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济发望望这个堂弟,眼眶突然红了,说: “天意,都是天意。明天就要放假,今天就出事了!”
李济运问:“初步原因你知道吗?”
李济发说:“出事的是我们矿,责任是在贺飞龙的乌竹坳矿。两家矿紧挨着,约定好安全煤柱不能动,他们偷偷地挖,终于就穿水了。”
李济运说:“照理说他们挖穿的,应该淹他们矿呀?”
李济发摇头说:“你只是按常识推断!矿洞非常复杂,上下左右像老鼠洞似的。他们挖穿水了,人马上往上面洞子撤。我们洞子在下面,没几分钟就淹了。里面四十多个人,没跑出来一半。”
李济运说:“你要尽快把事故责任如实讲出来,不然麻烦全在你们家身上。”
李济发说:“我不能公开出面说,只能由济旺同他们说。刘书记信任我,我向他私下汇报了,他叫我沉默。我知道刘书记是为我好。但旺坨已被控制起来,我没法同他联系。”
“尽量想办法同旺坨联系上。”李济运又问,“淹在里面的人还有救吗?”
李济发说:“估计是没救了,但这话我不能说。”
兄弟俩不便多说,彼此点点头,就分开了。李济运回家去,说吃过饭马上要开会。他埋头稀里哗啦吃饭,想这个春节是过不安宁了,成天得同遇难者家属打交道。老百姓遇事,不分青红皂白,都要找政府。弄不好政府门口又是哭哭啼啼,吵吵闹闹。
晚上七点五十,李济运赶到会议室。他自己主持会议,就习惯先到会场。周应龙、毛云生和煤炭局、安监局等部门头头儿陆续到了。李济运先讲了大概意思,今晚主要是抽人成立工作组,研究初步工作方案。大家都发表了意见,会议很快就结束了。处理安全事故大家有经验的,只是过程有些难熬。前年李济运第一次处理矿难,头一句话就说自己感到很沉痛。他还来不及说表示哀悼,老百姓就打断他的话,说你沉痛是假话,又不是你家死人!你说赔多少钱吧,只有钱是真的!
散会之后,李济运想打刘星明电话汇报,却见他办公室灯亮着,就准备上楼去。心里又想,若依晚上在办公室待着的时间,刘星明应该是最勤勉的领导干部。李济运刚走到楼梯口,却见李济发从上面下来。李济运忙拉住发哥,走到银杏树下面说话。
“你刚才去了他那里?”李济运轻声问道。
李济发小声说道:“我去了,再三讲了事故真相。他仍是要我保持沉默,只让旺坨出面接受调查。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头,他的话说得太漂亮了。”
李济运说:“你先看看情况,必要时候你得站出来。”
李济发点点头,挥手走了。两人心里都清楚,这地方太当路,不方便说太多。
李济运再上楼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刘星明声音:“哪位,请进!”
“我,李济运。”李济运推门进去,“刘书记,有个想法,汇报一下。”
刘星明在批阅文件,说:“请坐,说吧。”
李济运说:“快年关了,这事的处理要越快越好。不管事故原因、责任怎样,最要紧的是赔偿。我想不能像过去那样,政府大包大揽。政府直接出面同遇难者家属谈判,出钱或先垫钱,都是不妥的。我建议由煤矿派人同遇难家属谈判,我们工作组的同志只是参与协调。”
刘星明想了想,说:“济运你的建议很好,但是怕不怕矿主同遇难者家属当面冲突,把事情闹得更大?”
李济运说:“我们工作组在场,应该可以控制局面。”
“好吧,这事你负责,你就辛苦吧。我现在考虑的是全局,要紧的是救人。明阳同志正在现场,刚才我俩通了电话,救人难度很大。我得留在家里等省里和市里的领导、专家,他们过会儿就到。”刘星明突然转了话头,问道,“听说你们没上成部长家里去拜年?”
李济运暗自吃惊,却轻易地搪塞了:“去了呀?达云同志去的。”
刘星明问:“朱芝怎么没去呢?她是宣传部长呀?”
李济运说:“朱芝打了电话给成部长,成部长讲客气,又说他在漓州,就免了,谢谢了。正好那天朱芝要去省委宣传部,就让朱达云去了。”
“原来是这样啊!”刘星明不再说这事了。
李济运告辞出来,心想这些细枝末节,刘星明怎么会知道呢?他不准备把这事告诉朱芝,免得她心思更重。反复推想,只可能是朱达云说的。朱达云从成家拜年回来,说起成鄂渝如何客气,几乎是手舞足蹈。未必朱达云要走大运了?成鄂渝上次在乌柚碰壁,应该是他从未有过的屈辱。朱达云在他狼狈不堪时给他派了车,好比古戏里唱的搭救落难公子。
第二天,李济运率队往桃花溪煤矿去。车往南走,路上卷起黑色尘土,都是运煤车弄的。沿公路两旁的山千疮百孔,绝少树木。溪里的水干涸了,流着黄褐色浓汁。硫磺污染了水源,就是这种颜色。
李济运看见了刘星明的车,知道事故调查组也在路上。他又看见朱芝的车,就打电话去问:“你也去?”
朱芝说:“刘书记临时叫我也去,要我们部里掌握情况。”
李济运说:“你是随事故调查组吗?”
“是的。”朱芝说。
“有上面来的专家吗?还是只有县里的人?”李济运知道来了省里专家,只是想证实一下。
朱芝说:“省市的领导和专家都来了,他们昨天晚上就赶到了。”
李济运说想上厕所,让朱师傅停车。他跑到厕所又打朱芝电话:“老妹你听我说,事故处理情况你听着点。我听李济发说,责任应该在贺飞龙的乌竹坳煤矿,他们违规开采安全煤柱。但现在我知道的情况是贺飞龙他们那边没死人,也就没有控制他们那边的责任人。可别把责任都推给桃花溪煤矿。”
朱芝说:“好好,我明白了。”
李济运想了想,又打了李济发电话:“你在哪里?我想你不管怎样要自己到矿山去。你现在不要管避不避嫌了,这事比避嫌更严重。你旺坨是不会讲道理的。我担心贺飞龙那边早做工作了。”
李济发说:“好好,我马上赶过去。”
听李济发的语气,李济运知道他早慌神了。人亲骨头香,看到李济发这样子,李济运有些难过。他越来越有种不好的预感,怕贺飞龙把责任全部推掉。如果贺飞龙真没有责任,那倒另当别论。如果他真有责任,就看刘星明如何权衡。照理说责任在谁由事实而定,但李济运不太相信会秉公处理。
李济运带着工作组赶到矿山,早围着很多老百姓了。刘星明陪着省里的专家,也差不多同时到达。老百姓见着干部模样的人就围上去,吵吵闹闹乱作一团。李济运叫来宋乡长,请他召集一下遇难者家属。宋乡长吆喝了半天,没人听他安排。老百姓都认得刘星明和明阳,他俩是乌柚新闻的一二号演员。有人在人群里叫喊:“谁官大就找谁!”宋乡长火了,拿起电喇叭喊道:“那边管抓人,这边管赔钱,你们想去哪边就去哪边!”
场面顿时就安静了,立即又响起嗡嗡声。人却立即分成两伙,一伙进了李济运这边会议室,一伙闹哄哄地站在坪里。看上去有些乱,其实阵营很清楚。遇难者家属不到三十人,都进了会议室。外面百多号人,都是看热闹的。事故调查组那边没人去,看热闹的人也不会去。
宋乡长请大家安静,这时候李济旺才进来。他身后跟着公安,像押进来的犯人。李济运很久没见到他了,人瘦得眼窝子陷了进去,头发很凌乱,胡子长长的。他望了一眼李济运,目光就躲到别处。李济运怕别人看出他俩的关系,目光也是冷冷的。
宋乡长说了几句开白场,李济运开始讲话:“我们谁也不愿意看到出事,但事情既然出了,大家都要心平气和。事故正在调查,该怎么处理会依法办事。我们这里只谈赔偿。赔偿是矿主同你们之间的事,政府只起协调作用。我想谈一个原则,就是赔偿是有法可依的,矿主对遇难者家属要理解,遇难者家属也要克制。”
李济旺说:“今天不能谈赔偿,责任都还没有弄清楚。穿水是由贺飞龙矿引起的,他们违章采挖安全煤柱!”
李济旺这话一说,会议室立马叫骂连天。只说人是在你矿里死的,我们只问你要钱。我们是明道理的,不然要你兑命!命是钱买得回的?你怪贺飞龙,你问贺飞龙要钱,我们只问你要钱!
李济运站起来,喊了半天才把吵闹平息下去。他骂了李济旺:“李济旺!你会不会讲话?人家都是家里死了人的,你说这话不怕打?”他先这么骂几句,等于替大家出了气。然后又说:“你讲事故责任另有说法,你就要马上向事故调查组汇报。”
李济旺说:“他们把我关着,根本不听我讲。我向谁讲去?”
李济运的手机振动了,一看是朱芝的短信:情况不妙,他偏向贺。贺在场,不见李矿的人。
李济运回道:知道了。
又马上发短信给李济发:你马上赶到矿里来。
李济发回道:马上到了。
李济运回短信的时候,遇难者家属们同李济旺又吵起来了。李济运大喊一声,说:“李济旺,你少说几句行不行?我看你是欠打!我做个主,请你们双方各让一步。先不管责任如何,由李济旺矿上给每位遇难者家属五万块抚恤金,等事故调查清楚之后,再确定最终赔偿标准,最后补齐!到时候该谁出就谁出。”
遇难者家属嫌少,李济旺却不肯给。李济运就请大家稍等,他找李济旺单独谈几句。他把李济旺拉到隔壁办公室,关了门说:“旺坨你怎么这么不懂事?今天不是我在这里,你真要挨打!不管怎么说人家死了人。快过年了,你给每户先付五万,把事情平息下来。你现在最要紧的是赶紧从这里脱身,去向事故调查组说明情况。
不然你就不光是赔五万,你要赔五十万!”
李济旺听这么一说,只说依运哥的话。李济旺出来说愿意先付五万,有人就说,一条人命,五万块钱?我也把你打死了,给你老婆五万块钱。毛云生劝道:“你讲话也要凭良心,谁说只有五万块钱?明明说的是先预付!”
那人很恼火,指着毛云生骂娘。毛云生同老百姓吵架吵惯了的,软硬进退自有把握。他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说:“你嘴巴放干净点!你身上长的那家伙老子也有!你也是娘生的,你不是猪屁眼里出来的!我告诉你,煤矿死人不稀奇,出了事有话好说。你愿意吵架,你吵就是了,我封着耳朵不听见!我很同意李主任的说法,这赔偿本来只是你们同矿主之间的事,我们出面协调完全是为你们好,完全是为了维护社会稳定。”
毛云生这么一发火,吵闹声小些了,但仍安静不下来。周应龙笑眯眯地站起来说话,他的笑容同这气氛并没有不适合,大家似乎早忘记了死那么多人,谈来谈去只是钱。周应龙说:“快过年了,先拿五万块钱,把遇难者安葬好,安安心心过年。你们真要吵架打架呢?你们马上动手,我保证只在旁边看着。等你们打死人了,我们再来抓人。你们想想,这样对谁有好处?”
周应龙说话的时候,朱芝又发了短信来:李济发到了,那个人很不高兴。
他回道:知道了。
周应龙的笑容,似乎有种说不清的效果,再也没有人说话了。李济运这才说:“周局长和毛局长讲的,话粗理不粗。我相信大家都知道,不管出什么问题,我们政府是替群众着想的。你们想想,任何时候,任何地方,出任何问题,最先到场的不是我们国家干部?不是我们公安干警?处理问题,还不是我们这些人?但最终把问题处理好,还是要靠群众支持。相互体谅,什么事都能处理好。”
吵吵闹闹,两个多小时,总算说好了。李济运望望那些脸色,没有几张是悲伤的。他们只是有些愤恨或不满,嫌预付的钱太少了。既然说定了,也就不再吵了。李济旺出了门,公安又要把他带走。李济运对周应龙说:“应龙兄,你发句话吧。他跑不了的,让他先去事故调查组那边汇报情况。”
事情暂时有个了结,李济运想去矿难现场。周应龙打算先回去了,他对这边警力已作了安排。毛云生也要赶回去,说是政府门口又有上访的。李济运往事故现场去,远远地望见二十几口棺材,不由得两眼湿润。棺材都敞着盖子,随时准备放尸体进去。
明阳仍在这里指挥,李济运向他汇报几句,说是遇难者家属基本稳住了。明阳说只打捞上八具尸体,还有十五人生死不明。“水根本抽不干,一条阴河打通了。幸好是冬季,要是春夏不知要死多少人。”明阳说。
李济运望望身后的棺材,放了尸体的也是敞开着,旁边没有哭号的亲人。他们必要等到赔偿金全部到手,才会把棺材抬回去。稍微处理不当,这些棺材就会摆到县政府门口去。李济运望望那些面目冷漠的群众,说:“我们刚才处理赔偿,把所有失踪人员都考虑进去了。不然局面平息不下来。”
明阳轻声说:“我们心里清楚,失踪的都没救了。听老百姓议论,说里头的人只怕早顺着阴河到东海龙王爷那里了。”
李济运明白明阳的意思,现在尽力抢救只是做个姿态,坚持到适当时候就会放弃搜救。抢救场面看上去紧张,都是做给老百姓和媒体看的。没有办法,只能如此。可这话是万万说不得的。
李济运避着人,同明阳说:“明县长,听李济发说,事故责任并不是这个矿,而是相邻的矿。”
明阳说:“星明同志陪着事故调查组,我一直在这里。”
听明阳的意思,他不想管这事。李济运不说贺飞龙的名字,明阳也知道那个矿是谁的。宋乡长一直跟着的,明阳同李济运说话,他就自动站远些。李济运没接到电话,就不去事故调查组那边。相信李济发去了,会把话说清楚的。他去了反而不好,说话会很尴尬。
中饭时,宋乡长叫了盒饭来。李济运吃过中饭,仍没接到电话,就同明阳打个招呼,自己先回去了。他临走时嘱咐宋乡长,拜托他组织干部挨户上门,务必不让遇难者家属去县里上访。钱肯定是要赔的,只是时间迟早。
晚上十点多钟,李济运在家听到敲门声。开门见是朱芝,忙让了进来。“才回来,扯不清的皮!”朱芝说。
舒瑾忙倒了茶过来,说了句客气话:“朱部长真辛苦!”
朱芝道了谢,喝了口茶,说:“李济发同贺飞龙吵了起来,刘星明发脾气把两个人都骂了。可我感觉刘星明心里是偏向贺飞龙的。”
有些话李济运不想让舒瑾听见,怕她嘴巴不紧传了出去,就说:“朱部长我俩到里面去说吧。”
他领朱芝进了书房,门却并没有关上。朱芝说:“贺飞龙断然否认他的矿昨天生产了。他说他们矿前天就放假了,昨天只有十几个技术人员在洞里做安全检查。”
“最后结果呢?”李济运问。
朱芝说:“目前只是了解情况,收集证据,责任认定要等省市研究。快过年了,估计会拖到年后。”
李济运说:“拖就会拖出猫腻。”
朱芝把会议过程一五一十地说了,叹息道:“明县长最后到了会,我觉得他像是完全变了个人。”
李济运说:“他不表态,是吗?”
朱芝点头道:“他原来是最有个性的,今天他只讲原则话,说本着实事求是的态度,相信科学,听专家的。”
李济运说:“他在刘星明手下,只能如此吧。”
朱芝走后,李济运打了李济发电话。李济发却没太多话说了,只道结果下来再说。李济运不能说得太透,只问:“结果会客观吗?”
李济发说:“济运,必要时我当面同你说。”
舒瑾有些酸溜溜的,说:“这么亲热,进屋了都要躲到里面说话!”
李济运说:“什么呀?有些话你是不方便听的!官场上的事,你知道得越少越好!”
当天晚上,朱芝命人起草了“1·20矿难 ”事故通稿,交刘星明和明阳首肯,发给了有关媒体。通稿内容着重放在政府全力救援上,而事故原因只说正在调查之中。不论哪里出了事故,都是这种四平八稳的新闻通稿。
离春节还有几天,李济运很担心这时候遇难者家属上访。出这么大的事,随时都会有变数。一句谣言,某个人心血来潮,都会生出事来。好不容易等到大年三十早上,大院门口冷清清的,李济运才放了心。他打电话告诉爸爸妈妈,晚上回去吃团年饭。
下午,眼看着没什么事了,李济运领着老婆孩子回乡下去。街上不怎么有人,都回家忙团年饭去了。听到断断续续的烟花和鞭炮声,那是孩子们已等不到晚上了,急着享受过年的快乐。
晚上临睡前,李济运给朱芝发了短信:祝福你!
朱芝马上回道:需要你的祝福!
第二天,李济运睡了个大懒觉,吃点东西就领着老婆孩子回城去。他是春节总值班,有事就得处理。也会有人上门拜年,躲在乡下也不是个事。拜年的有朋友,也有下级,都是平常的人情往来。人活在世上,谁也不能免俗。他也有需要去拜的人,多在年前就拜过了。年后再去拜的,多是礼节性往来。
正月初三,李济运又回乡下看看。今天老婆孩子没来,就他一个人。他打了发哥电话,知道他还在乡下。发哥过年都在乡下,村里的小车就你来我往。他不用坐在城里等人家拜年,他人在哪里人家会追到哪里。李济运虽然是个常委,却没有人追到乡下给他拜年。
没多时,李济发提着礼盒过来了。李济运的妈妈笑眯眯地倒了茶,只道发坨年年都这么讲礼。李济发同叔叔婶子说了几句话,就叫李济运进里屋去了。
李济运问:“会怎么处理,你有把握吗?”
李济发说:“我那天自己赶到了,旺坨后来也来了。我们在会上同贺飞龙大吵一架,不是有人劝架会打起来。贺飞龙就是个流氓,刘星明让他做县长助理!”
“这些情况我都知道了,你说说结果会怎样?”李济运问。
李济发摇摇头说:“我没有把握。我据理力争,调查组同意把贺飞龙矿里负责技术的副总控制起来了。他们说那天没有生产,只是安全检查。我怕就怕这只是障眼法。”
李济运忍了忍,直话直说:“你做了工作吗?”
李济发叹息道:“我说没把握,原因就在这里。过去我自己在煤炭系统干过,上面这条线都是通的。这回发现这条线断了。刚出事的时候,我按兵不动是心里有底。我打电话给过去的老关系,他们都说得好好的。可是过了一个晚上,他们要么电话不接,要么说话含含糊糊了。春节前刚刚提前拜过年的人,这会儿都不认识了。”
李济运说:“我猜贺飞龙的力度比你大。”
所谓力度,也是官场含蓄说法,无非是说钱花得多。李济发想了想,说:“贺飞龙舍得花钱,我是知道的。可我想关键还不在这里。肯定是要打点的,我不是不知道。我暂时不出手,他们也知道我办事的规矩。未必就要马上送钱,马上办事。都是熟人,平时称兄道弟,我事后肯定会把人情做到位。”
“那猜有什么名堂?”李济运问。
李济发说:“我越来越觉得问题出在刘星明身上。”
李济运有些想不通,说:“他对你可是很不错的呀?”
李济发说:“要看什么时候。官场有不变的朋友?”
李济运说:“发哥,这事你输不得!如果责任定在你家矿上,赔钱肯定在几百万以上,还得有人坐牢。”
李济发说:“我又找刘星明谈过,只看最后怎么处理。弄急了,鱼死网破。”
李济运又是摇头,又是摆手,说:“下策下策!发哥,你对老弟讲句实话,你自己经得起查吗?”
李济发说:“我讲鱼死网破,就是说豁出去了!”
李济运听明白了,李济发自己肯定也是不清白的。听他话的意思,刘星明也不干净。都风传刘星明在李济发矿上有干股,只怕不是谣言。那就说不定刘星明在贺飞龙矿上也是有干股的。
李济发说:“济运,真有事了,你不必替我出头。你出头也没有用。我们家今后就靠你,你自己好好干。”
李济运说:“这些话都不说了,我肯定会尽力的。只是你不能坐等,有可能做工作的,还是要行动。”
李济发说:“老弟,我该做的工作都做了。”
李济运说:“我听有人讲,刘星明的态度明显是偏向贺飞龙的,说明他俩关系更近。”
“什么关系更近!不过就是钱拿得更多吧!”李济发说。
李济运却想还没这么简单。贺飞龙是才推上去的县长助理,他如果出了问题麻烦会很大。刘星明为了推出贺飞龙,跑市委和省委做过很多工作。说得上级组织部门动了心,终于拍板说不妨作为试点。这好歹算是刘星明的政绩,轻易出不得事。两相比较,一边只有经济利益,一边却是政治和经济双受益。如此思量,李济运猜想,刘星明肯定会舍李保贺。
他把这些想法同李济发说了,道:“你自己过得硬,万不得已就同他斗;你自己要是过不得硬,就争取赔些钱,让旺坨顶顶算了。旺坨在里头待几年,对他没什么影响。你自己千万不能有事。总的一句话,斗与不斗,你要想清楚。他哪怕有问题,你未必就扳得倒他,别到头来把自己弄进去了。”
李济发说:“要看,看最后结果如何。”
留李济发吃了晚饭,兄弟俩干了几杯。席间说的都是过年的好话。吃过晚饭,李济运和李济发都要回城里去。要是平时,两兄弟可以同车回城。时下有些敏感,两人各自叫了单位的车。
二十一
新年上班第一天,同事们串串门子,拱手握手算是拜年。上午十点多,拜年差不多了,朱芝到了李济运办公室。两人握握手,眼睛里尽是笑意。彼此问问过年的事,一时坐下无话。李济运说:“睁眼闭眼都是你,我算是着魔了。”
朱芝说:“也不方便同你打电话,很想听你说说话。”
“城里过年热闹些吧?”李济运问。
朱芝说:“烟花、鞭炮放得太多,街上总是烟雾冲天。”
李济运说:“乡下倒是安静。”
朱芝说:“我给他拜了年,他闭口不提成部长。他知道我是得罪了成部长的,故意不提就有些奇怪。自从知道成当了部长,他一直没有同我提到这个人。”
她说的是刘星明。当时朱芝不得已强硬对付成鄂渝,刘星明还表扬了她。李济运说:“他故意不提,说明这在他心里是个事儿。假如成部长要为难你,刘未必就会替你说话。当然,这只是我的分析,也许我是小人之心吧。”
朱芝苦笑道:“他未必就是君子。”
矿难事故的处理暂时搁下了,网上不断有质问的声音,刘星明吩咐朱芝虚与委蛇。朱芝觉得有压力,就找李济运诉苦。她说真不想当这个部长了,不如到政协去做个副主席,过过清静日子。李济运就笑她,说:“你年纪轻轻的,真让你去政协,你会觉得有人整你。”
省里领导班子突然调整,欧省长调到北京去了,成副省长代理省长。李济运探到消息,为保证省里两会气氛和谐,全省所有安全事故的处理都暂时压着。省里两会期间,李济运照例坐镇省城,率专门班子随时准备截访。不可能没有人上访,好在没有太棘手的,都是一劝二哄三吓唬,统统送回了乌柚。
有天晚上,李济运突然接到李济发电话,说他到省城来了。“你不是上访吧?”李济运问。
李济发说:“我还没到那一步。我想找人,人家都躲着。”
“你去过他们家里吗?”李济运问。
李济发说:“现在哪兴去家里?济运,你有空吗,到我住的酒店来吧,我不方便到你那里去。”
“有事吗?”
“有事,我想听听你的意见。”李济发说得很神秘。
李济运去了李济发住的酒店,进屋闻得很重的烟臭。不知道李济发抽了多少烟,床上被子也是乱七八糟。
“你来几天了?”李济运问。
李济发说:“来两天了。我去了煤炭厅,去了安监局,见到的熟人不是说马上要开会,就是说今天没空。”
李济运说:“他们都是拿过你钱的,就这么翻脸不认人?”
李济发说:“有个副处长,人还算仗义,向我透露了一点点消息,他说县里的态度很重要。我想这就很明确了,刘星明在搞鬼。”
李济运把话挑破,问:“早听说刘在你这里得了好处,你愿意同我说句真话吗?”
李济发掏出录音笔,说:“他来省里开会前天,我找了他。”
李济发把同刘星明的谈话,一字不漏录下来了。李济运一听傻了,果然如他所料,刘星明劝李济发家受点委屈。“这些年你们家钱也赚得差不多了,我们争取做通老百姓工作,每户只赔二十万。二十三个人,也就是四百六十万。你弟弟反正不存在政治前途,判他两三年刑也是假的,进去待几个月就让他出来。要不然,火很可能烧到你自己身上。济发同志,这个事你自己想清楚。”刘星明说。听录音李济发也不是好欺负的,他的话说得很硬:“星明同志,你是县委书记,我敬重你。你的话,我愿意听。但是,既然我们矿出这么大的事,你今年的分红我就不给了。”沉默片刻,刘星明说:“给不给你看着办。你的财政局长争的人很多,省里打招呼的都有。用你,我是力排众议,顶着压力。你看着办吧。成副省长很赏识我,他过了春节就是省长。我俩现在是私下里说话,完全不是上下级谈话,是朋友间交心。你眼光要放长远些。我肯定是要平步青云的。煤矿安全正是成副省长管的,他已接到事故调查报告,打电话问过我的意见。”
李济运听完录音,心想这位堂兄太有心机了。他故意不断地点到刘星明的名字和职务,引诱刘星明说了很多见不得光的话。一旦录音公布出去,刘星明肯定完了。
李济运问:“你打算把它曝光?”
李济发说:“只看刘星明怎么待我。”
李济运说:“他的意思不是很明确了吗?就是让旺坨坐牢,你家赔钱。”
李济发埋头半天,说:“我请你来,想讨个主意。我想如果他真逼得我没办法了,我把录音直接寄给成省长。刘星明等于出卖了成省长,成省长必定出手收拾刘星明。”
李济运说:“那你自己也完了,成省长也会迁怒你的。再说行贿受贿都是罪。”
李济发说:“人活一口气,真到那步了,我什么也不怕了。拜托兄弟一件事,我怕官官相护销毁证据,我把录音复制了很多份,每份都附了录音的文字整理。你拿一盒磁带,万一你用得着就拿出来。”
李济运没有接过磁带,只说:“发哥,这是一坨火,谁拿着都烫手。”
李济发说:“济运,你只是拿着,你可以不拿出来,你也可以销毁。”
李济运拿了磁带,告辞出来了。晚上,刘星明打了李济运电话,没头没脑地问:“怎么样?”
李济运明白他问什么事,就说:“很正常。只有几个上访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处理好了。刘书记您安心开会,不会有事的。”
刘星明说:“听说李济发到省里来了,四处活动。你看到过他吗?”
李济运心想刘星明耳朵真尖,就搪塞说: “我不知道,没看见他。”
刘星明说:“济运,你俩是堂兄弟,你要劝劝他,请他相信组织。矿是他弟弟开的,他没有必要把自己摆进去。一个财政局长,他应该有起码的纪律。”
刚刚听过刘星明的录音,再听他说到组织和纪律,居然堂而皇之,李济运心里很不是味道。他下意识摸摸口袋里磁带,似乎那里藏着一个恐怖的幽灵。
李济运只是在省城大睡几日,他没有心思约朋友吃饭。想着乌柚那些事,他心情很差。记得春节前,他远远地看见陈美,忙躲开了。他不敢见她。他想知道老同学病情怎么样了,却没有脸面问她。不久前送舒泽光和刘大亮去漓州,他本想去看看星明,却又忍住了。他不知道见了面两人说什么话。星明肯定不会说自己疯了,他说不定会把李济运骂个狗血淋头。
省里两会顺利地散了,成家骏正式当选省长。李济运回到乌柚,进大院就碰到陈美。他悔不该在大院外面就下了车,只是想买份《南方周末》。他喜欢这份报纸,但因不是省内党报,办公室没有订阅。他尴尬地望着陈美笑笑,心里想着明年硬要订这份报纸。他无话找话,问:“美美,你这几天去了漓州吗?”
“才回来。”陈美说。
李济运问:“星明病好些了吗?”
陈美说:“他自己说感觉本来好些了,但看见了舒泽光和刘大亮,就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有病。”
李济运窘得脸红,索性问道:“你看见舒泽光和刘大亮了吗?”
陈美冷冷一笑,说:“我看见了。刘大亮说他暂时不会出来,待上一段再说。”
“舒泽光呢?”李济运问。
陈美有些不耐烦了,说:“你是个人感兴趣,还是代表组织了解情况?”
李济运笑笑,说:“我关心星明,病好了就接他出院。”
陈美不想说了,道:“你是他的老同学,有空自己去看看吧。”
李济运幸好拿着报纸,不然手不知要往哪里放。陈美低着头走了,人像在风中飘。她已瘦得皮包骨,脸色黑中泛黄。
省政府突然下发了关于 “1·20矿难 ”的通报。省、市文件都是李济运先过目。他把通报反复看了三遍,身上阵阵发热,背上都湿透了。事故责任全在桃花溪煤矿,而且被定性为非法无证开采。完全是睁眼说瞎话,桃花溪煤矿证照齐全,李济运清清楚楚。
李济运马上去找刘星明,说:“省政府通报违背基本事实呀!”
刘星明先不做声,说:“我看看文件吧。”
李济运怀疑他故作糊涂,却只好等着他看完。刘星明看完文件,说:“这是省里调查组得出的结论,我们下级服从上级。马上召开常委会,传达省政府通报。请人大李主任和政协吴主席列席。”
常委会由刘星明主持,文件是李济运念的。大家默哀似的低着头,只有烟雾无声地盘旋。李济运念完通报,把文件重重地甩在茶几上,说:“简直胡说八道!”
刘星明厉声喝道:“济运同志,你有没有组织纪律?”
李济运举起手,说:“好,我现在按照党的纪律发言。桃花溪煤矿证照齐全,还是乌柚县的纳税大户,省政府通报却说它是无证开采的黑煤窑。事故调查之后,调查结论应该同被调查对象见面,做出相应的处理才可通报,省政府却通报在先,这是什么办事程序?堂堂省政府就是这么依法行政的?大家知道桃花溪煤矿是我堂弟李济旺开的,我敢保证自己的发言没有半句私愤!”
李济运从来没这么冲动过,大家都吃惊地望着他。刘星明也始料未及,他望望明阳,又望望大家,然后瞪着李济运:“省、市两级党委和政府对这次矿难的处理都非常重视,第一时间派出了事故调查组。连夜赶到乌柚来的都是负责这方面工作的领导和专家,我是个外行,你济运同志也是外行。不能情绪用事,相信科学,相信法律,相信政策,这是最基本的态度!”
刘星明总是长篇大论,还要围着椭圆形的会议桌子踱步。他刚到乌柚时,他站起来兜圈子,常委们的目光就随着他打转转。今天李济运发现没有几个人的目光追踪他了,大家要么望着自己的茶杯,要么望着天花板。李济运望着桌子,桌面上有层薄薄的灰。会议室通常是晚上打扫,过了一夜桌上就会落灰。李济运心想,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模仿伟人!
明阳等刘星明说完了,才发表意见:“省政府通报,我们按照组织原则要认真传达,认真学习。济运同志的个人意见,可以按正常渠道向上级反映。鉴于被通报的主体是桃花溪煤矿,牵涉到的责任问题,如何依法处理,有关部门同煤矿会有接触。桃花溪煤矿如有不服,有权提起行政诉讼。通报中批评了乌柚县政府监管不力等问题,我们应该做出检查。”
明阳的话虽然听上去中规中矩,却同刘星明的态度暗相牾。刘星明肯定听明白了,手不停地在下巴上摸着。这是下午,他脸上的络腮胡已硬硬地扎手。人人都要表态的,明阳发言之后,大家说的都是套话。朱芝没有说套话,但也只说宣传部长分内的事:“我不希望又引发舆论地震。每每工作出了问题,李主任和信访局在大门口救火,我们宣传部在媒体上救火。上级放火,下级救火,这工作干起来不起劲!”
她这话却把刘星明惹火了。明阳已经叫他不高兴,他正好抓住朱芝出气:“朱芝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发现你最近总是同李济运一唱一和,要是回到文化大革命,打你俩的反革命集团!”
李济运冷冷一笑,说:“刘书记这话是我听过的最有水平的。如果你认为我不适合目前的工作岗位,可以请组织上予以调整!”
已经不像开会了,明摆着是吵架。大家出面劝和,只说就事论事,都别扯远了。李非凡说: “我同德满同志是列席会议的,我谈几句个人看法。我觉得常委会的气氛越来越不对劲,研究工作不能带个人意气。摆事实,讲道理,这是最起码的会风。只要同志们心底无私,没有什么事值得在会上争吵。凡带个人意气,必有个人利益。”
听着李非凡的话,李济运暗自吃惊。他说的可谓一针见血,只是不明白他真实的意图。李济运听他继续讲下去,就明白了他的态度。李非凡居然也同刘星明作对,他说:“桃花溪矿难事故的调查过于仓促,结论有些草率。当时快过春节了,大家心里着急,只想早点收场。这其实是很不负责任的。济运同志的质问很有道理,为什么事故还未处理,省政府就下发通报?下一步怎么做?依据省政府通报的定性再作处理?事故处理是依法办事,工作通报是政务程序。这里实际上是颠倒了法与权的关系。”
刘星明不敢对李非凡发火,只道:“看样子对省政府的通报,同志们形成不了统一意见。那就不必强求。我同意明阳同志的观点,如果桃花溪煤矿对省政府通报有不同意见,他们有权提起行政诉讼。下一步的工作,由有关部门依法处理,我们县委和政府的责任是做好协调工作。”
会就这么草草散了,出门时大家都不说话,像开了个追悼会。李济运回到办公室枯坐,也想自己为什么就忍不住火气?他完全可以讲点儿艺术,既把意思讲得透彻,又不失风度。也许是听了那段录音,心里早把刘星明看透了。晚上在梅园宾馆仍有饭局,李济运还是得陪着刘星明去应付场面。酒桌上,就像什么也没发生
过。刘星明笑容满面,明阳热情好客,李济运周旋自如。
晚上九点多钟,李济运已回家多时。他刚准备洗澡,李济发打电话来:“济运,你有空出来一下吗?我马上开车到你楼下。”
李济运问:“有急事吗?”
“见面再说。”李济发说完就挂了电话。
李济运猜到必是谈矿难的事,他有些不想管了。事情该如何将如何,他是没有办法的。但毕竟人太亲了,他只好下楼去。一辆三菱吉普停在银杏树下,他认得是财政局的车。拉开副驾驶门,却见明阳坐在里面。他上了后座,又见李非凡在上面。车是李济发自己开的。谁也没说话,车子出了大院。没几分钟,车子就出了城。
明阳说:“非凡同志,你说吧。”
李非凡说:“济运,我就不绕弯子了。我同明阳同志达成了共识,不把刘星明请下来,乌柚不得安宁。他现在成了乌柚很多矛盾和问题的根由,不把这个人搞走,我们对不起乌柚人民。”
“搞走,还是搞垮,这很重要。”李济运说。
李非凡说:“我明白济运的意思,只有搞垮他,才能达到目的。”
明阳说:“非凡同志试探过,吴主席对刘星明也很有想法。非凡同志、德满同志、你、我,四个县级领导实名举报,组织上不会不重视。但济发同志可能自己会有麻烦,你要有心理准备。”
李济发说:“我不怕。”
明阳又说:“济发,你要是有顾虑,这事到此为止。”
李济发说:“主意是我出的,我早想通了。”
李非凡却显得急迫,说:“不能犹豫,不能退缩,这是对乌柚人民负责!”
李济运问:“发哥,我一直还没机会问你。桃花溪煤矿明明证照齐全,为什么成了非法开采?”
“流氓手段!”李济发很愤怒,“调查组把我矿里的所有证照全部拿走了。他们可以销毁办证文件,硬把我的矿说成非法开采。矿山出了问题,只要一纸非法开采的膏药贴上去,政府有关部门就干净了!”
明阳说:“济运,你是笔杆子,举报信你起草,我们过目后共同签名。”
李济运上了这辆车,似乎就由不得他了。李非凡又说:“济运,要是有可能,你把朱芝也拉上。我看朱部长也是个有血性的人,她今天的发
言我很佩服。” “我看人够了,不必找她。”李济运担心这
事有风险,怕朱芝受连累。明阳说:“我看也没必要人太多。” “好吧,我来起草。发哥你尽快提供材料,
越快越好。”李济运担心发哥随时会到笼子里去,嘴上不好说出来。李济发递过一个信封,说:“我都准备好
了。”李济运说:“我现在就可以看看。”车子慢慢行驶在乡间公路上,外面是黑漆
漆的冬夜。李济运开了车顶灯,很快就看完了材料。李济发检举刘明星近两年来,从桃花溪煤矿获取干股分红三百五十万元。省煤炭厅和煤安局从李济发手里捞钱的有十几人,金额有多有少。李济发把灯关掉,说:“我觉得应研究一下策略。材料上举报的人太多,除了刘星明,还有省煤炭厅和煤安局的人。我怕牵涉人太多了,上面领导有顾虑。”
李济发说:“不告倒煤炭厅和煤安局那些人,我的财产全部完蛋了。一纸非法开采的膏药贴上去,煤矿会被强行关闭,收入全成非法所得。”
李非凡说:“济发,不管你是否检举,煤矿这碗饭你家是吃不成了。你认了冤假错案,肯定吃不成这碗饭了;你讨回了清白,照样吃不成这碗饭。这个道理,你应该是懂的。”
“妈的,我真倒霉!”李济发骂道。李济运说:“为尽快达到倒刘目的,我建议
先只检举他一个人。”明阳说:“我同意济运的意见。” “我也同意。”李非凡说。李济发说:“好吧,只检举刘半间。”说到刘半间,没有人笑,看来刘星明的外
号大家都是知道的。车子慢慢往回开,进城之后李非凡先下车。开了几百米,明阳又下了车。李济运这才说:“发哥,你还是太鲁莽了。”
已到大院门口,李济发稍作犹豫,仍把车子往前开,说:“到了这地步,我只能这样了。”李济运说:“你不这样做只是散财,你自己可能不会有事。” “说不定。如果刘半间要趁势把我往死里整,我仍会有事的。”李济发的语气很激愤。李济运问:“发哥,你们三个人是怎么碰到一起的?谁先找的谁?”
李济发说:“李非凡先找的我,具体怎么做是我讲的。”
“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