的边缘肆虐悲鸣,空气中弥漫着连血族都皱眉的血腥味道,一种血界特有的食腐生物在头顶上凄厉鸣叫盘旋,似乎准备着随时俯冲下来,撕咬争抢,从死亡降临中分一杯羹。
“就是这里了,下去吧。”总长老的面容在金色的月光下模糊得偏离了应有的平。
弗里厄惊惧地后退数步,脚下坚实的土地突然裂开,如同饕餮贪食无厌的口,要将他整个人都吞没下去。恐惧攥住他的胸肺,令他无法呼吸。突然脚下一空,整个人被一股强大不可抗拒的力量拽进了无垠的黑暗中。
“啊!”弗里厄失声,猛然惊坐起来。
“啊!”弗里厄失声,猛然惊坐起来。干净的天花板,古色古香的家装,无数不可能存在于人间甚至未必存在于世间的家具映入眼中,告诉他自己不过是入梦的事实。
一台电动角子机还搁在身边不远的地方,更证明了他的安全。
柔软的棉垫让血族亲王的身躯陷在舒适的环境里,深褐色的木纹触手可及。他拍了拍,很结实,是真的。
他动了动身体,一件黑色的警察大衣滑落在地上。
肯定是刚才自己睡着时那小片警盖在自己身上的,用自己的话说,是破棉花做的。
这么想着,弗里厄把大衣捡起来盖回腿上,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往窗外望去,天色已经从蒙蒙的清晨转为大亮,院子里那一茬韭菜看起来无比鲜艳可爱。
也许是怕硌到弗里厄,章桓大衣口袋里的零钱钥匙都被掏出来放在桌上,还有薄薄一沓警民联系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