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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跃文 当前章节:1556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5:18

终于,明阳领着骆副书记上了主席台。明阳走到台前,同下面前排的人打招呼。前排的人都摇着手,谁也没有站起来。前排坐着的是其他县级领导,他们都不愿意上去。

宽大的主席台上,只坐着骆副书记和明县长,明显地有些孤独。他俩相视点头,表示可以开始了。明阳拍拍话筒,场面就静下来了。明阳的开场白很简短,只说下面请市委骆副书记传达市委重要指示。他同样也没鼓掌,下面也没有掌声。

骆副书记先讲的几句话,同昨晚在常委会上讲的只字不差。讲完那些话,骆副书记又讲了一个小时。大意是统一认识,安定人心。说绝不能因为一人一事,就全面否定乌柚县的干部队伍。他说了很多严厉的话,却不再点刘星明名字。毕竟还是正在调查中的事,他不会把话说得太过了。

散会时已是中午,中饭还是要吃的。但大家似乎都没有兴致,明阳拉住了李非凡和吴德满,请他俩留下来陪骆副书记。李济运是跑不脱的,他是必须陪的。朱芝被骆副书记自己叫住了,玩笑说:“小朱,我不当你的部长,你饭也不陪我吃了?”

朱芝笑道:“骆书记真会批评人!我想赖着吃饭,怕您不赏饭吃!”

李济运突然瞟见贺飞龙,只见他正要走不走的,想让人留他吃饭似的。李济运装作没看见,请骆副书记进餐厅。心想贺飞龙为什么在这里游荡?突然想起,他早已是县长助理,今天被通知来开会。

餐桌上,谁都不提刘星明的事。又毕竟有这事堵在心里,酒就喝得不尽兴。彼此敬酒都是只尽礼节,没有霸蛮劝酒。午饭不到一小时就用完了,骆副书记告辞回去。

二十三

没几天,乌柚人都知道是谁检举了刘星明。传言自有很多演义成分,有些细节很像小说家言。说是本来刘星明的后台很硬,但乌柚县全体班子要集体辞职,那个后台就不敢保他了。他的后台是谁又有很多个版本,市委王书记和成省长都被说到了。但检举人却是一个版本,都清楚是哪四个人。

乌柚凡有大事,民间都会流传段子。这回刘星明出事了,乌柚人就说县里四大家,原来是三吃一。三吃一是扑克牌的打法,全国都很流行,各地规则有异。乌柚有自己的打法,此处不去详述。乌柚人把刘星明时代叫做三吃一,说的是人大、政府、政协都同县委书记对着干。比喻有点意思,县委书记正好是庄家。只因刘星明不按套路出牌,打了个大倒光。

朱芝到李济运办公室,很吃惊的样子,问他:“检举刘,你是参加了吗?”

李济运说:“你知道这个没有意义。”

朱芝有些紧张的样子,说:“我听说了很后怕。假如检举没有成功怎么办?检举领导干部的天天有,有几个成功的?”

李济运笑笑,说:“幸运,成功了。”

朱芝锁着眉头,说:“唉,还算你们成功了。”

李济运又说:“李非凡提出让你参加,我不同意。不是件好事啊!”

“道理我明白。”朱芝眼睛瞪得大大的,“但我想着就是气愤。怎么像干了坏事似的?哥你替我着想,怎么不为自己着想呢?”

李济运说:“我不一样,于公于私我义不容辞。发哥是我的堂兄。”

朱芝问:“李济发就这么消失了?他开着车能到哪里去呢?”

“公安说没有出县,所有出县的口子都有监控。”李济运说,“我听很多人说起李济发,都是非常关心,非常痛心的样子。我知道有些人是真心,有些人是假心。有的人巴不得他死了。他死了,得他好处的人就安心了。”

“人心真黑!”朱芝说。

李济运这几天都在想,刘星明被停职,到底是因为哪封信?是送给市里领导的,还是寄给成省长的?或者,两封信都起了作用?骆副书记没有半点暗示,更不公开表扬他们四个人。他们真像干了件见不得人的事。

“你说明县长会接书记吗?”朱芝问。

李济运说:“我估计你说话这三秒钟,乌柚县有几万人在想这个问题。想得最多的肯定是明县长自己。但谁也说不准。”

朱芝说:“真是明县长接书记,倒是件大好事。他这个人正派。”

李济运犹豫一会儿,还是说了:“发哥讲,县里领导里头,没有拿他好处的只有几个人,你一个,我一个,明县长一个。”

朱芝笑笑,说:“哥,依现在的逻辑,我们没拿好处,人家未必就说我们正派,只会说我们没本事。”

李济运说:“我倒宁愿没这个本事。”

朱芝说:“哥你误会我意思了,我不是羡慕人家,而是说如今是非、黑白都颠倒了。可是,明县长那里发哥肯定会送,除非他不肯收。”

李济运说:“你说对了,发哥送过,明县长拒收。”

朱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地吐了出来,说:“明县长叫人敬佩!”

李济运苦笑道:“光你我敬佩是没有用的!明县长不会收别人的,肯定也不会送别人的。你想想,就明白了。”

朱芝说:“我们说着说着,好像用人之风已经坏透了。但是,你我在县里也算是领导干部,我俩都没有送礼走门子的习惯呀?”

李济运笑道:“当然不是说谁的官都是买来的。但是你得承认,没有任何根由,我俩都是做不到县委常委的。我是跟田书记跑了多年,得到了他的赏识。你呢?不是前任县委书记正好是

你爸爸的老下级,你也不会这么顺!”

朱芝摇摇头,又点点头,说:“想想也是的。”

“检举虽然成功了,说不定麻烦也来了。”李济运忽又叹息起来,“我们得罪的肯定不是一个刘星明,而是一个利益集团。这个集团,或许有上面的领导,还有下面的大小官员。不知道什么时候,报复就会落到头上。”

朱芝说:“我早知道他们邀你,我也会阻止你。我注意过媒体的报道,那些腐败大案的检举人,没有谁有好下场。检举不成功,日子更不好过。检举成功了,日子也不好过。”

李济运捏紧拳头,往桌上轻轻一砸,说: “既然做了,就等着吧。该来的都让它来!”

突然来了倒春寒,天气冷了好几日。夜里寒风吹得四处响,好像哪里都在出事。李济运每天都去明阳那里。明阳临时主持全面工作,他做得很明智,只把自己当维持会长。工作正常运转就行了,他不开会也不表态。明阳似乎只能如此,他如果真把自己当县委书记了,就怕为日后落下笑柄。

听说李非凡最近很忙,一直在市里和省城出差。李济运太了解这个人了,知道他必有所图。果然就有传言,李非凡正四处活动,想接任县委书记。省委书记通常都兼任省人大主任,县委书记为什么不可以是人大主任呢?但乌柚县委书记的版本,不光只是李非凡版,还有其他多种版本。

乌柚县委书记的位置空了七天,骆副书记突然把熊雄送来了。从来没有传闻熊雄会来当县委书记,真是太出人意料了。熊雄的出场相当隆重,市委副书记同组织部谢部长一起来了。通常县委书记到任,只是组织部常务副部长陪着。

这回任命熊雄,做得很保密。事先没有听到半点风声。最先知道消息的是明阳,骆副书记把他请到市里谈了话。但明阳只提前两天知道这事,他没有透露给任何人。李济运事后回忆,那天明阳从漓州回来,脸上不是很高兴。

熊雄来乌柚的前天下午,明阳请李济运过去,说:“明天开个会,四大家班子都参加。”

“什么内容?”李济运问。

明阳笑笑,说:“你急什么?听我慢慢说嘛。新书记到任,明天上午骆副书记和谢部长亲自送过来。”

李济运不免有些吃惊,问:“谁呀?”

明阳说:“你应该知道了吧?”

李济运说:“我怎么会知道呢?”

明阳递给李济运一支烟,说:“你的老同学熊雄。”

“熊雄?”李济运打燃了火机停住了,半天没有把烟点上。

明阳说:“昨天骆副书记找我去谈了话。”

李济运笑道:“明县长保密工作做得真好。”

明阳说:“你那位老同学保密工作比我还好。他到乌柚来当书记,首先应该告诉你,这是人之常情。”

熊雄竟然这么老成,李济运没有想到。同学间平时无话不聊,李济运得出的印象,便是熊雄心无城府。他俩的私交也很不错,一个电话就能走到一起。

李济运回到办公室,吩咐人发通知。于先奉听说熊雄会来当书记,脸上大放光芒:“李主任,熊书记是您的老同学,他来乌柚我们工作就更好做了。”

“是是,熊书记我们都熟悉。”李济运敷衍着。

他心里却不是很自在:要给熊雄打个电话吗?知道老同学要来当书记,却不打电话去祝贺,不太好似的。可熊雄自己没有做声,他不知道这电话该不该打。

李济运想了想,发了短信过去:老同学,祝贺你!

熊雄马上打电话过来:“老同学,很突然的事,还没来得及报告你哩!”

李济运笑道:“老同学,你话说反了。今后我天天要向你报告。”

熊雄说:“济运,我到乌柚来是两眼黑,拜托你多支持啊!”

李济运说:“老同学尽管吩咐,我们明天恭候你到来。”

简单说了几句,两人就放了电话。李济运觉得自己想多了,一个电话过去什么事都没有了。熊雄没有先告诉他,必是有自己的想法。官帽子也如同赚钱,钱是落袋为安,官帽子也得见了文件才算数。煮熟的鸭子,还真有飞的。

朱芝接到通知,马上就下楼来了,说:“熊雄来当书记,真没想到啊!”

李济运开她玩笑:“看样子你对市委这个安排有意见?”

朱芝笑了起来,说:“你可真会打棍子啊!他是你的老同学,听你说他人很正派,算是乌柚的福气吧。”

李济运笑笑,说:“组织上安排谁来,都不会觉得这个人不正派。”

又轮到朱芝开他的玩笑了:“那就是你对市委有意见了。”

李济运说:“我说的是真话,难道不是吗?每次上面派领导来,我们都满怀希望。可来的有好人,也有不太好的,甚至还有坏人。不过熊雄我了解他,真是个很不错的人。”

朱芝说:“我听说熊雄来当书记,真的非常高兴。常听你说,你这位老同学如何有才,如何正派。”

李济运突然大笑起来,朱芝问他什么事这么好笑。李济运摇摇头,死不肯说。朱芝佯作生气,说:“你肯定就是笑话我!”

李济运只好说:“你说到正派,我想起了一个笑话。有个朋友,他说自己最高理想,就是找一个作风正派的情人。我们都笑他,说人家都跟你当情人了,你还要求人家作风正派!”

朱芝真生气了,红了脸说:“你什么意思啊!”

李济运知道自己失言,却又不好怎么解释,只道:“我是说,有时候正派这个词,还真不好怎么说。”

“我再不理你就是了。”朱芝说。

李济运急了,说:“你想多了,我哪里有那意思!”

“那什么意思?”朱芝忍不住又笑了,“那你是说,做官就跟做情人一样,作风都不正派?”

李济运笑道:“傻呀你!你我都是官员,我才不会骂自己呢。我这笑话说得不是地方,神经错乱了好吗?”

第二天上午十点,乌柚县四大家班子,尽数聚集梅园宾馆。会议室照例是头天晚上安排的,全体常委和人大主任、政协主席都摆了座位牌。明阳去门口迎接骆副书记和熊雄,李济运在会场打招呼。有人过来同李济运说话:“熊书记同你是老同学?”李济运笑笑,点点头。他突然发现大家对他比平日更客气,似乎是他当县委书记似的。心里感觉怪怪的,有人问到熊雄,他就含含糊糊地笑。

李济运见李非凡还没有来,就问于先奉: “老于,李主任通知到了吗?”

于先奉说:“李主任说在漓州看病,尽量赶回来。”

“你再打个电话吧。”李济运说。

于先奉出去打了电话,回来说:“李主任他请假,说今天要做检查。”

李非凡说不定是闹情绪,他可能真以功臣自居,想着坐地分赃。李济运望着李非凡的座位牌有些刺眼,想去拿掉。可他走过去又忍住了,就让它空着。

大家的脑袋都转向门口,原来那里响起了掌声。明阳拍着手进来了,里面立即响起了掌声。李济运上去引导骆副书记、谢部长、熊雄就座。骆副书记就同李济运握了手,拍了他的肩膀。拍肩膀是官场一门功夫,很多领导善用此道法门。有人叫领导这么一拍,浑身经络都舒泰了。说不定台下有人看在眼里,就会生发许多猜想。他们会以为骆副书记很赏识李济运,而新来的县委书记又是他的同学。说不定市委有那个意思,让两位老同学做黄金搭档?

骆副书记瞟了眼李非凡的座位牌,问:“非凡同志呢?”

李济运说:“非凡同志身体不适,请假了。”

骆副书记眉头稍稍皱了一下,说:“那就把牌子拿掉吧。”

李济运拿掉李非凡的牌子,马上觉得自己有些卑劣。他是故意把李非凡的牌子留着,好让骆副书记看了不高兴。李非凡这个人他真的不喜欢,但也不必对他使这种小心眼。

明阳敲敲话筒,开始主持会议。程序简单,一、谢部长宣布市委决定,任命熊雄同志任乌柚县委书记,同时介绍熊雄同志基本情况;二、熊雄同志讲话;三、骆副书记讲话。最后,明阳代表乌柚县全体干部对熊雄同志表示欢迎,表示将在新的县委班子领导下,一如既往地如何如何。明阳的话经不起推敲,熊雄的到来早已不在乎你欢迎还是不欢迎。只因他主持会议,顺着意思就得说出这些话。人的嘴巴很容易不受脑袋的支配,人们也习惯了把人的脑袋同嘴巴分离开来。各位讲的话多是提头知尾,并没有多少新意。听者并不介意,知道有些套话是必须讲的。

吃过午饭,骆副书记和谢部长就回去了。熊雄留了下来,住在梅园宾馆。事后听干部们议论,市委副书记和组织部长双双护送熊雄,可见他在市委领导心目中分量多重。却又有人说,只能讲乌柚是腐败重灾区,市委来了两位领导,原是镇邪气来的。

晚上,熊雄约李济运去坐坐。晚餐照例有接待任务,李济运陪同熊雄接待客人。熊雄私下同李济运开玩笑,说:“我到乌柚做的第一件工作,就是陪客人喝酒。唉,这种陋习,怎么得了!”李济运笑笑,说:“谁也没办法。”

明阳同李济运一起陪熊雄进房间去,闲话几句,明阳便说:“你两位老同学说说话,我先走了。”

明阳一走,熊雄笑道:“济运兄,明县长倒是个直爽人。”

“明县长就是人太直。”李济运说。

同样是说明阳直爽,熊雄和李济运的意思似有不同。熊雄是赞赏明阳,李济运却是替他叹惋。但直爽是谁都愿意标榜的缺点,背后说人家太直了并不是诋毁。顺着这个话题,很容易说到班子成员的性格。但李济运没有说下去,熊雄也没有问别的人如何。李济运要是再退回去几年,他会把自己对县里干部的了解,一五一十告诉老同学。他现在不会这样做了。自己的看法未必就对,不要误导了别人的判断。人家也未必真相信你说的,谁的肩膀上都扛着脑袋。

李济运没有对熊雄称兄,也不再叫他老同学,只叫他熊书记。熊雄也不讲客气,任老同学对他书记相称。他却仍口称济运兄,或是老同学。两人聊了半日的闲话,自然就说到了刘星明。他俩回避不了这个人,也没有必要忌讳。

熊雄问:“济运兄,刘星明到底会有多大的事?”

李济运说:“财政局长李济发检举,刘星明从他们家煤矿受贿三百五十多万元。外面传说,刘星明在乌柚受贿至少上千万。看调查结果吧。”

熊雄说:“听说李济发是你的堂兄?”

听熊雄这话,乌柚的事他知道不少。李济运便问:“熊书记,你应该知道乌柚哪几位干部检举了刘星明。”

熊雄说:“有所耳闻。”

李济运苦笑道:“我算一个。”

熊雄并不多说,只道:“听说了。”

听得有人敲门,李济运去开了,来的是李非凡同贺飞龙。熊雄同李非凡也是认得的,忙握手迎了进来。李非凡笑道:“非常抱歉,没有迎接熊书记。我今天上午在市医院做检查,临时接到通知,我已服药了。检查前吃的药。”

“检查情况如何?”熊雄问了问他的病情,又道,“李主任,你是乌柚县老领导,今后多向你请教。”

李非凡客气几句,指了指贺飞龙,说:“熊书记,这位是贺飞龙,县长助理,企业家。”

熊雄同贺飞龙握了手,说:“久闻大名!乌柚县的创举,提高民营企业家的地位。”

李济运站起来,说:“李主任,飞龙,你们同熊书记聊吧,我有点事先走了。”

李非凡便同李济运握了手,贺飞龙也来握了手。谁也不说话,只是笑笑。场面的气氛本来就暧昧,不怕再添个暧昧的表情。

李济运出来了,慢慢走回去。心想李非凡开会装病,引见贺飞龙却这么起劲。乌柚只要来了新领导,贺飞龙总会最先联络上。穿针引线的人肯定少不了,你不介绍别人也会介绍。没人介绍贺飞龙也有办法搭上来。

第二天上班,李济运叫来于先奉,商量熊雄的房子怎么安排。于先奉说:“没有空房子了,只有等刘星明房子空出来。”

李济运说:“你再想想办法吧,可以问问武装部。”

于先奉走了,李济运去梅园宾馆。办公室也没安排,熊雄只能待在宾馆里。李济运送了一叠材料去,说:“这些是乌柚基本情况,包括领导的分工,重要项目的责任领导。熊书记你先看看,需要什么告诉我。”

熊雄接过材料,笑道:“辛苦你了济运。”

李济运说了房子的事,熊雄说:“刘星明的房子就不考虑吧。一年半载结不了案的。我赶着人家搬家,也不太好。”

李济运琢磨熊雄的意思,也许是嫌那房子不吉利。那栋常委楼要说都是凶宅,不论哪套房子总有前主人出过事。李济运自己住的这套,有位住过的副书记还在牢里没出来。有回报纸上说,有个官员倒台,从他家墙壁里挖出巨款。舒瑾就乐了,对李济运说:“你猜我们这墙里藏没藏钱啊!”李济运逗她:“明天起你不要上班,就在家里挖墙。人家牢都坐几年了,肯定没交待。你挖到了,就发财了。”

熊雄没事吩咐,李济运准备告辞。熊雄却问:“济运,朱达云怎么样?”

李济运不想品评人物,只道:“朱达云是政府办主任,做过乡长和乡党委书记。熊书记跟他很熟吗?”

“哦,我随便问问。”熊雄马上就把话岔开了,“听有人说刘星明什么刘半间,什么意思?”

李济运说了刘半间的典故,背了那首 “白云半间僧半间 ”的诗。熊雄既不觉得幽默,也没发任何感慨。依熊雄往日的心性,他至少会哈哈大笑,也许还要说刘半间嘴上冠冕堂皇,做的却见不得人。原先听李济运说起乌柚不平事,熊雄可是拍案而起。

终于在武装部找了套房子,熊雄七天后住进去了。熊雄的办公室也调整出来了,刘星明的办公室还打着封条。李济运忍不住开了句玩笑,说:“武装部的房子好,这些年还没听说武装部干部出事。”

熊雄笑道:“李主任,你相信风水?”

第一次听熊雄叫他李主任,李济运听着有些不习惯。熊雄对他的称呼,从济运兄或老同学,到济运,到李主任,花了一个星期。李济运知道这样才是正常的关系,庆幸自己一开始就叫他熊书记。这也是多年心得。新做官的人,最初听人叫他职务,总要谦虚几句。你若依着他的谦虚,不叫他的职务,却又把他得罪了。不要轻易相信别人的谦虚。

老同学刘星明从精神病院出来,李济运并不知道。他看见刘星明同陈美在大院里走过,忙下车去打招呼。他远远地伸过手去,刘星明犹豫着抬了手。

“老同学,哪天回来的?”李济运问。

“哪天?”刘星明回头问陈美。

陈美说:“回来三天了。”

李济运说:“回来也不说声!晚上请你吃饭!”

陈美忙说:“济运你忙吧,星明不想到外面去吃饭。”

刘星明说:“是的是的,你忙吧。”

李济运看出人家待他很冷,心里难免尴尬。他仍是笑眯眯的,说:“一定要请你,哪天约个时间。”

陈美拉拉刘星明,两口子就走了。今天熊雄要去看旧城改造,李济运得陪着。熊雄早上去梅园宾馆陪个客人吃早餐,李济运这会儿去同他会合。刘星明走了,李济运朝他背影招招手,上车赶到梅园宾馆去。

李济运站在梅园宾馆坪里,不断地有人过来打招呼。都是天天见面的熟人,李济运却感觉他们的笑容,握手的力度,都不太一样了。真是奇怪,熊雄的到来,似乎让他位置显赫了。李济运想着暗自好笑,他自己早就忘记他俩是老同学了。

熊雄同李济运赶到旧城改造指挥部,李非凡同贺飞龙早就候着了。刘艳和余尚飞也早到了,忙扛着机子拍摄起来。李非凡同贺飞龙迎上去,握了熊雄的手,又握了李济运的手。李非凡说:“飞龙,你把情况向书记汇报一下。”

贺飞龙就像作战参谋长,拿棍子指着沙盘。因为有电视录像,贺飞龙就操着普通话。乌柚场面上的人多爱讲普通话,怪就怪在平常听乌柚普通话不觉得太难听,放在电视里播出来就极有小品效果。贺飞龙介绍完了基本情况,说:“我们资金不是问题,技术不是问题,信心更不是问题。只有一个问题,就是投资环境问题。”贺飞龙也学会了官话,用上了投资环境这个词,事情的性质似乎就不同了。他自己首先就成了建设投资者,政府应为他排忧解难。中间遇到的所有问题,就不是单纯的纠纷,而是经济建设的环境。

熊雄果然表态:“利用民营资本搞城市开发,这条经验要充分肯定,并要继续认真探索。政府有责任为经济开发提供良好的外部环境,广大人民群众也有义务为创造好的建设环境出力。”

乌柚新闻每周两次,周三和周六。今天是周三,贺飞龙约在今天汇报旧城改造,真是讲效率。果然,晚上乌柚新闻的头条,就是熊雄同志到旧城改造工程做调研,熊雄的讲话全文播了出来。第二条新闻就是县经济环境治理办公室开展执法行动,对极少数影响经济建设环境的群众进行劝说和处理。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熊雄新政的第一着棋,就是成立经济环境治理办公室。公安、检察、法院、工商、税务等一切有执法权的单位抽人,成立综合执法机构。遇事一起上,适合哪个部门执法,哪个部门出面处理。拿熊雄的话说,既加大了执法的声势和力度,又避免在执法过程中的违法问题。新闻末尾,做了一条“外线链接”,报道外地某拆迁钉子户被法院判定有罪。李济运看了新闻,发现自己老站在熊雄身边,极是不妥。他想今后同熊雄出去,只要看见摄像机,就一定要拉开距离。

有天晚上,老同学刘星明突然打了电话来:“济运,我想同你坐坐。”

李济运忙说:“我上你家里去。”

刘星明说:“谁的家里也别去,我去你办公室吧。”

李济运马上去了办公室,没多久刘星明就到了。两人见面,一时找不到话说。李济运问他: “回来这些天,都在干什么?”

刘星明说:“我基本上不出门,天天关在家里。”

李济运无话找话,说:“天天关在家里不行,出来走动走动。”

刘星明叹道:“走什么呢?让人家看笑话?”

“哪里的话!星明兄是个好人,大家都关心你。”李济运说。

刘星明自嘲道:“好人?好人就是没用的人。得这么个丢脸的病!”

李济运安慰他:“话不可这样说,不就是生病嘛!”

刘星明苦笑道:“人家生病是头痛脑热,我生病是说自己当副县长了。好笑,真是好笑!”

李济运笑道:“星明,你自己能这么说,说明你的病完全好了。星明,应该庆幸!”

刘星明道:“济运,我病好了又能如何?谁还会用一个有精神病史的人?不怕我工作当中发神经?”

李济运听着胸口发堵,他真的为老同学心痛。可他又说不上一句有用的话,只道:“星明,你先休息休息吧。我会同熊雄同志商量,看看怎么安排你的工作。”

刘星明摇头道:“工作?工作就免谈了。我自己很清楚,我是熊雄同志,也不会安排一个得过神经病的人。我先在家关着吧,自己把自己想通了,再考虑怎么办。”

李济运说:“真是对不起!我当初的想法,完全是替你着想。”

“不不,济运,不怪你。要发这个病,迟早要发的。”刘星明笑笑,“不狂想自己当官了,也会狂想自己发财了。”

李济运又说:“星明,我听你这么敞开谈自己的病,真的很欣慰!说明你真的彻底好了。”

刘星明却低头而叹:“只是有个人一世都不会欣慰!美美当着我的面乐呵呵的,可我知道她心里很苦!”

李济运再也不敢说提拔陈美的事,知道这是他做不了主的。熊雄会怎么用人,李济运也不想多嘴。刘星明发病是刘半间手里的事,熊雄也没有义务替他打扫战场。

李济运很想问问舒泽光和刘大亮,却又怕刘星明提及这个话题。不知道刘星明在里面看见过他们吗?刘星明也怪,他同李济运闲聊两个小时,都没有提及在里面的生活。时间差不多了,刘星明说:“休息吧。”两人下了楼,各自回家去。李济运知道老同学闷得慌,只是想找他说说话。

李济运越来越觉得,凡事都不能指望正常的思路。自从刘半间接受调查,他一直暗自关注省煤炭系统的消息。如果说成省长对此事关注了,省煤炭系统就会有人出事。可是,这么长时间过去了,没听见半丝消息。有事总会先从地下渠道传出,李济运也没听到一句流言。他抱着侥幸心理,每天留意省里的报纸,也没有他希望的报道。

他还希望贺飞龙被纪委找去问话,说明调查已经很深入了。不论是调查刘半间,还是调查省煤炭系统的人,都得找贺飞龙。可贺飞龙天天露面,风风火火的样子。他跑大院的日子更多了,人家既是县长助理,又干着重点工程。他任何时候找熊雄或明阳汇报,都名正言顺。

李济运担心李济发的案子不了了之,多次催问周应龙。周应龙都说案子还在查,只苦于没有任何线索。李济运想过从别的地方入手,比方端掉贺飞龙下面的黑势力,从中也许可以找到蛛丝马迹。但是,他不能把这主意出给任何人。周应龙同贺飞龙到底什么关系,他没有半点把握。他也不可能告诉熊雄,没有证据怀疑人家什么。贺飞龙同李济发失踪肯定有关,李济运料死了这点。但他只是推断,摆不上桌面。

二十四

田家永到漓州调研,今天下午到了乌柚县。又一条高速公路要从乌柚过境,田家永的调研是为 “工可报告 ”做前期。“工可研究 ”本是专家们的事,田家永带着几个处长走一圈,看上去多少像官样文章。这层意思谁也不敢点破,副厅长到底比任何专家都大。漓州人最关注田家永的处境,听说他在交通厅的分量已不可小视,很可能会接任厅长。原来交通厅一把手王厅长身体不好,最近两年都在医院住着。不得不佩服田家永的厉害,不到一年工夫就把对手们征服了。漓州人对田家永的所谓关注,有希望他官越做越好的,也有等着看笑话的。

田家永到漓州有关县份这么走走,多少有些炫耀权威的意思。市委和市政府领导们最高规格接待,不亚于接待一个副省长。他是带人来修高速公路的,投进来的是真金白银。市里的具体要求,尽可以提出来。田家永毕竟又是这边的人,大可以多做好事。他到乌柚来,关系就更近了。乌柚是他真正的老家,正像他经常喜欢说的,这是他丢胞衣的地方。

田副厅长赶到乌柚是下午四点多,先洗漱休息再用晚餐。汇报会定在第二天上午。熊雄请示田家永:“田副厅长,您是乌柚的老领导,班子中的人您都认识。您看需要哪些人陪?”

田家永说:“依我的话,一切从简。但多见几个人,我也高兴。全体常委,加上非凡同志、德满同志吧。”

李济运忙算了算,县里的加上省里的,总共二十位。分两桌气氛不好,就安排一个大桌。梅园宾馆最大的宴会厅叫桂花厅,够安排二十个人的座位,挤一挤最多也只能坐下二十五个人。像田副厅长这样的贵宾来了,总不能挤上二十五个人吧。

李济运早通知县里各位领导到餐厅候着,再同熊雄和明阳陪着田副厅长进去。田副厅长在门口一露脸,掌声立即响了起来。田副厅长笑道:“又不是开会,鼓什么掌呀?”

熊雄忙说:“宴会也是会,很重要的会,更重要的会。”

田副厅长绕了一圈,同大家一一握手。他握着李非凡的手,用力拉了几下,说:“非凡,你小子要听话啊!”他这话亦威亦慈,似真似假,知情人心里朗朗明白,懵懂人只看着是玩笑。

李非凡不管是否听懂了,只得笑嘻嘻地说:“田书记教训在耳,敢不听话!”

田副厅长握着吴德满的手,却在他肩上拍了一板,说:“德满,你是个好人,可不要做老好人!”

田副厅长走到自己位置上坐下,宴会正式开始。熊雄说:“我们很高兴迎来了田厅长及交通厅各位处长。请田厅长给我们说几句。”

田家永举了杯,说:“酒桌上不讲别的,只讲喝酒!县里的同志有十几位,你们每人敬我一杯,我就得喝十几杯。有来无往非礼也,我再每人回敬一杯,我又是十几杯。我不是当年的田副书记了。”

熊雄说:“田厅长,我们干了这杯,您再随意。我对县里同志宣布两条,一是凡敬田厅长的,自己先干;二是有幸得到田厅长回敬的,必须干杯。”

干了这杯酒,慢慢的开始互敬。场面很热闹,你来我往,干杯不止。朱芝喝不得几杯白酒,李济运小声嘱咐她把着点儿。

熊雄早敬过田副厅长了,他又端了酒杯说:“田厅长,您对家乡支持特别大,家乡父老非常感谢。”

田副厅长不忙端杯,他望望熊雄,说:“看你的眼神我就知道,你还有话说。”

熊雄摇头而笑,极是佩服的样子:“领导真是明察秋毫啊!”

田副厅长问:“这条路县里有什么要求,你尽管提。”

熊雄说:“我明天正式向厅长汇报,这会儿酒桌上我不谈路。”

田副厅长笑道:“你同交通厅长不谈路谈什么?”

熊雄说:“我想谈人。”

“谈人?你是想让我们派干部来县里挂职?”田副厅长又笑了起来,“熊雄呀,狡猾狡猾的!我们派干部到县里挂职,等于是又出力,又出钱!”

熊雄说:“报告田厅长,我是想派人到您厅里去挂职,上挂!”

田副厅长眼睛顿时放亮:“是吗?要去,就去你们班子里最年轻的!”

“谁最年轻?”熊雄望望大家,“李主任和朱部长。”

李济运说:“熊书记,你官比我大,年纪比我小。”

熊雄笑道:“我去挂职,你来当书记?”

李济运自嘲:“在座的都去挂职,也轮不到我当书记。”

熊雄望着李济运说:“李主任,你快快起来敬酒呀!”

李济运笑笑,说:“我第一轮敬过了,第二轮还没到我这儿来。我在官场没学到什么,就学会了谁大谁小。”

熊雄却使劲怂恿,说:“田厅长点名要你去厅里挂职,你还坐着不动?”

李济运忙站起来,双手举了杯子,恭敬地望着田副厅长,说:“感谢田厅长栽培!”

李济运还没弄清这事是好是坏,全桌的同事都朝他举杯,祝贺他到省里去工作。李济运面色放光,不管谁敬的酒他都干杯见底。他脸色好看只因喝了酒,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快。派一个县委常委去省里挂职,又不是上街买一把小菜,怎么事先不通气呢?他不知道这是熊雄即兴发挥,还是早就想好了的。

李济运喝完了所有人敬的酒,说:“我不是为自己挂职喝酒,我没有理由也要敬田厅长。田厅长一直在栽培我。大家同我碰杯我都喝了,也不是因为挂职这个理由,只是因为我今天特别高兴。为什么高兴?我是看到田厅长酒量不减当年,身体还很棒!”

田副厅长听了这话,自然很是受用,说: “济运是我在这里的时候提拔的乡党委书记,他是那时乡镇班子里最年轻的。当时还有人担心他太嫩了,怕他掌握不了局面。事实证明怎么样?”

熊雄说:“田厅长知人善用,济运在我们县级班子里仍然是最年轻的!”

饭局热热闹闹结束了,熊雄领着县里十几个头头儿,前呼后拥送田副厅长回房休息。早有服务员站在电梯口,拿手挡着电梯门,不让它关上。那门却像小孩子顽皮,想伸出头来看稀奇,不时的往外探。李济运很想说那服务员,真有些笨,按住开关不就行了。大家停下来讲客气,握手拍肩打哈哈,电梯门往外一蹭一蹭的。田副厅长说:“大家都累了,回去休息吧。”

熊雄说:“我们不累,厅长您辛苦了。”

李济运脑子晕晕乎乎,可他仍能琢磨出熊雄的语言艺术。熊雄只讲厅长辛苦了,没有讲厅长累了。辛苦同累,这两个词是有差别的。领导同志应是精力充沛的,累字不能随便用在他们身上。虽然非常辛苦,但并不觉得累,领导同志需要这种形象。谁看见过领导同志满脸倦容出现在电视新闻里?他们时刻都是红光满脸,精神抖擞。也不是不能说领导累了,那得看是什么场合。熊雄未必就想得这么细,但毕竟是老同学,熊雄的聪明他是知道的。说不定熊雄只需本能反应,就能把话说得非常得体。

田副厅长说:“听我的,有事的就先走,没事的就去我房里聊聊天!济运你留下来。”

田副厅长说了这话,大家心里略略掂量,就知道自己该不该留。于是,熊雄、明阳、李非凡、吴德满和李济运留下了,其他的人就往后退几步,朝电梯口拱手致意。李济运早年当普通干部的时候,私下琢磨过一个小幽默:请领导同志第一个进电梯,还是请他最后一个进电梯?这是个问题。领导同志第一个进电梯,他自然就得往最里面站,出电梯时他就在最后面了。领导同志最后出电梯,这怎么行呢?至少在中国官场,这绝对是个问题。李济运醉眼矇眬,望着田副厅长微笑。反正大家都在笑,谁也不知道谁笑什么。几位县领导自然闪开,形成夹道,恭请田副厅长先进电梯。电梯一边缓缓上升,熊雄几个人一边慢慢作壁虎状,贴紧电梯的三个墙面。田副厅长自然就站在了最中间,他的前面就空阔了。电梯门徐徐打开,田副厅长第一个出了电梯。

服务员快步上前,替田副厅长开了门。李济运吩咐道:“倒茶。”服务员没言语,脸上只是微笑。田副厅长进门就去了洗漱间,县里头头们坐下来,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他们经常在一起坐的,可这会儿主心骨是田副厅长。主心骨不在,居然莫名的尴尬。服务员倒好了茶,田副厅长从洗漱间出来了。大家忙站了起来,等田副厅长坐下,他们才重新坐下。海阔天空地闲扯,只是再没提李济运挂职的事。不时有人在门口探头探脑,田副厅长就扬扬手,道:“进来吧!”那人就老早伸出双手,快步跑到田副厅长面前躬着腰握手。“老领导呀,才听说您来了,一定要来看看您!”田副厅长就拍拍他的肩,叫着他的名字。探头探脑进来的这些人,多是没有参加宴会的县级领导副职,也有县里部门的小头头儿。有几个人笑嘻嘻往里跑,田副厅长马上喊出他的名字,他们就感激得不行,道:“老领导记性真好!”

李济运暗自想这事儿:真是的,人家认不认识你都拿不准,还往这里跑什么呀!进来的人多会跑两趟,先同田副厅长握握手,说几句话就告辞。再过两三分钟就领着一个手下,送来几条烟或几瓶酒。那手下原来早就候在外头。田副厅长不会讲客气,只点点头表示谢意。也有那很干脆的,提着东西就进来了,站在门口说:“老领导,来看看您!”说罢就拐进隔壁卧房,出来再朝田副厅长拱拱手,说:“各位领导扯,我走了我走了。”田副厅长也只扬扬手,马上转过头来继续说话。

晚上说了很多人和事,却等于什么也没说。田副厅长也明白自己控制不了地方人事,他不会说任何干政的话。有人提到某些人事,只是闲扯而已。李济运越坐脑子越清醒,他隐约意识到这位对当地再无影响力的前任领导,也许会再次影响他的仕途。

李济运回到家里已是深夜,舒瑾早已睡着。他洗完澡来到卧室,舒瑾被吵醒了,瓮声瓮气地说:“天天,磨死人!”舒瑾有时说话少头缺尾,学生拿去没法划主谓宾。李济运躺下,说: “我愿意天天忙到这时候?”舒瑾又说:“马尿,哪天。”李济运明白老婆的意思,说他天天喝马尿,没有哪天停过。李济运懒得理她,睡着不动。他感觉枕头不舒服,又怕弄得老婆烦,就将就着算了。他想说说去省里挂职的事,却听得舒瑾微微打鼾了。

第二天上午,县委、县政府向田副厅长汇报。李济运昨晚没怎么睡,居然没有半丝倦意。他想起去省里挂职,这事对他有没有意义,他一直没有想清楚。仕途好比棋局,步步都当谨慎。走一步得看两三步,不然眼前似乎是一着好棋,回头再看就是臭棋。他年轻时私下设定的是一条最低纲领,一条最高纲领。最低纲领是干到县委副书记、县长、县委书记。最高纲领是从县委书记做到市级领导、省级领导。他没有梦想过做中央领导,自认为祖坟还没开坼。

这两条纲领他从没同任何人讲过,同舒瑾都没有讲过。他同舒瑾没太多话说,两人平日说的都是他懒得管的家务事。

熬过了上午的汇报会,下午田副厅长想去当年工作过的乌金乡看看,打算在那里睡一个晚上。田副厅长年轻时在那里当过公社书记,那里可以说是他仕途的起点。熊雄开玩笑,说乌金乡是田厅长的瑞金。田副厅长不想前呼后拥地下去,就只有熊雄陪着他去了。

李济运回到办公室,朱芝打电话问:“熊雄让你去挂职,同你商量过吗?”

李济运说:“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谁知道他是开玩笑的,还是真有这个想法?明明你比我年轻,他故意说我最年轻。他自己都比我小几个月。”

朱芝冷冷一笑,说:“看来,你这个老同学来当书记,我们是白高兴了。”

他的手机响了,便放了电话。一看号码是熊雄,他接了,听熊雄说道:“李主任,你快叫办公室安排一下,田厅长马上要赶回省里去。早点吃晚饭!”

原来田副厅长突然接到通知,明天要陪成省长下去。他没有赶到乌金乡,半路上就打转了。李济运打了梅园宾馆电话,自己随后就过去了。

五点多钟,田副厅长回来了。李济运迎了上去,道:“田厅长真是太忙了!”

田副厅长笑道:“这就叫人在江湖!”

匆匆吃过晚饭,田副厅长就告辞了。乌柚到省城很快,回去其实很从容。田副厅长下来是当然的老大,可他接了省政府办公厅的电话,连走路的步子都快些了,不再是从容不迫的样子。他的这种反应,完全是下意识的。电影里那些国民党官员,只要听到总统二字,马上齐刷刷的立正,只怕不光是一种仪式。李济运最近读书看到一种理论,说的是下者对上者,弱者对强者,卑者对尊者,最易产生心理依附,影响人的正常心智和正确判断。如此看来,个人崇拜是有病理根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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